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紫榕林前百里屠苏回头眺望乌蒙灵谷方向。他不是不想回家，不是不思念母亲，只是……与仇人在一起的他，有什么资格回去？
方兰生：“喂，木头脸。你真的不回家看一看？看你的样子也很想家嘛……我们又不会笑话你……你跟少恭……那件事是薛长歌说的，也不一定可信……”
百里屠苏冷冷道：“不必多说。”
欧阳少恭悠悠一叹：“屠苏还是怪我……”
百里屠苏面无表情。
红玉道：“我观公子一直以来心结难解……是否有什么顾虑？”
百里屠苏看了一眼欧阳少恭，只觉十分胃痛。欧阳少恭含笑道：“既然屠苏心有顾虑，在下不入谷亦可。”
百里屠苏：“……族中古训，外人不得进入……我们就此别过，三日后我自去青玉坛寻你便是。”
红玉：“我与公子同去。”
百里屠苏：“……可。”
方兰生抓头：“不是说外人不可进入吗，为什么女妖怪就可以去……木头脸是不是在针对少恭？”
欧阳少恭笑着理了一下头发，“屠苏恨我也是应该。毕竟，当年乌蒙灵谷之事，是我不好。”
方兰生：“少恭怎么了？”
欧阳少恭温柔从容地道：“当年，我为夺取一件东西杀了屠苏的家人，自然是我不好。”
“什么？！”方兰生下巴掉了，“什么……怎么回事，少恭……怎么会……”
欧阳少恭：“小兰一直信我，自是令我感动……但我……确实并非良善之人。”
“少恭哥哥……怎么会……”襄铃泪汪汪，“少恭哥哥明明是很好很好的人啊……”
欧阳少恭：“小兰还记得那天薛长歌所说的话么？残杀无辜，收集魂魄，散布瘟疫，这些，我确实都做过。”
方兰生瞪大眼睛：“怎么会……少恭，一定是逼不得已才做的……那，木头脸知道？”
“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那那……他是来找你报仇的吗？”
“想来是吧。”
“那你还帮他治病？！”
欧阳少恭笑了笑，“我自有打算。”
方兰生：“虽然说……嗯，但是少恭，如果木头脸要杀你报仇，我一定会阻止他！”
襄铃犹豫不决：“少恭哥哥……屠苏哥哥……为什么少恭哥哥和屠苏哥哥不能好好的？”
欧阳少恭微笑：“那便……多谢小兰了。”小兰如此天真单纯……如果前世方家二姐没死，是不是，真的会站在他这一边对付百里屠苏？
人总是会变的……不知除了方家二姐，还有什么情况，能使小兰改变呢？
乌蒙灵谷满目荒凉。当年是个风景极为秀丽明媚的地方，如今却是沉郁黯然。百里屠苏左手抚心，右手划圆，对着女娲石像躬身行礼。
“我……去冰炎洞将族人葬了，红玉请随意。”百里屠苏的脚步有点不稳。
红玉点头：“我便四处看看。”
“屠绝鬼气，苏醒人魂……昔日怀着奢望，想要让大家活过来陪我……娘……虎头……小蝉……三水哥，一淼哥……静光姐姐……对不起……我不想再追求起死回生之术，我不想与欧阳先生为敌……不能为你们报仇……是我的错……是我……透露村子的消息，是我害了大家……
“我恨这命运……太子长琴，生生世世……命途孤寡……如坠深渊，永无出期……我恨这天道……不曾眷顾于我，令我失去家人……世间万物，天道之下……不过蝼蚁……不曾顾惜……我恨……欧阳先生……恨我自己……恨焚寂……恨女娲娘娘……憎恨一切……想要……焚毁一切……”
“少恭怎么来了？”
“屠苏不可情绪过于激动。若是起了煞气……唯有我可以帮他了。”
“少恭与百里公子，究竟是什么关系？无论薛长歌还是百里公子都曾提及，魂魄分离……究竟何意？”
欧阳少恭点头：“红玉是剑灵，想必知道上古时龙渊铸剑之法？”
红玉：“红玉便是龙渊古法所铸。”
“……魂魄分离之痛，永失轮回之苦，红玉亦是尝过。”
“……”
“当年角离在榣山捕获太子长琴的命魂四魄，铸成焚寂，我……便是余下得以逃脱的那二魂三魄，执着不散，以渡魂之法，存在至今……”
“焚寂已折，剑中，已无剑灵……”红玉脑中灵光闪过，“是百里公子？！”
欧阳少恭点头：“正是。焚寂内的剑灵被封印在一个已死的孩童身体里……韩云溪的一半魂魄，太子长琴的一半魂魄，合在一起，成了百里屠苏。太子长琴的一半魂魄，合上欧阳少恭的一半魂魄，成了我。”
红玉：“……欧阳少恭的另一半魂魄……便是薛长歌？”
欧阳少恭点头：“不错。我们～都不过是偷了别人的魂魄而活下来的怪物罢了。”
“……这夺人魂魄之法……与杀人，又有何异？”
“不仅是杀人而已……失去一半魂魄，便是化为荒魂……永无轮回……若是……不能及时找到渡魂的对象……便是消散……世间，再无存在……”
“……百里公子的另一半魂魄，又在何处？”
“早已散去了。”
“为了活下去……而害死别人……”
“红玉，会厌恶于我吗？”
红玉摇头：“想要活着，是所有生命的本能，谁也不能指责。只是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活着，并不仅仅为了活着……这样的执念……没有什么意义。总有什么东西，是可以让人舍弃生死……死得值得。”
欧阳少恭想起当初解开封印，与他拔剑相向的决烈少年，不知如今，他又如何？“对生死毫无执念之人，一定没有经历过真正绝望的别离……”
红玉：“……真正绝望的别离……足以让人舍弃一切……生死，又如何……堕入非道，又如何……永出轮回……灰飞烟灭……又如何……”
“……”
“……传说身着红衣的女子，死后会化为厉鬼……当我远行归来……只见断垣残壁……庆枫……已被踏为平地……男人曝尸于野，而女人……身着红衣，悬于房梁……她们……想是不愿受辱，宁可自尽……但是那些血红的衣裙……那些衣裾……红得像血……像火……那么刺眼……令人绝望……”
“……这般决绝刚烈，心如烈火……我不如你……”欧阳少恭掩面苦笑。数千年来渡魂求存，消散的威胁，求生的执念，太多的失去，太深的痛苦……令他变得疯狂贪婪，懦弱卑微。屠苏……他的半身……却是那般决绝刚烈，一往无前……耀眼到夺目，令人心生自卑……像是飞蛾扑火，面对被点燃，被烧成灰烬的恐惧，也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红玉沉默了许久，“……少恭如今作何打算？……想要，杀死百里公子，取回魂魄吗？”
“……薛长歌前车之鉴。我的魂力即将耗尽，那样庞大的煞气，足以令我形神俱灭……我，不能杀他。”
女娲石像方向，传来翻滚着的煞气。
“这是……！”
“屠苏出事了。”
“屠苏——”
冰炎洞中一片火海。百里屠苏就站在火海的最下方，周身黑煞腾腾，宛如疯魔。火焰已舔舐了他的衣角，碎石正一片片从洞顶剥落下来。
对火焰的本能恐惧让红玉迟疑了一下。欧阳少恭越过她直接跃了下去。
“屠苏！”
百里屠苏回手便是势不可挡的一剑。欧阳少恭举袖挡住，却跌进火海里。他没顾得上被火焰燎焦的发，没顾得上被岩石割出极深伤口的后背，没顾得上肺里灼热的疼痛，只是扑上前去，伸手拥抱。
胸口一阵剧痛。
他只来得及避开要害，而焚寂上的黑色煞气侵入肺腑，仿佛无数枚针扎入血管里的感觉让他一瞬间眼前发黑，无法呼吸。如果不是在无数次渡魂中习惯了面对疼痛，他必然会直接晕过去，连心脏也会因刺激而停止跳动。
而这一刻他只是迎着剑抱了上去，直到剑锷与剑柄抵住双方的胸口，隔开了两个人。
“屠苏。”他抓着百里屠苏的肩膀，毫无保留地释放了仙气。
百里屠苏的眼睛里血红如滴，空茫一片。
“少恭——”红玉一下来就激发了身边全部的降霜冻天符，然而也只是让周围的火焰一清，远处却还有火焰在顽固地燃烧着。上方碎石纷纷崩塌坠落，有一些不祥的咔嚓声在空旷处细腻地响着。她的视线在穿胸而过的焚寂剑上顿了一顿，“……太危险了，先出去罢。”
百里屠苏醒的时候，只觉自己被一只八爪鱼缠住了，身体沉重而无法动弹。他掉头看到的，便是欧阳少恭近在咫尺的脸。
……那么近，近到呼吸相交，轻轻一动就可以碰触他的脸。
欧阳少恭的身体滚烫。他的面色唇色有些发紫，呼吸急促艰难。他还在昏睡着，而仙气……依然持续不断地渡过来。
……那么脆弱。
冰炎洞里沉重的痛苦憎恨，蛊惑他摘下了焚寂……
后来，再无记忆。
百里屠苏茫然地抬起一只手，慢慢搭在欧阳少恭横在自己腹部的手臂上。
“……欧阳……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后妈属性发作了……
嗯，其实我被《云往今来梦》里那段养伤剧情萌翻了～推荐之～
我回来了～
这章好卡好卡，最近一直好卡好卡……
长歌跟老板决裂了以后就懈怠了啊～
嗯，有几个作者会像我一样在中期让主角出局变酱油？
☆、完
红玉端着一盆水进来，低声道：“百里公子醒了。”
百里屠苏小心翼翼地挪开欧阳少恭的手脚坐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欧阳先生……怎么了？”
红玉放下手中的盆子，一边拧毛巾一边道：“公子之前……煞气发作，多亏了少恭舍命相救。公子昏迷不醒，发热不止，少恭虽是重伤也不能安心……连昏睡中也一直不停渡气为公子压制……”
百里屠苏长长沉默。欧阳先生，本来要杀他的人，却舍命救他？本来那么执着于活着的人，却……不顾生死？
百里屠苏接过红玉递来的毛巾，“我已无碍。先生就交由我照顾吧。”
红玉点头，“我去厨房看看粥。少恭这里，公子帮他擦擦身……胸口后背的伤要小心。”
红玉走了。百里屠苏对着床上沉沉睡着的欧阳少恭，发了会儿呆。他的长发漆黑的散在颊边，更衬得脸色单薄苍白，睡梦中也止不住痛苦地皱眉……直到手里的毛巾凉掉了，百里屠苏才重新拧了一把，动作过于轻柔地擦拭他的脸。
欧阳少恭慢慢醒过来，还有些迷糊：“屠苏……咳咳……屠苏……你没事了？”他的气息微弱，像是随时都要断绝，肺里有恐怖的呼吸杂音。
百里屠苏连忙收手，胡乱应了一声，不敢仔细看他，慢慢地红了脸：“……先生……哪里受了伤？……现在如何……”
此刻欧阳少恭眼睛里居然有很明快的光泽：“已然无碍——”话未说完，又咳了起来，“咳咳咳咳……扶我起来……”
百里屠苏搂着欧阳少恭起来，只觉，在他怀里咳得浑身颤抖的男子，令他……惊心动魄。他将欧阳少恭倚在自己肩头，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灼热的气息吐在他的颈间，让他心旌摇曳。
欧阳少恭咳嗽着道：“拍重一点……咳咳……再重一点，左边……”
百里屠苏只觉一掌之下手下一片濡湿，然后便感觉颈间一热，血腥味弥漫一室：“先生！”
“无妨……”欧阳少恭道，“淤血咳出来……就好了。”
百里屠苏慢慢放开他，扶他坐好，背后垫上枕头：“先生，药在哪？我帮你换药。”
欧阳少恭指了方向：“有劳屠苏了。”
他的手指虚弱，几次解不开衣带。百里屠苏红着脸过去帮忙。
染血的绷带层层揭开，露出他胸口狰狞的伤口。伤口是被针线缝合的，看起来像一条蜈蚣，现在却有些崩裂开了。这是贯通伤，已伤及肺腑，而煞气在伤口上缠绕不去，使之不能愈合。
若是偏上一分，便是要害。即便只是肺脏的伤，窒息也可以致命。说一句话，甚至呼吸都会牵动伤口。而煞气侵蚀的疼痛，更是无尽的折磨……
百里屠苏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屠苏……你恨我么？”欧阳少恭的手搭在百里屠苏的肩膀上，以方便处理伤口。
百里屠苏低着头认真研究，仿佛绷带上长出了花。许久之后，才道：“……先生为何救我？不是该……待我疯狂，好让我解封？”
欧阳少恭：“……屠苏这般看我？”
百里屠苏：“我不知道……先生……还在等什么？你我之间，不是一场死局？何必再拖延下去……”
欧阳少恭叹气：“屠苏……活着，固然痛苦无尽，然而唯有活着……才能看到希望……你呢？”
“…………”百里屠苏低声道，“我想活着。先生……我不想死。就算是……也想活着。”
欧阳少恭郑重道，“好。”
百里屠苏手一颤。
欧阳少恭的手已从他的肩上爬到脖子里，将他的脸抬起。百里屠苏怔怔地看着欧阳少恭温柔微笑的俊美的脸，越来越近……
唇上触感湿润柔软。
百里屠苏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要离开我……”
“……好。”
冰炎洞已坍塌了。他的族人，已都埋在乱石之下。
此刻百里屠苏站在女娲像前，心里只余怅然。
“……事到如今，我已不再恨他。欧阳先生……种种过往，并非无辜，但我会陪着他，希望他……不再那样疯狂绝望……”
欧阳少恭的伤好得很慢。过了十余天，伤口才结了疤，但因伤及肺腑，煞气纠缠不去，咳嗽却始终没好。
在乌蒙灵谷养伤并不方便，毕竟是荒废快十年的地方了，买药买生活用品都是红玉腾翔去百里之外的城镇买的。说起来让欧阳少恭呆在这里也总觉的尴尬。
因此伤口稍好，欧阳少恭便说要回青玉坛。就养伤来说青玉坛自然比乌蒙灵谷好了无数倍，唯一担心的就是路上颠簸。
百里屠苏横抱着欧阳少恭，三人腾翔而去。天上罡风凛冽，欧阳少恭把头埋进百里屠苏的胸口，偷笑。
已当了掌门的元勿迎到山门：“恭迎丹芷长老回山！”如果不是众人看着，他说不定就要当场跪下行弟子礼了。后面弟子一排排地跪下。
一番客套之后，元勿命弟子为客人整理房间，一边陪着欧阳少恭往住所走：“长老此行可顺利？”之前昆仑七派包括天墉都派了弟子来青玉坛恭贺掌门即位，唯有欧阳少恭却是月余之后才回来。元勿自然有些担心：“长老……似乎面色不大好，是不是遭遇了什么？”
“不过小伤，已是无碍。”欧阳少恭微笑，“我观本门较之前整殇许多，可见掌门确实费了不少心力。”
元勿汇报工作：“这一月来青玉坛新收弟子二人，名为陆仁甲、萧兵亿，尚未正式拜师。龙涛炳、逡众丁二人升为执事弟子……十余日前弟子请到青州千叶大师，重新调整布置了本门护山阵法……再有外敌来犯，必不会堕我青玉坛之威……”
欧阳少恭不置可否，到了义幽丹阁前，道：“百里少侠住在何处？”
元勿：“因百里此人是为治病而来，弟子便将其安排在长老居所旁边，以方便长老观察病情。”
欧阳少恭点头，很是满意。
百里屠苏安顿下来，便信步去了丹阁。
“屠苏来的正好。”欧阳少恭对他招手，“在下正要炼一副丹药，奈何……咳咳，奈何身体不适，灵火无法稳定……屠苏若是无事，代我掌火如何？”
百里屠苏点头答应。
一时不熟悉炼废了几副药什么的，不过是新手入门的正常消耗而已。火候哪里不对，他才不会说呢。
欧阳少恭坐在一边，看着黑衣少年专注的脸，仿佛受了蛊惑，慢慢凑了过去。百里屠苏若有所觉地一回头，嘴唇擦过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先生？”
欧阳少恭笑盈盈地：“无事。”却伸手将少年揽进怀里。
百里屠苏红着耳朵，只觉欧阳少恭的鼻息吹在他的脖子里，令他坐立不安……十分燥热。
“屠苏……”
“嗯……？”
“屠苏……”
“先生有什么事？”
“唤我长琴。”
“……长琴。”
“再唤一次。”
“长琴……”
————我是第一次并最后一次出场的分割线————
传闻衡山青玉坛上代执剑长老，是上代丹芷长老从昆仑天墉城拐来。执剑长老出身天墉城『天下御剑第一人』紫胤真人门下，剑术独步天下。
两位长老在青玉坛任职期间，青玉坛大兴。不仅补全前代丹方，并传承了精妙剑术。然而十年之后，两位长老携手归隐，不知所踪。
『……由此，太子长琴，终成完整之人。』欧阳少恭在石壁上刻下最后一字。
“屠苏，该走了。我们的巫咸大人，想必也等急了吧。”
“我为你弹一辈子琴，可好？”
—— 完 ——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感觉差不多了。后面甜甜蜜蜜我也编不出来。主角都早就领盒饭了……就酱吧。
结局，这算开放结局吧？
计划中还有银伞舞宴番外，有空再写。】
【千叶，阵法师，女，容貌普通，淡漠超然（落落，你要的酱油人物来了～够超然有木有？够酱油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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