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城中的战争越发激烈,人数越来越多,守宫的人不断补到对外的战争中去,却也挡不住源源不断进攻来的殷国援兵。
我四处张望着,原本繁华的街道已是一片狼藉,路边来不及收回屋里的货品桌架倒了一地,门户紧闭,没有人影,大家应该都提前离开了,或者躲在家里不敢出来。突然看到一个小女孩从路边一户的窗子探出脑袋来,眼睛里毫无畏惧,大大地睁着注视着我们,似乎搞不清楚外边在发生什么事情。只一会儿,她就被一只大手捞回屋子里,可爱的眼睛眨呀眨不知所措。我居然感到一阵愧疚。
“战争很讨厌,对吧?”长安似乎察觉了我的心事,“我也讨厌战争。”他苦涩地一笑,似乎在说,“很无奈呀……”
南风不一会儿就攻进城来。他神清气爽地奔到长安身边,兴奋地报告城中胜况,显然他很满意长安的攻城。
长安只是点点头,集合了人马向宫门进发……
南风是怎样一个人呢?起初我以为他只是长安忠心耿耿的臣下,两小无猜的朋友,后来我小心眼地觉得他喜欢长安并且想霸占长安。后来又分析了很久,我才想了个半通:南风对长安的感情比我想得要深得多,南风把对死去的父亲和哥哥的感情全寄托在了长安身上,并且担起父兄未完成的职责,把自己一家认为正确的希望不容置疑地加在长安身上。长安对他来说就是一切,他已经慢慢地没有了自己的人生。
一旦长安倒下,最先跟着倒下的八成是南风。至于南风是否喜欢长安……这个反正我是不会允许的!反正南风鄙视男男在一起,那他最好不要对我的长安动歪念!哼,边儿去边儿去!一个明媒正娶的千尘就够我烦了,南风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天原本就阴沉,乌云密布,我们踏进宫门的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淋湿了一头一身衣。刚才还被重兵把守的王宫,顷刻间变得冷冷清清,守宫侍卫死得死,逃得逃。远处高高的王殿孤零零地站在雨雾中,雨水擦亮的屋檐瓦片透出冰寒刺骨的寂寥。我又一次在血雨腥风中看到了这座高大而孤寂的王殿。
“哗啦啦”的雨声盖住了“锵锵”的进军声,仿佛在说:“杀吧!尽情地杀吧。我会为你们洗净这一世界的血污。杀吧……”
我踟蹰了。是否应该把这杀戮进行下去?
“不要停,傻白,向前走。”长安轻唤我的名字,把我从满脑袋的思虑中唤醒,“战要以战止。既然已经牺牲了许多人的性命走到这里,就要不回头地一直走到底。停下来,只会让死去的人白白牺牲。”
我蒙蒙地点点头,随他继续向雨中的王殿走去。
我不知道长安是如何拥有这样坚定的意志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坚信自己走的路,不像我,几乎每一点小的变化都会左右我的情绪,动摇我的决心。但我始终相信长安,相信他的话,他开口叫我走下去,我便仿佛有了走下去的勇气,无论前路多么艰险,我都不怕。
大殿里没有点灯,黑黢黢一片。适应了黑暗,我们看到,高高的王座上,四王子依旧是一身发亮的黄金甲,威严地坐在上面,一手执剑拄地,一手放在膝上,嘴角仍带着轻蔑的笑意,目光灼灼地望着长安。他身边站着面无波澜的华衣,也深深地望着长安。小四儿站在王座下,略皱眉头,不看我们。
长安与四王子对峙一会儿,都不说话。
门外突然响起队伍跑步时,看来还有埋伏。听着数量并不多,想必是四王子的垂死挣扎。
门外气氛再次骤变,厮杀声顿起。同时一个人影飞速闪入,一抹寒光朝我袭来。
长安身手敏捷地拉我一把,侧身给我让出站立的位子,自己上跨一步,一手握住来人持剑的手腕,另一手迅速一窝那人的手,剑立马“铿然”坠地。那人举起另一只手准备一拳袭向长安,动作却瞬间静止了,眼中瞳仁急剧收缩。因为他腰上中了沐阳蓄力的一剑。
长安与沐阳对视着点点头,将那腰间喷血的人放在地上,此刻我才看清楚,原来那人是叔良,传说大王子承天最忠实的旧部下。果然。
外面渐渐平静下来,没人再来杀我们,显然是我们取胜了。小四儿径直朝我走来,依旧是表情淡漠,眼神真诚。走到我面前,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苍。
长安大概是对刚才的事心有余悸,用比小四儿快十倍的速度拔剑,然后刺破了小四儿的胸膛。
小四儿痛苦地皱眉,看看自己鲜血不止的伤口,强忍着抬头看向我,持着太苍的手剧烈地颤抖却不肯放下,但意想不到的是,并不是剑锋指向我,而是他握在手里的剑柄。
“还你……”
我心中一动,伸手接住小四儿倒下的身体。
不知是因为相信小四儿的单纯,还是因为我走进过他的思念里,我对小四儿一直是满心怜惜。梦里似乎有人告诉我,那是他最爱的家乡,曾经炊烟升散,蝉鸣狗吠,平静安详。天真的孩童尚且不懂得忧愁,整天望天数着云彩做着梦。后来,一场战争和随之而来的一场瘟疫夺走了几乎所有人的生命。
小四儿颤着手从腰间取出一支精美的小瓶,却一不小心失手将其掉落在地。他绝望地望着瓶子滚远的方向,不肯闭眼。
我伸手捡起瓶子,拔开瓶塞,送至小四儿鼻下。小四儿感激地笑笑,闭上眼睛。
不知道他曾经历了什么,也许在家破人亡的悲痛中参了军,也许只是为了吃饱饭有觉睡,但我知道他一定还深深思念那回不去的家乡。我们不过是立场不同,各自忠于各自的军队。但愿他在最后的梦里可以看到村落依然。
长安缓步走上王座:“四弟……”
四王子傲然一笑:“三哥……我说过,今天我们必有一胜一负,一死一活。你从小就那么优秀,现在也一样。今天的结局我不后悔,只是……不甘心!”
说罢,四王子一扬手,在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以剑刎颈。血花飞溅,如花开绚烂,染红了长安淡青色的衣衫。
长安望着已去的四王子,久久不转过身来。我想上前去扶他,他却突然挥起手中的剑,疯了一样乱砍乱刺,砍断了桌案,刺破了金纱幔。
我知道他在宣泄,宣泄心里积满的压抑与痛苦。他很少这样失控的。
只是一小会儿,长安就恢复了平静。他挺直了背脊,转身对华衣道:“华衣,你爱他吗?”
华衣笑笑:“我怎么会爱他?”
沉默。
“你太傻了,你害了自己。”
“不是的。”华衣幽幽地说:“是你害了我。无论你是否对我有感情,你怎么会宁可娶两个妓女,都不肯娶我?我从小到大这么多年的一厢情愿就这样不堪吗?哪怕你是假意娶我,我会认真做好你的妻子的。”
“华衣。”长安无奈地摇摇头,已经疲于解释自己的想法了,“你走吧。”
华衣迈着高傲的脚步,向王座下走。地上一片暗暗的血红,与她红色的衣裳连成一体,仿佛开得凄厉妖艳的花。她脸上不再是初见时少女娇羞的摸样,而是一种冰冷决绝的恨意。究竟人心是怎样的,可以这样在各自想象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分歧越来越大。华衣与长安,一同长大,不是爱人,却也算知交。然而现在……
我在默默感慨,月色下却看到华衣袖子里寒光一闪。
长安!
我不知哪里来的神速,飞扑到长安身上。
一瞬间感觉到后背一阵微微的刺痛,随后立马变成扩散全身的剧痛。我微微一笑,心想,总算为你做一件好事呢。
“你又一次害我不能做一个好妻子,我恨你……”
我感觉到眼皮外四周一片漆黑。
嗯,该醒过来了,可是眼皮好重啊睁不开。算了再睡一会儿。
再睡一会儿嘛!什么东西一直在我身上蹭来蹭去?还啃我嘴巴?妈的别翻腾我,谁的胳膊?硌死我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嗯——”我不耐烦地哼唧,还一边伸胳膊蹬腿表示“滚开”。
可是那动作丝毫不停。
唉,没办法,只好醒来了。我急速思考着自己躺在哪里,不知道,但似乎,我替长安挡了一刀,然后就没感觉了。我勉强睁开眼睛,太黑了,好一会儿才看到有身影在我脑袋上方晃来晃去。
我一把推开头上的东西:“死长安!你干嘛?”
长安重新把脑袋移到我面前:“问我干嘛?你说你,伤得又不深,居然昏迷了十几天。昨天又让御医检查了半天,结果是,根本没事了,你在睡觉!”
“那怎么了?”
“你还真当休假啊?你死猪一样睡啊睡,我就只能干看着你什么都不能做。好恨的心啊。”长安假意抱怨。
“哼,累嘛。”我翻身朝里,继续睡。
长安扯我一把,牵到我的伤口了,我“嘶”了一声,他立马停下动作,问我:“疼?”
我点点头。其实还好,不过懒得跟他那个那个。
长安停下,动作轻缓地从后面环住我:“那再睡会儿吧,天还早。醒来了就好。”
我微微一笑,突然想起来什么事情:“华衣呢?”
长安沉默一会儿,说:“随他父亲发送边疆了。她精神不太好,到远方休养休养吧。”
“你为什么总能这么坚强?”我想到了长安那天短促的发泄,一阵心痛。
“我不坚强,谁替我坚强呢?”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外面是夏日清晨的凉爽惬意,阵阵鸟语花香,世界总算是恢复平静了。
长安上朝议政去了,叫人给我备了洗澡水,衣服,和早餐。我昏睡的这些日子里,朝政基本上安稳下来,长安果断地大换血,把朝中异动分子一次性清理干净,趁兵力集中士气正足,一举收回了部分散落在朝臣手中的兵力。并且贴出告示,因各国间局势多变不定,招揽天下人才为平国效力。
当然其中曲折我不了解。
我在花园里散散步,感受悠闲时光。午饭时间回到寝宫,长安已经回来了在等我吃饭。
“回来了?”
“嗯。”长安兴致不错,举起一张三尺长的小桌案放到眉眼处,微微躬身。桌上摆着我最爱吃的卤鸡腿,水晶肘子,香喷喷地引诱着我,还有两只精美的白玉雕花杯,隐约透出里面碧玉般颜色的玉琼浆。长安右手手腕上,那条染了我们两人的血的金色腰带紧紧地系着。
“你干嘛?”
“我们夫妻俩,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嘛~”长安抬眼看我。
“哦~夫人客气了。”我也不扶他起身,一手举起鸡腿,一手抓了肘子,“啊呜啊呜”左一口右一口地吃起来。
长安放下桌案,抢了我手里的食物扔回碗里:“傻小白,我是你的丈夫吧,怎么你也要谋朝篡位吗?哼。”
说着他便吻上我油腻腻的唇,一边还口齿不清地说:“先让我们夫妻相濡以沫吧夫人……”
我情不自禁用沾满油的双手抱住长安,顺便还抓着他的衣服搓啊搓地擦擦手。长安伸手到背后打我手一下,我含糊地“嘿嘿”一笑,搂紧他。
正情意浓浓吻得忘我呢,我眯起来的眼睛里突然看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嘛?还有人?我忙推开长安,尴尬地看着饭桌旁的侍女。我怎么就忘了还有个侍女在屋子里呢。
侍女满身不自在,没有吩咐又不敢退下,现在已经羞红了脸,低头不敢看我们,有一下没一下地抬眼瞄我们,我总感觉她眼中带了惊奇和鄙夷。
“燕儿是吗?”长安回头问她。
侍女点点头。
“我叫你来,是因为你乖巧伶俐,手脚干净。这位是子岐公子,以后你就照顾他的起居。记住,多做事,少讲话。”长安对下人说话威严十分,侍女连头都不敢抬,只是一个劲儿点头。
“出去吧。”长安吩咐。
燕儿低着头匆匆出门去,并且把门关上。
长安继续来吻我,我却躲开了。突然觉得心里不痛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燕儿的眼神。
长安扳回我的脑袋,完全不容我躲避。吻着吻着就把手滑到了我的腰际,我浑身发麻,一阵罪恶的□升上头顶,盖过了心里的郁闷:算了算了,说了要不顾一切地留下的。
“禀陛下……”门“腾”地开了。
我手忙脚乱整理凌乱的衣衫,不敢看进来的是什么人。
“美人,你醒了?”沐阳兴冲冲地奔过来,一把握住我的肩膀,捏得我生疼,他却把嘴咧得大大的,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我衣服还很乱,被他这么一盯,难堪死了。真是的。
“放肆!”长安狠狠拍掉沐阳握着我肩膀的手,目光凌厉地看着沐阳,“沐阳公子,你还真是不见外呀,这里是平国不是巫国。”
“平王,我可是为你复国立了大功,你怎么能这样过河拆桥呢?早前听闻平王恩怨分明,仇人必杀,恩人必谢,看来并非如此呀——”沐阳拖长尾音,挑衅地看向长安。
长安嘴角一扬,冷笑一下,说“是要谢公子。但你若冒犯,我也不会留情。”
“哦?”沐阳说,“那我们来谈谈怎么谢吧,我来提议好吗?”
“请说。”
“向巫国献十座城池。”
“您没这么大的功劳吧?”
“那……十年内不进犯巫国不主动向巫国开战。”
“三年。”长安冷冷地说,“不要敲诈。”
“好吧好吧,还有,让我带美人回家。”沐阳看看我。
“没门!”长安毫不留情。然后目光犀利地瞪向我。
他们俩都盯着我,看来在等我表态。“那个……沐阳,我打算留下,麻烦你跟巫王说,我反正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就不回去了……”长安嘴角微扬。
“不合适吧,”沐阳说,“他是你哥哥,要说也得你自己去一趟吧,起码得尊重人吧。还有风烟……你不想见他吗?”说着瞟了长安一眼。
长安看似不动声色,眼中却是寒光一闪,直直地望着我,似乎在问:“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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