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wbpj2001】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骸云]FATO
作者:泠洛棠
初遇
1.
「你迟到了。」
「少废话。这是你要的东西。拿走。」青蓝发色、穿深灰色风衣的的男人不耐烦地说。
「等我先看一眼。」一边翻检着厚厚一叠打印纸,那墨镜男子头也不抬,讽刺的强调着「没问题吧?你可他们关系不俗啊。」
「那又怎样?都破例让你现在检查了。要不是价高,我才懒得搭理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嘿。小心为上嘛。」
「钱呢。」并不打算与那人多纠缠,直奔主题。
「已经汇进去一半。另一半是要在目标达成后才会付的。」墨镜男说的含混不清。
「哼。随便你。成败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与我无关。但警告你,别想着糊弄我。」
古老的石头房子的店面在小巷深处,周围绿化颇好。店名就叫「理发店」。店主独居在店面楼上。
店主有着青蓝色的发,不知道为什么,梳着颇为诡异的闪电形的中分、脑后竖起一簇的发型。总是若有若无地微笑着,看上去对收入多少也不甚在意,从那连敷衍这个词都对不起的店名就可见一斑。
多数时候,早上九点开始营业,晚上十点钟关门。门前没有寻常的红白蓝转筒也没有恶俗的彩灯。只在夜色中点一盏小小的煤油灯,有着暖黄色的光线,配着看上去颇有历史的风铃。丁丁当当的声音伴着一声中音提琴一般声线的「欢迎光临」,就像所有童话里讲的一样。
在佛罗伦萨幽深的小巷里,有着神秘的东方人血统的蓝发青年开的发廊。也许不仅仅只是理发店,就像漫画里D伯爵的宠物店?毕竟东方的血统在西方人眼里总有着独特的神秘感。
那些故事和古老的传说,都在蒙尘的角落里熠熠发光,等待我们回过头。
在工作时认真的样子,和总是微微蹙起的眉。
细细观察,组合在一起有着奇妙美感的眉目。眉眼间既有风情,也不失男子的英气。唇角上挑,吐出带点儿暧昧的甜言蜜语,分明是奉承的话,却又让人不觉得刻意。格子暗纹的衬衫马甲和贴合腿型的直口长裤包裹着颀长的躯干,衬着略显苍白的脸庞,简直就是让怀春少女们尖叫的完美情人。
「欢迎光临。」
「客人,请在这边耐心等待一下。」
第一次有人不搭理自己。
六道骸不禁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很明显是东方人,皮肤是细腻的白皙,细长上挑的风眼,看起来很有些妩媚的韵致。小巧而微翘的鼻子,粉色的薄唇,瘦削的肩膀。就算东方人看起来年龄偏小,他顶多也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有点长的黑发很柔软,末梢微微翘起,让绷着脸的年轻人看上去幼稚不少。
是新的客人呢。
就像一只羽翼未丰却已经能够很好的飞翔的鸟儿。不合时宜地,六道骸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比喻。然后轻笑出声。
不明就里的年轻人并不搭话,看了骸两眼之后,就径自走去坐下。马上便阖上眼,疲惫的神色让他看起来好像睡着的样子。而当六道骸忙完手上的活计朝他走过去的时候,倏地睁开的眼睛里满是警醒。
就像被吓了一跳的猫。
灵敏、机警、独行。
也许那份警醒更像是麻雀。人类勿近。
「……客人?」稍稍停顿了一下,骸才轻声问道。
「……开始吧。」男孩子显然并不打算开始任何相关话题。
「客人刚刚睡着了么?」一边指导他躺在洗头的躺椅上,边状似不经意地提问。
「没有」。然后稍稍停顿、男孩子接着补充。「太吵了。」
吵?刚刚店里发出的声音甚至只有自己的足音啊。
「水温合适吧?」轻轻揉着男孩子的头发,完全没有被化学制剂损伤过的头发。「客人你的发质真好呢~」抬起头来却发现男孩子的紧绷着身子,非常窘迫的样子。
这样……是在堤防什么么?
这样对于未知的戒备,他并不觉得十分诧异。但是对于一个还算是在孩子的年龄的人,如此强盛的强的戒备心态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其实从踏入店门那一刻,到假寐,再到现在,他的确时刻都不曾放松过。
他好像穿过了远古的回忆。那里有一个墨蓝色头发的瘦巴巴的小男孩儿。满身伤痕,倔强而沉默。单手捂着一只淌血的眼睛,紧紧抿着嘴唇,而另一只小手死死攥成拳。
他竟禁不住叹息。
「客人请放松一点吧,好么?这样会很累吧。」
而令他觉得惊喜——真的是又惊又喜——那个男孩子,居然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真的放松下来;即便还有在戒备的姿态,但是这无疑已经比他期待的好太多了。
但是——他在期待什么?
多年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想护着什么。
而云雀恭弥也觉得不可思议。[好啦我知道命运的相逢很恶俗^o^]
为什么自己竟会差点儿在这店里睡着?而且还理睬这个……云雀抬头看了眼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店主,这个……蓝色凤梨的话,甚至做出了回应?
这店里,弥漫着一种充盈在空气里的、回忆的味道。
是那过去了的、令亲切的怀恋。
他云雀恭弥从来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如此感性。
这样迟疑着,他居然听从那店主的话渐渐放松了身体。他稍稍诧异于自身行为的自然和迅速。天知道他上一次能够如此放松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时候?
他曾有过吗?从他被那个男人带到意大利开始,他的记忆里就没有「放下戒备」的字样。而更久远的记忆,也已经模糊不清。
交错的记忆翻滚着。汇成一道蜿蜒的红色的曲线。
那张牙舞爪地跃动着的红色,如同来自地狱的业火。
瞳孔骤然收缩,身子像受寒了似的不可抑制的颤抖了一下。
「客人?」骸停下手里的剪子。
「没什么。」宝蓝色的眼垂下视线,专注于飘落的黑发。
很快,工作结束。
就是说,马上就要离开了——
就要失去这个交集——
就在即将迈出店门的刹那——
「你……叫什么?」骸先问出这个问题来——「不,我是说客人你以后要是常来的话……」我这是在说什么呢!
「问别人名字的时候应该自己先报上名来吧。」云雀仍旧是冷着一张脸。
「啊,是有这种说法呢。抱歉~我叫,」蓝发的青年微微勾起嘴角,「Mukuro,Rokudou Mukuro。那么,客人您的名字呢?」上扬的语调颇为轻快。
「Hibari。」短暂的停顿之后还是决定据实以告——这个人并不危险——也许。这一次,他决定听从自己的直觉。
这个人仿佛有着不同寻常的力量,让他一再破例。
「诶,那名字呢?」轻轻抬起的眉梢仿佛在说「我都说了全名你不说就太不够意思啦」。
「……Kyoya。Hibari Kyoya。」少年的嗓音空灵却淡漠。
「Hibari Kyoya?果然是日本人呢,」纯熟的日语带着浓浓的意大利腔调。「我是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统呢,祖父是日本人。」
「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别在这自作多情。」字正腔圆的日语。薄唇吐露出好听却又无情刻薄的话语,溶解在这个带着繁茂的草木辛甜气味的夜里。旋即转身,没有一丝停滞,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更浓重的黑暗中。
「呵……」目送他离去的骸,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没变,在门口唯一的老式煤油灯的暖色的光芒下,稍稍显出些微寂寞的神色。
陪伴他的惟有在昏黄的灯光下舞蹈的飞虫们,仿佛在上演末日的终剧。
没来由得让人觉得凄美又悲壮。
他耸耸肩,转身走入一室灯火通明的空旷。
熄灭灯光,黑暗的室内只有一点红明灭闪烁,其余湮没无闻。
淡淡的烟草的气味兀自充满整个空间。
缭绕缠绵,却寂寞。
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一次奇异的相遇,是个擦肩而过的故事,不再有后续。
但命运之神紧紧把他俩拴住,谁也逃不掉。
再会
这是隔了相当长的时间的。
尽管过了半年光景,但云雀还是认出了眼前这人——尽管他头发长长了、手里拿的不是剪刀而是便利店的口袋。
上次见面时他是微笑着的理发师而他是古怪的客人。而今,他却站在几步之外俯视着满身伤痕的他倚在墙角动弹不得。
现在变成救助人和被搭救的溺水者了么。
真是可笑。
看不见站着的他的神色,但用他动弹不得的膝盖想想也知道,惊讶,怜悯,或许还有鄙薄。
真是可笑。他云雀恭弥怎么会需要这样无聊的同情……觉得有些尴尬。
在疼痛之余,他也有些不安的意识到,自己,在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里,竟唯独记住了一只菠萝。
六道骸看着面前紧盯着自己的人情绪起伏,却突然垂下头去。
走近看,骄傲的鸟儿已经昏迷。
六道骸抱起眼前的少年,惊觉他实在纤巧。
再睁开眼已经晨光熹微。云雀发现自己平躺在一张相当温暖的床上,正在奇怪自己竟然能平稳地睡上一夜的事实。
他看着自己的细长而苍白的手指。
发现身上的大小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而且身上还有沐浴乳的味道。淡淡的莲花味道。
昨天……
「醒了?」推门而入的理发店老板眼底有着疲惫的青色,却依旧神色平静。
这个人难道为了照顾自己一夜没睡?
怎么可能。
六道骸看见云雀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于是接着说道「怕你发烧就在边儿上看顾你。不过整理完了也已经将近黎明,就没再睡。」
「是你给我……清理的?」云雀斟酌了用词,沉声问道。
「是呢——你贴身的东西我都放在那边几上了。有几只盒子。」六道骸偏头示意。
「嗯。」沉默了几秒,「你能出去么。」
「我说,这是我家吧。」骸挺无辜地挑眉。
「……」沉默的看着他的云雀,并未像通常的那样表现出不耐烦。
「不是要你离开。」看到云雀一下子沉默,以为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的六道骸补充道。
两人目光相接。云雀抿起嘴唇,别过头去,「别多管闲事。」
「……好。」六道骸转身背对着云雀,「你放心,我不会打探你的。」
一时无话。
「那……你再睡会儿。我先出去了。」六道骸掩门离开。微微叹息。
待他走后,云雀小心不牵动伤口,缓缓坐起身来,深蓝色的手工被滑落到腰际。身上烟灰色的睡衣有些大,他盯着不远处桌上的他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抱着小腿把脸埋在膝盖里。
甚至没问为什么自己会伤得这么厉害,就这么把自己领回来。他是傻的么?难道看不出来这并不是普通的街头暴力事件么?
这场立足之战,大概算是成功的吧。
之后那些刺探试的袭击也可以停下了吧。
楼下传来悦耳的「欢迎光临」的声音。
这是在理发店上面的阁楼里吧。
也是。他不过是一介理发店的老板而已。
站在阳光下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必须湮没在黑暗里的事情呢。
但是,云雀提醒自己,六道骸并不是单纯的人物。若他只是一个理发店老板又怎会如此镇定地处理枪伤?
他揭开纱布看着伤口,还挺熟练的。
即使不是生在黑暗之中,也像是苔藓那样,在阴冷惨淡阳光之下吐纳着腐朽潮湿的空气。
意大利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不为人知的,腐败变质的,锈蚀的味道。
云雀松了口气,沮丧地重重躺下,床很舒服。望着天花板,进入久违的梦乡。
云雀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然是落日熔金的景象了。
「你要是愿意留下,就住在这里吧……」停顿了许久,六道骸说出谋划许久的话。
挑起的眉和微微眯起的凤眼昭示着主人的不解和不耐。
「那又如何?」
六道骸剩下的半句「如何?」没有出口。
因为听这话的人,已经利落地转身走了。
只留下几不可闻的「谢谢」在空气里做自由落体。
被同一句话堵了两次的六道骸顿了一下,眯眼,说「诶。伤好得真快。」
「你还真是有意思呐,是不是啊?云雀恭弥……我有些等不及了呢……呵呵。」
酒红色的BMW停在巷口,无辜的反射着昏黄的道旁灯光。
「告诉劳伦斯,让他把云雀恭弥加在今后的出场名单上。」
酒吧里总有静默的一隅,来自东方的黑发调酒师身材瘦削,调酒器在他的手里翻飞。他抿着嘴唇,专注于手中流淌着的绚烂魔术。
年轻的调酒师沉溺在自我世界的光影里,酒吧里陈年老酒一般的光线婉转得暧昧,透明容器里的液体映出琉璃般的陆离光色。
吧台后面有带有表演性质的调酒。
今天的表演者是有着可以媲美专业调酒师技术的少年。来自东方的少年,黑发在吧台后迷离的荧绿色光线下如同深海的海藻,凝视着杯中宛如艺术品的GIBSON,递上吧台。
「鸡尾酒本身就是艺术。真是美不胜收。」坐在酒吧一角里的红色布艺沙发上的迪诺眯起湛蓝的眼眸,说的明明是盛赞的话却不带丝毫温度。
「是呢。」旁边的男人陪着笑脸,「那个家族的case怎么办……」
「不急。后天动手。只需成不许败。」抿了一口刚刚端过来的酒精饮料,迪诺口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死了的成员你让伯德里安去安排抚恤。」
「是。」
「有云雀那边的消息吗。」
「雇主很满意。说是通过了测试。」
「哼,我亲自□的,怎么会不好。」
「boss,云雀太强了……不会有问题吗?」
「你听没听过大象和铁链的故事?」
「原来如此。」
「就算这样,那小子想赢我,还早的很呢。」
与第二次见面间隔不久的第三次见面是在废弃的码头的战场。
「该说是意料之中吗,你。」六道骸眯起眼,打量着眼前正在止血的云雀恭弥,「你才多大啊。」
「你未见得就比我大多少。」用牙齿帮忙系好结,「你又干嘛来的。」
「诶,我不能回答你。你只要知道我并不是什么清白的人就可以了。能安心了吧。」
「嘁。你个热带水果。」云雀白了他一眼,决定反击。
「……你……」六道骸一脸黑线,「再不走就晚了。」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不用你罗嗦。」
双方火并后一片狼藉的现场,姗姗来迟的警察心知肚明地勘查。
黑手党内部纠纷,外人是不好插手的。
尤其是这种看上去是两败俱伤的激烈冲突,对于政府来说未必是坏事。
「你让我调查的那个男孩子,是新近加入的。两个月前。」
「呵,那还真的挺有两下子呢。继续盯着他,拜托了。」
「你放心。我什么时候失败过?」
「还真是令人讨厌的自信呢。那么?」
「那个少年,不是罗伦佐的人。「圣殿」,你知道怎么做吧?这可是大boss。」
「呵,迪诺·加百罗涅吗?我知道了。」
甩掉尾巴回到理发店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早早落山的太阳正不遗余力地给天地涂抹上自己最后的光彩。两人并没有开灯,而是摸黑坐在了地上,不约而同地看着太阳的余辉。
半晌,骸点起烟,深深吸进一口。瞟了一眼云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道,「呼……我还以为这次要挂了呢。」
「我干嘛非得到你这来啊!」当时自己也不知怎么竟然跟着这个家伙就走了。
「那你现在还回得去那酒吧么?嗯……绿野仙踪?这恶俗的名字。」
「……没事闲得查我的事儿干什么。」
「嗯,习惯吧。」
「……哼。」
两人各自沉默着。
「你,」六道骸轻轻开口,「有信仰吗?」
「为什么问这个。」云雀皱起眉头,看着六道骸。他调查过,六道骸做的是情报生意。这只是巧合吧。
「好奇罢了。毕竟……」毕竟你我这样的人,有所信仰也只会徒增烦恼。
「神明么?……不信。」
「是吗?」
「……」
六道骸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云雀,自顾自地说着,「神明啊……他教导我纯洁坚韧,却从未停止杀伐。他给了我信仰,却以此为名进行杀戮。于是我不再信。」
「……」云雀受不了似的把视线从窗外挪回六道骸身上,像是在说你还真是麻烦。
「这不是我的话。但的确是我所想。」
「你是那个家族的情报员?还是……」
「聪明。但我是自由的。」
「只是情报贩子?」
「当然不。」
苦刑
3.
外面大雨滂沱。
六道骸递给云雀一把深紫色的伞,看他消失在雨幕里。
「云雀恭弥,你的善良,早晚会害了你。」
「为什么不下杀手?」迪诺坐在宽大皮椅里,金发男人吐出烟雾,表情非常不悦。「我养大你,不是为了弄出个杀人都不敢的废物的。「圣殿」不需要这样的废物。」
「我……」云雀捏紧了伞柄,骨节发白。
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手下留情是事实——在看到那些人的表情的时候,他下意识的减轻了拐子的劲道。
「你那把伞,谁给的?」迪诺并不期待他回答,紧接着问道。
「这伞,是……」云雀只觉得不能告诉眼前这个男人六道骸的事,竟冲口而出「这和你没关系吧!借把伞怎么了!」说完就觉得自己实在找死。
「哦?我告诉你,雇主非常不满意。小子,非常。」
从小到大,他唯一怕过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这恐惧永远是现在进行时。他在这个男人面前只由服从的份儿,稍有反抗就会等到无尽的苦楚。
「非常抱歉。」
他养大云雀,教给他所有杀手需要的技能,训练他成为一个一流的杀手。现在他带着冷酷嗜血的气息,站在那里,眼神里是静静燃烧的愤怒。安静却爆烈。致命的。
云雀知道,刚刚两个多月自己就被「退货」让他被冷嘲热讽了一番,折了大面子。
已经站起走过来的迪诺摁灭了手里的雪茄,挑起云雀的下巴,顺手拿起一边儿的钥匙,「你好好想想吧。而疼痛有助于思考。」
云雀瞳孔骤然一缩,随即黯淡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前不也忍下来了吗……反抗只会更加痛苦罢了……
地牢里阴暗又潮湿。石壁上点燃的火炬发出噼啪的响声。
……
浸过水的藤条接触肌肤的瞬间云雀咬破嘴唇,鲜血腥甜的味道和痛感让他稍稍清醒。
顿了两秒,手指粗细的柔韧藤条再次呼啸着抽在背上,立刻隆起一道僵痕。
心里瞬间腾起愤恨,却又被根深蒂固恐惧浇灭,我打不过这个男人。云雀不敢动作,甚至连反抗的念头也不敢再有。
除了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偌大的房间里只有藤条击打肉体的声音和云雀刺耳的呼吸声。
藤条一下一下结结实实的打在背上,落在原来的伤口上,血痂立刻迸开,淋漓。
云雀本能地躬起身子。
「站好。」
他逼自己稳住不要躲。
……多长时间了?
……要站不住了……
……不能动……
金发的男人终于挥手让行刑者扔下染血的藤条,拍手叫来佣人。
「……把他给我丢进去。」
意识模糊的云雀知道,折磨远没有结束。
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已经上了药。鞭痕烧着了似的,叫嚣着疼痛。伏在地牢窄小冰凉的铁床上,云雀突然想起那张他只睡了一晚的床来。
最近怎么了,老是胡思乱想的……
云雀只能从透过窄小的气窗的光线判断时间,虽然知道大概是晚上了,但完全没有要天亮的感觉。已经是第六天了。除了来送过几次食水的罗马里欧,他没见过一个活物。
这还不是极限,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要放他出去。如果再这样被关着,云雀恐怕支撑不下去。
云雀虽然热衷于独处,但并不是这种方式。和外界隔绝带来的心理压力相当可怕,而这种对于未知的恐惧感会随着时间延长而成倍增长。
食水的缺乏并不构成威胁。云雀用那个男人教的瑜伽让身体的消耗降到最低。多么讽刺啊……竟然用他教的东西从他手里保命……
他很清楚迪诺不会要自己的命,但是会很乐意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精神崩溃是老把戏了,其实近几年也不怎么有效,云雀也很奇怪为什么会用这招。
凭什么?云雀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愤怒吓了一跳。费了不少功夫让突然失控的心脏平息下来。
他比我厉害。我打不过他——就这个?救了我的命——抚养我十一年——就凭这些?折磨我十一年。还不够吗?!
他清楚地记得,十一年前,Dino是怎样救起他的。他不能不感激——他给了他在这乱世之中生存的能力,抚养他长大。
但他什么都不是。虽然迪诺宅第里的佣人称自己为「少爷」,但自己不过是个玩具。不高兴了可以拿来撒气,坏了自然可以丢掉换新的。「少爷」这个称呼只让他觉得讽刺。
他清楚地记得,那些痛苦、不甘、愤懑。
几年前他也许能想起「难过」这个词,但是现在,他只剩胸口处抽搐般的酸痛而不明所以。这种软弱的情绪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身上——那个男人这样说了、这样做了、也逼着他做到了。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不止是这个囚室——云雀发觉这是自己第一次这样迫切想要脱离迪诺的掌握。第一次啊……
对于如此强烈的欲望,云雀反倒是陷入了正经的分析中去。这是怎么回事呢……是因为觉得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吗可最近去过的地方……不就是那个酒馆儿——他其实也挺同意那个酒馆儿的名字很恶俗……呃,那个理发店?他发现自己这些天来竟不止一次的想起那个凤梨发型的家伙。
这实在有些超出他的认知范围了。
他的直觉自然知道自己对安定生活的希冀。但他不认同。
不能。绝对不能。云雀知道不论是自己还是六道骸,都不是能够带给任何人安定生活的那一类人——他们注定与血腥、动荡为伍,没有安全没有梦想。连明天都是奢望。
他又何必再增添一些痛楚呢。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的任务,是刺杀一个家族的一个头目。
第一次杀完人,回来这里仍是神色如常,第二天也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脸。别人都以为他是根本不拿人命当回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一夜没合眼盯着闪烁的荧光屏发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呆。
之后也渐渐习惯了,大大小小的暗杀做过不少——杀手本来就是做这个的,虽然这不是理由。但他仍然习惯于找单挑或者一对多的任务,死的是技不如人,和他无关。人命背多了也就不把人当人看了,对自己亦是如此。
这条命,活多久都嫌长。
但是,他居然有了想去的地方。
理由……不明。
对的,也许不只是希冀他所不了解的正常的生活。
距离罗马里欧上一次来到这里已经有将近七十小时了。
云雀恭弥明白,有些事情,正在在起变化。
忽略空空如也的胃袋发出的抗议,云雀静静地等待着,不论是末日审判或是别的。
世界在他眼前震动。灰尘开始扑簌簌地落下。
出狱
云雀记得圣经里有一小节讲的就是,监狱在地震中毁坏,囚犯逃脱。
不过……云雀打量了一下四壁,这里很坚固。
随后。
「你有信仰吗?」突兀的问话内容寻常,却让云雀有些莫名其妙的愤怒。
但云雀听出这不属于「圣殿」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放心的同时厉声反问「谁?!」。
「这你不用知道。你是「圣殿」的人吗?」
「算是吧。」
「很好。永别了。」牢门上的视窗突然亮了一瞬,白磷燃烧的气味飘散开来。
云雀清楚,自己身处的事地牢中最尽头的囚室,一旦发生任何意外,自己在这里根本逃无可逃。
「喂,你在和谁说话?千种?」皮靴踩踏着积水,模糊的声音回荡在窄小的通道里。
连这里的水管都在刚刚的爆破的震动中坏掉了。
那是不是说,他接近永远摆脱「圣殿」和那个男人了?
「这里有个囚犯,不过好像是内部人员。」
「哦?放他出来,还有话要问呢。我们这边没有获得俘虏。」
云雀震惊的听着这个声音伴着水声由远及近,变得清晰。
六道骸?
「也许会有危险。」
「放心。最近几天他们忙于应付我们,估计没什么人还惦记一个囚犯。大概已经很虚弱了。」
的确。
咣啷几声,铁门连着合叶一起跌落地面,激起烟雾腾腾。
「喂,里面的人。」
「做什么。」云雀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不在了,只是想着,自己大概是死不了了。
他很清楚以Dino的狡诈,「圣殿」的上层一定还保留着相当的实力——至少一半的、排位前20的成员一定还活着。但这次被突破到这地步,足以让这个组织元气大伤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他们没有办法活动——姑且不论养伤的时间,就是调查也要费上不少时日。回复到原先的程度,在党界刻意的压制下,几乎是不可能了。
当然,除非他们找到一个可以依附的家族。
「云雀恭弥?!」六道骸惊叫出声。
「骸先生?」千种扶了扶眼镜,打量着这个虚弱的家伙,「这就是那位云雀?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嘛。」
「你说什么?!」云雀眯起眼,上挑的凤眼里流出杀气,「你再说一遍!」
「不·怎·么·样。」千种觉得好笑似的,挑起了嘴角。
「咬杀你!」云雀说着就想撑起身子,声音里全然是愤怒。
六道骸在叫出云雀名字的瞬间就已经恢复了那张冷静的脸,只瞥向云雀一眼,转而打断这幼稚的挑衅和还击。
「我先把他弄出来。你随后点火,彭哥列等着呢。」
「了解,骸先生。」千种并不多问,只是把手中的灯拿高了一些让它把阴暗的囚室照亮些。
「你……」云雀想说什么,并不可知。骸一个利落的手刀让他阖上眼。
弯腰抱起他,骸发觉怀里的人额上全是冷汗,嘴唇也苍白得像个幽灵。
「虚脱了……?」
却见已经昏迷的人在自己的手触及背部的时候狠狠皱眉。手指探去发现那里不是肌肤的柔软而是人造织物微微粗糙的触感,透出温热。
「啧。真是下重手啊。」撤下绷带,看清云雀伤势的六道骸也忍不住皱眉。似乎有些发炎了?将近十天,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狰狞地盘踞在云雀背部比一般人偏白的肌肤上。未破的地方也青肿得惨不忍睹。
「可以了吗,骸先生?」
「啊,这就走吧。」
盛大的焰火爆裂开来,为「圣殿」的覆灭画上暂停的休止符。
一场杀戮告一段落。
血与火的侵染,竟给意大利冬日雨夜,平添了一份暖意。
「这位就是云雀恭弥?」
「是的。我们从地牢里把他带出来的。」
「这样吗……」
「这个孩子请先交给我吧。」
「为什么?」
「现在还是任务中,请您放心。」
「那么,他好转之后,立刻通知我。」
「是的,如您所愿。」墨兰色头发的人恭敬地低了低头,而他面前的男人知道那看似谦卑的动作里含了多少不屑。
六道骸离去后,男人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柿本千种……可以请你说说吗?六道骸带出那个孩子时的情形?」
「如果您一定知道的话。」
……
「所以,一句话,那个云雀恭弥,是个相当倔强家伙。在各方面都是。」
六道骸看着陷在被子里,皱着眉头熟睡、因为高热而脸颊绯红的云雀。
「你的睡相真可爱呢。」
「……晚安,我的小鸟儿。」
醒来已是三天后了,云雀恭弥惊觉这根本不是他所熟悉的「圣殿」的任何地方。连忙挣扎着坐起身,身上的伤还在痛,云雀习惯性地忽略它,抬眼打量这斗室。
似乎是稍小的客房一类的布置,除去桌、床就是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橱柜了。椅背上搭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云雀当然记得在地牢里,六道骸又救了他一次。狠狠地捶了床铺一拳,似乎是要发泄一下。
「你醒了。」听到里面的响动推门进来的人看到已经坐起来的云雀微微一怔。
「你……千种?」云雀凭着印象叫出眼前的眼镜的名字。
「呵,果然名不虚传,那种状态也能记住只被提了一次的我的名字吗?不过,你还是叫我柿本吧。」
「少废话!这是哪里!」
「我劝你最好别动。你那破烂的身子怕是要再躺个几天了。」
「你可以试试。」云雀眼里聚起层层杀意。
「好啦,为什么你们两个每次都要吵架?」六道骸正端着药品,从千种身后探出头来。「小麻雀你醒啦。」
「你的目的。」云雀并不理会他的话,沉声问道。
「嗯……目的吗?」六道骸一偏头,凤梨叶子晃了几下,看上去无辜极了。
「我现在在你们手上。「圣殿」也已经毁了。」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言下之意就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啧啧,真是倔强啊。」千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去,六道骸拉过椅子坐下,「目的嘛,就是多问出一些情报,嘿,其他的嘛,暂时不能说。」
「你们是谁。」云雀知道,有这般手段的必定是某一大家族,而骸的答案也没让他失望。
「彭哥列。」
「以及其他的同盟家族吧?为何?」
「「圣殿」已经影响了党界的正常秩序,这次干脆一点。我们这一边损失也很大呢。」
十五年前的宽容造成了今日的局面。心知肚明的两人也没为这个问题纠缠。
迪诺在给云雀恭弥讲圣殿的事情的时候全然是嘲弄的口气「会手下留情网开一面的人就是废物。」
「好了,闲聊就到这里吧。你该见见等了你三天的人了。」
「彭哥列家主?」云雀的确有些紧张。彭哥列家主可是在各种意义上和他甚至是敌对关系的人。
「一会儿你自然知道。」
「你,是彭哥列的人?」
「暂时。」六道骸站起身,从旁边橱柜里翻出一套衣服,扔起云雀「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这是我几年前的衣服。不介意的话你先穿这个吧。」
「这里是你的理发店?」云雀诧异,为何自己竟不曾察觉那理发店二楼还有另外的房间?
「不是。你不用怀疑你的能力。」六道骸轻易说出了云雀的不安。「这里是千种和犬的住所,这是犬的房间,他现在不在。这衣服是你昏迷的时候拿来的。」
「你……」云雀本想否认自己那一瞬间的不安,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六道骸在一旁看着云雀套上自己的衬衫,一边调笑,「没想到你还真是瘦呢,呐,皮带借你。找不到更合适一些的衣服了,有些大,将就穿吧。」
云雀为对方话里微妙的暗示而气恼。
趁云雀换衣服的当儿,骸找到千种,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千种,你去找犬会合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这几天辛苦了。」
「没什么。」
「……拜托了,千种。」
「啊,这也是我们的愿望,您不用为这件事客气。」
「嗯。好。」
又是那种皱着眉的微笑,看到这一幕的云雀,觉得这人大概有个让人叹息的过去。突然感觉有些担心。
家族
「有什么事,」云雀忍不住开口问道,「彭哥列的首领?」
「你对我很好奇吧?」骸系好安全带,岔开话题。
「不好意思,我对一只凤梨没兴趣。」云雀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这个话题。
「呵,我可是对小麻雀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呢。」
「你别痴人说梦了。」云雀警告似的扫了骸一眼。
「难道,你第一次执行完任务——刺杀雷奥家族的三把手,修斯·格雷——回去睡的好吗?」云雀色变的样子让六道骸更加证实了这个推测。「有没有失眠?这就足够让我知道你很多了。」
「你……」云雀为了这过分机密的情报而震惊。直到很久之后六道骸告诉他之前完全没想到过对方是从他的性格反推回去的。
「你放心,这样的小秘密,不在我的报告范围之内。只是很有意思的小事件让我多了解你罢了。」六道骸淡淡笑道,「所以,不必担心。」
云雀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回答,脸色略微放轻松了一点。
「所以说啊,让你多知道我一点,算是补偿?毕竟被人挖隐私的确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呢。」六道骸向左转,上了出城的车道。
「无聊。再多嘴咬杀你。」云雀干脆闭起眼睛,以此来表示自己一点兴趣也没有。
「诶呀,你这样可是不成熟的表现哦。」六道骸继续笑着,「嘛,你我还会再打交道的,所以啊,有备无患,不是吗。」
「我啊,有一个妹妹。」不等云雀开口反对,六道骸便径自说道。
「她很可爱哦,和你差不多大吧——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只是在我得到我的能力的之后不久,便失散了。那个时候我碰巧救了犬和千种,他们就和我一起了。」
「那你拜托给他们的事情,就是寻找妹妹?」
「哦,你听到了?嘿,真是容易上钩啊,刚刚还说没兴趣呢。」六道骸在红灯前停下车子,「是啊,没错。」
云雀恭弥没有错过六道骸那一瞬间的落寞表情。
「那,你的能力?」
「嗯,是幻术。我是术士哦。」六道骸指了指他的单边兔子眼,说「这是我能力的源头哦。」
「你的眼睛……?」云雀记得他们之前见面的时候的确是两只一样的深蓝色。刚才也是……
「不是有一种彩色的隐形眼镜吗?我可不想吓到客人呢。不过今天这种场合戴着不合适。」
「这样,没问题吗?」云雀看着近在眼前建筑显得有些犹豫。
「啊?」
「……我把路记下来了。」完全是习惯使然。
「哈,没关系的,彭哥列的家长说了不用提防你。」
「为什么?」这太反常了。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诶,放轻松,放轻松。」六道骸继续他的神秘主义。
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次的会面并不正式。因而云雀之外的几人也都显得稍为放松。彭哥列的当家意外的年轻,和骸差不多大,或者还小一些——云雀这样判断,而且长得,非常温和单纯的样子,哪有身为黑手党家族首领的气势。
而令云雀吃惊的是,话题竟然是想让云雀加入彭哥列,成为云之守护者——彭哥列六人守护者的这一传统云雀也很清楚。
而到场的彭哥列家族的门外顾问里包恩——看上去很成熟、城府很深、身手也很厉害的样子——是个很强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