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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渣与不渣

作者:风渡 当前章节:11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5:28

主宅後面有一个饭厅,两旁是褐色的镂空木墙,里面放了一个长条桌,桌子两面男男女女坐了个满。但没有人动筷子,只是静坐。

 过了一会,拐杖敲地的声音传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到,於是纷纷站起身,齐声道:“爷爷日安。”

 李枋的腿不好,缓步步入饭厅,微微一笑道:“都坐吧。暮然,给爷爷盛碗汤。”

 李暮然点了点头,撸起袖子,弯腰从较远的地方盛了一碗白玉牡蛎汤放在正座上。

 众人纷纷落座,只是苏星河不太方便,被李傲然搀著的,慢了半拍。李枋见状,不著痕迹的叹了口气道:“望春哪,以後别跟著他们站。爷爷心疼,也没脸跟少白交代。”

 闻言,苏星河笑了一下,淡道:“没关系。在苏家也要站的,人少而已。”

 见著一桌子菜,李枋道:“你们别等我,吃著听爷爷说一件事。”

 话虽如此,仍没有人吃饭,李枋摇摇头,无奈的笑了一下,道:“大概是爷爷老了,容易心软。早上派人去美国接小九。家规也是人订的,那孩子实在太小,爷爷舍不得,往後,你们轮著教吧,反正有哈佛的有剑桥的也有麻省理工的,一个个都精著呢,比外头强。别教成不懂四六的就成。”

 “行了,都动筷子。”李枋说完了话,拿著汤碗就开始喝,啧啧有声道:“左渊,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花左渊不在,李枋见没有人搭理自己,嘟囔了一声‘又跑哪去了……’,扁了扁嘴低下头吃饭。李皓然抬眉看灼然,忍不住笑,低声道:“老爷子越来越可爱了有没有?”

 李灼然随手夹了一筷子肚丝放进他盘子里,八风不动,淡淡道:“老实吃你的吧。”

 过了一会,花左渊推门而入,弯了弯腰,微笑道:“李先生,九姑娘到家了。”

 李枋脸上立刻焕发出一种色彩,一种让子女儿孙们心酸的色彩,急道:“小不点呢,人呢!”

 木门缓缓发出‘吱呀’的声响,先是怯怯地伸进了一只小手,然後是一个几乎和李灼然等高的巨型兔子玩偶,李嫣然费力得抱著玩偶,摇摇晃晃的挪进来,只是脑袋埋在兔子身上,看不清楚。

 花左渊弯腰笑道:“九小姐,叔叔给你拿著大耳朵涂涂好不好?”

 李嫣然想了想,郑重地将玩偶交给了他,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女孩大概七八岁的模样,一件粉红色的泡泡连衣裙,扎一个羊角辫,隔了一会,她有些笨拙的跪下去,双手放在地面上,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小声道:“爷爷,嫣嫣请安。”

 李枋腿脚不方便,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朗声道:“那个谁,来个人,快点,把你妹妹抱起来啊!”

 一群大男人都跟见了小白兔一样摩拳擦掌,猥琐的笑声连连。李嫣然往後缩了一下,小声道:“嫣嫣要七哥哥抱。”

 李灼然撑著眼镜,微微一笑,起身走了几步,弯腰一把将女孩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替她掸了掸花裙子上的土,紧紧搂住,柔声道:“嫣嫣,以後要拿了垫子才能跪,知道麽?”

 李皓然伸出双手,眯著眼睛,道:“小美人,给哥哥亲一下好不好?”

 李嫣然想了想,微微红著脸道:“六哥哥,对嫣嫣耍流氓娶不到漂亮媳妇的。”

 “噗……”李皓然掩著太阳穴,极其虚弱得道:“好好的孩子,就出去那麽几个月,就那麽给教坏了啊啊……”

 女孩大大的黑眼睛绕了一圈,对李傲然笑了一下,道:“五哥哥,嫣嫣可不可以亲一下望春哥哥?”

 “噗……”

 李灼然面含同情的看了一眼倒桌不起的皓然,起身将李嫣然放进苏星河怀里。苏星河笑得很温柔,伸手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女孩眨了眨眼睛,扬头就亲了一下苏星河微启的红唇,被亲的人一时间愕然,无奈的笑了笑。

 李傲然的神情一下便从觊觎宠溺变为了痛心疾首,低声道:“叔叔,老实交待吧,到底是谁把我家孩子教坏了……”

 大概是熟悉感回来了,李嫣然开口道:“哥哥,是不是嫣嫣不可以亲哥哥的漂亮媳妇?”

 “没……没有。”李傲然最见不了他妹妹这样柔柔软软的神情,摸著她的头道:“回来就好,我家嫣嫣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哥哥也给你拿去。”

  李嫣然闻言,双手绞著一点裙边,小声道:“那嫣嫣想亲八哥……”

  “噗……好姑娘,你是看谁长得漂亮就亲谁啊……”

  李灼然面无表情的一伸筷子,再次堵住了李皓然的嘴。

  李澈站起身,缓步走到较远的地方,蹲下身子与李嫣然齐高,整理著一下她的泡泡裙,微笑道:“嫣嫣,如果亲八哥的嘴唇,长大以後就要嫁给我的。”

  李嫣然认真地点了点头,抱住他的脖颈,直冲著眉心那一颗红色朱砂亲了上去。就知道她会亲这里……李澈笑了一下,温柔的搂住了女孩的腰。

  不知道这颗被李暮然亲手点上的朱砂是不是特别撩人,在李澈像嫣然这个年纪的时候,就频繁的被哥哥姐姐吃豆腐,他们绝大多数会选择这颗红砂,然後意犹未尽得道:“阿澈,不许洗哦!”

 一念及此,李澈抬眉看了一眼李皓然,长大以後才知道,最喜欢童男童女的都是河妖……

 李嫣然心满意足的窝在李澈怀里,就著他的手吃饭。只听李暮然淡淡道:“嫣然,明天跟哥哥去见家庭教师,家庭医生,礼仪师,服装设计师,公关讲师……”

 “大仔!”李枋笑眯眯地打断他道:“谁也不许见,你亲自教我的小九。”

 李暮然放下酒杯,淡道:“爷爷,我很忙。”

 李枋微微挑眉,颇有些故意的成分在里面,“灼然和阿澈是你亲自带大的吧,那时候不忙?”

 没有什麽特殊的神情,沈默半晌,李暮然点了点头,道:“我来带。嫣然,明天早晨五点四十五分起床,来哥哥书房。”

 想了想,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人道:“蔚然,接下来一个月,把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空出来。”

 李嫣然看了他一眼,有些畏惧,有些委屈的缩了缩身,把脸埋进李澈怀里。

 傍晚吃过了正餐,天也黑了。李暮然回书房继续工作,其他人扒在楼梯口,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後,立刻撒了欢一样的在一楼大厅开玩。刚开始拿牌的拿牌,抢电视的抢电视,那人又从书房出来了,众人立刻跟按了快门一样,听他淡淡地道:“如果晚上十点半以後还有人精力旺盛,就顺手把後院扫一遍,嫣然,你是九点半,保证七个小时正常睡眠。”

 “啊!这个死面瘫还能再暴君一点吗?!”二楼的书房门一关,李皓然立刻崩溃大喊,且一只手攥著灼然,一只手攥著李澈,道:“采访你们一下,你们是如何被他手把手养大依然可以保持正常的人格!”

 李灼然忍不住同情的看了他一眼,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六哥,其实这是我一直想问你的话,难道是因为跟著三姐长大的,所以你保持一个没事给自己找罪受的人格吗?”

 李澈此时的神情和李灼然出奇的一样,抬手指了指他身後。

 缓缓回头,只见花左渊拿著一把笤帚,笑眯眯的道:“六爷,请吧。大少爷吩咐的,後院要一尘不染。”

 “噗……苍天弃吾……吾宁成……”

 花左渊把笤帚塞进他手里,安慰道:“六爷,放心去吧,你成不了魔。”

 李蔚然看了这边一眼,转过头,随手掷出一张东风,道:“绮绿,你对皓皓的教育是失败的乐观教育麽?”

 “不。是畸形的悲观教育。”李绮绿摸了一张牌,蓦然朗声道:“皓皓,保持和最炫民族风一样的同步率扫地你就赢了!Ready?Go!”

 事实上大家早都不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了,工作了一天之後都跟废铜烂铁一样快散了架,并没有恣纵到十点半,纷纷打著哈欠洗澡,睡觉。

 李暮然将近十一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见到一楼大厅已经熄灯了。不动声色的,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屋子里只点了暖色的立灯,李澈已经洗过了澡,躺在床上看文件。他有一点近视,工作的时候就戴浅度数眼镜,显得书卷味更浓了,又儒腐又清高的模样。李暮然缓步走过去,随手抽走那份机密文件,扔在床头柜上,沈声道:“是不是我逼你太紧,你不舒服了?”

 他这话有点狠了,李澈也不恼,眯眼笑道:“当然不是。干多干少都是我愿意或不愿意,没有人可以逼我。”

 李暮然看了他一眼,沈默半晌,低声道:“先睡吧,我去看你妹妹。”

 “等等。”李澈顺手摘下近视镜,莞尔道:“帮我带杯玛歌红亭上来。”

 李暮然起身往门外走去,这是每天例行要做的查房,小时候是怕他们从床上滚下去或者做噩梦什麽的,後来久而久之,晚上不去看一眼就放不下心。先下了二楼,拿万能卡刷开房门,缓步走进内室,李嫣然的床和她的哥哥们一样大,女孩小小的身体微微鼓起,柔柔软软,婴儿肥的脸上几缕发随著呼吸上下颤动。

 李暮然伸手拂开她的发,温柔的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人注意的到,这个杀伐决断的男人在这一刻,眼神里的柔软。女孩翻了个身,把李暮然的胳膊当成娃娃抱在怀里,小声道:“涂涂,大耳朵涂涂。”

 他不易察觉的一笑,摸了摸嫣然的头发,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把她踹到床下的巨型玩偶拿上来放进她怀里,重新走出了房间。隔壁是阿澈的房间,基本上是没什麽人气,他平时都宿在自己那里。

 直接走进灼然的房间,他还没有睡,斜靠在大床上,淡淡的盯著漆黑的夜色,手上拿著红酒。李暮然微微叹了口气,淡道:“灼然,躺下,闭眼。”

 李灼然缓缓转过头看他,神色寡淡,面无表情的道:“哥,我睡不著。”

 那一瞬间,李暮然心里狠狠的一痛,恍惚间,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灼然想写一副百寿字给他母亲做礼物,写了三天三夜,小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李暮然进书房抱他回卧室睡觉的时候他都会趴在自己肩头上,小声又别扭地道:“哥,我手疼。”

 就算是十年前的他……凭自己的本事考到MIT是那麽艰辛,那些寒窗苦读的日子,那些几乎要被逼疯的日子,灼然都是疲惫的放下笔,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对他道:“哥,我累了。”

 那个小小的,孤寂的,疲惫的,剪影仍然多年聚在他心头不曾远去。

 李暮然走进内室,摸了摸他凌乱的发,淡淡道:“阿七,哥给你讲故事麽?”

 闻言,李灼然轻笑一声,道:“哥,我不是十来岁的时候了,别总拿这一套哄我。我每天做些什麽,被几个人骗,骗了几个人,你是比我自己都要清楚的,放心,我有数。”

 李暮然道:“你有数就好。我不对付那个人,一切,你自己处理好。”

 他心里清楚,灼然不会舍得的,他一向是个容易心软的孩子。

 出了门,往前走两步就是皓然的房间。皓然睡得很好,後背朝上,呈大字形,被子都被踢在脚下。他微微蹙眉,抬手揽住皓然的脖子,把他的头移到枕头上,然後盖回被子。

 “别碰我,困……”他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死活拧把赖在床上不肯好好睡。

 李暮然不著痕迹得叹了口气,低声道:“皓然,乖,躺好了再睡。”

 皓然一只手抱著被角,闭著眼睛傻笑两声,嗫嚅道:“你真美,嘿嘿,阿樨你比我家阿澈长得还漂亮……”

 闻言,李暮然手腕一抖,终於是摇了摇头,摸著他的额头低声道:“阿澈是拿来让你那麽比的麽?”

 出了门,没有进李傲然的房间,他知道,苏星河会比他照顾得周全。直接上了三楼,他的第四个妹妹,莫然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当年莫然拿著警校的全优奖回家,抱著他的肩膀没完没了地笑,朗声道:“大哥,你知道吗,我要做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正义的警察!”

 莫然本来是最优秀的枪手,最敢於冲到第一线的国际刑警。但是,就在两年前,在一次高危任务中,高层为了立功,竟然罔顾人质的生命安全。莫然决意辞职不干,灰头土脸的回到家,和他说:“大哥,我不要做警察了。给我八年时间,我会为你开拓出美洲市场最权威的保镖集团。”

 他不能说什麽,只能摸摸妹妹的头发,道:“不要勉强自己。”

 莫然摇摇头,然後离开了,哪怕是逢年过节也没回来过,那麽多年,唯一知道的就是,李氏财阀的保镖产业由空白一跃成为了垄断美洲市场的代言人。

 李暮然走进李绮绿的房间,她一身黑色的肃静和服,畏寒的睡在大床一角,缩著腿和肩,怀中抱著一个黑白相框,眼睑下晕著睫毛膏的颜色,显然是刚哭过。

 那张照片,是绮绿最爱的男人。日本医疗产业大亨的长公子,之澜静。在李暮然掌握李氏大权的这几年,他唯一输过的一次,就是输给了之澜静。当年,自己沈默的坐在谈判桌对面,之澜静无声微笑,镜片下的眼眸如同一片死水,他淡淡道:“李先生,我什麽也不要,但是,作为我让你四个小时对李氏控股无能为力的奖品,给我你李家最美丽的东西。”

 李家最美丽的东西?是什麽?大厅里那个真品宋朝玉瓶,还是爷爷屋子里的洛神赋图?

 之澜静微笑道:“我要以八抬大轿,千亩之地,万两白银,十里红妆,迎娶李三小姐。”

 他本不想,就算拼个两败俱伤也不肯牺牲自己亲妹妹的幸福,但是绮绿听说後,甚至很愉悦的笑了起来,十八岁的绮绿,娇俏美丽,笑道:“大哥,别担心了,我倒是要看看,敢说出这种话的男人是个什麽样子,我嫁了!”

 那时绮绿还在读书,之澜静也纵著她,上下照顾无一不周,不管平时有多忙,一定会亲自去接绮绿上下学,那几年,更是陪著绮绿走遍了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绮绿曾经说过,这辈子,只有静对我微笑的时候,我才觉得做女人是那麽幸福。

 之澜静死於肝癌。那种劳累过度会得的病,最後那几个月,他执意不住医院,和绮绿呆在轻井泽的别墅里,每天插很多管子,也依旧摸著绮绿的头发微笑。

 他离开的时候痛苦得青筋都出来了,但仍旧勉力抬手摸著绮绿的发道:“阿绿,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我知道你哥哥不好对付,但还是任性,想娶到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心无挂碍的,回到你哥哥身边去吧,什麽……都不用担心。”

 之澜静用他的余力解决了集团内的一切纠纷,把所有动产不动产都留给了李绮绿而没有任何绑定条件,外加之澜财团百分之三的股份。

 绮绿看起来像个永动机,她精明,干练,强势,刻薄,坚不可摧,强大如金刚,她是李氏最出色的下一任继承人,但是,李暮然还是只记得,当年那个小女孩从之澜静的灵堂上回来,一头扎进自己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得喊:“哥哥,我爱他……我爱他啊……我替他去死行不行,哥哥,你无所不能的是不是,你把静给阿绿找回来,找回来啊……找回来……静啊……”

 她是那麽伤心,伤心得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此後的李绮绿,全然成了另外一种样子,另外一种令人畏惧的样子。只是,再没正眼看过任何一个男人。

 她说过:“哥哥,静死了,我就不会再为任何一个男人驻足,他们,不值得。”

 不管怎麽变,绮绿在他眼里,始终是当年那个哭著要他把之澜静找回来的小女孩。

 李暮然坐在床侧,伸手把那幅黑白照片从她怀中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摸著她柔顺的的头发,长久的沈默著。

 之澜静,你把我的妹妹一并带走了,李家最美丽的东西,已经枯萎了。

 坐了一会,见李绮绿不再梦里抽噎,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

 又灭了一盏壁灯,他推开蔚然的门,李蔚然的房间是李家最有规律的房间,源於一个医生严谨律己的性格。

 他睡得很好。蔚然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尽量让自己活得很好。他总是不让任何人操心,哈佛医学院的奖学金获得者,李氏综合病院的院长,脑外科金牌操刀手。从小到大,蔚然都是最顺的,灼然十八岁因为考麻省理工焦头烂额的时候,他暂停了自己的一切工作,来辅导灼然。

 六岁时候就晓得握著李暮然的手道:“哥哥哦,不要为蔚然操心,哥哥很忙,蔚然会自己乖乖的。蔚然给哥哥赚钱,给弟弟分糖吃。”

 长兄如父。他从小就对这个道理明白得透彻,也不期待会有谁来理解自己那颗已经被分成太多份的心,牵挂太多,自然无法专心对待什麽,总要权衡,总要显得那麽不近人情。

 他始终为他们自豪,在自己上了半截大学而不得不退学回家没日没夜地工作时,就在心里暗暗的发誓,李暮然在的地方,他们可以恣意而活,上喜欢的学校,读喜欢的专业,娶喜欢的人,天塌下来也有他再扔回去,没关系。

 在酒柜那里倒了一杯玛歌,刚打算回房间,蓦然私人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署名‘月’的短信。

 内容上和工作没有半点关系,只有八个字,且不符合他性格:我想见你,立刻,马上。

 范其铮很久没有过得那麽狼狈了,整整三天没有刮胡子,穿著白衬衫,运动裤,窝在李燃的小房子里,喝酒。既不是红酒也不是啤酒,是那种会把胃烧穿的黄酒。捏著瓶身直接往嘴里灌,连杯子都省了。

 已经分不太清清醒和醉态,混混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只有做梦的时候是最快乐的,卸下了所有防备,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说爱他就说我爱你,想要他陪伴就撒娇卖萌,那种,最原始的姿态。

 直到收到杨柏文怒不可遏的呼叫,他在电话里发疯一样的大吼道:“你他妈的跑哪去了!打手机手机不接,打座机座机不通,这个老总还做不做了,娘的累死我了,祖宗啊,快点回来,这批模特的硬照下来了,得你亲自审哪,还有,还有,一个死小孩,赖在门口不肯走,死活要见你……”

 范其铮摸著自己痛苦欲裂的头,挡著照进眼睛的阳光,轻飘飘的道:“我睡了几天……”

 杨柏文冷笑道:“三天,范总,整整三天三夜了。”

 “三天?那麽久……”范其铮喃喃几句,颠倒不清,顺手就切断了电话。

 一个小时之後范其铮出现在了ZR大楼下。一顶Prada黑色礼帽,Dior的浅灰色前凸墨镜,一身Hogo的简约黑色西服,Armani纯白束腰风衣。脸色苍白而颓废,唇下还有些未理清的胡渣,微微扬著头,显得刻薄寒冷。

 一进大堂便看见杨柏文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他只作没瞧见,缓步往前走,被杨柏文一下从後面拽住,恶声恶气得道:“你到底想干什麽?拼了命的夺权,拿到手了又不在乎。”

 范其铮笑了一声,凤目微斜,悠悠道:“我想嫁人,你信麽?”

 杨柏文翻了个白眼,把手插进裤兜里,冷笑道:“那我倒要听听,您想嫁给谁啊?”

 他蓦然停下了步子,微微侧头,似嘲似讽的抿了唇,淡淡道:“你说,李氏财阀的七少奶奶怎麽样?”

 “噗……”杨柏文虚弱的点了点头道:“还少奶奶干什麽,有本事你做姨太太。”

 范其铮冷冷道:“吐在大堂就跟著後勤部做一个月卫生。”

 插科打诨的唬弄过去,范其铮走上电梯间,前往十八楼常务董事的办公间。杨柏文跟在他身後,开口道:“第一件事是先把模特硬照给我审好了,否则後面的工作我没办法干。”

 范其铮面无表情,淡淡道:“有好苗子麽?”

 杨柏文微微苦笑道:“没有,跟你当年拍硬照得时候那水准差太多了。就算有几个不错的,比如有个叫杨筝的小夥子,身体素质还不错,跟你有一拼,就是眼光差了点,挑了件嫩绿的Mo&Co毛衣配黑白点,别逗了,那是哪个三流设计师教出来的。”

 范其铮走出电梯间,踏上十八层柔软的地毯,冷笑道:“眼光差就打回原形重新做。又想要权势名利,还想跟个嫩雏一样干干净净的,想哪门子好事。”

 闻言,杨柏文不语。他知道范其铮虽然刻薄,却从不轻易说这样的话,而且,这话多半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难听至极,嘲讽至极,现实至极,也自伤至极。

 “其铮……你究竟怎麽了?”

 范其铮头也不回的推开办公室的大理石双开门,淡淡道:“别再问我这种问题,会让我质疑你作为一个职业经理人的专业性。”

 进了门,却发现沙发上早坐了一个人,严格来讲也并不是坐,而是瘫在那,瘦得不成样子,黑黑黄黄,面色难看得很。

 范其铮辨认了很久才想起来是那天在大堂给他下跪的那个小夥子,他微微一笑,脱了外套坐在转椅上,一只手拿下墨镜,开口道:“杨柏文给你带进来的?”

 那少年早已气若游丝,摆了摆手道:“是……爷爷你饶了我吧,三天不吃饭,整整三天哪!”

 范其铮伸手撑著下颔,冷漠的审视著他身上的每一处肌肉,皮骨,看了一会,道:“真的三天没吃饭?”

 少年怨毒的瞪了他一眼,干脆不再说话。

 范其铮淡淡一笑,道:“你的名字。”

 少年道:“孟弗之。”

 范其铮道:“我不喜欢太拗口的名字,模特界也不很喜欢中国人各种离奇的字符,从今天开始,你叫White Fox,白狐。”

 闻言,孟弗之才算是回复了点人气,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嵌在黑黄的脸上,有些戒备得盯著他,道:“我真的可以做你这样的模特?”

 范其铮似笑非笑,反问道:“我是哪样的模特?”

 孟弗之想了半天,最後憋著嘴蹦出两个字,道:“漂亮!”

 “我不要漂亮的模特。”他站起身,负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一字一顿得道:“我要阳刚的,像岩浆一样灼烧掉整个模特界的国际超模。你做得到麽?”

 很多年後,和杨筝一起站在巴黎时装周上的白狐,会对著话筒微笑著说这样一段话,“他的眼睛里有火,阳刚的,像岩浆一样的火,似乎倾注著他所有对於模特事业的爱和热,我瞬间被他点燃了,当年那个黑黑黄黄的小子,对著Kingson大喊了一声,我一定会做到的!成为第三个站在这个地方的亚模。此时,站在我的恩师曾经叱吒风云的地方,看著同一片风景,我只想说两句话,其铮,谢谢你。其铮,一定要幸福。”

 这些是後话了,总之当时他喊完那句话整个人就萎靡在了沙发上,范其铮微笑道:“很好,我们马上签约,我会安顿好你的家人,但相应的,不管我让你做什麽,只要你说一个不字,或者坚持不下去,一切作废。”

 孟弗之的身体被这三天的饿彻底折腾回了原点,这正是范其铮的目的,一张白纸是最好改造的,一切的一切,干干净净都比浓墨重彩要好。

 他打电话让特助送饭来,一块瘦前腿肉,一块烤牛排,一个煮鸡蛋,一杯脱脂牛奶。对於正常人来说,这些东西很难吃得下去,且不说没有主食和蔬菜,连口汤都没有。但孟弗之饿得狠了,一见食物就开始狼吞虎咽得往嗓子填。

 范其铮一手懒懒的翻著硬照,一边冷冷道:“给我吃足三十分锺,不许发出声音,不许露出超过四颗牙齿,不许沾上酱料。”

 话音一落,孟弗之就无比愤恨的躲到了墙角默默地吃食。

 翻了一圈,果然没什麽好苗子,不是身体不过硬就是长相太成问题,或者不会衬镜头。直到翻到最後一张硬照,说实话,很难看。嫩绿的Mo&Co毛衣,黑白点窄腿裤,像个三流设计师睡觉的时候折腾出来的画面。但是,模特却意外地到位,一只手插著口袋,另外一只手斜拿著一个墨镜,眼神细细眯起,侧望向远方,就像米勒的油画一样逼真而引人遐思。身体清减却分布合理,纤秣得当,腰部曲线漂亮得吓人。

 很像当年的自己。甚至连不知道怎麽衬衣服这一点也是。范其铮多看了两眼,拨通了内线电话,道:“找杨总,调模特部的杨筝来我办公室。”

 没到十分锺,有人敲响了房门,得了一声‘进来’才推开门缓步而入。见到杨筝的那瞬间,范其铮不动声色勾起了苍白的唇,太像了。

 年轻人大概二十一二的模样,一米八二左右,戴了一幅金丝眼镜,咖啡色的中长发,皮肤白皙,一双冷清清的凤眼在不经意之间可以勾魂摄魄,身材修长纤细,是隐形黄金比例。只是……还有一些致命的身体细节需要锻炼,而且那大红的裤子和黄色衬衫是怎麽回事……

 瞥了一眼正在琢磨怎麽把牛排吃得又爽又优雅的小黑子,范其铮道:“Fox,看看你面前这个模特,喜欢麽?”

 闻言,杨筝细白的脸不禁微微一红,侧目去看墙角那个黑猴一样的男人,蹙起了细长的眉,没有说话。

 孟弗之不耐烦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杨筝,复低下头去,淡道:“不喜欢。”

 范其铮含笑,抿了一口茶水,道:“为什麽?”

 孟弗之无奈的放下餐盘,快步走过来,一只手在杨筝的臀部,胯骨,後肩拍了两下,道:“师父你看啊,他的屁股一看就是坐久了的,後翘度都达不到贴合你身上那件Hogo定制西裤的程度,更不要提AV男优了,还有胯打太开了,你收收,这麽走台要累死了,肩是很挺,但是太削了,你是穿衣服还是扎衣服啊,最後,你这一身西红柿炒鸡蛋是怎样,穿件黑色的蕾丝衬衣不行吗?”

 几乎所有的细节弊端都正中下怀。范其铮满意得勾了勾唇,淡道:“你也不怎麽样,回去吃东西,还有,黑红色调是很经典没错,难道他穿紫色的蕾丝衬衣效果不会更好麽?”

 孟弗之还未说什麽,只见杨筝一脸又羞又恼得模样,冲他低声道:“你给我放手!”

 “范总,我先走了。”杨筝一双干净得像水的眸有些泫然,转身就要往外走,范其铮微微蹙眉,淡淡道:“等一下。”

 他从座位上起身,打开自己的衣柜,口中默念了几个数码,从Fendi专区取了一间暗紫色蕾丝衬衫,不是很亮的颜色,压一下裤子的红。 然後从Hermes专区抽了一条金线滚边的黑色丝巾递给杨筝。

 他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接不该接,只听范其铮道:“一个专业的模特,要学会利用自己的身体把设计师想说的话传达出来,所以我并不说你这样穿有错,只是不合时宜,你还没有到能够掌控这些的程度。如果你不抗拒的话,我很愿意教你这些。”

 孟弗之吃完了饭,一边摸著自己的肚子一边笑道:“答应吧答应把,不穿白不穿麽,哥可是给这个变态跪了好几个小时才求来的机会。”

 杨筝接过衣服,微微垂眸,道:“我去换。”

 范其铮微微一笑,眼神却落寞的转向别处,淡道:“我再告诉你一句话,混这行的,不管遇到了什麽,都不要轻贱自己。轻易拿自己去交换的结果就是到最後什麽都得不到。”

 放了杨筝走,他坐回椅子上,半躺著,微闭双眸,懒洋洋的道:“如果让你一个人走台,会寂寞麽?”

 孟弗之想了想,道:“会啊,一个人自慰肯定不如两个人滚床单感觉好嘛。师父,难道你走了那麽多年台,开始寂寞了?”

 范其铮皱眉,一只手敲击著扶手,道:“要叫我师父就先把你说话改掉,你要我带著一个痞子去米兰现眼不成?”

 “还好还好,不是婊子就好。”孟弗之一脸阳光灿烂的过来给他捏肩膀,微笑道:“师父,一件衣服不同的人可以穿出不同的效果,你不是还想给我配个伴吧。”

 范其铮彻底闭上了眼睛,侧首躲开他的手,摇了摇手道:“明天早晨七点来报道。把那个叫杨筝的模特手机号搞到手,出去吧。”

 一个人,会寂寞吗?没有答案,只是心里,像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在那个房子里等了三天,什麽也没有等到。每次酒醒见到的都是凌乱的床铺,寂静的天花板,只好接著喝,喝了醒,醒了喝,最後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他静静的半躺在那,像是睡著了一样,安然沈默。过了一会,有两行并不多的泪水从眼睑滑落。

 手心紧紧地攥著电话,上面有一条半年都未舍得删的短信:今天加班,别等我。

 下面是一条三个月未舍得删的短信:亲爱的,你说你跟菜市场一老太太吃什麽醋,乖,洗干净躺家等我。

 在下面是一条一个月未舍得删的短信:在哪里,我去接你。

 最後是一条一个礼拜未舍得删的短信:其铮,愿意嫁给我吗?

 很多话,很多感情,并不是玩笑,但是都如同玩笑,放走了。如果十年前碰到了你,我的十八岁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十年前你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我的十八岁,也许不会介意扮演一个温柔善良的妻子角色。

 但二十八岁的我,只剩下了空虚寂寞,心机深沈,刻薄无情,千疮百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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