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6-3-29 2:02:00 字数：4466
鱼二和拖勒玛眼睁睁看着自己盯做的车子从身边滚走，委实是眼见到手的生意银子叫别人抢了去，好不懊恼，当下互相指责埋怨，两言不合，乒乒乓乓又交上了手。阿馒拉着玄珠的手道：“大哥哥，你不是康十二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玄珠苦笑着摇头：“我不是康十二，我只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人。”阿馒道：“你们大人的事真复杂，我师父先头也告诉我和师哥，说你不是康十二。”玄珠奇道：“那他为什么要故意认错？”阿馒笑道：“大哥哥你是真笨还是装笨啊，我师父认你做康十二，不但抬高了自己的身份，而且那二十两银子拿得也不算欺负人，传了出去也算是骗得高明呢。”话一出口，阿馒便急忙用手捂住嘴，然后朝玄珠偷看一下，见玄珠正盯着打斗的二人，对自己的话没什么反应，才松开手吐了吐舌头。
玄珠见那两个人越斗越是激烈，两团人影飘忽纠缠，便如一个转不停的大陀螺，瞧得甚是无趣，拉着阿馒道：“我们从另一条道儿绕出去。”
醉仙楼的伙计看见玄珠老远便迎了出来，玄珠想晚上反正要歇脚，便要了一个房间，让伙计推荐了几样精致小菜，烫壶酒，一并送到房间来。那伙计把玄珠他们领到客房里安排好答应一声便下去准备酒菜。那伙计一走，阿馒便牵牵玄珠的衣角小声道：“大哥哥，一壶酒只怕不够哩。”玄珠道：“我酒量不好，喝来玩的。”阿馒便低头不再言语。
二人在这客房东摸摸西看看，都是倍感新鲜，阿馒猛瞧见床底下一个黄光灿烂的的物事，失声叫道：“大哥哥，这里倒有一个金提盒。”玄珠弯腰低头来看，不禁哑然失笑道：“是个熟铜脚炉。”阿馒不解：“脚炉是什么？”玄珠道：“是富贵人家冬日里用来暖脚的，里面加些碳火，盖上盖子，脚翘在上面便不感冰冷了。”阿馒羡慕道：“原来如此，我们华山上从来没见过呢。”玄珠心道，岂止你华山没有，我武当不是一样，从前冻得实在受不了时便去偷了真人面前供奉的香炉来暖手脚，为此还被鱼二吊打过一次，如今我衣服一换，他见我反倒惶恐不安，天下事真是没有定数。
阿馒见玄珠又没了声响，心说这位大哥哥心事真多，当下也不去打扰他，自个儿四处观赏。过不多时，店小二将酒菜送了过来，是一盘芙蓉鹿肉，一盘宋嫂鱼，一盘熏扒山鸡，一个八色下酒拼盘，小儿给玄珠斟上酒，把酒壶放在热水木桶里温着，这边阿馒已迫不及待地揪下一只山鸡腿塞进嘴里猛嚼起来，店小儿吃惊地瞧着阿馒问：“小哥儿要些什么主食？”阿馒嘴里包着肉，呜噜呜噜兴奋道：“我要喝酒。”店小二转头来看玄珠，玄珠笑眯眯赏了他五枚大钱道：“随他了，给添个杯子，再叫柜上填一只肥鸭。”那伙计千恩万谢地去了。
玄珠见他吃得高兴，便将自己的酒杯推过去：“这杯先给你。”心说小孩子图新鲜，叫酒辣一下舌头就不贪了。阿馒也不客气，接了过来一口倒在嘴里，咬了口肉站起身来从温桶提起酒壶又倒一杯，端起来又是一口干掉，如此这般一口酒一口肉，直将玄珠看得目瞪口呆。两个山鸡腿吃完，那壶酒也干了，这时店小二才将第二个杯子送到。
阿馒一张小脸红彤彤的，提了酒壶问那伙计：“这酒跟水也差不多了，有没有来劲一点的？”那伙计看看阿馒又看看玄珠，最后摸摸自己的额头骇然道：“来劲一点的只怕一时半刻准备不来，不过小的可以吩咐柜上用青梅煮酒提味。”玄珠乘两人不注意用筷子攒着酒壶口的酒滴，拿舌头舔了下，辣得皱皱眉，暗道，这个阿馒奇怪得紧。那酒保回过来问玄珠：“那么吩咐下去几壶？”阿馒道：“大哥哥，不如先来一坛吧？”玄珠和那酒保赶紧扶住桌子以免当场摔倒，玄珠道：“那就……先来一坛……”
那酒保去后，玄珠忍不住问道：“你师父常带你们饮酒？”阿馒垂头道：“我师父哪里有钱喝酒，抽烟还是省了又省的。”玄珠道：“那怎么你酒量凭地厉害？”阿馒道：“有一年我和师哥去后山玩，寻到一个山洞，不知怎地洞里竟有几个坛子，师哥胆大，拍开了泥封，香喷喷的味道熏得我们浑身舒服，不自觉就喝了几口，结果那天和师哥睡到晚上才醒过来。”玄珠心下奇异，难道是什么前辈高人藏在山洞里的东西，便问：“那你师父找不到你们不着急呀？”阿馒羞道：“还说呢，那天晚上回去一人叫师父打了二十个大屁花。我们只说是迷了路，并没告诉师父这件事。”玄珠道：“那你们身上没有酒气吗？”阿馒想了想道：“没有，后来我们又去了几次，总有一群猴子守在洞口，候了两年，我们大了点儿，便赶开那群猴子，又进去痛快地喝了几回，后来和那群猴子熟了，也就不拦我们了。”玄珠吃惊得眼珠子险些掉下来，猴儿酒！传说里山中的猴子会采野果子酿酒，难不成是真的！怪不得这小子这么能喝。
说话间，那酒保将肥鸭和酒送了过来，玄珠和阿馒边聊边饮。玄珠问道：“都说是为了挣钱，到底到丐帮挣什么钱啊。”阿馒夹了一筷鱼，停箸道：“我师父说，丐帮要招聘十三省分舵舵主，大伙儿就一道赶来了。”玄珠更是奇怪：“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啊，为什么对丐帮的舵主职位这么感兴趣？”阿馒啪踏啪踏吐出鱼骨头，就了口酒直着舌头道：“丐帮有钱啊！”玄珠一口酒顿时呛到鼻子里，叫道：“乞丐有钱？”
忽听门外一个声音答道：“有！兄台需要多少？手续一点儿也不麻烦。”阿馒以指按嘴道：“大哥哥你小声点，那是放利滚利的乞丐，师父说不能惹。”乞丐放债，这一点玄珠闻所未闻，小声道：“怎地乞丐反到有钱？”外面那人催道：“兄台到底要不要？”玄珠心下疑问颇多，心一横便道：“钱倒是不需要，兄台要是不嫌，便请进来喝杯水酒如何。”阿馒吃了一惊，一块鸭肉掉在桌上。就见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进来个穿着干干净净百纳衣的大肚子乞丐，那乞丐满面笑容，边走边道：“我们穷要饭的走四方路，吃四方饭，哪有嫌主人的道理。”
玄珠让出一张凳子来与他坐了，问道：“老哥贵姓啊？”那乞丐也不客气，坐下来自筷桶里抽了双筷子，夹了片鹿肉道：“在下叫做金枪重，人送外号雪中来香，公子如何称呼？”玄珠心道这外号怎地如此阴柔奇怪，自己名字报什么？邝四儿吗，不合适，又要被人家听成康十二，玄珠吗，也不方便，毕竟自己不打算回武当了，便打算胡揣一个名字。金枪重见玄珠磨蹭不作答，只道人家有难言之隐，呵呵笑道：“公子不必勉强，在下知道公子定是有身份之人……”低声道：“是官面上的吧？”玄珠听不懂他说什么，只得咳嗽敷衍过去，转眼间，阿馒却又喝完了一壶酒，已微显醉态。
金枪重只当玄珠默认了，便道：“大人请放心，我丐帮选舵主，绝非兴风作浪，收纳天下英雄。江陵知府刘大人对此事缘由当十分清楚，密奏于上，据闻朝廷也是首肯的。”瞧一眼沉思的玄珠，态度越发恭敬：“刘大人曾说朝廷已委派新科状元巡按江南六省，传闻新科状元年少有为，一路私访以体察民情……”玄珠听他越扯越远，忍不住惊讶地“啊”了一声。金枪重赶紧滑下桌，单膝跪地道：“小人该死，不该点破大人此行身份。”玄珠哭笑不得，一日之内叫人强按两次身份。阿馒又朝嘴里倒了杯酒，指着玄珠硬着舌头道：“状元大人哈哈……”啪嗒一声醉趴在桌子上。
金枪重心道，果然是状元爷架到，可不敢造次再和人家同桌吃饭。玄珠见他跪着不动，窘道：“你起来说话，咱们坐着边吃边聊。”金枪重站起远远站在一边低着头：“小人不敢。”玄珠暗想，你硬要认我做状元老爷，老子干脆就做一回吧，也过过官瘾，便道：“金先生在丐帮中是？”金枪重道：“不敢，小人是丐帮的长老。”玄珠拿脚踢踢阿馒，阿馒却发出呼噜声来，玄珠没话找话：“你们丐帮招舵主干什么？”
金枪重恭敬道：“大人就是为这个来的吧？当今天下武林，大人以为谁可执牛耳？”玄珠不懂执牛耳是什么意思，牛鼻子却是知道的，牛鼻子老道，说的便是道士，心说难道牛耳也是如此含义，眼睛一闭道：“是……武当吧？”金枪重摇摇头道：“武当剑法自然独步天下，但比起少林还差了些。”玄珠心说原来牛耳是说武功，便接口道：“是了，少林可以那个……执牛耳。”金枪重还是摇头：“少林香火虽盛，但远不及江南富庶。”玄珠想怎么又扯到香火和银子上了，江南武林他没有这方面的见闻知识，就知道一个康十二，便现卖道：“是康十二？”金枪重继续摇头：“苏州小阁楼虽说殷实，却是连我丐帮的一堵围墙也抵不上。”玄珠想到那个有趣的和尚，不禁笑道：“那就是你丐帮了！”
金枪重将头摇得直似拨浪鼓一般：“大人明鉴，其实执武林牛耳的并非武林中人。”见玄珠不解，忍不住跨前一步分析道：“少林武当以何生存，赖施主布施耳；我丐帮如何生存，天下人布施耳；小阁楼所依赖为几十亩粮田；其他无施主无良田的帮派，大人以为赖何存活？”玄珠道：“想来是做生意吧。”金枪重道：“做生意也需得有本钱，那些个穷帮穷派，是没有胆量拿衣食之本赌博的。”玄珠奇道：“那他们靠什么活命。”金枪重道：“一是替人走镖，挣些亡命钱；二是发表武功，骗些稿费。”
玄珠“哦”了一声，这个不奇怪，他倒是都听说过，大师兄鱼二常年奔波在外，就是拿些武功图谱去各地武馆发表销售。可是近年来这门生意日益难做，因为那些去武馆学艺的家伙大多是富家子弟，学武不求实用，只图好看，而正宗的武学并不花哨，不符合大众的审美观点。由此一来，其他一些不是武林中人，包括不法之徒，杂耍高手，以及那些精通舞蹈的艺曲伶人，便籍此编些伪武学，花拳绣腿，美仑美奂，发表后竟大受欢迎。更有甚者，以流氓迷惑为主旨，大行下流武功之道，一些少男少女见此钱赚得容易，又博名声，邃凭空想象些调戏勾引之招，媚惑婉转之道，采阴补阳之术，引得皇孙贵胄争相传抄，一时名声大噪，洛阳纸贵。举凡当世销量最好的《撩阴三重门谱》《红叉手》《梦里落红知多少心经》，莫不出自弱冠男待阁女。榜样出炉后，天下少年争相效仿，哪管有无功底，捉起毛笔信口扯黄，时人称之为少年武学家，又或下半shen武学家。渐渐各大门派武学受冷落，不得不随俗流胡编一气，结果更加不伦不类，推销困难。至于走镖，就更不行了，玄珠在武当时就常听人说正派中人由于心慈手软，匪徒往往顾忌不大，所以也不受雇主欢迎，宁可贵一倍价钱去请杀手走镖。
金枪重接着道：“众所周知，这两门生意也是愈加难做，我丐帮广收舵主，就是为了武林同道有口饭吃，不至于狗急跳墙，危害百姓，损及朝廷威仪。”玄珠道：“你们是要没饭吃的人都去当乞丐？”金枪重道：“大人说笑了，我丐帮的意思是以本帮名义嫁接一条天下安全链，舵主挑选当地最厉害的高手，当然不一定要加入丐帮，可以是兼职，负责当地的安全工作。如此环环相扣，由我丐帮统一接手走镖生意，连锁安全，所得酬劳各舵均分。”玄珠听得热血沸腾，鼓掌道：“好！”金枪重受宠若惊，诚惶诚恐道：“托大人福。”
玄珠心说怪不得人人争先来抢这一肥差，一旦结盟形成，只怕每个舵主月入十几两银子不成问题，顶得上一个七品知县了！想及丐帮总坛的豪华和金枪重居然出来放贷，不解道：“怎地你们丐帮倒如此富裕？”金枪重规规矩矩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丐帮数十万众，每人讨得一枚钱，则十万钱矣。”玄珠闻听帮众如此浩大，不禁骇然，心道怪不得官府和他们互有通气，连皇帝也过问此事，委实他丐帮声势惊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