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到这一步了吗?」
听到格杀令之后本来保持看着云雀走远的姿势倚在门框上的六道骸一挺身站直了,大步走到立柜前拉开抽屉。扒拉开杂物打开后面的小暗格,拿出一个小纸袋打量几眼,最终还是妥帖地收在了衬衫内袋里。
「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彭哥列的基地很大,云雀刻意放慢脚步——
「怎么这么慢,云雀恭弥。」山本武笑道,「我还以为你动作挺快的呢。」
——在大宅入口处等到了追兵。
狱寺的炸弹已经拿在手上,山本武的长刀因杀意而微微鸣动。六道骸则手握三叉戟挡住出路。
「哇哦,各位,那就陪我大闹一场吧。」云雀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山本的眸子闪烁一下,最终还是握紧刀柄不发一言。而狱寺则以令人意外的冷静声音说道,「为何背叛。」
「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云雀冷笑,「当初是谁怀疑我来着。」
狱寺那一瞬间像是想转开视线,却最终还是说道,「我的怀疑……那现在呢。为什么!」
「其实你应该最明白的呀。」六道骸悠悠地接下话,「就像焰火一样啊。短暂的,然后,砰——,完结。」话锋一转,「那么云雀君——你又想如何大闹一场呢——你想一个人单挑我们吗?」
「有何不可。」
「诶,我以为是我们群殴你一个。」
「哼,草食动物不要太嚣张。」
银拐吐出尖刺,拖出铁链,云雀压低身子,浑身散发出掠食者才有的杀气。
「……你是人真的……」
「废话多。」话音未落,人已经如离弦之箭冲向「敌人」。
而他却多么希望能够永远不用打断这些废话。
只是——
没有退路。
云雀裹紧围巾,西伯利亚高原今天阴沉灰暗,就连街道飘着一股像是泛着白沫的下水道才会有的味道。这个落魄的小地方火车站到处都是污渍,深处其中的云雀不愿意坐着,看着开着的窗外只为黑手党办事的臭名昭彰的军警浑身散发着酒气,踢打着街边的乞儿。
西伯利亚的苦寒对于在南欧生活了十几年的的人无疑很难熬,何况本身就是畏寒的体质。
不知道要多久。
顶着叛徒的名号,躲开追杀,然后以间谍的身份活下去。
——完成了就能回去。
——还有所谓的归处呢。
火车轰隆隆穿越着雪原。
云雀在中途靠站时曾经下车呼吸了一下雪原凛冽又干燥的空气。列车里伏特加的味道和男性荷尔蒙混合实在是令人作呕。
云雀恭弥深吸一口气跳下行进中的列车。
半空中螺旋桨发出的巨大声音,几乎掩盖了爆炸的声音。他身后巨大的火光从他刚刚跳下的列车上冲天而起。
——没有退路。
半空的几架阿帕奇打开了雪亮的探照灯锁定云雀。视野一片令人晕眩的雪白,云雀眯起眼睛,索性站住不动,任对方过来搜身。
「你有信仰吗?」
「神与我们同在。」
爆炸的余韵还未停歇,螺旋桨掀起大风卷起地上的积雪一把抛向空中。
站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间他又想起最后的时候骸挥挥手说,「恭祝武运昌隆。」
「哼。」
「等你回来。」
「嗯。」
「一定要回来啊,恭弥。」
「啰嗦。」
他那时全身的细胞叫嚣着「告诉他吧!告诉他你喜欢他!」
他现在有点儿后悔却也有点庆幸他没说出口。
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呢,还不如不挑明,让他们都没有任何负担地上路。
不过,只怕是再也没机会说了。
加速
「一切顺利。主人。」
刚刚发生的车祸中,一个男人永远陷入黑暗,一个女人则付出了永眠的代价。他们的儿子——那个可爱的小天使——再也见不到他的父母,却得以沐浴阳光从此远离阴暗之地。
男人眼中流出血泪,喃喃自语。
「Nel padre dello spazio, stiamo volendo l'essere umano tutto a revere il vostro san chiamato……non li salva da separare da rogue dichiarano……a causa del dichiarare, la destra legale, il glory, tutto è voi, fino a per sempre……Aman.」
「很好。洛伦茨,告诉托尼,计划正式启动。」
「是,大人。」
「雾之守护者大人,柿本千种和城岛犬来访。」
「让他们进来。」说着便从宽大的办公桌后起身,走向隔间里的休息室。
「是。」
「骸大人。」柿本千种在舒适的单人沙发中坐下,城岛犬则再一次地坐在了沙发扶手上,试图靠着千种。
「KUFUFU~」六道骸看着千种瞪了犬一眼之后推推眼镜,而犬则还是嬉皮笑脸地往千种身上靠过去的样子,笑,「就是说定下来啦?你们两个?」
「嗯。」千种难得露出笑容——虽然只是微笑,而犬更是难得的红了脸没吭声。
啊哈,这两个别扭的家伙都有结果了,我那只小鸟儿什么时候才能从西伯利亚回来啊真是的……骸在心里半真半假的抱怨着,一边笑着说,「恭喜啊,那么,有什么消息么?」
「没有关于小姐的确切消息,但是我们听到了一条很有趣的传闻——某个家族正准备把它们试验出的「魔女」投入使用。」
「魔女?怎么,有人打起古老血统的主意了吗?」六道骸似笑非笑,「哼,野心不小啊。」
「——还有,是关于您的眼睛——」千种小心地看了一眼六道骸,见他收起戏谑的表情,表情可疑的一片空白。
「——似乎也是他们当初的试验结果之一……」
「哦呀,你们还真是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呢。」六道骸笑道,「这么说魔女,也是人体试验的结果喽?」
「具体不太清楚,但是,最近局势动荡,彭哥列家族似乎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靶子。」
「呵,那就看看吧,那些被化学品洗劫过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模样。」
「彭哥列,」六道骸敲了敲打开的办公室大门,「有个情报。」
「不能在内线说吗?」泽田纲吉挑高眉毛露出怀疑的表情,「什么事这么重要?」
「诶,自然是很重要啊。」
比了个「进来吧,关门」的手势,泽田纲吉等门关上便露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忧心忡忡的表情,「什么事?」
「有关彭哥列成为靶心而子弹是特殊制品。」
「怎么个特殊法儿?」
「人体试验,基因改造。」
「那么……」泽田纲吉犹豫了一下,「那么,骸,你能彻底查清楚么?」
这一文里包含了两个意思——六道骸,你能不带感情置身事外么?六道骸,你有能力查清楚这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么?
六道骸再一次叹服于眼前这个切中要害的少年。
「亲爱的彭哥列,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了?」
「好。还有,有云雀那边的消息了么?」
「嗯,俄罗斯那边的线人传回消息了,目前一切正常。但以他们来说再深入探查很困难。」
「这样……辛苦了。」泽田纲吉微微颔首,「骸,开门吧。」
六道骸打开房门,用一种带着恼怒的微微拔高的音调说着,「彭哥列,这件事你再斟酌吧。」
「你去吧,骸。」
「告辞。」
泽田纲吉看着打开的大门陷入沉思。
他们并不清楚「潜入」——好吧,不管那样大张旗鼓地打了一架到底是不是潜入——基地的探子到底做了什么。而他们唯一敢肯定的是这间首领办公室的绝对安全——也许吧,这个所谓的信息时代凡事没有绝对。
他苦恼地抓乱了头发,抬头却发现日程表上还有十五分钟他就得去见一位颇有影响力的党界人士,顿时跳起来奔向浴室整理要命的仪表。
他盯着镜子里露出迷人微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青年微微迷茫——那个的确是我没错。可我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又什么时候习惯了这副模样?
哦上帝,我受够这样的生活了。
「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他模仿着冷漠的女声作为应答,然后阴郁地笑起来。
上帝他谁也不看。
云雀恭弥下了飞机便被安排在一个别墅客房里。领路的人他原来没见过——不知道是圣殿招纳的新成员还是圣殿依附的家族的成员?
他摸了摸六道骸给他的凭依弹,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万一只是个炮灰就坏了。
按说潜入做暗桩这种事情绝对是六道骸更加擅长——毕竟六道轮回的能力在那儿摆着,附身也好幻术也好,都是很有用的东西。而此事非云雀恭弥不可的原因只有一个——圣殿。在新人无法得到信任的组织里,老成员能接触到的东西更多也更真实。
云雀打量着斗室,他发现了摄像头。但是他没有用来监测窃听装置的仪器,不能确定是否有窃听设备。走进浴室他仍然发现了摄像头——若不是此时此刻,他真想吐槽难道他要洗澡给人看吗?!天知道他从彭哥列「叛逃」到现在已经有四天没有洗过澡了,而候车室和列车时光长到足够让他身上沾的各种味道浓郁不散——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脱了外套盖住了摄像头——以他的风格其实更想直接打烂它,但是这是别人的地盘,他提醒自己,现在你可还没成功呢,不要惹事。
不要惹事?哼,他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真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热水舒缓了他被冻到失去知觉的手脚,也成功地提醒他已经很久没合眼的事实——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这也许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个安稳觉之一了也说不定。
爬出浴缸让云雀恭弥打了个寒颤,然后他突然懊恼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衣服可以换。云雀干脆地转身放掉了浴缸里的水,决定再泡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主人「太细心」,云雀听到客房门铃响了,立刻对着通路喝问道「谁?!」
结果对方是个清甜的女声应道,「云雀大人,我是库洛姆·髑髅,那位大人吩咐我送些日常用品和衣物过来。」声音有点不稳,似乎是有些被那喝斥吓倒了。
「你放在外面吧。」云雀也不好意思吓到小姑娘,便稍稍放缓了声音,琢磨一下又问道,「那位大人是?」
「大人说您明天见面就知道了——请您今天好好休息,晚餐会送到房间。」
「那好吧。谢谢你,还有替我向你家主人转达谢意。」
「这是库洛姆分内之事。我会带到您的谢意的。有任何事吩咐请按铃,会有女佣马上过来。」
那么,这个女生不是女佣?难道是管家么?云雀没做声,而是抱着膝盖浸在水里只把鼻子之上的部分露出水面。似乎听起来又太过年轻了——不管怎么说她应该是能接触到「大人」的。
而这个「大人」应该实力不弱并且在组织内部地位不低……
暗潮
当天晚上云雀发现的事实让他惊喜不已——库洛姆·髑髅是「那位大人」的「养女」。
养女意味着可以接触辛秘,养女意味着受到的关注不会太多——完美的凭依对象!
从库洛姆的呼吸来看——轻微、不急促,却略有不稳——她并不擅长体术,或者说只是普通人经过训练的结果。
那么,她并不擅长近身战——但她绝对不是象牙塔里纯洁的公主,她纯真可爱的外表不能抵消那种肃杀——那绝对是曾置人死地的感觉。
那么,库洛姆·髑髅,在这场死亡游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普通黑手党成员吗?还是更加危险的存在呢?
既然不是战士,那么有可能是术士或者别的什么身份。
这样一来,附身于这个女孩似乎变得充满危险和挑战性。
他云雀恭弥可不是没胆量的孬种,可是在这种不能有丝毫差池的选择题上,光凭胆量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还真是棘手啊。
而且,那时看到她的脸的时候,他几乎要跳起来——虽然猛看上去相差很多,但仔细观察眉眼间却能发现和六道骸有些相似,何况她右眼上的眼罩告诉他那只眼睛的确有问题。很少有人能够仅凭一只眼睛做出准确判断,那会影响平衡感和方向感。如果那是——作为武器需要掩饰呢?
他不能肯定,但他清楚记得六道骸提过他有一个失踪的妹妹而且跟自己年龄相仿——是她么?也许只是他太敏感了。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那是真的呢?黑手党的世界其实很小,更何况曾经成为人体试验的牺牲品,就绝对不可能流落到黑手党之外——尸体也不能,何况是活人。
而这个家族的确与人体实验的违禁活动有染,自产自销?那这个女孩——假定她也是人体实验的成品,那么她的能力尚不明确,毕竟有六道骸那样的怪物存在,他们再造出一个什么人形兵器来也不奇怪。
说起来,那个家伙怎么样了呢。云雀叹了口气,打开彭哥列为他特制的匣子——自然不会在那间没有隐私的房间——开始制作任务道具,哼,高科技。自建IP登录别人的终端,自动下载资料,靠热能运作——而它将被安置在他的西装外套的夹层中——反正是在西伯利亚,穿得厚一点没坏处。
至于搬出那间房子已经是前天早上的事情了。
云雀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觉得很惊异,时间快得仿佛被按下了二倍快进,当然也可能是时差加上连续不断地对峙谈判彻底搞晕了他的生物钟。
原先做杀手的时候,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些劳神的东西——实践还是头一回,理论部分还是在彭哥列「培训」的时候学来的——什么利用己方优势和对方的弱点(说白了就是欲望)之类的——其实就是开出条件等对方估价。
那时他和骸的课程与那些新丁们的不同,他是学习语言的技巧、谈判的要领等等这些原本几乎用不到的技能。而六道骸则是被安排去瓦利安们尤其是与彭哥列最强的幻术师马蒙互相学习帮助——当然称为「切磋」可能更恰当,虽然这个用词绝对太过温和了。
啊……又走神想到那个家伙了。啧。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暂时可以松一口气——直到明晚见过「迪诺·加百罗涅」之后,他才能真正为计划中的第一步打上「已完结」的戳记。
云雀恭弥虽然胡思乱想着,手底下却也没松懈。成果之一的改装版西装绝对成功。
六道骸在睡梦中打了两个喷嚏——谁啊这是老念叨我然后被这个念头惊醒了。
除了云雀,谁还能这样念叨我——突然感觉卧室憋闷得无法入睡的六道骸光脚踩在实木地板上,意大利的冬天并不宜人,被地板的凉意彻底驱赶的睡眠愤愤离去。
点燃一支烟,看红色的亮点在漆黑里明灭。
他记得他第一次点燃香烟是在某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雨声完美地掩盖了一切声响,三叉戟刺穿身体的声音,人类临终前凄厉的悲鸣……那时他查觉自己的用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那被化学品劫掠过的身体宛如最可怖的事实——时刻提醒他「不是人」的事实,他是试验品的事实。他记得那时他笑着,哭着,把实验室里的易燃品全部打碎,然后用手里的烟头为自己重获的自由点燃了庆祝的焰火。
拉开幕色的窗帘,六道骸凝视着稍远处的路灯——隔着几个时区几十个经度几千公里的荒凉土地上,他牵挂的人正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灼烧着他的神经,于是他干脆披起外衣抱着笔记本开始工作。
为了驱赶那些无聊的不安也为了能够让云雀早些回归,哪怕只有一天甚或是一个小时。
这一生已经是从上帝那里偷得的,他本不该贪求更多,但是思念和等待的心情让他克制不住。
他发现自己真的需要信仰个什么来听他祈祷。
这个念头让他低哑地笑出声来——怎么像个不经世事的毛头小子。这样的担心对于云雀来说只是对他能力的不信任,换来的大概只是一句「咬杀」吧。
想到这儿他模仿着云雀的语气说了几遍「咬杀」觉得挺像,就又笑起来,「小麻雀啊……还是你亲口说的比较好听啊。」
「云雀恭弥。」
「在。」眼前依旧是那个让他又恨又惧的人……
「我给你的任务,可完成的不太好啊。」
「愿领责罚。」
「哼。我问你,你来做什么?」
「属下一直是神的仆人。」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那人一挥手扔了一叠照片在面前,最上面一张是他和六道骸睡在一起的照片。
他瞪着那张照片,半晌才开口「……那只是任务需要……属下从身到心都是属于神的……属于……您的。」
「别急,好好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他颤抖着手指伸向膝盖前的照片,「……这……」
「说吧。」
「……」他瞪着眼前的照片,像是要烧化它们——那些根本什么都说明不了,那只是用来诈他的!混蛋!接着却又觉得有点放心了。
他对迪诺·加百罗涅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刚刚那种反应近乎于本能——畏惧他的怀疑、畏惧他的怒火、畏惧随之而来的疼痛。
「也许一点疼痛有助于思考。」
呸!变态!他默默地骂道,掉层皮,我早就说过了。
……我们省略不太和谐的暴力内容……
……然后开始展示折磨的最后一项……
「看来彭哥列对你不错,嗯?」
——水很凉,这让他刚才被幻术逼供折腾得昏昏沉沉的大脑清醒不少——虽然他觉得与其面对这样的待遇不如昏死过去,哪怕那只能让他暂时逃避一下现实——
「……他——他并不信任我——」云雀在被沉到水里之前努力喘着气,「——泽田纲吉——」
——冰凉的水的确有利于身上各种伤口的止血——
「咳、咳咳——我——咳——已经——告诉你——」
——那人锁他的时候从不垫上铁链里的软皮,很快他脚腕的狼藉程度就可以和他的手腕一较高下了——
「咳哈——哈——咳咳——我说过了……咳咳——」
——他已经没力气说话了,伤口好疼,喘不过气,大脑开始缺氧……
「咳——哈——哈——」
——然而折磨还没有结束……
「咳……哈……」
……
「停。」
「……哈……哈……」
「看来你没有背叛我。」迪诺·加百罗涅冷酷而傲慢地说,「正确的选择。」
他一片混沌大大脑告诉他「成功了。」
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汹涌
云雀恭弥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这对他身体上的和脑袋里的刺痛起了不小的抚慰作用。哦,是的,一张仁慈的、柔软的床。不管怎么说这可比发现自己被扔进地牢里好得多——也可能是迪诺没有拿到这里的地牢使用权?撇撇嘴,他想耸耸肩表示这很无聊,不过没成功。
空气里带着花香味——这不是他那间屋子,相同的味道他在库洛姆·髑髅身上闻到过,她的房间还是她在这儿待过?比起他还活着,现在这不是大问题。
他那时几乎以为自己会倒吊着死在那儿了——看到那些实际上什么都说明不了的照片时那一瞬间的慌乱让迪诺·加百罗涅起疑了,这可真要命。看来我还是有用的,这警告还真是严厉……不过我早就不是你的了,迪诺。
他发现想要移动哪怕是一个手指头也不太可能,于是就放弃了白费力气的行为。什么人贴心地拉上了窗帘,避免了让他被西伯利亚今天明媚的阳光直射。现在看起来是中午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他听见门被推开了,但他没办法转动他的脖子。只好等着对方绕到他面前——有股花香味——是库洛姆。
她喂他喝了些水。有营养剂的味道。
「你怎么样?云雀先生?」
「不好。」原来的他大概会直接叫她滚出去吧,而他现在非得抓到机会跟她搞好关系,「看来我是目前唯一活着的木乃伊。」
「你昏迷了五天半……哦不,实际上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就是六天了——现在是2月21日,14点09分。」
「……」他沉默地看着库洛姆拉开窗帘,想了想又说道「我猜这几天是你照顾我?多谢了。」
库洛姆笑笑,「你知道,今天阳光不错。愿意到外面走走吗?」
「……我看我骨折了。」他扫了一眼僵直的腿,「万一你不知道的话。」
「好吧,实际上你恢复得很快——简直是奇迹,普通人甚至要两个月才能达到的愈合程度你五天就做到了。」
「哼,叫它生存技能。」这不对,不可能有这么快,一阵凉意滚下他的脊背,基因改造……不,这绝对只是他太敏感了。毕竟自从他开始接活后就很少受伤,他不怎么记得自己伤后恢复速度,而且他的出身让这也不可能。
库洛姆抿嘴笑了,「好吧,别这么大火气,云雀先生,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恰好——」
「停。不论恰好什么,你错了。」脑袋里的警钟开始丁丁当当地响起来,她知道了什么?
「得了,你并没有背叛不是吗?」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忠于他,何来背叛。」他试图混淆视听——他说的句句属实。
库洛姆若有所思地笑了,「我猜我们都明白「他」是谁?那就不要跟我打哑谜了。」
「不好意思,髑髅小姐,我不明白你的「他」。」
「你不信任我。那好,」库洛姆拿开她的眼罩,「看见了么,红色的。」
「……」红色的……眼眶周围的确有浅浅的疤痕……
「魔女之眼,另一只「轮回之眼」在我的兄长大人那里。」
「……」兄长?……兄长……难道是她真是六道凪……?他不确定眼前女孩儿的东北欧口音英语是否让他理解有误,不过这样简单的音节没有理由混淆。
「在你发回来的彭哥列守护者资料里我看见了——六道骸——我哥哥。」
「行了,你的故事很迷人。但是很抱歉,我不信。」
库洛姆根本不理他的不悦,喃喃说道,「是啊……那时候他们拿我们做实验……」与其说是在对他解释,不如说是自言自语「这眼睛移植到我们身上,不知道已经沾过了多少孩子的血……他们都是发狂死的……」
「……」
「我以为电击、禁药的药理实验、没有麻醉的手术已经是地狱了——哪知道被安上这只眼睛之后才是真正的……无穷无尽的幻觉,无穷无尽……疯狂的地狱一般的场景……我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发狂死了……」库洛姆转过身,逆光的脸庞辨不清情绪,「那时候哥哥安慰我说,「天亮了就好了」……是啊,都是梦……当作是一场还没有醒的噩梦……」
天亮了就好了……这句话在云雀心里点起了一小簇火苗,他的确听到过他这么说……
「结果那天天亮了之后我却到了别的地方再也没见到过哥哥!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作为成功的实验品教养长大,等到我足够大了再去追查却发现那个实验室已经成为一片废墟……」
「我等了这么多年……」说着她抹了把脸,云雀这才发现她哭了,「这么多年……」
「你不是说那时魔女之眼么,不能用么?怎么不逃?」云雀让声音里从满挑衅和讽刺,心里却有几分相信了,「所以说,髑髅小姐你不用套我的话了,虽然我承认故事讲得不错,很感人。」
「你又知道什么!」库洛姆站起来,眼睛红肿,「我要是能逃……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上当——」
库洛姆愤怒的声音打断了他,怒气冲冲地眯起眼睛,「云雀恭弥先生,假使你以为我这眼睛一点用处都没有你就错了——假使我是在套你的话——我根本不用!就凭我看到的东西,只要我告诉迪诺·加百罗涅,你就不是「唯一活着的木乃伊」了!我保证!」
「好吧随你现在怎么说!」云雀好像也被激怒了,声音保持在异样的低八度上,语气更像是气愤至极,「你现在可以出去找谁爱听你的故事!我现在动不了否则一定现在就咬杀你!你最好趁现在赶紧滚出去!现在!」
云雀的「现在」说得未免太多了……库洛姆恍然似的低呼一声,「你……」然后叫着「你——你——很好!你等着!」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然后云雀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巨响。
「女人真可怕……」云雀嘀咕着,「你说是不是,先生?」
「不不不,库洛姆很温顺的——」
云雀为他的用词皱起眉头。
「可能是解开了封印然后情绪不太稳定吧……」高大的俄国男人走出阴影「能发现我,你很敏锐,云雀先生」。
他赌了一把,「马上就要投入使用这可不行呢,是不是,季格纳耶维奇先生。」
「哦?你已经知道了……?」
「是的——在刚才的试探中。」云雀保持一张俊脸面无表情,「髑髅小姐显然认为我还不能被信任。」
「哈哈,库洛姆只是……有些敏感罢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如果她冒犯了你那么我向你道歉,先生。」
「不用,不过我很感兴趣一点——她,与六道骸,是兄妹?」
「啊……」猝不及防的问题使季格纳耶维奇——这宅第的主人,神色复杂地看向云雀,「这……」
「不,不用告诉我。」看来他似乎没有听见对话的前半部分……也就是说他是发现了库洛姆不见了才过来的……他不信任她,而且她的确是死凤梨的妹妹。
「谢谢你的理解。」
「我们应该相互扶助。」
「正是。先生。」季格纳耶维奇扯出一抹假笑,「不打扰您的休息了。告辞。」
「恕我身体不便,不送。」
整天装模作样真的很累,云雀没办法理解——一边在心里(也许)有着跌宕起伏的心理活动一边不动声色地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的这种兴趣。不是说他做不到,实际上他可以做得滴水不漏,只是那实在令人很烦闷。他向往自由,比任何人都向往。原来压抑着本能的恐惧不见了,这份渴望愈加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体里随着血液奔流。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云雀——被禁锢就会死去的鸟儿。也许他早就该尝试逃脱了。
给了他姓氏的男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儿子从来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这样为了自己姓氏的语义而自豪的时候了。
宁静
「我要得到全部的7^3。」白兰·杰索,这样说。以一种轻描淡写能够到让人以为那是玩笑的语气。
听到他这样说的几个人丝毫没有动摇,答道「如您所愿,白兰先生。」
「……他死了?你说……是史卡鲁?」里包恩瞪着可乐尼洛,「那个小白痴再没本事也不可能这么死了!」
「行了,你也感应到了不是吗?现在证实了,是史卡鲁没错——他是咱们中间最没有战斗力的之一,不是吗?」可乐尼洛皱起眉头,「……他们要的是什么呢?毕竟他是卡鲁卡沙家族的军师,对方来头肯定不小。」
「而且,他的奶嘴不见了。」拉尔·米尔奇抱着胳膊,「我们有麻烦了。」
「你是说,对方是为了奶嘴来的?」
「不无可能。」拉尔放下胳膊,点着地图说道,「卡鲁卡沙家已经被灭了不是吗,这说明跟他们无关,所以我们根本拿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然后他们拿到一个奶嘴之后想做什么呢……不会想要更多吗?」
「……这……」里包恩拿着列恩变成的枪在手里转着,「不管怎么说,小心为上,我去和阿纲说说,然后跟其他门外顾问商量。」
「那我就去查查怎么回事。」拉尔接道,「可乐尼洛你接着养伤——」拉尔惊讶地看着正在往脑袋上绑头巾的可乐尼洛,「——你要做什么?」
「我也去。」可乐尼洛说,「你一个人行动不安全。」
「不行!你的伤还没好!」拉尔瞪他,「老实待着!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你要我在女人冲锋陷阵的时候窝在床上?!」可乐尼洛大叫道,「那不可能。」
「是你替我受的诅咒,你不能再因为这个去死!」拉尔提起这个就很生气,同时还混合着愧疚,「可乐尼洛!」
「得了,如果真的是强敌的话,我在床上也躲不过去。」可乐尼洛大笑道,「好久没有这么紧张过了!我可不想在床上被杀死。太丢人了!」
「你怎么看?」
「我……不清楚。我对你们不太了解,你、拉尔、可乐尼洛,」泽田纲吉诚实地说,「如果你认为这是针对你们的袭击,那么请告诉我我能帮什么忙?」
「不,你暂时还是得按兵不动。骸那边怎么样?」
「云雀受了重伤,暂时没什么动作,不过似乎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云雀给线人的情报里没说清楚,大概他也没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哦。」
「啊,对了……你知道7^3么?那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是云雀那边的线人传过来的消息……怎么?」
「7^3是这个世界中三种不同的涉及时空秘密的钥匙。你的彭哥列戒指,下落不明的玛雷戒指,以及阿尔科巴雷诺的奶嘴。」里包恩从沙发上蹦到泽田纲吉的桌上,「蠢纲,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彭哥列确实成为了靶子,而靶心就是戒指——以及你们所持有的奶嘴?而最有可能的敌人就是玛雷戒指的持有者?」
「哼,变聪明一点了嘛。」里包恩压低帽沿遮住微微翘起的唇角「你想怎么办?」
「先调查玛雷戒指的下落?」
「然后呢?」
「……不知道。」纲吉看着慢腾腾往外掏手枪的家庭教师,赶紧说「没办法啊对方是谁都不清楚……」
「要你个首领做什么吃的啊不长进的家伙!」里包恩用那双乌漆抹黑的大眼睛瞪泽田纲吉,「所以要你考虑各种方案啊蠢纲!」
「好吧好吧把枪收起来收起来……」一边求饶一边在心里吐槽好像你也没什么确切办法啊……
「……你在想什么?」里包恩眯起眼睛,「蠢纲?」尾音上挑那叫一个华丽,那叫一个……充满红果果的威胁……
「没有没有,」纲吉在心里直吐舌头糟,忘记这家伙有读心术了!
里包恩也懒得再跟纲吉逗,「反正最近不安全,你自己也小心点儿。」
「啊……我明白。」泽田纲吉苦笑着,「我是个绝好的大靶子不是?」
从他成为彭哥列的族长之后,大大小小的暗杀从来没绝迹过。虽然每次都有惊不一定无险,但是保不准什么时候人家放个冷箭就防不住了。每一代新任教父的早期都是充满暗杀与反暗杀,有挺过去的自然也有没挺过去的,挺过去的只是有可能成就一代传奇,而没挺过去的绝对什么都没有。据说九代当初也是这样,而且那时似乎还要危险得多——那时二战刚刚闭幕,九代接过八代交付的彭哥列戒指,以一己之力重新平衡了混乱的党界——那时的西西里岛上刚刚因为帮助联军的登陆而导致墨索里尼的势力潮退水散,被压抑已久的恶蔓延开来。八代落入陷阱被挟持为人质,而彭哥列八代的守护者们决定以个人的名义救出八代。最后做出决定,营救计划展开的同时令九代接任——让敌人阴谋落空。这一抛弃人质的做法备受非议,但的确让八代的牺牲得到了补偿。
回忆了家族史的纲吉没法不为他的祖先们骄傲,现在轮到他接受命运的考验——他岂能在这里死去?他想要看着彭哥列在他的天空之下茁壮蓬勃,然后让它在他的子嗣手中继续繁盛……哪怕它是黑暗的哪怕它罪孽深重。
然而当用来见证这一切的荣耀的凭证成为毁灭荣耀本身的借口时,他该怎么做?
刚刚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到了要毁掉彭哥列的戒指——避免战争,避免流血,避免争端。然而他最终却否决了这个主意——这不是解决之道,掌握了时空秘密的敌人无论如何不会放过彭哥列,而他无论如何也要使彭哥列免遭荼毒——不可化解的矛盾,没有交涉的余地,他想起有人说过战争是政治的外化延伸,他觉得自己现在会举双手双脚赞成——哪怕他实际上非常讨厌任何能够引起哪怕微不足道的争端的东西,然而涉及到自己所维护的东西他所保护的人们,他绝不让步。
「十代目不好了!」纲吉手下的一个准A级干部几乎丢失了所有的风度,非常失礼地打断了首领的思考「彭哥列全世界范围内的据点全部遭袭!」
「什么?!」年轻的十代目猛然站起来,差点掀翻了身后的椅子。
海浪
「辛苦了,你去把里包恩找来吧。」
男人看着从震惊中冷静下来的少年,觉得有些不忍。
「是。」
比起别人的性命,他更希望自己的儿子永远脱离黑手党。永远。那位大人能实现这一点,那么,他就跟随他完成灭世再造。
「等等,之后让几位守护者一个小时之后到这里集合。」
他很尊敬眼前的少年,也很仰慕。他强大,却善良得不像个黑手党,他在他双目失明之后仍然安排了他在家族内工作没有任他自生自灭——他为此感激他。
「是。」
但是,这些感情不算什么——谁让他因此已经永远失去了娇妻稚子呢,已经——没有退路了。
老天爷特别喜欢捉弄人,他随便弄弄,下面的人便上天下地大喜大悲,他突然觉得人面对命运根本就不该反抗,因为力量差距太大了。
尽管如此,天灾人祸,天灾——人祸——说到底也是人干的事。
他收敛起他的愧疚,转身出去传达通知。
「也许你给我们能更具体地解释一下7^3。」
「彭哥列、玛雷、阿尔科巴雷诺——就像他们的名字一样,贝、海、虹——代表了纵深、并列、散点的时空特质。」
「各位,说说看我们需要做什么?」
「那么我认为,应该尽量找到所有的阿尔科巴雷诺。」山本武说。「既然他们和彭哥列都是目标,那这就是互利。他们需要庇护,我们也学要助力。」
「有些地方我们需要派增援过去。而且玛雷指环的下落也要查明。」六道骸眨眨眼,心里补充尤其是俄罗斯那边。
「哪怕不能让步也应该先准备一下谈判。」狱寺隼人皱着眉,口气不太好。他讨厌这种被动的局面。
「嗯,底下的人也需要安抚吧?极限地去做吧!」了平笑着说,「他们可能吓坏了。」
「蓝波……蓝波大人才不害怕!」小牛努力挺直脊背,「有阿纲在,蓝波谁也不怕!蓝波大人会保护阿纲的!」
「那么,去做吧各位——还有,谢谢……谢谢你们。请千万小心。」
在听到白兰·杰索自信满满地、用轻描淡写到近乎玩笑的语气说道「我要全部的7^3」之后,云雀忽然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这人是真正的恶魔。比起他来,迪诺·加百罗涅几乎人性的令人泪流满面。
而后几个星期他突然发现,迪诺·加百罗涅并不在场——这很奇怪,毕竟他已经被收编在「黑魔咒」之中并担任队长,这样的缺席可能是很危险的。
然而,等他渐渐发现,白兰·杰索在场时,迪诺·加百罗涅从不出现;而反过来情况也相同的时候,他彻底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迪诺·加百罗涅的扮演者,白兰·杰索?!这不可能!
他也已经不想纠结自己到底是被谁养大的这种无聊问题,但是他不明白迪诺——白兰不应该想不到自己会注意到这一点,这是怎么回事?他过于自信吗——以他平时的表现来看还真说不定正是这样。不过也可以解释成为以他的实力根本不需要在意这样小小的破绽——玛雷指环的空戒拥有者。据说拥有玛雷戒指的人可以分享平行时空的自己的意识,这样近乎于穿越时空的作弊能力实在让云雀很无语——这是现实又不是SF小说……可现实这东西就是这么无告,存在就是存在,哪怕你一万个不信,也没办法否认。
泽田纲吉放下手中几份任务调令,签好字扔在桌角。说实话哪怕有一点希望他也不想让自己的伙伴受到伤害。但是已经狠心把云雀送到风口浪尖,而且其他人也无法幸免这件事还是让他很是自责。
但既然已经决定不毁了彭哥列指环,那么无可避免的战争就要打响。现在已经不是单靠人力的战斗了,匣兵器的战力不可忽略。守护者专署的匣兵器才刚刚研发,彭哥列各级战斗人员尚且做不到人手一份,更不要说熟练应用。在战争中这将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咬合。
「「魔女之眼」……」白兰·杰索看着恭谨行礼的季格纳耶维奇,「性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