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5-8-11 16:11:00 字数：3476
1。宝剑生锈光，休想唬老娘
玄珠挑着一担豆芽走下武当山的时候，鸡还没有啼。清晨灰蒙蒙的雾气袭得人遍体生凉，玄珠放下担子解开衣襟，又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一眼晨霭里清奇雄伟的山脉，这时峰顶道观里的早课钟声隐约传来。
玄珠十七出头，浓眉大眼，瓜面阔口，身材瘦弱单薄，是武当的一名火工道人。当年父母送他入观时，并没有多孝敬香油，所以这辈子拜师练功悟道是指不上了，玄珠唯一的愿望是能学好厨艺，能做一桌上好的斋宴，将来还俗也有一技傍身。这担豆芽是武当自己加工的，担到风云镇，卖了买点米面回山，山上种些蔬菜蘑菇不成问题，主食就必须依赖进口了。
道路上人行稀少，玄珠欠了觉，睡意侵来，便习惯地半闭着眼睛迈步而走。朦胧里官道在望，上了官道，离风云镇就不远了。玄珠精神一振，就在这时候，脚下也跟着一震，唏落落一声响，便连担子带人摔了下去，登时满地豆芽。玄珠懊恼地趴地上扭头看去，绊倒他的竟是一个灰布大包袱。
玄珠咒骂两声坐起来，就手打开包袱，一时间傻在那里，包袱里银光闪闪，赫然是一堆雪花银锭。玄珠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一堆银子，不要说没见过，连想也没有想过，刹那间热血上涌，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膛外。
五两一锭，整整一百锭，五百两银子！五百两什么概念？玄珠只知道自己巴巴地从武当山挑到风云镇的一担豆芽行情好的时候可以卖到八九吊钱，勉勉强强换一袋米，而一两银子可以买十几袋！所以在玄珠背起这个包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一个烧火的小道士了，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但豪气干云。
雄鸡一唱天下白，火红的太阳象刚炸出锅的油饼，远处的武当山轮廓斑斓起来。再见了，武当！
风云镇是一个大镇子，连着市场的方谢街是最为繁华热闹的街道，传说风云镇就是由方谢两姓人家在此经商而形成的。现在虽是早上，但方谢街的各家商铺俱已开门招呼客人，大街上熙来攘往，摆摊的卖艺的吹糖人的骑马的乘轿的热闹非凡，因此“方谢晓”是风云镇八景之一。
玄珠紧紧地勒住包袱，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看。“我是不是样子太怪异了？恩，哪有道士悠闲逛街的，得换身衣服。”玄珠自言自语。
跨出成衣店时，玄珠觉得那个矮胖老板阿谀的笑容是天下最美的笑容，第一次大手脚花钱让玄珠处于持续兴奋中，四两八银子一套内衬一件皂罗袍一双做工精致的厚底云履外搭一片佛头青巾帻，从头到脚一身新，玄珠挺着腰，肩上背着包袱，手里提着找回来的两串钱，器宇宣昂顾盼有神，就在这个时候玄珠又感觉到了背后的那双眼睛。
“阁下可认识武当派的‘青霜绕指柔‘鱼二先生？”一个尖锉的声音忽地自背后响起，玄珠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却见对面懒洋洋站了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浆洗得发白的衫子上不伦不类地斜挂着一柄粗重的宝剑，定定地瞧着玄珠。
鱼二先生玄珠是知道的，江湖上所谓“宁犯西门，莫惹鱼二”，西门指的是以剑法独步武林的西门世家，鱼二，说的就是这位武当派的后起之秀，一手绕指柔剑法炉火纯青，实已得武当剑法心法之精髓。玄珠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人如何把自己和大名鼎鼎的鱼二先生混到一块，当下笑道：“自然认识……”
那人不待他把话说完，急道：“知道就好，可是鱼二派你来的？那鱼二呢？”玄珠搔搔头：“我大师兄早两天就去贵州拉。”他虽已决定离开武当派，但习惯使然，仍旧换鱼二作大师兄。那人点头道：“原来是临时有急事，小兄弟，是让你来通知改日期吗？哎，我可撑不了几天拉。”玄珠听得一头雾水，丈二摸不着脑袋，问道：“什么……改日期？”
那人一愣，旋即勃然大怒：“这么说他是把这档子事忘了！我千辛万苦凑足路费从塞外赶来赴约，他岂可……”激动之下，额头脖子青筋暴起，竟说不出话来，只将拳头捏得格格作响如暴豆一般。玄珠骇得后退贴墙而立，气也不敢喘一口。
眼见围观者越来越多，那人慢慢放松下来，问道：“适才见小兄弟穿着武当服饰，又呼鱼二作大师兄，遮么是武当四剑里的老四段沧浪？”玄珠摸摸头，憨笑道：“我……我是个烧火的道士，可不敢玷污四师兄的名讳。”那人情绪又激动起来，尖声尖气道：“烧火的也敢这么大手大脚花银子么，你莫要消遣我拖勒玛！”
围观的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声道：“原来他就是‘烽火明月‘拖勒玛，山海关外这个名号可响亮得紧呐！”有人道：“不错，不知和武当惹上了什么瓜葛，这下有戏看了。”
忽见人群里排众走出一个长衫汉子，马脸高颧，声若撞钟，呵呵笑道：“拖勒玛，你到得早了些！”玄珠大吃一惊，结结巴巴道：“大……师兄。”鱼二正眼也没瞧他一下，直朝拖勒玛迎过去。拖勒玛搓手道：“还以为你爽约不会来呢。”鱼二嘿嘿道：“赚钱的事，我拼了老命也要赶回来的。”玄珠靠在墙上，紧了紧手中包袱，又叫道：“大师兄……”鱼二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陌生得仿佛从来不认识他，黯然里玄珠听到拖勒玛的肚子里咕咕鸣响，鱼二道：“咱们先吃饭去，吃饱了好干事。”
两人离去后，玄珠也感觉一阵饥饿。玄珠起身走了没两步，就见那拖勒玛一个人又奔了回来。见了玄珠也不多话，刷地拔出腰间阔剑，抢到玄珠身后，举剑便刺。玄珠心胆俱裂，只觉背心一凉，便双腿发软。拖勒玛右手返剑入鞘，左手轻托玄珠腰间不让他倒下。
玄珠涕泪纵横：“拖先生，你做什么要杀我？”拖勒玛一本正经回答：“其一，我并不是你们汉人，叫拖勒玛而非姓拖，所以称呼我拖先生是错误的；其二，我也没有杀你，我只是割破了你的衣服。”玄珠挣挣身子，果然感觉不到疼痛，不禁又是心疼又是奇怪：“你为甚么要割破我的新衣服？”拖勒玛砸砸眼睛：“衣服马上还你新的，我只是想跟衣服店老板借点饭钱。”
玄珠懵懵懂懂跟拖勒玛走进原先买衣服的店铺。那个矮胖的店老板见玄珠去而复返，眼睛眯成一条缝迎上来：“公子是想再要两套洗换的衣衫吗？您里边请。”玄珠也不多话，只将眼朝拖勒玛看去。那店主这才发觉玄珠身边还站了个配剑的凶恶汉子，开口打哈哈道：“原来是公子的仆从需要衣衫，布衣麻鞋本店也有出售。”
拖勒玛解下腰间剑盒，重重朝柜台上一扣，喝道：“放你娘的狗屁，我是见这位小兄弟受你这奸商蒙蔽，路见不平，拔……剑相助。”店主愤道：“这话从何说起？”拖勒玛将玄珠拉得转了个身，指着衣服后背破口道：“这难不成是今年的新款式？”店主吃冤，脸上肌肉抽动：“从我店里出去还是好的……是不是？”眼睛瞄向柜子上的宝剑。拖勒玛啪地一巴掌击在柜台上：“难道我’烽火明月‘拖勒玛还会讹你不成！这小兄弟买衣经过我自头至尾一一瞧在眼里，分明一开始就是破衣服。”顿了顿，见那店主被他的气势吓得不敢还口，便继续道：“今日这事叫我撞见，岂能和你善罢甘休，告官私斗我都奉陪到底！”
那店主本身胆小，被拖勒玛一逼一吓更是语无伦次：“那你说……怎么办？”“怎么办！照官府的条例来，退一罚一，衣服给他换上，买衣服的所有银子全额退还。”“可除了衣服其他都是好的。”那店主心有不甘，小声争辩。拖勒玛圆瞪一双牛眼哼了一声，那店主哪里还敢申辩，自去后厅取衣衫。拖勒玛激动地推推玄珠，附耳道：“退回来的银子咱们二一添作五，平分了它。”玄珠的心砰砰而跳，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实在与敲诈无异，偏又不敢违逆拖勒玛的意思，当下暗自气闷。
过不多时，就见里间环佩叮当，香风扑面，娉婷出来一名妇人。拖勒玛裂嘴笑道：“当家的做了亏心事不敢出来，做缩头乌龟，小娘子是来退银子的吗？”那妇人提了提裤子，双手叉腰，喝骂道：“退你妈的×，老娘是吓大的吗？”拖勒玛吓了一跳，手朝剑柄上摸去。那妇人一把按住，口沫横飞道：“你少拿这破刀来唬老娘，你看看，都上锈斑了，一看就是个穷跑腿的，到老娘这里来讹钱，没门！”拖勒玛道：“我……”那妇人截话道：“你什么你！你还敢杀人不成，你留下个万儿，惹急了老娘我请江湖第一杀手‘芙蓉奶奶‘来摸掉你！反正这年头不景气，听说二十两银子便请得过来，不但杀人而且手段变态，杀男人不割首级专割那个部分，哎呀真真叫……”拖勒玛乘那妇人不注意，抢了剑就朝外跑。
那妇人看着傻楞在一旁的玄珠，喝道：“你还不走？”玄珠将手中两串钱搁在柜台上，又自包袱里摸出锭五两的纹银，笑道：“我也是被逼的，这人可真无聊得紧，麻烦同样的衣服再给我来一件。”那妇人双眼放光，妩媚道：“呦，公子你可真是通情达理，一看就是官宦人家子弟，处处透着股教养。”玄珠心道：我呸，老子是烧火道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