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片刻功夫,长安依旧是战场上的一身戎装,手持长剑,闯进门来。他的眼睛一片血红,可怕极了。我想得到他要做什么,可是又不敢想。我颤巍巍喊他,“长安!”他并不理我,径直走到承天面前,一剑挥去。承天提剑去挡,力气却软绵绵的,被击得连连后退。承天慌了阵脚,开始乱挥剑,口中大喊“呀!”,却被长安轻易地一剑刺穿了胸膛。
“啊!”我疯了一样地大叫,脑子混乱得无法思考。
承天的最后一句话是:“总算了结了……”
长安拔出染满鲜血的长剑,回头望我一眼,迈步向门口走去。我连忙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问他:“你去哪?”希望不是我想得那样,希望不是……
“王宫!”
“为什么?你要杀了你的亲生父亲吗?”
“他该死!”他说得冷漠无情。
“你疯了吗?他……他或许喜欢你,或许一直想要立你为储,不然为什么召你回来?”求你了,长安,停止杀戮吧。记得吗?你不让我弹《广陵散》,因为你讨厌杀伐,你不想这样的对不对?
他还是不看我一眼,这让我感到心寒,我大概真的不重要。他幽幽地说:“他掐死了我的弟弟,就因为听信谗言怀疑我娘的清白。他的大儿子杀了我娘,我都知道,他却为他开脱罪名,指了别的人来糊弄我。他的大儿子是他一手栽培的作品,是他唯一心疼的儿子,其他的儿子,不过是这大儿子的玩具而已。可惜啊,儿子不领老子的情,侍宠成性,不成气候,还总嫌老子命长,怕失了储位,于是挟持了老子。他召我回来,无非是指望我救驾。我偏不,让他自食其果。”
我顿时无话可说。的确是可恨。当年幼小的长安独自承受了些什么?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人真心对待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孩子。我多想回到过去陪在他身旁,不让他过得这样绝望这样无助。但我的长安不能变成这样啊!我问他:“你让我在山上等的,就是这个结果吗?”
他犹豫一下,却依旧不看我,“他们逼我的。子岐,今天他不死,就是我死了。”
我闻言一惊,是了,杀了大王子,必死无疑了。于是我不由得放开了手,我不能让你死啊,长安,你对我是多么重要。
他依旧说了一句:“等我,子岐。”大步走了出去。
留我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寝宫内,擦得光亮的黑地板印出我苍白憔悴的脸。忽然觉得,我的人生几乎满满的全是长安,长安的人生却有太多的不是我。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往前走,仿佛看不到我的存在,人们都有要做的事情,可是我没有,就像现在,没有人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我该去哪里,我到底算什么。
无意间我看到了墙上挂着的“故人来”,真是怀念故人啊,明明离开那段日子只有月余,却感觉仿佛遥远得都看不清模样了。
我背起“故人来”,来到了大街上。天黑了,华灯初上,行人点点。我无目的地走着,看到那些毫不知情的路人,我有一种冲动对他们说:“宫变了,你们要不要躲一下?”
来到城门前,城门早已关闭,并重重把守。我又向城内走去。不知不觉来到了锦瑟楼下。时候还早,锦瑟楼还开着门做生意。我望着里面并不进去,想到几天前我被承天气势汹汹从这里拎回去,如今再来,他已经在黄泉路上了。
“子岐?你怎么不进来啊?”风烟看到了我,跑来拉我进去。“你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说着摸了摸我的额头。
不知道长安今晚会不会发现我不见了,不知道他会不会找我,但我还是不能连累别人。“我……要去别的地方,来看看你。这就要走了。”
“要去哪?”
“出城。”
“现在出不去啊,突然封城了。在这里住下吧,明天一早再走。”
“我……”我不知怎么解释,“我或许会连累你们的,发生了一些事情,你们很快会得到消息的。”
他呆了呆,说:“你在说什么?神秘兮兮的。住下吧,这里很安全。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他神秘地笑笑,带我去后院他的房间。我不想说话,他看我脸色不好,待我睡下,就出门去了。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感觉心里堵得慌,出着冷汗醒过来。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到后半夜的时候,隐约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我立马清醒过来。他真的来找我了,不过我不确定他现在是否冷静,我不能给风烟他们找麻烦。我穿好衣服,背上琴,走出门去。
来的是南风,和一队人马。“跟我走!”他只冷冷地说了这一句,就扭头走了。
我跟着他走,我得去见长安,跟他讲清楚,我是真的想要回家去了,也许你永远都不回来了,但我不想呆在这里。
高高的殿堂,深深的看不到尽头,一直走啊走,灯光晦暗,一派荒凉。玄黑的王座孤零零地站在阴影里,不知道承载了多少的怨恨。
长安从阴影中走出来,一身疲惫,目光不再冰冷,满满的都是倦意。他看到我,一时无话,久久才开口叫了我一声:“子岐……”不必说了,什么都不必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看到的这样,无法解释,无法接受。
“我要回去了。”或许,你跟我一起回去……
“留下来,子岐。”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叫他跟我走,我不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他猛地从后面抱住我,“不要走!”我说:“你只是叫我在山上等你。”他颤抖着不说话,鼻息打在我的脖子上。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我问他。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从小到大,那些为我而死的人,我要对得起他们;还有许多需要我的保护的人,不能因为我的犹豫我的懦弱再害他们。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承担这一切。”他越说声音越虚弱。
也许他是对的,但这不是我的世界,太可怕。
但是,“你在山上并不是这样的。”我还是不甘心。
“我也不知道,第一眼看到你的眼睛,我就发誓,绝不让你知道这世间的丑恶肮脏,你像极了山上那白茫茫的不染尘滓的雪,我不想你看到这些……那天就算你答应跟我走,我也不会带你下山的,我想等一切过去,风平浪静以后,无论结果如何,再去接你,带你看看外面世间的繁华,让你过开心而无忧的生活。或者……”他忽然抽回手,捂着嘴巴压抑着咳嗽。
我该走了。月光从敞开的高高的殿门照进来,照得地板上一片晃眼的白。我走出殿门,微风吹来,背上一阵冰凉。我伸手一摸,湿的,再一看手指,月华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我大惊,转身奔回殿里。
长安已经昏倒在地了,静静的,就像五年前一样美丽而让人心疼。南风伸手拦住我,“你走吧,不要回来了。”
我望着长安苍白的脸,颤巍巍地喊了一声:“长安……”长安,你是不是真的需要我?是的话,我就陪着你。你再残忍,我也知道你的伤痛。
南风的话提醒了我:“你留下来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只会让他分心,让他承担不必要的污名,甚至更多。……长安会娶华衣的。”
是了,我能为他做的就是离开。
天微明,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我站在高高的宫门下,渺小而无助。雨下得缠缠绵绵,让人更加感觉模模糊糊不真实。
不知道是在哪条街上碰到风烟的,也不知道他一路跟我说了什么,后来他索性扯着我的胳膊拉我往城门外走。
我问他:“去哪啊?”
他说:“去了你就知道了。放心吧,不会卖了你的。”
反正回去也是空荡荡的小屋子,风烟看起来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不如跟他走吧。
走的路线我并不陌生,一路往西北方向,是去巫国的方向。我问什么,风烟都不正面回答,只说:“你去了就知道了,反正不是害你。”
沿路一片战后的荒凉,灾民流离失所,堆在道路旁抢救济粮。我才想起来附近的三国大战刚刚结束。风烟看不下去,把自己随身带的钱和粮食给了一群小孩。我也要给,他拦住我说:“你也给了,我们怎么办?”我笑笑,“那就让他们觉得你是好人,我是坏人?我的钱是我的,可不给你花哦。”“哼,你才不会看我饿死呢。”
过了边关,一路向北。原来目的地是巫国国都灵昭。灵昭也是气势恢宏,不同于同城的是,这里的建筑很少有多层的,但都空间很大很宽阔,颜色也是玄黑为主,造型简单颇具古风。听说巫国盛行巫术,看气氛就知道是这样的。
一路走着,风烟就像是回到家一样熟悉道路,难道他是巫国人。我问道:“你是巫国人吗?”
“不知道啊,我是被人捡来的孤儿,听说那年打仗打得厉害,又大旱,先王领兵回朝,在路边看到我,为表仁慈,就带我回来了。”风烟讲到。
我大惊:“先王?”
“呃……我说先王了吗?”显然他说漏了,连忙闭嘴,像是怕我跑掉,拉起我就往前跑。
我问他:“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他说:“王宫!”
我挣脱他:“你要干什么?你是什么人?”
他还是一脸天真无害:“带你去见家人。”
“我的家人?”
“对啊,告诉你去了就知道了么。”他拉起呆住的我,继续往前走。
我有家人?我怎么不知道啊?师父说过吗?没有啊。从记事起我就跟师父呆在山上的小木屋里,因为很少跟外人交流,我甚至不知道人需要有父母,父母是不真实的名字,我问师父我从哪里来,他说有一天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我,他就接住了;又想起我跟长安躺在床上,我不知道我们所做的是什么事情,但那事情使我感觉我们亲密无间再不会分离,我问他:“这样,我们是不是会生小孩啊?”他笑我:“傻小孩,女孩子才会生小孩呢。”“哦。”我居然有一点点失望。如今想想,是啊,我真的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他该娶华衣,或者其他人,女人。
风烟要带我去见我的家人,我的父母吗?生我的人吗?真的算是我的家人吗?我甚至从不认识他们,师父和长安才像是我的家人。假如真的见到父母,我该怎么办呢,我既不爱他们,也不恨他们。
风烟带我在宫里走了好久,来到一个巨大的大殿前。白玉阶梯九十九层,玄黑漆的柱子,庄严大气,大殿高高在上。我们走进门,走进内殿,隔着一道门,风烟轻巧一拜:“拜见陛下。”
“风烟吗?进来”里面是一个人起身的声音。
我们走进去。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白色的单衣外披了一件镶金丝的黑衣,面如冠玉,俊朗不凡,只是眼中闪着尖锐的光,深邃而难以琢磨。这是巫国的王,巫王陛下。他看着风烟,轻唤一声:“风烟……”
风烟一低头,说“子岐公子找到了。”
巫王扭头看我,仔细打量半天,最后目光停在我额上的印记上,“你是……子岐吗?”
我点点头。
他又看看我背上的琴,问道:“这是……故人来?”
我诧异地点点头。
“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知道父母是谁吗?”
我摇摇头。
“那么,你这些年在哪里生活?有人抚养你长大吗?”
“在南方,有一个师父。”
他仔细看看我,摸摸我的脑袋,“子岐,是哥哥不好,让你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不过看到你现在这么健康,总算安心一点。”
我疑惑到:“哥哥?”
他点点头,说:“你的娘亲是我的姑妈,巫国尊贵的倾城公主。”
我急切地问:“她在哪?我的父亲是谁?”
“你的父亲,是隐伯国曾经的九王子,九歌,他在你出世前,战亡了。你的母亲……失踪了。”
这么说,我还是没有父母。“你为什么确定我就是你的弟弟呢?就因为我叫子岐?”
他摸摸我的额头,“姑妈说,子岐额上有一块花样的胎记,子岐随身会带着她与九歌的‘故人来’。姑妈说,她对不起子岐,叫我一定找到子岐。”
这是真的吗?我终于知道了我的父母是谁,我是尊贵的王子。只是,我的父母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故事呢,我该思念他们,还是恨他们?
“留下来吧,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一定会让你过得很好。我的名字是来凰,记住。”他诚恳地对我说,目光灼灼在等我点头同意。
小屋已经空了,我也下决心要和长安分手,现在我找到了属于我的身份,我想,留下是对的。
风烟带我到了我的寝宫,真的大极了,宽敞明亮,光亮的黑砖,黑漆的柱子,红木的家具,大大的雕花木床,浅金色的缎面被子,兽形玉枕,嵌在青铜圆盘里的大大的铜镜,窗下还有一张琴桌,墙上订有挂钩。真是比小木屋好很多。
我把“故人来”挂在墙上,倒在床上,开始缕思路。这两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情,一件接一件,我几乎都不会思考了。长安陌生了,巫王是我的哥哥。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模模糊糊的听到有人在叫我,“傻白,做饭吧我饿了。”“子岐,下雪了。”“子岐”“子岐”“子岐”声音从长安变成了一个女人。我突然醒过来,声音也在醒来的一刻消失了。我睁开眼睛,四周黑漆漆一片,已经天黑了。屋子太大太空,静谧得诡异,月光从窗子照进来,地上一片树影婆娑,我心里升起一股凉意,有点害怕起来。
记得那一年,长安对我“图谋不轨”,非要跟我挤一张床,我推他踢他,他死抱着我就是不走。他问我:“傻白,你怕黑吗?”我说:“我才不怕呢。你滚下去!”他又一脸严肃地说:“晚上有野兽哦,不怕吗?”我说:“不怕!”他想想又说:“晚上有鬼哦,不怕吗?”我怒道:“不怕!你究竟想干嘛?”他张牙舞爪地描述到:“有张着血盆大口的厉鬼,还有吐长长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