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我的生活,在绿柳岸度过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阶段。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担忧,没有想念。安详而宁静。
也会有想念,但想念也在一日日变淡,刻意去使它变淡,这样,就不痛了。仿佛都只是远去的往事,而我的生活,在绿柳岸。忍不住去过几次同城,想要找到一些痕迹,一些希望,却什么都没有。除了满目的荒凉,残垣上长起杂草,树木疯长。
时间过了这么久,虽然还在心痛,可日子过得格外安宁。假使让我再遇到长安,我想,我也可以平静地面对他,给他介绍我的家人,告诉他我们不在一起也可以,我们要各自好好地生活。
呸,简直是胡说八道,自己骗自己。要是真能再见,我直接就扑上去了。尽管再相见是绝无可能了,他只能永远在我的回忆里了,很重要的地方。时间真的是无情,对他的淡忘,时常让我感到愧疚和不安。想来,当初信誓旦旦的一句句誓言,我原以为自己会坚守,却狠心遗弃在了时间过往里。
然而有一件事我确定,此生再不会有人像他那样对我如此重要。
有时梦到小时候的情境,我们的小屋外纷纷扬扬下着大雪,从窗子看到长安小小的身影从山脚走来,一点点变得清晰。他小心翼翼地走,踩出一串整齐的脚印,他将抱在怀里还热腾腾的一包鸡腿递给我,说:“多漂亮的雪啊,可惜被我踩了脚印。要不是怕你饿坏,我才不会破坏我的原则呢。不过,你看我踩得漂亮吗?”“丑死了!”我口是心非,美滋滋地看着屋外雪地上一张大大的娃娃脸,还有一个箭头,指向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傻白”。
眼看着妞妞一天天长大,我可真是父爱泛滥。这是我绝望的生活里最大的幸福。我强迫自己接受,这是我新的生活。别太想不开,好好活着。
十个月的时候,妞妞开始歪歪斜斜地走路,摔倒了也不哭,也不肯叫人扶,自己撑着地爬起来,继续晃晃荡荡走路。
一岁的时候,妞妞咿呀学语,念出的第一个词语,是“岐岐”。没有人教她喊“爹”,然而我明白,“岐岐”对妞妞来说,就是“爹”的同义词。
一岁半的时候,妞妞在“莲华”的琴面上撒尿,被我狠狠地揍了小屁股。我生气地说:“认不认错?该不该打?”她倔强地不肯求饶,也不哭,很久才大喊一声:“谁让它抢我的名字!娘说我才叫‘莲华’!”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两岁的时候,我带着妞妞进城,集市上热闹喧哗,她虽然充满好奇,却装得很老成,抱着手站在糖人摊前,定定地不动。我说:“妞妞,走了。”她挑眉说:“让我再欣赏一会儿。”拉她不动,我无奈地摇摇头,买了一只小老虎递给她。妞妞握着糖人,面上不露喜色,却终于挪开脚步。半晌,深沉地说:“岐岐,其实我觉得那只母老虎更好看。”我:“……”
七夕看灯,别人都是成双成对,我却与我的小情人一起。妞妞坐在我的肩上,趾高气昂,到处指指点点:“岐岐你看,那女人的灯上画的人好像你哦,是不是背着娘出去干嘛干嘛了?”我说:“这话是谁教你说的?”“舅舅啊,叫我看好你呢。”我:“……”
路过的人总是用一种惊呆了的表情看着我和妞妞,因为妞妞长得真的是特别漂亮特别可爱特别惊艳,才三岁,就已经有美人气质了,眼睛大大圆圆的,睫毛又长又翘,小小的鼻子,粉粉的厥厥的嘴巴,还总是一副高傲的表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虽不是我亲生,却与我一样皮肤很白。妞妞不理会别人的赞美,自顾自地四处张望寻找有意思的东西。不过我知道,她听到别人夸她,心里得意的很呢,若不是为了保持形象,恐怕早就贼笑出声了。臭妞妞。如此喜欢她,我居然希望她是我自己的女儿。
我带着卖了三张琴的钱,还有一些米粮,以及为妞妞买的新裙子,回到绿柳岸。绿柳依依,树下阴影里,一群小孩子围在一起,一个个撅着小屁股跪在地上玩虫子,只有我家妞妞最文雅,蹲在那里看。我家妞妞可是绿柳岸的岸花,她爹爹我又最有文化,于是,妞妞可是名副其实的气质小美女。
远远地看着妞妞,我会心地牵起嘴角。
刚要喊妞妞,那边却突然起了争执。
“你怎么不趴下?就你金贵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猛地一推妞妞,妞妞毫无防备被推倒在地。
皱着眉头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妞妞吼到:“这是岐岐给我买的漂亮裙子,你给我弄脏了!”说着就动手推那男孩。
周围的小孩子见状,都开始打妞妞,简直是群起而攻,嘴里还骂着:“得意什么?不就是有钱吗?”“不就是有爹吗?”“就是,臭显摆。我娘说了,那个白脸又不是你亲爹!”
“你们胡说!”妞妞誓不认输。
我扔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跑过去,扒开外围的小孩子,看到妞妞手臂上被抓伤了,然而妞妞却一脸坚毅。所幸妞妞并不是孤军奋战,还有一个略大的女孩子在帮她打架。
“妞妞,我们回家。”我向她伸手要抱她。
妞妞跑到我的腿旁,抬眼认真地望着我的眼睛,扯住我的衣角,喊道:“爹。”
我瞬间呆住。这是她第一次喊我“爹”。愣一愣神,我俯身吻一下她的额头,将她抱上我的手臂,说:“妞妞乖,爹爹带你回家了。”
妞妞咧嘴一笑,抱住我的脑袋,狠狠地亲了我的脸一口,“么啊”,口水沾了一脸。然后她得意地傲视下面的小孩子们,小鼻子“哼”了一声。
“妞妞,跟小朋友们好好相处,不许吵架打架。”
“他们讨厌!”妞妞嘟起小嘴巴。
“那是因为妞妞最幸福,而他们却很可怜。妞妞有爹有娘有舅舅,其他小孩子的爹爹却,却不在了。不许这样。懂不懂?”
“哼。”妞妞耍小脾气。
刚要迈步,却觉得衣角被什么拖住了。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帮妞妞打架的小女孩。她扯着我的衣服,羞羞地一笑,睁着大大的亮闪闪的眼睛,对我说:“叔叔,妞妞好漂亮。”
我摸摸她的头说:“你也好漂亮。赶快回家吃饭去吧。”
女孩被夸得开心地笑了,脸蛋红红的,却还不松手。犹豫一会儿,又说:“妞妞的裙子好漂亮。”
我一愣,一股心酸从心底升起。看着女孩身上破破烂烂的从大人衣服改来的小衣裳,我沉默了,该怎样回她的话呢?
妞妞敲我脑袋一下:“岐岐,愣什么?不是又给我买裙子了么?送给花花姐姐吧。”
“对对对。”我把手里的竹编小袋递给花花,说:“花花穿上裙子也很漂亮。”
花花抱着袋子,笑得眼睛都没有了,开心极了,连声说:“谢谢叔叔!谢谢妞妞!”花花欢快地奔回自家院子,举着裙子给她娘看,她娘却不见开心,高声骂她:“不争气的东西,谁教你乱要别人的东西的!”
花花娘拿起扫把追着花花满院子打,花花一边“哇哇”地哭,一边口齿不清地喊:“花花想穿漂亮的裙子!花花想要爹回来!”
花花娘动作一滞,脸色黯下来。我站在她家院子门口,本想进去劝两句,却被花花娘狠狠地抬眼一蹬。于是,我识趣地走开了。
“妞妞。”
“嗯?”
“娘呢?”
“湖边洗衣服。”
“舅舅呢?”
“不知道,在田里干活吧。要不然就是去隔壁村找小翠了。”
“小翠又是谁?”
“舅舅的新女朋友。说是前天在湖边捡了人家的衣服,就认识了。岐岐你不许去找小翠啊。”妞妞拍拍我的脑袋,老成地嘱咐。
“这么说,今天没人能救你了?”我阴阳怪气道。
“啊?”妞妞眨巴着大眼睛望向我,不明所以。
“回家给我乖乖练琴!不许偷懒!”我咬牙。
“苍天呐!岐岐我讨厌你……”
这一年,妞妞四岁,我二十一岁。我比当初又长高了许多,该有长安高了吧。
这一年,我抱着妞妞走在回家的路上,以为一辈子就可以这样安稳地度过。
这一年,隐伯国灭亡了西南随国,势如破竹开始进攻这片陆地上仅存的殷国,并且取道平国。
“子岐,哥,你们这两天千万别出门,隐伯军队要从绿柳岸过,据说还顺便搜查逃犯和叛逆分子呢。”梨花压低声音,警惕地嘱咐。
“我们又不是叛逆分子。老子又不反他。”大虎夹一筷子青菜放到嘴里,无所谓地说。
“别较劲,忍一忍,等他们过去了,不就安全了嘛。”梨花皱着眉,埋怨到,“老是这么没轻重。我可不管你死活,别连累了子岐。”
“啊?”我抬头,受宠若惊。
“岐岐。原来你是逃犯哦~”
梨花拍一下妞妞翘在饭桌上的脚:“胡说八道,是隐伯国君残暴无人道,小孩子要明白善恶是非,不许乱学。”
“知道了知道了,我家岐岐是最好的人。”妞妞白梨花一眼,跑开了。
夜风微凉,院子里种的芍药花开了,馥郁芳香。我站在院中,赏赏花,望望月。战争的再度爆发,令我想起了心痛的往事。那一年,国破了,人亡了。这样的苦难,如今要一样的再来一次。区区殷国,怎敌得过愈发强大不可想象的隐伯国?这一次的国破家亡,又要发生在谁身上?这一次过去,世间是否能得以安宁呢?
眼皮突突地在跳,我不明白这预示着什么。天上不见一颗星,连月亮都显得晦暗,看来明天会下一场大雨。
肩头一热,我回头,看到梨花搁在我肩上的手正替我披一件衣服。她婉然一笑,看着我不讲话。
“还不睡吗?”我问。
“担心。不想你有事。”梨花垂着眼睛,小声说。
我不希望她如此关心我,是因为有了感情,因为这对她绝无好处。然而我能脸大地说“你不要爱上我”吗?这话是沐阳的风格不是我的,太脸大了,万一闹误会人家根本没爱我怎么办。
我从旁说:“你还会想念妞妞的爹吗?就像我现在,思念着一些旧人。”
梨花不讲话,默默地垂着头。微风携着花香扑面而来,芍药散发着爱的气息。然而站在这里的两个人,却不能是恋人。确切的说,我不该与任何人成为恋人,我不能被任何人爱上。选择成为你的家人,只是因为你心里爱着别人。我需要一点点温暖,但不要慷慨地给我爱。真是恶毒的诅咒,让我如何微妙地控制别人对我的感情呢?显然我想得太过简单了。
“我此生都在想念他。”梨花淡淡地说,“我爱他,一直等他回来。”
我点点头:“他是你爱的人,而我,只不过是与你们一起生活的人。不必太在乎我。”
也许当初选择留下是个错误,只是自私地渴望温暖,却忘记了人的相处是会有感情这个东西产生的。但愿现在挽回错误还不算晚。
一夜无眠,思绪纷乱。
清晨时分,鸡鸣过后。清冷的白光从窗子投进来,可以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拍打屋檐。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从半梦半醒中惊醒过来。坐起身时,大虎已经开了门。
“小翠?这么早来找我啊,想我了?”大虎声音懒懒的,不正经地调侃。
“有急事。”那姑娘未曾梳洗,模样不错,披了一件大大的衣服,看起来跑得匆匆忙忙,“快躲躲,你快躲躲。”
“躲什么?”
“军队,有人举报了你们。”小翠急得快要哭出来,拍着大虎的胳膊表示催促。
远处传来大批人马行进的声音。小翠慌张地开门跑掉了。
“哥,怎么办?”梨花怀抱起还在打瞌睡的妞妞,焦急地从窗子望望远处,又匆忙跑到门前背靠着抵住门。
大虎走到我身边,伸手搭上我的肩,沉声道:“子岐,我们算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是不是?”
我点点头。
“那好,这件事我们两个来扛好不好?”
“好。”我坚定地搭住他的手。
“妹妹,带着妞妞躲到瓮里去,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听到没有?”说着,大虎拖着梨花走到墙角,抬起落满灰尘的那只倒扣的瓮。梨花先把妞妞送进去,然后说:“等一下。”
梨花走到我面前,牵着我走到墙角,用最大力气把我推到妞妞身边,我几乎摔倒。她夺过大虎手里的瓮狠狠扣了下来。“照顾好妞妞。”她决绝地说。我看不懂她盯着我的雾眼中那深深之情,却记住了她最后的那个浅浅的微笑,美丽如满树洁白的梨花。
“妹妹你疯了吗?”大虎要掀开瓮,却被梨花死死按住。不知道她往瓮上压了多少东西,我费尽力气都不能从里面打开。瓮上破了一个小洞,我刚好看得到外面。两人争执不下时,门被猛地撞开。两人迅速离开瓮边,站直了身子面对闯入的军官。
妞妞终于睡醒,扑腾着要起来。我死死抱住她,紧紧捂住她的嘴巴。不忍让她看外面,她却死死盯着瓮壁上的小洞看向外面。
“你就是大虎?”为首的是我曾在修陵那里见过的那个白衣的恶毒公子。
“是爷爷我。”大虎大气凛然。
白衣男子冷淡地一笑,说:“还有一个人呢?”
“什么还有一个人?老子就一个人。”
“哦?”男子挑眉,打量大虎一番,又转头淡淡看梨花一眼,对手下说:“你们看……这个女子相貌如何啊?”
两名手下会意点点头,走到梨花面前,粗鲁地将梨花往屋外拖。
“你们给老子放手!”大虎一步跨上前,要拉梨花。手却停在半空中,腰身被白衣男子一剑刺穿。
我看着大虎直直地倒在瓮前,眼中燃烧着怒火。染血的剑又插入他倒下的身体,拔出时,鲜血喷出绚烂的花。门外响起梨花痛苦的哭喊声,我辨出那是有禽兽在□她。愤愤地欲起身冲出去,尽量伸展憋屈的四肢,费尽力气却无法将瓮搬开。因为外面奄奄一息的大虎跪在地上正用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