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丈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绕到他左边负着手道:“世子不必担心,老臣自当尽力。倒是世子舍命逃回故土,向圣上禀报军情,让老臣很是佩服。”说着又向他身边凑了凑,在他耳边似是低声,道:“而那叛臣邱晓若却背弃君恩,抛却故土,妄置父老于兵荒乱刃之中,此种居心,罪当诛之。而削其爵位,抓其家人,他却仍不思悔改,可见是穷凶恶极之徒。”
卢浚潼静静地听他说完,道:“邱晓若在整顿兵士,估计也就这两天便可抵达明郡。”
“哦?哈哈哈……”杨国丈放肆地笑着,道:“世子可不要被他蒙蔽了,他怎会回朝?那贼子早就和影国公主订亲了!如今他连藩国进贡的妃子也敢染指了,让我陛下龙威何在?!”
“他,”卢浚潼如遭点击,但仅仅是一时失神,便又道:“此话当真?”
“当真。”杨国丈斜睨了他一眼,摆出一副事实如此的样子。
“国丈大人待将如何?”卢浚潼垂着眼帘,看向杨国丈的衣襟。
“自当禀报当今圣上。”杨国丈说得义正言辞。
“那,”卢浚潼微微一笑,道:“不敢延误国丈大人办差,请。”
“告辞!”杨国丈瞬间满脸通红,气呼呼地甩袖而去。他就要杀杀这人的威风,看他一个未袭爵的小子能狂到什么时候!
望着杨国丈离去的背影,卢浚潼坐在地上微微一笑,但马上又皱起了眉。
晓若他和影月定亲是真的么?应该不会吧,晓若说过的。
可是影月对他可是一往情深呢,那个白痴该不会……
想到这里他猛地站起来,可马上意识道这是天牢。他四下观察了一番,发现这里的防卫比之前有增加了不少,而且并没有自己相识的守卫牢头。看来杨乐宜是打算把事情办绝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到,邱晓若的家人也在这牢中,不知和自己这间离得远不远。
正左思右想之间,忽而听到牢门锁链响动。不一会儿,一个狱卒来到门前,恭声道:“小人见过世子。”
卢浚潼猛地抬头,果然是柳思迁。他只是目光一亮,随后又以慵懒的声音道:“什么事啊?”
柳思迁也没再说话,只是拉开牢门,将身后的一个人推了进来,随后便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别让狱爷麻烦。”随后又扯好了锁链。
那人只是福了一福。是个女子。
她微微扯了扯兜帽,忽地扯住了卢浚潼的手,低泣道:“你还好么?”
“我还好。”卢浚潼道:“你来做什么?”
“我爹不许我来看你,我还是放不下心,所以……”
不等她说完,卢浚潼道:“小姐回去吧,这里污秽。”
婉如却一下扑到他怀里,道:“你是轰我走?”
“我没这个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你推我搡地在牢中拉扯起来,一旁的狱卒都侧目向这边看来,有的还一脸狎笑。
“小姐,别闹了,不好看。”浚潼似是被闹急了,冷冷道。
“好,我走,你多保重。”带着浓浓的哭腔,她似是被众人看得不好意思了,仓惶逃走。惹来一阵哄笑。
浚潼在笑声中回过身去,摸着袖中怀里的东西,叹了口气。
雷霆震怒八百里,夺此忠门百骨枯。(下)
入夜后的天牢寒冷彻骨。潮湿的石缝上水濛濛的一层水珠,土砌的床异常冰冷。
卢浚潼坐在一堆泛着潮气的稻草上,面向墙壁,抚摸着婉如送来的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没有宝石镶嵌的刀鞘,形状也不很突出,甚至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但却是把利器。
刚刚看了柳思迁送来的密信,心里有了底自然就可以放心些了。
枕着膝头朦胧入梦,竟见到他捧着一个手炉笑着向自己走来。刚要开口叫住那人,却听锁链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王爷,皇上宣您进宫呢。”
卢浚潼一抬头,看见刘公公正一脸假笑地捂着鼻子翘着兰花指站在一旁。
“哦?刘公公。”浚潼站起身来,道:“不知皇上宣罪臣何事?现下待罪之身,怎敢污渎陛下视听。”
“小王爷哪里话,奴才不敢妄自猜测圣意。还请小王爷移步见驾。”虽然刘公公一脸谦恭,但卢浚潼怎么看他怎么有种鄙视自己的感觉。
当踏上御书房的一刹那,卢浚潼就知道,计划有变了。因为他看见偐帝坐在书案后,虞娘娘坐在一侧的秀墩上。而杨国丈则站在一边趾高气昂地向皇上说着什么,见他来了,便住了嘴。
“罪臣卢浚潼参见陛下、娘娘,陛下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金安。”行了礼,浚潼依旧跪在地上。
良久,杨国丈才开口道:“世子起来说话吧。”
出乎意料的是,一片沉默。卢浚潼肩背挺直,半丝未动。
“世子请起来说话。”杨国丈声音提高了一些道。
“臣是陛下的臣。”一字一字、铮然铿锵。
“你!”杨国丈一甩袖,不再理会他。
“陛下,小王爷来了。”刘公公弓着腰向偐帝耳边道。
“哦。”偐帝抬了抬眼睛,慵懒地倚在宝座上,一只手把玩着手里的一支碧玉如意。
“陛下身体欠安,老臣就待陛下说几句吧。”杨国丈在一边顺了会儿气道:“陛下这次请小王爷来,是有要事相商。”
踱步到他面前,看着他的头顶,杨国丈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面露不屑:“近来藩国造反,边陲告急,兵将多驻扎在外。而前次影国之乱虽然暂时平息,但是叛臣邱晓若欺君叛上,竟然私交影国,屯兵塞外不还。料想必有反意,终是他日之祸。现下陛下的意思,就是请小王爷将兵权暂时交由老臣代理,由老臣去将那叛臣绳之以法。小王爷连日来也辛苦了,还要注意身体啊。”一番话说完,杨乐宜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果然一个奸臣。
卢浚潼脸色铁青跪在地上,慢慢将头抬起:“即以降罪,兵权便不在我手里了,国丈大人这又是何苦?”
“小王爷军纪严明,将士勇猛,个个忠心耿耿,皆是良才。而且他们顾念旧主,还望小王爷能在明日的授印典上和他们叙叙旧,也将老臣这文职将军介绍介绍。”字里句间俨然将自己的放到了新任的潼字营将军位子上。
卢浚潼也不发怒,淡淡道:“臣有几事不明,还望陛下为臣解惑。”
偐帝撇了撇嘴,点了下头。
“现下国家动荡,陛下还要那些小人猖狂到几时?”
“你!”杨国丈腾地转头,怒视卢浚潼。
不理杨乐宜,卢浚潼继续道:“影国犯我国威,也是国丈大人的谏策吧?当初既是国丈大人的安排,如今邱晓若只是整军几日,怎就不见容于国丈大人的眼了呢?”他看定了偐帝,低低道:“何况,邱晓若并没有和影月定亲,也从无撼动天颜之胆量,不像一些人,代俎越庖,僭越天威!”
“卢浚潼!”杨国丈气得跳起来,道:“我敬你叫你一声小王爷,你不要仗着有个王爷封号在这里危言耸听!”
“哦?我是危言耸听?和影国开战,下令各诸侯上缴兵权,置灾荒民众于不顾大肆增加赋税,将邱晓若家人下狱待他回师一并狙杀,哪一件不是你杨乐宜杨国丈向陛下进的言?”卢浚潼虽是跪在地上,字字铿锵,说得杨乐宜倒退几步,碰倒了殿上的铜香炉。
一声巨响,更显殿内空旷。
“来人啊,反了!敢在陛下面前如此猖狂!”杨国丈双眼气得通红,跺着脚狂吼。
“陛下,”虞娘娘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拉着偐帝的袍袖道:“卢世子无意冒犯天颜,他年轻气盛,陛下饶了他这一回吧!”
“年轻气盛?他根本就是有意谋反!”杨乐宜兀自大吼。
“我谋反?”卢浚潼觉得好笑,“我谋反,我却跪在地上?我谋反,我被逼交出兵权?我谋反,我在这里向陛下口乎万岁?倒是你杨乐宜,在陛下面前大吼大叫,污渎圣上视听,妄图以美色蒙蔽陛下耳目,你意欲何为!”
“好啊,来人,把他押下去!”
早有杨国丈的亲信卫兵将卢浚潼双肩按住,推向殿外。殿内虞娘娘连忙哀求偐帝:“陛下,饶过卢世子这次吧!陛下……”
这边虞娘娘连声哀求,偐帝却很为难地看着杨国丈,抬起执着玉如意的手,想要开口讲情。杨国丈一看偐帝要为卢浚潼说情,一把抄起一旁护卫手中的佩刀,一刀砍在虞娘娘的颈上。
所有谩骂和挣扎都停止了,卢浚潼怔怔地看着血从她羊脂玉似的颈子上喷出,像夜空里坠落的烟花般落在宫裙上,片片浸散。
偐帝双目赤红,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看了看杨乐宜,又看了看虞娘娘,一把抛出手里的玉如意,伏在案上失声痛哭。
那柄小巧的玉如意,就那么从空中滑过了一道弧,击在了卢浚潼的左额角上。
锥心的痛,眼泪却比血先涌出来。
他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手,踉跄着跪倒在虞娘娘的尸体边。
手指颤抖着摩挲着她渐渐凉下去的脸颊,明知道再说什么她也听不到了,却还是含着眼泪温柔道:“姐姐。”
姐姐,那个小时候给自己做风车的姐姐;那个陪自己夜读诗文的姐姐;那个在先生面前替自己挨手板的姐姐;那个被迫嫁入深宫还被大家不理解的姐姐;那个受了委屈还强颜欢笑的姐姐……
“如今我明白了,却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知道了。姐姐,你一直都是这么生活的么?”他瞪着通红的眼睛,望着偐帝:“陛下,我姐姐虽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但也算是名门之后。她根基很浅,可以说我这个唯一的亲人也许并没能给她提供什么靠山。她在宫中如何生活我不知道,但是她如何屈死我却永难忘记。陛下,你堂堂一国君王,竟然是自己的妃子别人想杀就杀,自己的臣子可以让别人想罚就罚,自己的国家可以让别人想践踏就践踏,试问你还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君临天下的王!”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忍住眼泪,缓缓站起:“你连个普通的市井小民都不如!”
“造反了,敢辱骂当今圣上!拿下!”杨国丈慌忙喊人,他刚才一时糊涂,生怕皇上赦免了卢浚潼而毁了自己的拥兵大计,没想到慌乱之下竟然杀了虞娘娘。此番要虞娘娘来,本是为了压制住卢浚潼的,没想到这下适得其反,反而让他发了狂。
“闭嘴!”卢浚潼猛一转头,瞪着杨乐宜喝道:“你这个乱臣贼子!杀害后宫妃子,就是死罪!国丈又如何?你指使女儿蒙蔽皇上就是图谋江山!你僭越君臣之仪,不顾同朝之义,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金殿之上!”他咆哮着,字字如雷轰在众人心上。
“有什么资格,我现在权势皆得,你还在我的刀刃之下!”杨乐宜忽然丧心病狂地笑起来:“你就是不从也罢。就和那些不愿服从我的人一起死吧!你区区几万潼字营,不要也罢,邱晓若不会来又如何?一帮残兵败将!”他冲着门外吩咐道:“在你死之前,我让你看看你来这里所为的那些人。”
一队兵士从殿外进入,手捧托盘,依次排开。雪白的盖布掀落的一刹那,卢浚潼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那是一颗颗头颅。邱家人的头颅。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脸孔灰败,眼睛似睁还闭,永不瞑目。
晓若啊晓若,你几番生死,就是为了这些么?!
卢浚潼定定转身,向偐帝跪下:“陛下,我没有想到自己誓死效忠的皇上和朝廷,原来是这样的。我的父辈为先帝战死沙场,我的姐姐因皇诏入宫为妃。我自己几经生死无非是为了保家卫国。而今,父辈已死,姐姐已去,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陛下却仍旧由着杨乐宜为所欲为。陛下,这是臣最后一跪。从此后我不再是小王爷,也没有宁远王世子。因为……”
他缓缓起身,道:“此国将亡!”
落落青灯耀金帐,惊天逆命虎狼军。
偐帝听闻此话,从书案后拍案而起。而杨乐宜听了这话,被他的气势所摄,慌忙躲到兵士身后,又让弓箭手进了御书房。
卢浚潼泰然地转了身,不理后面兀自发威的偐帝,面向殿门处兵甲齐备的兵士。他一步一顿地朝杨乐宜走去,仿佛每一步都踏碎一段时光,让人有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你,你站住!”杨乐宜发觉事情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此时的卢浚潼不该是害怕得要死么?又哪儿来的这股气势?“放箭!杀了这个叛臣!”杨乐宜狂吼,羽箭破空而出。
只是一闪,一柄刀鞘飞出,穿过杨乐宜的右腿,入地三分。来不及哀号,杨乐宜转身欲逃,终是右腿一软,缓了一步。但马上又被赶上的军士扶出御书房逃命去了。
而卢浚潼则在刀鞘飞出的刹那提气上纵,以外袍卷落了部分箭雨。在被杨乐宜控制之后第一次拍案而起的偐帝,被他的国丈射来的箭穿心而死。
缓缓落在地上,卢浚潼运气扬声道:“叛臣杨乐宜,指使亲卫擅闯宫闱,意图谋反,遂而弑君。天下人见而诛之!”声音滚滚而去,回荡在宫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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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来得及逃走的杨乐宜的亲卫被卢浚潼一把匕首送回了冥府。
抱着虞娘娘的尸首,卢浚潼走进后殿,把偐帝的尸首独留下给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去料理。
虞娘娘的锦心殿里空空荡荡。宫人们听了国丈弑君的消息多半四散逃命去了。这殿里他曾来过很多次,而今怕是最后一次了。他带着姐姐走过了锦心殿的每一处,絮絮地和她讲着些她再也听不到的话。而这些,那些她爱的花草替她记下了。
在锦心殿卧房的门前,伤了心的卢浚潼看到了带潼字营趁乱驻入宫中的柳思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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殓入灵床的虞娘娘苍白得让人心疼。这样柔弱的人怎堪这污渎的尘世的束缚呢。可又是这样柔弱的人,在他幼年时,在他懵懂而又不明事理的少年,用自己纤弱的双手给了他那样广阔的一片天地,给了他那样温暖的怀抱……
如果可以,就让我为你做最后一点事吧。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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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浚潼高举诛剿叛臣杨乐宜的旗号,在旬国追击杨氏叛党。
驻兵明郡城外,恪守先皇留下的“诸侯不得领兵进入皇城”的遗命。善待百姓,减免苛捐杂税,释放被强留在宫中的宫人,将狱中冤屈之人令人仔细查过,如实查办。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就在争论没有子嗣的偐帝的帝位由谁继承激烈进行之时,影国举兵再犯。
当初战场上的话竟一语成僭。如今影月正一身红袍立马持枪在他阵前叫阵,而他竟没能阻住她的脚步,让她直逼道明郡城下。这个女人,当初真不该放过她。
“对面来人可是影月?”卢浚潼站在场内喊道。
出乎意料的是,影月没有回话,直接催马上前,对着卢浚潼当头砸下。
离得近了,他吃了一惊,连忙拨马躲闪。他可从没见过有人这样使枪的。
见他分明有些怔愣,影月右手一拉左手横扫,击向他右肋。卢浚潼连忙向后仰到,堪堪避过一击。怎料影月见他仰倒在马背上,顺势左手向右回拉,右手再次推枪平击他右肋。
待起身时,卢浚潼看到的是迎向自己的枪尖。连忙举刀挌住。想不到她一个女子,力气竟也不弱,二人僵持之时,他听影月道:“卢世子,别来无恙啊。小女子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一个故人。若是不得这个故人长相守,我只好和这天下长相守了。不知卢世子肯不肯让我遂了愿。”
“公主还真是风趣。在下怎知公主要找谁?何况这天下不是说的就可得的。”卢浚潼说罢一较力,二人一震枪身,旋马分开。
“我自然是找邱晓若了。”影月将枪戳在地上,却无再战之意。
“哦,他不是人在塞外么?我正要找他回来。”卢浚潼朗声道:“公主要寻夫婿,自然大有人愿与公主厮守,公主要这天下,恐怕操心容易使人老。”
“万千英雄,我自只要他一个。若不能与,衰颜白发又如何?”影月依旧不肯让步。
卢浚潼气笑道:“公主还真是长情,不过愿与不愿,还要他本人说了算。可是公主不要忘了,旬国虽然国君崩逝,但这一朝文武还都在!”
“一朝文武?你当我不知道么?这些人不是没有兵符就是废物,现在还有一个杨乐宜叛逃在外,而我既然可以在你的指挥下还能兵临城下,自然就不怕你这一朝的废物!我念你还是个英雄人物,咱们不如坐下来商谈商谈吧。”影月微微含笑。
“我们没有什么可谈的。”卢浚潼欲擎刀催马,又听影月道:“慢着。我有话与你说,阵前来听。”说着又举枪迎上。
“你这旬国现在就是一潭烂泥,营营党党,兵力十分混乱。你是良将,想必心里自然清楚。难道你就不想做个开国明君?”看到他明显一震,影月面带笑意:“现在这局面,如果真的统领了天下,想必也是要另推新君的。你就真放心下位新君是位明君?或者,你愿意我这个番邦女子来帮你料理天下?如果你愿意,”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成为开国君主,或是谋逆篡位的小人?我都可以帮你。”
“而我只要邱晓若。”
“真不好意思,他是我的。”卢浚潼的脸上泛出邪魅的笑,“公主,你出现得太晚了。这家国天下,我都要了。”
臣臣之心必自有,君君之心怎可留?(上)
明郡还有五十里。
邱晓若和萧铭瑄乘马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向昔日的皇城前进着。
早在十日前,邱家上下旬国的消息已经传到了驻军的营地。然而,只有接到密信的萧铭瑄和邱晓若才知道,是杨乐宜怂恿偐帝灭了邱家满门。
坐在马上的邱晓若就像一个堆在鞍子上的木偶,随着马左右摇晃着。萧铭瑄和他并骑,随时准备在他跌下来的时候拉住他。
萧铭瑄叹了口气,不知道明郡现在是什么情况。也许,已经有新帝登基了也说不定。沿路看来,国内的情况正在恢复中。这几个月,浚潼他应该费了不少心思呢。
正想着,前面有人来报,离明郡只有二十里了。
转过一个山坡,忽然喊杀声四起,萧铭瑄连忙吩咐隐蔽。然而看见的却是影国和己方正在交战。
正在纳闷的时候,突然影国分出了一队兵马,直奔晓若他们的藏身处奔来。而与此同时,己方也分出一队兵马,前来堵截影国。待进了一细看,萧铭瑄惊诧地发现,来人竟是影月和卢浚潼!两人身着战甲,互不相让,战在一处。
“晓若!是不是你?快到我这边来。”卢浚潼挥着长戟奋力喊叫。
“邱郎,到这边来!”影月不甘示弱。
两人斗了几个回合,兵器交错,猛地一抖,影月和卢浚潼的臂上均被对方的兵器划伤,鲜血溅在黄土上,分外扎眼。
“够了!”邱晓若从隐蔽的大石后慢慢站起,愣愣地盯着地上的血迹,淡淡道:“还嫌死的人不多么。”
“晓若。”卢浚潼轻轻唤他,将他抱上马。狠狠地瞪了一眼影月,收兵而回。
奇怪的是影月也并没有追赶,同样收兵回去了。
邱晓若跪在邱府的墓园里,火盆里的火苗照得他脸上苍白一片。卢浚潼处理完事物匆忙赶回墓园,看到的就是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火盆。
“晓若。”浚潼也陪他跪下来,往盆里添着纸。
“浚潼,”晓若面无表情,声音有些冰冷:“现在形势怎样?”
“一切正在恢复中。杨乐宜还没有抓到,不过已经发现他的踪迹了,马上就可以报仇了。”
“那和影国是怎么回事?”晓若继续问着。
“这,我自会处理。”浚潼低下头道。
“谁将是新帝?”晓若将目光投向他。
“这……”浚潼眨了眨眼睛。
“趁影国还没撤兵,好好恢复国家的元气吧。”晓若道:“亲力亲为,你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晓若。”浚潼一把将他抱住:“你不会去找影月的,对不对?你不会扔下我一个人,对不对?”
良久,听见他低低的声音道:“我想去杏花村看看红莠。”
果然如所料,旧臣们多是无能之辈,而国内各项的恢复证明着浚潼回是一个好皇帝,至少目前如此。再加上浚潼和他的旧交的一番努力,新帝的登基典礼,定在下月十五。抽出空的浚潼,陪着晓若来到了杏花村。
哪里都多少有了些变化,唯有这里还如几年前那样柳绿花红。进了村,寻到了苏家,却是徒留空屋,早无人住了。于是二人又找到了肖屠户家,这才知道,肖虎因怕邱家的案子牵连,休了红莠。苏老伯也于不久前离世了。此时的红莠,应该在杏花村三里外的普觉庵里。
晓若闻言,暴打了肖虎一顿。
普觉庵外有一片竹林。他们到那里的时候,正看见有一个尼姑在竹林里走过。
是红莠。
她站在原地,看着晓若下了马,向自己走来。
“施主,好久不见了。”她笑笑,“贫尼慧玄。”说着,施了个佛礼。
“慧玄师父近来如何?”愣了半响,晓若问道。
“让施主惦念,贫尼还好。”
“那在下不便叨扰了,告辞。”出乎意料的,晓若转身朝来时的路走了。
浚潼连忙追过去。听到背后慧玄平静的声音道:“施主慢走。”
出了竹林,晓若停住了脚步。旋然转身,挥刀剖下了一根细竹。修修砍砍成了一段,提在手里,转身向跟在身边的浚潼道:“走吧。”
“晓若?”浚潼几步追上他刚要问,却见晓若回过头来对着自己轻轻微笑。他抬起手,伸出一根食指轻触唇边,继而转头向来时路去了。步伐轻盈。
浚潼被他唬得一愣。从没见过他这样的微笑,仿佛天上的仙童,从不经人间是非。恍惚中,不知不觉已经跟他上了马,待到觉醒时,竟已出了杏花村。浚潼心下不住唏嘘,心道:不只是个仙子,还是是个妖精,明明没有什么特别,却这样惑人……
心里想着,跟在晓若的马后缓缓行在路上,不经意地回头,看见了杏花村村口的相思渡。渡头一对小舟,缓缓飘荡。
金殿辉煌,寝宫也是银装玉裹。偐帝在时,真是极尽奢靡。
晓若走在金殿上想着刚才来时路上的景色出神,隐隐听见有声音自一根殿柱旁传来。
“刘大人,你说这个邱晓若和圣上是什么关系?”
“王大人,这是圣上的私事,我们为人臣子的也不好推测。不过前朝时候,他二人同殿为臣。”是刘牧慆的声音。
“哦。这,不知邱公子会在哪里受印呢?”王大人声音里的狗腿气真是毫不掩饰。
“这个,”牧慆有些为难的声音道:“还要圣上圣决。”
“哦,对对。不过百官基本上都已上任一段时间了,不知何时才能和邱公子同殿共事啊。哈哈。”王大人牵强地笑着,刘牧慆也只好干笑两声。
两人走得远了,内侍找到晓若传话,道浚潼找他御书房议事。
他走到桌前的时候,浚潼正好批完最后一道折子。
“晓若,你看。”浚潼挥退了内侍,将一旁的新帝龙袍拿了起来:“怎样?”
“绝世无双。”
“你是说这手工呢,还是说这龙袍本身呢?”浚潼放下龙袍,定定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晓若仿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有些模糊了。他低头笑笑:“我是说你。”
“哈哈哈!晓若,你说的话,最中我意。”浚潼见他低头,只当他是害羞,走过去轻轻拥着他:“怎样,在宫中给你安排的住处可满意?”
“比起昔日齐侯府自是人间天上。”晓若有些失神,一刹那仿佛眼前的这些是一个梦。
“晓若。”浚潼轻吻他的额头:“过去的都过去吧。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如今我们要把现在的事情做好,不要让那些人担心。”
“嗯。”晓若应着,双手不自觉地圈紧了这个人。如果说这世上他还有亲人,浚潼就是。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倔强:“不知道陛下你会给臣安排个什么位置呢?”
浚潼把下巴在他头顶上抵了抵,笑道:“你道乖巧,直接自称臣了。看来我不给你官做都不行啊。还没有登基,不要叫我陛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等不及了呢。哈哈。”
笑过一阵,他将晓若又抱得紧了些道:“即便是登基后,你也直呼我名便好。我总希望,何时都有个人在我身边。”
臣臣之心必自有,君君之心怎可留?(中)
十五这天,艳阳高照,举国欢庆。
卢浚潼称帝,国号琍。始为平湫元年。
那个人,身着金色龙袍,仿若坠地之阳,耀伤了许多人的眼睛。
但愿从此,再无兵乱;但愿从此,再无杂捐;但愿从此……
此刻的他登临金殿受百官朝贺,万民膜拜,从他坚毅的脸上,晓若看到的,是那么沉重的责任。
浚潼啊,一切终于结束了。结束了吧。
不知怎的,晓若忽然就觉得,那个君临天下的人,离自己那么愿。遥遥望去,渐渐模糊,终于融入太阳的光辉中去了。慌忙伸出手去,脸颊上凉凉一片,竟然落泪了。
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却看见那人再向自己挥手。
应该是自己吧。
那么多人。不过应该是自己吧,不是自己先向他伸出手去的么。想着想着,晓若不觉又笑了。幸好那人的光芒足够夺目,没人察觉他的失态。
夜半时分,月光似薄纱透过微敞的棂窗投在地板上,流了一地的光华。晓若一人坐在寰尘殿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小,但是他却听得到。
想必晚宴尚未结束。担心自己的身体,浚潼让自己先回来了。本来这样的温柔该是让人温暖啊,可他自己心里却满是悲伤。
自己,连一顿饭都陪不了他呢。真没用。
靠在床头,晓若抱着膝轻轻抽泣。一个大男人,像个小孩似的躲在房间里哭,真丢脸。这样想着,眼泪却愈发止不住地淌下来。直到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该死,这么重的酒味,自己怎么没发现。
浚潼此刻换了件月白的衫子,静静地站在月光里,一双眸子像是醉了酒的星星,满是迷人的光辉。
“傻瓜,哭什么。”不待他起身,浚潼走上前俯身吻上了他的脸颊,温暖了凉凉的泪痕。
“没有。”转过脸,晓若用袖子蹭了蹭脸,却被下巴上的手指带回了原来的方向。
“在生我的气么?”浚潼今晚的声音很温柔。就像融在月光里,照进了人的心里。
“宴会结束了?”晓若没有回答他。
“嗯。”他应了一声,重重地向床上一坐,似有不满。
两人陷入沉默。正当晓若以为他已睡着为他披衣时,忽听他问了一句话。
他说:“这天下是我的了,对么。”
晓若轻轻颔首。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同走下去么?”他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字一字问道。
“好。”轻轻一字,已是泪如雨下……
“陛下,”刘牧慆刚要出御书房的们,忽然想起一事,又返回身来:“臣还有一事。”
“牧慆啊,你已经是朕的左丞相了,以后私下不必拘礼,你我还如从前称呼吧。”浚潼放下书简,抬目看他。
“臣不敢。臣是想邱公子的事情。他战场经验丰富,颇有胆略才干,臣想,他是位良才。”牧慆思忖良久,还是把这事奏给了浚潼。
“嗯,朕想想。”浚潼就知道他会说这件事。
待刘牧慆出了御书房,一旁的萧铭瑄忽而笑了。“哦?朕的右丞相,你笑什么可否告诉朕知道啊?”浚潼故意拿着腔调,还做了个捋胡子的动作。虽然他根本没留胡子。
“回禀圣上,臣只是忽然想笑。”即便和浚潼的关系非同一般,平时说说笑笑,但是说道了晓若身上,铭瑄还是不想闹得太过。
“哦。这样啊。”浚潼若有所思地拿起一旁的毛笔捏在手里。眼睛却瞥在案上那一堆奏折上。
“陛下,那些是?”铭瑄虽然心里猜出了几分,还是觉得让他自己说的好。
“让朕立后。”浚潼叹了口气。
“哦。那臣要尽一己之力,助我琍国寻觅国母。”铭瑄煞有介事地说。
“铭瑄啊,朕还不想立后。”明明知道自己不想立后,那个家伙在耍什么啊?
“陛下真是圣君啊,虽然国事为重,但立后也是件大事啊。”铭瑄继续装腔作势。
“你!”浚潼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道:“萧爱卿,去把门关上,朕有些冷。”
萧铭瑄依言而行,回到案前俯首道:“陛下有何事吩咐?”
浚潼二话不说将手按在他的头上笑骂道:“萧铭瑄,你跟朕装糊涂!戏耍朕么?”
铭瑄只顾“哎呀”地笑,待他停了手,才边整理衣冠边道:“臣哪儿敢,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朕要立他为后君。”再抬头时,铭瑄看见的是浚潼那双满是坚毅、决绝的眼睛。
“陛下,这臣能理解。但是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理解并接受。”铭瑄抬头道:“这在先代并无前例。恐怕难以服众。”
“是啊,朕知道。但是,朕只想立他为后。别人不清楚,你应该知道吧,现在这个他们安定生活着的国家,是因为他才诞生的啊。若没有他,这国家又与我何干?”这次他自登基以来,第一次如倾诉般地和人说话。
铭瑄静静地听着,耳朵里满是那句“若没有他,这国家又与我何干”。
“可是再没有人敢当面称你的名了。也许除了他。”铭瑄看着他,心里满是悲伤。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同醉同卧,同游共嬉了。这个世上,除了他,也再没人做得到了吧。为什么之前没有多喊几声你的名字呢?浚潼,浚潼,你再不能应我了吧?可笑风流倜傥的济北公子也会在乎这些呢?可是站在这里的是琍国的右丞相啊……
铭瑄心里想着这些,浚潼当然不知道,但见他神色有些萎靡,只道国家刚刚成立,他为国事操劳所致。于是关切道:“铭瑄,你怎么了?累了吗?”
“啊?”铭瑄听他叫自己,心下不禁又生悲凉,如今只能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了。不过,这何尝不值得珍惜。
“铭瑄,你若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浚潼嘴上说着,却是嘴角一挑道:“公文朕让他们送去你家。”
看着萧铭瑄一脸委屈的样子浚潼放声大笑。
铭瑄心里却渐渐好转,虽然眼睛酸酸的,但是刚才的感觉,真是温暖呢。能一直这样,也好。
臣臣之心必自有,君君之心怎可留?(下)
平湫二年春,寰尘殿外桃红柳绿,一派纷艳。
“晓若,出去走走吧。”浚潼放下书,负手望着窗外。
“好啊。”晓若率先出了门。
阳光打在花园里,那些花木鲜亮得近乎失真。耀得人有些不敢直视。遣退了宫娥执事,浚潼牵了他的手走在石子砌的小径上。
“晓若,我更喜欢梨花。明年还是把这些刨了吧。”浚潼缓缓道。
“这些花木长得好好的,刨了岂不可惜?说不定移到别处也未必能活。还是留着吧。”如果可以,他要好好照料它们。这里,是他们的家。
“晓若,你……”浚潼停下脚步,留给他一个背影,看不清表情,不知悲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小心翼翼,对人和事物有些太过珍惜。他想保护身边的一草一木,他想留住身边的人,甚至是宫娥执事有时都讨好。大家对他越好,他反而越珍惜,越小心。而他这样,让浚潼有种要失去他的错觉。
“嗯,殿后的碧波池边有一处空地,是前朝后妃荡秋千的地方。现在废弃了,地方也宽敞,不如让人种上。怎样?”晓若见他突然停下,想是他不高兴了。
“好。待会儿让人来办。”浚潼转身,淡淡的吐出了几个字,他说:“做我的后君吧。”
“啊?”晓若愣住。没想到最后他还是说出来了。原以为,两个人就这么一直下去,一辈子。
“现在国家渐渐恢复起来了,他们让我立后,我就立后。不过不是皇后,是后君。晓若,和我同坐江山。”
“我寸功未立,怎能称得一个‘坐’字。再者,你是帝王,怎可立男子为后?”晓若垂首。
“这个国家因你而成。再者如何不可立男子?”浚潼反驳。
“你身为帝王就要以国家社稷为先。百姓需要的是皇后。百官要的也是母仪天下的娘娘。不要因此前功尽弃。”晓若看着他说:“你愿意留我在身边我高兴,我不过是丧家、亡国的罪人……”
话未说完被浚潼一把搂进怀里:“是我的错。不许你瞎说。你看现在的百姓过得不是比从前好多了?我就在你身边,你做我的后君好不好?”
“不。”晓若道:“不一定只有这个身份才能在你身边,你的王位稳了,国家才能稳,我才能在这里和你说话,不是么?”
“那好,我不立后了。除了你,这个位置上不会有任何人。”浚潼道。
“浚潼,婉如怎样?知书识礼,对你也有情有义,曾冒死相救。立后考虑她吧,她能帮你。”晓若额角抵着他的肩膀,忽地想起了婉如。若不是他,现在他们早已成婚了。
“安静。”浚潼低叱道,“不许说这些不着边儿的话。”
不着边儿?晓若苦笑,自己和他这个样子,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若他坚持,总会闹得朝野混乱。婉如真心待他,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了。如此以来,铭瑄那个家伙也该放心了吧?
“陛下。”晓若忽然退后,跪地行礼:“草民请陛下赐官。”
“哦?”浚潼疑惑道:“你想要什么官啊?”
“陛下御用乐师。这样陛下便可随意召见,况且这个做起来也轻松。”晓若笑道。
浚潼无语,一把抱住……
一连几日公事繁忙,浚潼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在看奏折的时候睡着了。刚要叫铭瑄先去休息,却看见他已然在一旁的椅子上睡着了。东天渐白,已是黎明了。披了一件衣裳在铭瑄身上,浚潼出了书房。
离近寰尘殿,声音更清晰了些。是枯禅。晓若一个人坐在碧波池边新栽的梨树下,奏着一曲《重霄》。
清音袅袅,叠叠而上,直到九霄。浚潼回想起从前的种种,忽而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场梦。那些逝去的欢颜历目,都渐渐不真实起来。不过他清楚,那些人,都是曾经鲜活地在这天地之间生活过的。无论显贵还是乞丐,这天地都不会记下他们曾经的欢笑和悲伤,终将渐渐消失。而留下来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记得上次听枯禅,还是初相见的时候。那时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一袭白衣。只不过,此时的梨树并未像那时般满树琼花。哦对,也没有酒。
不过,管他呢,浚潼在晓若身侧坐下来,两人兀自相视傻笑,不管朝阳映进一池碧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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