和惠惊叫一声,下意识的放手。小猫尚未长牙,咬起人来也只是痒痒的,并不十分疼。
胤禛已整理好了情绪,稳稳地坐在暖坑上;胤祥侍立在他身边,微微垂了眼睑。
她会如何想他二人、看他二人?
怕是……
胤祥眼底已有了压抑的痛苦之色,脑子里尽想着如何将胤禛摘开,却不料面前跪着的女儿睁圆了一双大眼,似疑问亦似感慨:“难怪皇父要下旨,将来与阿玛合葬在一处……”
“宁楚格!”胤祥额上青筋突突地跳,向前跨了一步。
和惠生平最怕阿玛发火,忙不迭起身走了几步,朝胤禛怀里一扑,任由小猫儿嗷嗷直叫。
“汗阿玛……”
和惠死死抱着胤禛的胳膊不放,睁圆了一双大眼,“果真……果真是这般么?所以您才在那风声鹤唳的时节接我兄妹几人入府,所以阿玛与哥哥们流水似的逾制封赏,所以天下唯有阿玛劝得住您,所以您才让五哥哥(弘昼)尊阿玛为父,所以您才要在泰陵旁择‘中吉之地’,与阿玛长伴地下……是这样的么?”
胤禛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望向胤祥;胤祥亦是一怔。
原来早在他们自己知晓之前,便已是情根深种了么?
胤禛试探地揉揉和惠的小脑袋,便如先前常做的一般。
“汗阿玛……”
和惠怯生生地唤了胤禛,小小乳牙轻轻咬着下唇:“您、您别生气……”
她在胤禛的臂弯里蹭了蹭,掰着小指头认真数着胤禛先前干过的事。每数一件,她便愈发觉得胤禛有做自己额涅的嫌疑。
可伯母与额涅,又当如何自处?
和惠委屈地抽抽鼻子。
胤祥忽然半跪下来,探手拧过和惠的小脑袋,平视她的眼睛。
千万不要有舍弃与鄙夷,否则我们一世难安。
和惠眼里分明是了然与委屈,琉璃般剔透的一双眸子渐渐蒙上水雾。
她从胤禛身上下来,抱住胤祥的腰,小心翼翼地带了哭音开口:“阿玛,额涅……我知道了,额涅只是嫡妻,汗阿玛方才是您的心尖子,可是?”
怡王妃的专房之宠,自来为和惠所骄傲。
如今这一切生生颠覆,她着实要费些劲才能缓过神来。
胤祥望着女儿澄澈柔软的目光,狠一狠心,道:“是。”
和惠眼中委屈之意更甚。
胤祥抬眼望望胤禛,终于咬牙问道:“你可觉得……可觉得我二人逆人伦、悖纲常……”
分明企盼着和惠的答案,却又隐约希望永远不要得到答案。
和惠轻轻地、坚定地摇摇头。
“我早该猜出来的,却又不敢做此猜想。”和惠喃喃自语,“若是皇父与阿玛……不过水到渠成而已。”
逆人伦?双双男儿身么?二伯宠男子难道还宠得少了?
悖纲常?兄弟之份么?有实无名、见不得光,已是够苦的了。且又注定无嗣……无嗣……
和惠忽然明了了胤祥话外之意:倘若连最疼爱的女儿也抛弃了他们,这世上、世上……
公主殿下终究是虚长了十七岁。
和惠暂且放下了心头委屈,小心翼翼地抱了猫儿在怀,向胤禛、胤祥道安告退。
胤禛微蹙了眉,强笑道:“可是累着了?”
“才没有!”
和惠蹬蹬蹬一路小跑离开,细碎软糯的声音遍洒西暖阁:
“我才不要长针眼!”
和惠一口气跑出养心殿,在御花园里寻了个荫凉地方,抱着猫儿坐下。
初冬,露重雪薄。
“团子啊团子,你说我怎生是好?”
和惠揉乱了小猫一身乳白绒毛,仰头望着满天星子,眼前隐隐有些模糊。
她的皇父、她的阿玛啊……
分明是最亲最亲的两个人,却为何凭空生起了这般挂碍?
那是她最最亲近的两位阿玛啊!
颊间隐约有些滚烫通红,怀中小猫细细弱弱的声音渐渐遥远。隐约间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姿势很生硬,却是暖融融的一片。
“汗阿玛?”
和惠烧得迷迷糊糊,盯着胤祥笑出了声:“嘻嘻……我才不要告诉您,我在梦里唤过您额涅呢。不许对阿玛说,额涅会罚我。”
胤祥哭笑不得,爱怜地用披风将和惠紧紧裹着。
一步之外,胤禛额上隐约现了青筋:四丫头也向着她阿玛?!
高高悬起的两颗心终于踏实落地,和惠也被安稳地带回了住处。胤祥估摸着已过了下钥的时辰,便在养心殿歇下。
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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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胤褆领着亲兵,在打下的土地上豪饮;胤祯随着福灵安到处跑,有心将自己练成名副其实的大将军;胤禛没着闲功夫折腾这两位,也乐得这两位接着折腾。横竖新得的那片土地上,不安定的因素可是太多。
胤礽自来是习惯了骄纵的,恰好盛京那地儿也没人比他更骄纵。
瑞亲王亲自坐镇,履郡王的事儿便好办了许多。有几次青容甚至想着将石油先采了出来,终因工具不足而作罢。
多少年后的事儿,谁知道呢。
胤禛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胤禟猜不出来,甚至连胤禛自己也不甚知晓。
大笔大笔的银两进账,茶叶、瓷器便是大头。胤禟隐隐嗅出了非同寻常的味道,却又不明所以。胤禩怕他累着,替他上下打点的同时,也劝他好好歇歇。
胤禟每每只是嗯嗯应了,每日仍在认真的思考着一件事情。
为何赢家仍旧是他。
又是一年年关,青容再次回京祭奠“祖父”之时,好不容易见到了耄耋之龄的伏尔泰。
老先生对怡王府的几屋子藏书异常感兴趣,最大的乐趣便是从中分析哲学命题。
青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最大的隐患:科学体系。
并非阴阳五行、并非九宫八卦,而是实实在在的欧几里德几何原理与牛顿的经典力学,甚至是颠覆整个世界的宇宙模型。
这才是……最最要命的事儿罢?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点之前,呼
86
86、醉花阴 二 ...
青容记得,民国时的西式学堂开了一门新课,唤做“格致”,取“格物致之”之意,专讲自然科学,其间又以物理、化学为主。
她曲折地向胤祥表达了这层意思,又道:“有些东西是买不来的,自己会做,才最稳妥。”
胤祥说要好好想想,让青容先回去。
青容心知此事急不得,也不再勉强。横竖这颗种子已经埋下,究竟何时冒芽,已由不得人了。
起先她在蒙古做贸易之时,乌里雅苏台便有一家山西的“大盛魁”商号,历经近百年而不衰,已有比肩盐商的趋势。她试着与大盛魁的东家稍做沟通,发觉那商号凭借着无数驼队,商品早已涵盖了整个蒙古,甚至到达了莫斯科。势力之大,可谓恐怖。
最要紧的是,东南一带盐商虽说富可敌国,终究惦记着“出仕”二字,故而胤禛才能借着一个江兰,掌控着多半的盐商。这大盛魁……
她想了很久,将此事痕迹就此抹去。
胤祥随即吩咐下人备轿,去圆明园。
去年五月一场大火烧了园中不少亭台楼阁,胤禛也因此无法消夏,郁闷地很。如今圆明园翻新已毕,又值开春,他便拐带了和惠到园子里修身养性。
今年春暖,不过二月中下,桃花、杏花、玉兰、海棠、迎春、芍药已齐齐挑了苞儿,约莫三月初便是全盛。
胤禛命人搬了藤椅,寻了个干净地方坐着,手上捧了一卷佛经,颇有些化外之人的出尘。和惠正是捣蛋的年纪,顺着藤椅爬进胤禛怀里,低唤了一声皇父。
——胤禛理所当然地收了和惠做养女,却又点明公主绝不远嫁,着实令世人再度捶胸顿足了一回:王爷还能更受宠些么?
胤祥被小太监遥遥引来,入眼的便是这般情景,也不知当如何是好。和惠被胤禛养得愈发皮了。正经场合还好,似下里却明目张胆地拿皇父当了自家额涅撒娇,偏生胤禛还就吃那一套。
芳华初绽,幽馥浅浅。
大朵大朵的菊花怒放,生生压下了一众春红。
胤祥给胤禛请了安,将和惠从胤禛怀里提溜出来,让她到一边玩儿去。和惠蹦蹦跳跳地跑开,撒下一串银铃脆笑。
胤祥无奈,对胤禛说道:“您可莫要再纵着她了……”
“女儿可不就是用来宠的?”胤禛振振有词。
胤祥说不过他,只得住口。
胤禛指指身边层层漾开的菊,笑问:“这是去年十月你我种下的,向弘晈讨的滁菊种子,可还记得?”
十月播种、二月开花,如此逆天的滁菊,如何不记得?
“这便是那鳞托菊?果真不凡。”胤祥想着弘晈那遍传天下的秋菊与东园扇,笑道,“四哥喜欢就好,也难为那孩子生生从安徽买了花种来。。”
恰好胤禛此时无事,胤祥便顺势与他说了青容的提议。
胤禛“唔”了一声,懒洋洋地从椅子撑起半边身子,伸手道:“扶我一把。”
胤祥半抱半扶,将胤禛拉了起来。两人不敢在外间太过放肆,便一前一后走出花丛,去了九州清晏。
和惠坐在汉白玉阶上晃荡着两只小脚丫子,后知后觉地捂住眼睛。
啧啧啧,可真是要长针眼的。
苏、闽、浙、粤、台五省水师,另配新械、行新操,两广总督、闽浙总督当敦促之,赐教训之权,令其新造船舰,逡巡于台湾海峡之间……
胤祥捧着圣旨,指尖微微颤抖。
这也太大胆了!
“非但如此,渤海湾及各海域亦需这般行事……祥弟?”
胤禛疑惑地望着胤祥:“可是不妥?”
“臣弟担心……”
胤祥不知如何接下去,生生截了半句话头。
担心什么?担心再有人借水师而反叛么?倒也未必。世间叛乱,无一不由陆师而起。水师要举事,可谓难如登天。
胤禛静静地等着下文,准备好迎接胤祥的又一次“色变”。
胤祥良久不语。
胤禛索性又投了一枚炸弹下去:“这东西你不懂、我不懂,不妨寻个懂的人做,如何?朕瞧着杨廷章甚佳……”
胤祥揉揉眉心,为胤禛的天马行空做好充分准备。
“……横竖起初让他们去云南,也只为了通过东印度公司,敲打英王一番。如今此事已了,他们留在西南也无益,怕还碍了雨民的手脚,不妨换处地方,让他们正儿八经地与洋商打交道。”
胤禛指的“正儿八经”,却是广州十三行。
“既已加了杨廷章内阁大学士,也不妨再提上一提,提成……体仁阁大学士罢。朕瞧着,那两位颇有些乐不思蜀呢。”
既已乐不思蜀,自然无足挂心。
胤祥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位”二字。
倘无意外,胤誐此时也当在西藏“奋发图强”了罢?上辈子那傻大个的帽子,估计不摘不快。可惜十爷脑子着实不如八爷九爷灵光,也唯有尝试着以武出仕而已。
“如何?”
胤禛见胤祥久未发话,心里着实没底。
“便依四哥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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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月,速度传递得最快的有两样:一是八百里加急,二是飞鸽传书。
皇帝谕旨刚刚颁下,胤禩便已接到了消息。他对胤禛突如其来的一手着实有些捉摸不透:这是放权,还是笼络?
他可不信胤禛会如此好心地让他掌权。
胤禟凑到胤禩身边,从头到尾瞧完了那道圣旨,撇了撇嘴:
“是怕爷给他买些福寿膏进来?!……要禁这玩意儿,可真得从东印度公司下手。”
胤禩隐约记得雍正爷当年似乎也是禁过此物的,了然地点点头。
既是如此,他便不客气了。
横竖广州十三行,可是个好东西呢。
胤禩本人对水师没多大研究,也不觉得“逡巡海峡并南方诸海”有多大好处。实际上,除青容之外,这世上再无第二人认为制海权相当要紧。
至于胤禟,则是认为正式接手广州十三行之后,于他也是大有益处。横竖此时的南洋贸易,也是不弱的。听闻马六甲海峡水贼频繁,倘出货时有水师护航,当可安心不少。
两人商议停当,便拾掇了准备出发。胤誐大约是夹在两人中间不自在,索性便提出留守此地。横竖他与玛瑺大人已混得熟了。
胤禩、胤禟大是抱歉。
一路车马悠悠向东,驿馆内不时传出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九爷于此道并不陌生,如今换做自己,咬牙切齿之余分明极是欢愉。
胤禩轻轻吻着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抱紧了怀中少年,再不放开。
据称,此行极慢。
主管广州十三行的官员等得跳脚之前,八爷九爷方才慢腾腾进驻,开始打理一应事务。
惟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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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小小的鳞托菊层层漾开,柳絮杨花飞扬成漫天春雪。胤禛难得躲懒,搬了藤椅,寻了处清静地方小憩。
圆明园已是处处绽了春红。
胤祥因国子监加课之事来寻他,却见着了这般情景。寂寂人定,料峭春寒,他搬了床薄毯出来,小心替胤禛盖好。
略带薄茧的长指轻轻划过胤禛的颊,胤祥俯下.身子,柔柔的吻覆上胤禛的唇角,小心翼翼地辗转吸吮。
“唔……”
胤禛迷迷糊糊地醒来,羽睫微微颤动。
他下意识揽住胤祥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
月上柳梢。
平白招惹他果然是要引火烧身的。
一吻既毕,两人稍稍分开了些,胤禛这才发现竟是在外头。幸而此间无人,否则非得掀翻了天不可。他裹了毯子,撑起半边身子,笑吟吟地望着胤祥。
已是太过熟悉了,自当知晓如何是好。
金钩悬,帷帐落。
胤禛低低唤了一声祥弟,任由胤祥肆意爱.着他的身子。情到浓时双双泄了火气,仍旧是一如往昔的缠绵至深。
胤禛躺在胤祥怀中,絮絮叨叨地与他说着些事儿。
胤祥安静地听着,不时轻轻吻着胤禛的额角。
熟稔已极。
胤祥留宿这事儿没引起太大反应,横竖也是司空见惯的。和惠坐在白玉栏杆上晃荡着小脚丫子,不知当不当取笑两位阿玛。
两位阿玛……其实挺好的。
“宁楚格!”
弘暾的一日一吼威力相当大:“成何体统!下来。”
和惠不情不愿地跳了下来,弘暾赶紧上前几步,稳稳接住了她。
“竟不知道危险么?爬这么高……”弘暾确认和惠无碍之后,方才放她下地。和惠朝四周张望了一回,奇道:“为何不见大哥哥?”
她指的分明不是弘昌。
弘暾答道:“他有事儿呢,你倒爷们如丫头一般无所事事么?好了,莫要闹腾。知道你无须跟着嬷嬷学礼仪、学字、学规矩,可也不能胡闹,知道了?”
和惠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死活登不上晋江OTL……晚些时候还有一更
87
87、醉花阴 三 ...
即便是到了圆明园,也是要读书的。
弘晖微微抿了唇,专注地抄着一篇论著。王杰看了弘晖许久,不自觉地微微颔首。
孺子可教。
上书房的师傅又多了一位——朱珪。他的资历较王杰要老些,可惜看事不如王杰透彻,不久前才被胤禛拔擢上来,做了弘晖的师傅。
朱珪对大阿哥满意到了极点。
弘暾离了门口足有三丈远,始终不再上前一步。
既已正式入学拜师,弘晖自需谨守规矩。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们对父辈的诺言。
不负天下。
弘晖偷偷瞥了师傅们一眼,稍稍挪挪酸麻的手臂,接着写下一篇字。
皇父能熬过、叔王能熬过,他必定也能。
唯有功底扎实了,方才有展翅高飞的资格。
他不是弘昼、弘瞻,更不是绵字辈的寻常宗室。皇父这两年只养了两位格格,又尽了全力将他作为储君教养。再瞧不出皇父的苦心,他便当不起“嫡长子”三字。
一轮、两轮、三轮……
读书、习字、做诗、骑射、策论……
一百二十遍的重复,三百六十个日夜的辛苦。身为皇子,理当如斯。
弘晖抬了抬酸涩的眼皮,隐约瞧见门外小小的身影闪过,忽然心头一暖。
再过得两年,弘暾也将名正言顺地“拜师习字”了罢?但愿弘暾吃得了这苦——不,他定吃得了这苦。
胤禛已瞧了弘暾许久了。
直到弘暾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弘晖依旧挥汗如雨奋笔疾书,他才慢慢勾起了笑,领着人进去。
弘晖屈身跪地,俯首抚髀,全足大礼:
“子臣恭请皇父圣安!”
胤禛顺手抽查了弘晖的课业,弘晖皆一一应答完整。与上次相比,进步是极大的。
胤禛颇为满意,又叮嘱了他几句,方才将自己的来意说明:“自今日起,你需得再加一门功课——‘格致’。”
弘晖应了声是,认真地拜了新师傅。
“格致”是国子监新添的一门课。他既然也要学,当不能落了下风才是。
实际上,他更喜欢“格物致之”。
胤禛留下弘晖的新师傅,也不打扰他读书,便回去批折子去了。此时阿里衮、阿桂均已加了军机大臣,他与胤祥的担子又轻了不少。除了云南那场地震,也寻不出第二件令他们焦头烂额的事情。
日子平静如水,有些微微的甜。
和惠此时无人管束,便取了一只小船,一路飘向了北湖中心去。小船上只留了两位小婢在,个个吓得不行,纷纷苦求和惠回去。
和惠两手叉腰,分明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本格格要钓鱼,钓鱼!听懂了吗?钓不上鱼,本格格就不回去!”
莫说小婢们吓个半死,岸上的嬷嬷们也急得不行。此时胤禛不在,她们唯有去求了大总管,请胤祥过来。终究是格格的生父,想来也能约束一番。
胤祥听罢事情经过,登时哭笑不得。
在圆明园里钓鱼?亏她想得出来!
……此情此景,分明好生熟悉。
胤祥不敢在岸上唤她,只怕一不小心那丫头便落了水,只得命人自交晖园里搬了一叶小舟,趁着那丫头不注意,慢慢朝她划过去。
——没法子,没有皇帝的手书,谁敢胡乱动用圆明园里的物事?
和惠托着腮坐在船头,专注地看着那两支鱼竿。
“宁楚格。”
胤祥唤她。
和惠转过身来,笑嘻嘻地给阿玛请安,随即又坐了回去,接着盯紧了她的鱼竿。
胤祥有些生气:“莫要胡闹了,随阿玛回去。”
“我要钓鱼。”和惠转过身来,认真地说,“皇父许阿玛在圆明园里垂钓,定不会怪我——哎呀,鱼儿咬钩了!”
和惠手忙脚乱地指挥那两位小婢替她取鱼竿,还不忘抽出空来,嚷嚷了一声,“阿玛快过来帮忙!”
一只大大的锦鲤咬了钩,小婢不敢太过使力,只怕翻了船;胤祥尚在犹豫,忽然听到胤禛饶有兴致的声音:“去帮格格一把。”
皇帝身边的大总管不得不跨上和惠公主的一叶扁舟,帮忙拉起那锦鲤。
“皇上!”
胤祥在自家船上行了礼,却不敢太过靠近:“您……”
胤禛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怎的?丫头要孝顺我,你还不许了?昔年你钓起的鱼儿里,可独独少了朕的那一份!”
胤祥瞬间失声。
大张旗鼓地在圆明园里钓鱼,末了还漏掉四哥那一份,的确是怡王殿下昔年干过的一大窘事。
锦鲤松松咬了钩,似乎一不小心便要再掉回湖里去。和惠性子急,索性张臂将那锦鲤抱在怀中。一人一鲤,像极了年画里的娃娃。
生命力顽强的大锦鲤扑腾两下,和惠立马便摇摇晃晃,几欲摔倒。
“哎呀——”
两只手臂齐齐抓住了她。
胤禛、胤祥瞬间加速的心跳缓缓平息下去,不约而同地提起和惠,将她连同锦鲤一道,放在胤禛那只稍大的船上。
和惠松开了手,锦鲤便在龙船上扑腾。
胤禛瞧见她沾湿的前襟,唤过她的小婢们:“带你们格格回去更衣。”
“汗阿玛——”
“更衣之后,接着过来钓鱼。”
待和惠终于更衣完毕,再度回到北湖中心时,第二条鱼已上了钩。
胤禛一时兴起,命人又取了一支鱼竿过来,亲自垂钓。
和惠窝在胤祥怀里摆弄着鱼线,嘟哝了一声:“分明是我钓嘛……”
胤祥失笑。
胤禛回头,和颜悦色:“阿玛们钓上的鱼儿,都算做你的,可好?”
和惠紧皱的小脸舒缓了些,笑道:“汗阿玛说话可要算数!”
“朕一言九鼎。去问问你阿玛,作不作数?”
和惠心知胤禛在发泄昔年的小小怨愤,遂乖乖开口问道:“阿玛……汗阿玛说,钓上的鱼都是我的,不许拿出去胡乱分了,作不作数?”
胤祥无可奈何:“作数。”
和惠仰着头望胤禛:“汗阿玛,阿玛说了,作数。”
胤禛心里平衡了些。
这回怡王再敢缺了他的……哼哼。
胤禛、胤祥手里各有一支鱼竿,再加上和惠原本安在小船上的两支,竟也钓了不少鱼上来。胤禛微微眯了眼,斜靠在船沿上看晚霞,似乎极是惬意。
胤祥一面看顾着和惠,一面看顾着胤禛,倒也分不出多少心神垂钓。
皇帝陛下亲王殿下皆是要处理政事的,陪和惠玩闹了个把时辰便要回去。胤禛特地吩咐了御膳房做鱼汤,直教和惠惊讶了好一会。
她不过开个玩笑,汗阿玛竟当了真?
是夜,云雨初歇。
胤禛懒洋洋地躺在胤祥怀里,奇道:“今日竟没阻止我‘胡闹’?这可不是怡王殿下的作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胤祥低笑,轻轻搂着胤禛,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宁楚格是我们的塔拉温珠儿。
他们的塔拉温珠儿,他们的……女儿。
胤禛笑笑,低声说道:“睡罢。”
和惠能搔到他的痒处,胤祥却能戳进他的心窝子里。
晨曦初露。
诸位官员衣冠齐整、肃然无声,跨过出入贤良门,径自步入正大光明殿,分班列好。
胤祥理当是总理王大臣之首。
“皇上驾到——”
尖利的嗓音回荡在大典之内,随即便是打下马蹄袖的劈啪之声。
叩拜,挺身,再叩拜,再挺身,又叩拜。
起身,再拜。
又起身,又拜。
三跪九叩礼全。
胤禛高坐龙椅之上,望着下方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下意识地找到了胤祥。
怡王殿下形容肃整,公事公办。
“奏,闲散宗室已尽迁盛京,旗人亦有三成自谋生计,打架、聚赌者已尽数惩处,京中已三月不出一赌局、一斗殴——”
“奏,云南地震灾民已抚恤完毕——”
“奏,旅顺、天津水师营操练已有小成,不日即可扬帆出海——”
“奏,吏部考课已毕,政绩不足者共四十二人,较去年少三成之数——”
“奏,贝加尔湖以北采出铁石、煤炭——”
“奏,八旗新军已成,不日即可分驻各地——”
“奏,乌鲁木齐、喀什噶尔新城修建完毕,伊犁将军奏请增设回疆办事大臣——”
“奏,户部存银八千三百零一万五千二百三十五两六钱,粮二百七十万一千五百五十二石,运库支出为零——”
……
朝阳金光粼粼洒落,大簇大簇的鳞托菊怒绽得耀眼。
胤禛、胤祥政事在手,默契得无以复加。两双相似的眸子安然望着丹陛朱樨,只手翻覆间赫然便是盛世煌煌。
但求天下太平、民康物阜。
灼灼棠棣开双度,浩浩青史共君书。
此生无憾。
(终)
作者有话要说:瞬间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好累。如果我十天之内码不出番外,大家也不用等了。最近事情比较多,即便有番外,顶多也是三日、五日更,很抱歉。感谢亲们支持了这么久,谢谢。
PS:鳞托菊的花语是……嗯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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