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5-8-11 16:12:00 字数：4030
醉仙楼是方谢街上最大的酒楼，时近中午，大门里进进出出甚是热闹。玄珠摸摸包袱里的银子，一咬牙，迈了进去。衣着光鲜的玄珠在众多普通食客的衬托下显得是个异数，跑堂的小儿忙不迭地迎上来：“客官，您楼上请。”
伙计将玄珠安排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玄珠坐下来就是一愣，鱼二和拖勒玛就在前面那张桌子上埋头吃面，鱼二背对着他，拖勒玛和他一个照面又羞愧低头。玄珠对拖勒玛没什么，但一想起鱼二对自己视若未见的态度便心下忿忿。
小儿恭谨道：“客官要点什么？”玄珠看前后左右一片吸面声，便也想叫碗面来吃，偏巧这时候鱼二咳嗽了一声，玄珠心一横，今日就叫你重新认识一下烧火的玄珠，见识一下老子的排场！开口道：“酒席怎么个吃法？”那伙计久未碰上大主顾，闻听顿时来了精神：“您老要上等的，中等的，还是一般的？”玄珠也从来没吃过酒席，复又问：“这三等都怎么个说法？”那伙计道：“你老要问我就给你说个详细吧，这一般的酒席是六荤六素三个蒸碗一个褒汤米饭馒头随便吃，这中等是六荤六素三个拼盘三个蒸碗鸡鸭鹅各一只一甜一咸褒汤两个米饭馒头随便，上等的就不这么分了，讲究的是用料精致，有西夏来的驼峰，有云南来的孔雀，天上飞的地下走的什么珍稀用什么！”
玄珠吞了口口水，暗想我的妈呀这得多少钱呀，没个二三十两只怕拿不下来，没等问，那伙计一并说道：“好叫客官得知，本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一般的酒席十吊大钱，中等的纹银一两六，上等的就要五两整。”玄珠一听和心里想的差这么多，高兴道：“给我来桌上等的！”此语一出，全酒楼的人都朝他望过来。
那伙计满面笑容：“是现在吩咐下去还是等客人来了再做？”玄珠道：“什么客人？”伙计惊道：“公子不是请客吗？”玄珠得意地微笑：“就我一个人，麻烦最好的酒你给我来上一壶。”
热腾腾，香喷喷的菜肴一盆盆地上来，玄珠吃得兴高采烈。右手边桌子上的一个黑衣大汉忽然重重地放下手中的面碗，瞅着另外二个同伴吆喝：“整天吃他妈的素面，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掌柜的，给我们来三个鸡爪！”一个伙计过来替他们抹抹桌子道：“几位爷台，你们上次欠的三个鸡爪还没付帐呢。”那大汉涎着脸皮：“先记在帐上，回头还！一定还！”
玄珠眉花眼笑夹起一片兔唇，就听后面那一桌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你们莫笑，没听说纷争由笑起吗？那三个人也算大有来头的，你们看，头里刚才要鸡爪的这个唤作‘大袖遮天‘唐遮掩，一手流云铁袖端的厉害无比，是川陕道上的一把好手，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来头更甚，别看他们有些像乌龟，实则是两个人背上各扣了一个盾牌，那是他们的独门武器，嘿嘿，这两人便长白山螟蛉双怪了。听我说，他们三个亦正亦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别盯着人家看，免得被人家发现多生枝接。”
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师父你说这么响，人家好像早就听见了。”那苍老声音道：“啊？听见了？吃面吃面！让你们好好练功，你们耳明目聪的为师也就不用这么大声了。”玄珠暗笑，这也未免太大声了吧，整层酒楼都能听到了。
果然，就见唐遮掩转过身子，朝玄珠后面那张桌子拱拱手：“宋老爷子好！”玄珠转头来看，就见那桌子上坐着一老二少三个人，老者一袭文士杉，胡须花白，两个垂髻童子两边陪坐，天真可爱。这时鱼二也转身冲老者施礼：“宋师叔，您老不在华山纳福，怎么也大老远跑风云镇来了？”那老者呵呵笑道：“大家不都来了吗？”
拖勒玛听到华山宋师叔几个字，顿时明白这个状似风干的老头就是大名鼎鼎的华山派掌门“夫子剑”宋单晏！诧异得一口面汤几乎要呛到鼻孔里去。玄珠心想，风云镇虽说素来卧虎藏龙，也不可能同时出现这么多武林人物，难道这个镇子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就在这个当口，只听楼梯咚咚响，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冲上来两个赤膊的家伙。瘦猴麻杆的干瘪身子却在腰上围了根宽大的铁钉牛皮腰带，叉着两条细胳膊，耀武扬威地绕着转了一圈，最后在玄珠这张桌子前站定，喉结滚动。
玄珠莫名其妙，胆战心惊地问：“二位大哥什么事？”那二人先吞了下口水，一人拍着胸脯开口道：“收税！”玄珠道：“什……什么税？”那人瞧着满桌子菜眼珠都快要掉出来了，高声道：“吃饭税！”玄珠惊道：“啊！？吃饭也要上税的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那人抬右腿踩在长凳上，不料踩在一头，那长凳顿时翘起来啪的一声打在他自己额头上，当中出丑，羞愤低头不语。
宋单晏两个小徒弟忍不住嘿嘿笑起来，这一笑之下，气氛立时轻松，玄珠也宽心不少，想一代大侠在此，总不至于在自己面前由得恶人胡来。另外一个赤膊家伙见同伴出丑，插话道：“你没听说过今天听说也不晚。”玄珠道：“那为甚么大家吃饭却光和我一个人收税？”那家伙沉思道：“这个……这个……人家吃的那个叫面，不是饭，你吃的这个叫……反正人家吃面的没什么油水。”玄珠道：“那请问二位是哪个衙门的，有没有什么凭条回纨？”
那个被板凳敲头的这时候抬起头来，抱着胸脯哆嗦道：“大哥，好冷啊，别跟他废话了，实话说了吧，老子就是恶虎帮的，我大哥就是恶虎帮的虎王！”另一个赤膊猴子赶紧挺胸，那人继续道：“我们收的是私税，和官府不搭界，你是交也得交……”虎王摇头晃脑补充：“不交也得交。”玄珠道：“那交多少？”虎王他弟问：“你这顿饭花费多少。”玄珠道：“五两银子。”虎王他弟喘口气，狠狠心肠道：“五两饭费，十两税银！”玄珠委屈道：“自古以来，哪有上税比本金还高的。”虎王他弟冷得又是一哆嗦，恼怒之下唰地自腰间拔出一把解骨尖刀便朝玄珠手指上比划道：“老子没功夫讨价还价，不给点厉害……”
忽然听得好几声“太不象话”，唐遮掩，拖勒玛，宋单晏一齐站了起来。唐遮掩反应极块，甫一站起，流云飞袖斜次里卷起一张长凳，直朝虎王两兄弟掷去，宋单晏兜手甩出一把筷子，他华山派功夫讲究心快、眼快、手快、身快、步快，攻守吞吐，回转如意，这一下后发先置，本准备迫得虎王兄弟一迫，无数后着便绵绵而来，孰料这虎王兄弟本就是个街痞混混，武功忒也稀松，那把筷子毫无阻隔，一下戳中了他们的周身穴道，跟着板凳飞来，气势如虹，先是撞塌了玄珠那张桌子，酒菜囫囵了一地，接着撞得虎王兄弟飞离地面格破窗棂，这个时候拖勒玛的墨焰气劲刚好波及，拖勒玛这一掌力聚而凝，霸道非常，但听得半空中真气鼓荡，嗤嗤声响，虎王兄弟便像断了线的风筝直朝街对面落去。对门是个箍桶铺面，二人哇哇大叫，眼睁睁跨坐在檐下垒起来的一堆水桶上，赫然两个骑桶人！
店小二闻声而来，目瞪口呆看着坍塌的桌子，破碎的窗户，结结巴巴道：“几位爷台，这？”唐遮掩，拖勒玛，宋单晏如见瘟神，各自缩回本身座位。这店伙计没看见宋单晏的射筷子，也不懂拖勒玛虚空一推的危害，唐遮掩扔板凳那却是他亲眼所见，当下走至唐遮掩身边。唐遮掩低头一味专心吃面，那伙计道：“客官，碗里没面了，就别捞拉。”
唐遮掩又拿筷子空捞几下，窘道：“是没面了，我喝汤，喝汤。”抱起碗来咕嘟咕嘟喝面汤。那伙计也不多话，静待他把汤喝完，心想倒要瞧你有什么把戏，汤喝完了你还舔碗不成。唐遮掩喝完面汤，手中碗放下也不是，端着也不是，一张黑脸臊得通红。同桌的肖遥和螟蛉双怪爱莫能助，无辜地望着唐遮掩。那伙计道：“爷，我叫你爷爷了，六个鸡爪你还欠着！”
唐遮掩羞愤道：“别，别叫我爷爷，是欠着，欠着。”那伙计高声骂道：“欠着钱你还胡来！砸了那位公子的酒席，五两银子，砸坏一张八仙桌15吊大钱，砸坏窗户，维修费用加上营业损失，少说也要八九两银子，加上你的六个五香鸡爪，十二个大钱，差不多十五六两银子啊！你怎么还！”唐遮掩恨不得把头钻到裤裆里。
螟蛉双怪的老大放下手中面碗，低声下气道：“小二哥，能不能宽限些时日……”那伙计道：“我知道你们跑江湖的也难，即便是我肯宽限，我们掌柜的也不肯啊，出去打听打听，那可是动不动就翻脸的人物。”唐遮掩垂死挣扎，抱着一线希望小心问：“翻脸了……又当如何？”那伙计颤抖道：“翻脸了掌柜的咬咬牙就请杀手了，我想来都可怕，听说先头有几个被割了……那里，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唐遮掩一桌三人齐声惊呼：“芙蓉奶奶！”嘈杂的一堂客人忽然宁静，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朝他们这一桌看来。
另外有个年轻伙计在替玄珠收拾桌子重新安排菜肴，玄珠问：“你们掌柜真的像他说的？”向那个站在唐遮掩身边的伙计指指。年轻伙计笑道：“我刚来的学徒，我什么都不知道。”玄珠叹了口气道：“总算是帮了我的忙，你去跟他说，那位爷台的帐我来付。”玄珠这话说得并不甚响亮，可非但唐遮掩立刻听见了，连拖勒玛和宋单晏也眼巴巴朝他望来。唐遮掩立起身来朝玄珠抱拳作揖道：“多谢公子，以后但有差遣，唐某莫敢不从。”玄珠道：“唐先生多礼了，说起来你还是为了救我。”唐遮掩未待启口，宋单晏和拖勒玛抢着道：“我们也出手救了你的。”玄珠一时不知如何应付这场面，满面通红连声道谢。
鱼二自打虎王兄弟进来已经留意玄珠许久，越瞧越眼熟，偏生又记不起是谁。拖勒玛告诉他这个人称自己作大师兄，自己可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贵公子师弟，难道是师父暗地里收的关门弟子？所谓人生一号郁闷，眼前贵人不识。
宋单晏身旁的两个小孩忽然道：“说声谢谢就算了？”宋单晏虎着脸训斥：“休得乱说，我辈正道中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还要人家的报答不成！”玄珠道：“哪里话，应该的，要报答的。”一个小孩道：“师父，人家成心要报答，咱们就收他五十两银子意思意思吧？”宋单晏正色道：“胡说！做人岂可贪心，最多收二十两！”
玄珠的心像被锯子拉了一下，心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奉送十两银子给虎王兄弟。未及多想，又听拖勒玛道：“宋大侠言之有理，大丈夫立身处世，当厚道本分，五十两是断断不收的，但为求公子心安，就每人二十两吧。”玄珠宛如被人当头一棒，只差当场倒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