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平国在南,很少下雪。我住的山在北,又在高处,每每冬天都是大雪纷飞。他常常看雪看傻,“好大的雪啊!”我在一旁嘲笑他见识短。
每逢下雪,他就不让我出门,因为他不喜欢白白的雪上有脚印,他喜欢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我才懒得理他,总是踩出一串串脚印。然后他就赌气不理我,我在一旁偷笑。
我喜欢枯树枝上压满雪的样子,阳光下一闪一闪晶莹剔透,微风吹来细细的雪粒就落在脸上,很舒服。他总是趁我不注意狠踹树干,边踹还边叫:“傻白!下雪了!”我打他一顿,还不解气,“哇”地就哭了,哭得特别委屈。他就急了,忙抱着我的脑袋说:“不哭不哭,跟你玩儿呢。……我把它们放回去好不好?”说着就抓一把雪爬上树去,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捏啊捏的裹着树枝捏成难看的小冰块,然后对我傻笑:“嘿嘿。”
《长清》好像是描绘雪景的曲子,是我从小弹得最好的曲子。他总喜欢让我弹《长清》给他听。我却喜欢他弹的《广陵散》,慷慨激昂,听得人热血沸腾。他总骂我笨蛋,说《长清》是许多人一生的求不得,我却喜欢有仇恨有杀伐的曲子。
如今,长安与我远隔千里,我们的“故人来”也丢了。
想着想着,我就走到了那张琴跟前,坐下,弹起了《长清》。悠悠扬扬,回忆深深。真是好琴,我默默感慨。
一曲终了,我才留意到屋子里的人都在看我,风烟在一旁张大了嘴巴看着我,风度不凡的店主人赞许地看着我,还有一人站在楼梯上鼓掌,身后跟着两个人。
我羞不敢当,低下头,却听到楼梯上的人说:“好琴艺。”这话是没问题,问题是这声音……好熟悉。我猛一抬头,对上他玩味的目光。是承天!
我起身就走,却被他身后的一个佩剑侍卫拦在门口。我进退不得。
这时承天对另一人说道:“你先走吧,确保万无一失。”那人应了一声,从我身边走过。我无意间瞥到他往腰带间插了一封信,信封有字的一面朝里,却因为袖子一带,往外翻了一下,于是我看到了一个字:无……。
来不及多想,承天就走到了我跟前,“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怎么就逃跑了?我可要重治你的罪。”然后他迈步出门,“望安,带走。”门外还有他的人,我又一次逃不掉。
我想,这次是真的完了,没人能救我了。然后我想,这次去,要不然偷琴出来,要不然我就抹脖子,免受□。显然我想得过于简单。一进门他就命人把我双手双脚用粗铁链锁在了床柱上。我知道大事不好,扯着嗓子大喊到:“你放开我!你干什么!疯子!”其实我知道,我在同城无论喊多大声都没有用,他是大王子!唯一能救我的长安现在也不知在哪里。
“干什么?你不知道吗?你没听说吗?平国大王子癖好龙阳,最爱美男子。”说着他就开始粗暴地扯我的衣服。我手脚不能动,只能扭动身体,拼命大喊大叫。一切挣扎都毫无作用,他的动作一刻不停,我浑身都被抓得生疼,我还在大叫,我知道没人能救我,但心里难受得就是想要大叫,叫破嗓子心还是痛!
被侵入的一刹那,我知道一切都难以挽回了,伤心地流下了泪。
他捏住我的脸,恶狠狠地说:“怎么?跟我很痛苦吗?我比你的长安丑是不是?我没你的长安温柔是不是?我不配是不是?”说着狠狠地吻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样有多错,但我知道这样是对不起长安的,我仿佛看到长安嫌弃鄙夷的目光,他一定觉得我活该,我不听话擅作主张,我是傻子!我是肮脏的!
真是自作孽啊。
挨到一切结束,我躺着不动,闭着眼睛,眼泪止不住。我不去看那张脸,那张狰狞的恶心的脸。
承天默默坐了一会儿,穿好衣服,然后又很轻柔地替我穿好衣服。他解开我的手脚。我却依然躺着不动。他叹一口气,“为什么要这样?我就真的那么差么?你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
我还是不动。
他幽幽地说了一句:“你那么爱他,你了解他吗?长安很可怕的。”
不要跟我提长安!不要跟我提长安!我翻身朝里。他不再说话了。
有人来报,宰相来访。承天站起身,对门口的侍卫说:“他要出去就让他出去,别让出府门就可以了。”然后又对我说:“出去透透气吧。”转身走了。
我哪里有精神出去,绝望得不知该怎么办。泪又流下来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我看到墙上挂着我的琴,却没力气起身去把它拿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现在还不能绝望,我还要告诉长安一件事情……
我起身出门,两个侍卫跟在身后。我叫他们离我远点,他们也听话,远远跟着。我到处走着,想看看有没有办法逃走,不过我知道基本没可能。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前院。侍卫上前来告诉我,前面厅堂里有客,不可以过去。
有客?对,宰相。不如去看看,出现转机也不一定。于是走到前厅附近,被侍卫拦住。门开着,我看到承天,一个老头,还有……华衣!她怎么在这里?难道她是宰相之女?不管了,有她在就好了。我后退几步,再后退几步,看看距离,不够远,再退几步。侍卫看我走开了,又站回岗位。我蓄了蓄力,全速向前奔去,边跑边大叫“啊!”撞开第一重侍卫拦我的胳膊,几乎到门口了,被另一批侍卫拖走了。屋里的人听见异常都回头看我。但时间太短我不确定华衣是否看到我了,也不确定她是否记得我。
我被拖回后院,然后就又自由了。我想,就是华衣出来找我也不知道该去哪找。想着我就走到了厨房,里面一片烹炒声,想必是在准备晚饭。我推门进去,走到餐具旁,观察起来,有人问我,“你干嘛的?”侍卫跟他低语两声,他就走开了。
三套餐具都是一样的,我该怎么暗示呢?忽然,我发现,三套餐具杯子不大相同,两套小一点,一套大一点。想必小的是酒盅,大的是茶杯。所幸茶杯是有盖的。我偷偷拿起一个盘子里胡瓜雕的小龟,待有人斟好茶酒盖好盖后,迅速把小龟投进茶杯盖好。乌龟长寿,勉强暗指长安,华衣应该明白吧。暗示她我在厨房,会来找我吧。不过这里人多,我趁端菜忙乱,从倒垃圾的窗户翻出去,绕到厨房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两个侍卫还在门口等着我。
好一会儿华衣终于出现了,我一把拉她过来,她险些吓得叫出声,我捂住她的嘴,“我是子岐,南风在哪?”
她疑惑地看着我。我重问一遍,“南风在城里吗?”她点点头。我说,“叫他快马加鞭,告诉长安,小心无患。”她问:“为什么?”我低吼:“来不及告诉你为什么了,总之一定要快!”
她点点头,又看看我的脸,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为什么这么问?我说了句:“没事,你快走吧。”
华衣刚走远,那两个侍卫就慌张地跑来了。大概觉得我跑了吧。我说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他们小心翼翼地跟着我。
是了,小心无患。无患说他最近才听说五年前的事件,也就是说并不知道长安的“死讯”,可他却说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他还活着”;还有今天在锦瑟楼我看到的信封,写的是“无患”二字。尽管我不希望无患真的是这样的人,但的确不得不提防。
我躺在床上,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我担心南风去得不及时,或者其他什么意外。辗转反侧,还是担心。窗边有一面大铜镜,最近事情太多,都没照过镜子,想着就走了过去。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形容憔悴,嘴角还有刚才受的伤,额上一块红色印记,若有若无,像极了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分离,不祥,灾难,三千年开花,三千年凋谢,花叶永不相见。
怎么会这样呢?难怪那天长安不肯说。
太累了,我终于不自知地睡着了,梦到长安在雪地里叫我,当我向他走近时他却不见了,不知怎的我被他从后面抱住,他在我耳边叫“子岐”,不是他的声音,我转身大骂:“你怎么这么像承天啊!”他不屑地问:“承天是谁啊?”我吼道:“是我现在在一起的人!”我不知怎的好像很生长安的气,我想他他却不在身边。然后他不屑地走了,我一个人在落满雪的树下哭个不停。
怎么哭都不痛快,我大喊一声,喊完却发觉我好像在做梦,而且最后一声好像真的喊出声了,渐渐地我感觉到我正紧紧地抱着一个厚实的胸膛,浑身冷汗。我倏地睁开眼,抽回自己的手,后退到墙根。
承天伸手把我揽住,我又挣脱。他不再碰我,柔声问,“做噩梦了?”
我不理,他又问,“梦里有我是不是?”我还不理。
他停一会儿,说,“首战告捷,他还没死,你放心吧。”
我抬头看他:“你真的要害他?”
他一挑眉,不回答,却说:“你想见他吗?”
我不说话,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有诈吗?
“我带你去见他。”说完他起身穿戴,也不管我。他自己收拾完毕后,看我还卧着,过来拎起我来给我穿戴。我打开他的手,“我自己来!”
我被承天向后捆了双手,双脚也被从马腹下捆在一起,还封了哑穴。他与我同乘一骑,双臂紧紧箍住我。带了一对侍卫,浩浩荡荡去观战“助威”。
同城百姓热泪盈眶,为保家卫国,两位王子亲自出征,真是圣恩浩荡!然而我却深知绝不是这样的,八成我也是一个武器,攻心的武器。
岚关是平,巫,商越三国交界,商越实力强大,各国畏惧;巫国善用巫术,往往诡异取胜;平国地处平原,幅员辽阔,丰饶富庶,是各国眼中的肥肉。想必巫,商越是看准了时机,趁平朝中动荡,举兵进犯。
我们将要到达的时候,前线有人来报,又开战了,在一处山谷,三王子带一队人诱敌深入,无患将军带人在两面伏击。我们走后方来到一处山坡上,前面不远埋伏了许多弓箭手,下面应该就是长安要来的山谷。
无患看到我们,过来行礼。当他看到我时,吃了一惊。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狠狠瞪他一眼。他背负弓箭,但是他的箭羽与其他士兵的箭羽颜色不一样。原来是这样。不知道南风是否已经提醒过长安了,也不知道匆匆忙忙的他们有没有想到应对办法
远处传来大批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承天一夹马腹带我退出去很远,远远观战。随后就是隆隆的马蹄脚步声,到了正下方,接着就是震天响呐喊声,厮杀声,短兵相接声。坡上的弓箭手们一时都拉满弓,只等一声令下了。无患的箭也指着下面,但我知道他指着的不是敌人,而是长安。这时我看到对面坡上一个士兵的箭羽是与无患同样颜色的,他躲在第二层,露出一双眼睛瞪着无患——是南风!他不能现在射无患,会引起自己方的混乱,他在盯着时机,也在等那一声令下。
无患再拉一拉弓,下令到“杀——”
“嗖——嗖——嗖——”万箭齐发。山谷里一片惨叫,同时,无患倒下了。我感觉到身后的承天僵了一下,然后下马,冷静地走到无患身边,查看他的伤口。一箭穿心。无患毕竟还是心软了,手中的箭还紧紧握着并没有射出。承天从无患腰间取下兵符,然后叫人把无患抬走。
奄奄一息的无患紧紧盯着我,被抬过我身边时他喘着粗气对我说:“我不是坏人……我……家人……报仇……”说到最后口中涌出了鲜血。
我悲痛地看着无患被抬走,又讲不出话来,心里乱极了,分明几天前还一同赶路一起说笑,现在就要死了,瞬间就要死了。我是不是为了救一个人而害了另一个人呢?一个看起来憨厚善良的人,他的父母不过是希望他无病无灾,无忧无患。
承天看看我,又翻身上马,带我上前,看着谷底的长安。长安的头发高高束起,一身戎装,身材修长,颈系红巾,手持长戟,轮廓分明的脸上沾了点点血污,夕阳下他仿佛是画中之人。
我觉得长安一天一天都在长大,每每见他,总觉得又不一样了一些,个子高了一些,眼睛深邃了一些,鼻子挺了一些,声音深沉了一些。每一点变化都微妙而美好,他一点一点在变,我一点一点在迷恋他。想起来以前真傻,我总想着他只不过是个伙伴,我只不过是喜欢他,没想到如今,一想到我会与他分离,就心痛得要死。他是我的!不是你们的!不是平国的!
承天抱紧我,向下喊到:“弟弟,大哥带人来助阵了!放手杀!”混蛋!他是要扰乱长安的心神啊。
长安只往上瞟了一眼,却在看见我时愣了一下,然后躲避不及,被刺中左臂。他顿时奋起反击,连杀四人。在伏击的配合下,敌人已成败势,眼看就要尽杀敌人时,承天一伸手夺了身旁人的弓箭,瞄准了长安。他是要鱼死网破了,他疯了吗?一旦失手,众目睽睽之下,他就会身败名裂了,射杀亲弟,尽失人心啊。
长安看到了指着他的箭头,却无奈□乏术无法应对。
我拼命摇晃,害他不能瞄准,他就下马,站远一点,重新瞄准。我猛勾马腹,马一阵骚动,尾巴甩掉了他的弓箭。
他瞪我一眼,仿佛清醒一点,再看看谷底依然在奋战的长安,转身上马,带我飞奔回同城,一路未停。一路上他都不讲话,只是阴沉着脸。
回到他的寝宫,他抱着我哭了起来。“我真是废物,永远比不过长安。”他意识到我还不能说话,忙解了我的哑穴。
我脑子里太混乱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问道:“你为什么非要杀长安?你恨他什么?”
他强笑一下,“我恨他?哼,我是怕他!是嫉妒他!我曾经是多么喜欢这个漂亮的弟弟,可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总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