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沐阳在一旁浑身不自在,撇撇嘴说:“你们聊,我去把人叫来。”说完转身回洞里,没走几步就扯着嗓子吼到:“喂,你们大家都进来吧,真是别有洞天啊里面。”
长安冲我笑笑,牵着我向这画一样的世界走去。脚下的青草地软软的,走在上面飘飘乎恍若梦中,春阳暖暖的照在脸上,让人不禁想闭上眼睛躺下来,静静地感受。
转过第一个山头,眼前出现了大大的一片桃树林,满树桃花开得妖妖娆娆,淡淡的清香几乎要布满世界。沿着一条不显眼的小路进入桃树林,眼前出现了一间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的小木屋,屋顶破洞,墙壁倒塌,朽掉的木门摇摇欲坠。
“看来很久以前就有人发现了这里,恐怕还定居了。”长安感慨到,“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说:“大概是出尘之人吧,咱们进去看看吧。”
刚走到门边,想伸手把门拉开一点,门“哗啦”一下掉在了地上,我吓一跳,攥紧了长安的手。长安笑笑,拉着我继续走。
屋子里,不能说是屋子,是朽木堆上,长满了青苔杂草,一个看似床的台子上,厚厚灰尘泥土下,隐约是两只简单的枕头,地上有一些破碎的碗碟,还有脱落了笔头的笔,角落的破柜子中,掉出一些已经发黄甚至烂掉的素布衣服。除此之外,家具均已败坏看不出样子了。
我们正仔细观察着这个破屋子,却有嘈杂声传入耳中。人已经尽数来到此地,都在惊呼这里的美丽。沐阳和南风走到我们身边,也观察起来。
南风说:“我们需要重新建几个木屋。”沐阳接到:“废话,不然你住这里啊?”南风白他一眼,说:“沐阳公子,你的住处劳烦你自己盖吧,我们可没功夫管你。”“你……”沐阳气得瞪眼睛,“哼”一声,独自转身去左看右看。
长安说:“是得建,但今天天已经晚了,大家先去砍些树木,能建多少建多少,天黑了还回洞里歇息。明天一早我们正式开工,并且要把洞口堵上,做好隐蔽。小四儿,你明早骑一匹马,去附近探探,看看这里地处哪里,地形地势如何,平国局势如何,务必一日内回来,好了,你不必取木材了,早些休息吧。”
小四儿是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皮肤很黑却很光滑,眼睛大大的,单眼皮,虽然平时不爱讲话,但看人时总是直直的很单纯很忠心。此刻得了任务,他只是应了一声就走开了,并没有开心也没有不满。
大家得了命令就散开了,一伙一伙去伐木。沐阳一个人撅着屁股爬在破床上不知在看什么。长安调侃道:“沐阳公子?不去伐木吗?不打算给自己盖窝了?
沐阳一本正经地所问非所答:“平王,我们找到的恐怕是大人物啊。“
我们疑惑地上前,顺着沐阳的目光看去,墙上刻着歪歪斜斜的几行字,基本上已经磨平到看不出来了,只看出来几个字,“灭我家国”……“西北巫族”……“杀”……而且看字体,是几百年前的写法。奇怪的是,这些字出于同一人之手,旁边却有另一个笔体刻着一个深深的“忘”字,深到几乎穿透墙壁。
我疑惑道:“巫国是巫族吗?”沐阳说:“原本是的,三百年前的一场屠杀,令巫族几近灭亡,仅存的几人,就是大巫师和她的亲信。传言说就是大巫师杀了族人,妄图独尊。巫族夺下的天下也因此瞬间四分五裂,被人瓜分,才有了今天这个多国相抗的局面。”
长安接到:“看样子,这屋子的主人是三百年前的人,恐怕还是当时的贵族。”
沐阳和南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完全是不知所云。
渐渐地入夜了,大家都回到洞里。长安把人都遣到原先休息的地方,就留我和他两个人在通道里比较宽敞的地方。我当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不满到:“这里都是你的人,不怕他们看笑话吗?”
长安无赖到:“怕什么,我还要公之于天下呢。迟早都要让他们知道,现在也不必遮遮掩掩,不满意的人大可以尽早离开。”
我嗔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别人掩饰都来不及,你居然这样无所谓,你有多少条命应付麻烦呀。不过……今晚留在这里也可以,得让我……让我……”
“让你什么?”长安眨眼睛到。
我忍着恼羞,不看他眼睛,憋出一句话:“让我在上!”
长安继续眨眼睛,眨了好久,眨到我浑身不自在,他才“噗”地笑一声,说:“傻白,看你满脑子在想什么,嘿嘿,人家不过是留你下来陪人家,你却……嘿嘿嘿”
我又羞又怒,红着脸瞪他一眼,见他还在“嘿嘿嘿”地怪笑,我难堪极了,一股火气“腾”地升起。我不加思考,大声喊道:“沐阳,把大家叫回来,夜里洞口风大,我们衣物不多,都在里面歇息吧。”
“好的。”沐阳立马应到。他自然是乐意越多越好的人进来碍我和长安的事。
长安顿时火冒三丈,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人们陆陆续续进来,我得意地回身望长安,只见他用无比幽怨的眼神看着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你狠!”然后独自坐在角落里靠着墙装睡赌气。
我也不理他,哼,我也睡。但很快我就后悔自己的举动了。我们分隔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可以单独在一起一会儿,我居然就这么破坏了。有点冷呢,我蜷一蜷身子,还是睡不着。过了好久,听到众人的打鼾声,我缓缓睁开眼睛,隔着火堆向长安的方向望了望。长安轮廓分明,五官精致的脸,在此刻显得安详极了,高高束起的头发因一天未整理略微松散看起来慵慵懒懒,明灭的火光跳跃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触目惊心的美。不知怎的,丝丝的心痛又爬上了心头。
我喜欢看见长安的样子,从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他长得好看,不自觉地想要看他。后来,我开始喜欢观察他脸上的一喜一怒,喜欢看他对我笑。在我眼里,不可能有人比他好看,到如今,每次见他,仿佛都觉得他又变了一点,很小的一点,却吸引着我的目光。
长安翻了个身,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像是在躲什么。好长时间以后,当我打算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有人起身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向我走来。
来人停在我面前,蹲□来,将一件狐裘大衣披在我身上,把我包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都没有,然后摸摸我的额头,轻吻一下我额上那朵妖冶的花,又吻一下我左颊上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我感觉着他身上散发的温度,感觉到他起身准备走开,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右手。
长安反握住我的手,在我身边缓缓坐下,轻轻揽我入怀,用他的脸宠溺地蹭着我的头发,轻骂到:“笨蛋小白——”我微微勾起嘴角,却不睁开眼睛,双手环住长安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前,终于安稳踏实地入睡。
睡得真香,一觉到天明。我在洞里怎么知道天明?没错,不是看到天明而是推测。醒来的时候,洞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身下垫了几层衣物防地下湿寒,身上也盖了厚厚的衣服防着凉。不远处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砍伐声,建筑声,还有听不清内容的号子声。没错,我再一次睡得过久了。不怪我,怪那个怀抱太温暖,太让人安心。一定是长安不让叫醒我。
我整整衣衫,取了放在身旁的水壶里的水漱口洗脸,整顿精神向洞外走去。
看到大家各司其职辛勤工作的样子,我不禁愧疚起来。该死的长安,这会让我背骂名的!你个笨蛋!我极目远眺,看到远处修长的青色身影,辨认出长安正在亲自刨土。
我走到他身边,他回身一笑,说:“醒了?睡得好不好?”
我点点头,看到他满头的大汗,举起袖子,替他擦了擦,突然发现动作太暧昧了,周围的人都在看我们,我尴尬地放下手,问道:“我能帮什么忙?”
长安说:“你等着就好了,已经不缺人了。”
我摇摇头,说:“这样不好,也让我做点什么吧。”
长安一挑眉到:“不如你就专门替我擦汗吧,这活挺累的出了不少汗。”
我知道跟他说也是白说,找了一件工具,在他旁边刨起土来。长安无奈地说:“好了好了,我要休息了,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吧。”说完抓着我带我到木头堆上坐下。
我疑惑,问他:“为什么要刨这些土呢?”
长安说:“因为这里地很多不平,有许多小土包,看着小,踩在脚下却确实难受,不能盖在屋子里,简单推平一些,房子里就平坦一些。”
“哦。”我点点头,又问道:“这里原来住的是什么人呢?我们占了人家的地方真的没关系么?”
长安说:“没事的,屋子主人是生活在三百年前的人,看样子后来并没有人来过。”
我问道:“三百年前是什么样子呢?”
长安讲到:“很久以前,天下曾属于一个大一统的王朝,起初也曾太平也曾繁盛一时,但随着时间流逝,王朝一日日衰败,君王不仁,民不聊生,纷乱四起。所有的事物,存在得太久,就会走向衰亡,能够盛极一时,曾经辉煌,就算是不错了。但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灿烂过的事物往往会败得很惨,有时候越是平淡结局越是美满。终于,三百年前,巫族以最强大的兵力和灵力灭亡了已破败到不堪一击的王朝,杀尽了王族。不过传言说并未见到亡国之君的尸体,他有可能带着几个亲近的人逃走了,但奇怪的是他并未复国报仇,从那后就销声匿迹了。”
“哦,”我默默感叹世事无常,却不自觉地重复了长安刚说的一句话:“越是平淡结局越是美满……”
长安默然不语,良久,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越是平淡结局越是美满。”他神情仿佛愧疚地望望我的眼睛,伸手摸摸我的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
轻风吹过耳畔,长安的发丝偶尔会飘到我的脸上,轻抚着我的心房。淡淡的青草香,环绕在身旁,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吸着,感受着春天的芬芳。暖暖的日光,照在长安的脸上,亮闪闪的目光,令我安心不再彷徨。
我喜欢他现在的样子,我喜欢这样惬意的情境,我希望时间可以放慢脚步,让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我悄悄地吻一下长安的唇,就一下子,然后迅速离开,避免被人发现。长安开心地笑了,凑过来还要吻我。我慌忙起身,说:“休息好了,我们去铲……那个土堆!”我指着远处一个小土包,大声说到。
长安撅撅嘴,说:“好吧。”随后站起来,跟着我向土包走去。
进度快的几个小队都已经基本盖好了简单的木屋,不过每个队伍我仿佛都插不进去手,于是只好另开山头了。
我低着头卖命地刨土,长安在一旁一边刨一边没完地唠叨:“傻白你去坐着就好了,小心总是弯腰太劳累了不长个儿哦。”
我不理他,依旧埋头苦干。
奇怪,怎么会越刨越吃力呢,我感觉这里的土好硬实啊,都快铲不动了。看着我吃力还硬着头皮刨的样子,长安“哈哈”笑起来:“笨蛋,说你干不了你还非要逞能。我来。”说着他抡起铲子,重重推下去。虽然铲起了土,但长安的神色却变了。
“这土有问题。”长安俯身去观察。
这里的土质与别处略有不同,黄黑相见,还有夯实的痕迹。“是紧紧夯实的观音土,有避水作用。”长安揉搓着一把泥土说到。他起身看着我,若有所思地说:“下面恐怕有东西,不知道是别人藏的宝藏,还是……”
“还是什么?”我问道。
“墓葬。”
“墓葬?”我惊到。“这种杳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有墓葬呢?”
“是啊,我也觉得不大可能。”长安点点头,然后转身喊到:“南风,带一些人过来,这个土丘有些不同。”
南风带人走来,沐阳也闻声跑来看热闹:“怎么了怎么了?”
长安严肃道:“这里有人工填埋的痕迹,土壤被夯实了,大家一起来铲土,看看下面究竟是什么。”
大家纷纷开始动手,南风说:“也许是屋子里住过的人当初逃亡时带来的钱财珍宝,假如真的是,或许能应我们一时之需。”
我小声问:“可以这样拿别人的东西吗?”
长安望着我眨眨眼睛,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半天才说:“傻白,活着的人最重要,我们前路未卜,需要钱,你就不要替古人担忧了。”
“哦。”我答应到。余光看到沐阳硬生生地望着我,嘴角带着笑意。我连忙躲避他的目光,转身望着一点点变薄的土堆。
“陛下,下面好像有一块大木板,要不要打开?”有人禀告到。
“要。”长安答道,边说边走过去。我跟过去,看到土壤下露出木板的一角,很厚重的样子。南风和沐阳也去帮忙,依然很吃力。我也过去帮把手,长安跟着我也过去,费尽力气,终于把木板挪开一点。
挪开一点,一点,再一点,直到看到了下面的空间。是一个四方的空间,角上凿着阶梯,曲折向下延伸到黑暗里。
长安点了一支火把,牵着我从阶梯上走下去。“怕吗?”他回头问我。我摇摇头,“这么多人在,怕什么?”其实想说:有你在,我不怕。
下面很潮湿,空气里有腐烂的味道,地上有浅浅的污浊的积水。
南风,沐阳,带了一些人,跟在我们身后。走到最深处,火光照亮了一圈圈范围,影影绰绰照出一具棺椁的样子。许多火把的照应下,精美的棺椁赫然眼前,桐木为身,青铜铸角,通体红黑漆相间绘着古朴的兽纹,已是斑斑驳驳,简单而庄严。只是,相比普通的棺,这具,仿佛宽了点。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棺木。
“要打开吗?”南风问道。我也回头看着长安等他回答,却隔过他看到墙壁上有朱红的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