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一句话吐了出来,带着无限怪责的意思,“这个理由应该问你不是吗?”硬是从修的手中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不是不想与修亲近,相反多日没有亲密接触的他们,这么一个小小的举动显得是那样难能可贵。亚岱尔还是把手抽了回来,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
想起刚才的指责,心里也有些后悔。加上之前的委屈,一下子有太多不同的情绪涌了上来,连眼眶都开始酸热起来。倔强又不容许眼泪在这个时刻掉落,几次深呼吸之后,下面一句话是吼出来的,“不暂时来魔界避一避,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掉吗?!”
就算是修,也几乎没有看过亚岱尔这幅模样,心疼之余又不禁哑然失笑。扶住了他的后颈,不让他躲开,两人的额头已经轻轻抵在一起。“不过是与敌人交手受了伤,哪能那么容易死掉,我就那么不堪一击?”
“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亚岱尔万分着急,本来是想要再狠狠吼一声,无奈在这般亲昵的姿势下,声音也不自觉的软了下去,倒有了几分撒娇的意思。“修,你不该为了我,不顾及你的身体。”
一直觉得自己的进步太神速了些。就算修的教导无比合理,就算自己是修认为的难得一见的魔法天才,圣巫师的修习也不该神速到这样的地步。那些课程有多么艰深,只有他这个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清楚,完全超越了顶尖魔法的程度。
直到那一天修与人交手之后,终于解开了这个谜题。在他毫无觉察之间,修竟然一直在让渡自己的能力。不计后果的,将自身的魔力让渡给他。
忘了他们身处魔界的事实,施力扣住了他的脖颈,修把自己的双唇贴上了亚岱尔的,截断了他后面想说的话。“别胡思乱想,我很好。”怎么可能很好?如果是平常状态下的修,身上的这点伤怎么可能拖上如此之久?每一次为他换药之时,看着迟迟不能结痂愈合的伤口,亚岱尔就觉得怵目惊心,心如刀绞。被担忧影响,原本是期盼已久的吻,也变得苦涩起来。
从亚岱尔双唇上离开,找回自制力的修知道眼下不是该继续的场合。况且,亚岱尔有些心不在焉。勾起他散下的碎发,仔细的用手指梳理回耳后,直到亚岱尔的双眼再次有了焦距,重新看向他之时,修才开口。“亚岱尔,你还没告诉我选择来魔界的理由。”
修的神情有几分凝重,亚岱尔也明白不能再耍性子发脾气了,正事要紧。“我们在人间界已经找不到安全的容身之地了。”不是抱怨,而是事实。刚搬往的新家,带有恶意的天使就能找上门来,他们再换新住所也不会有用。
如此,倒不如干跪一点,躲到更远的地方来。
承认亚岱尔的判断没有错,然而修还有别的担心。“要利用魔界,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亚岱尔点头,他非常清楚这一点,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没人愿意走这样一步险棋。“不过好在,魔界还有被利用的可能。”他们最欠缺的就是时间,有了足够的时间,他才能完成那些修习。而这个机会,天界绝对会加以抹杀,那么他只能选择其他途径。
第一次满怀算计的考虑事情,亚岱尔不由觉得万分辛苦,他过去是被修保护得太好,哪里需要他去想这些。“好在魔界也想利用我,如果所有人都抱着除之后快的想法,我们这次就真的麻烦了。”
*****
晚膳之前,一直维持的平和假象终于宣告破灭,魔王安德烈的邀请送到了亚岱尔两人的面前。
表面上称之为邀请,实际上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不仅是因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亚岱尔本人而言,也期待着这一次的会面。魔界的目的,他大致能够猜测出来,只是迟迟不能确定的话,也着实不能安心。
巨烛、鲜花、镶金餐具……各种物品一应俱全,整整齐齐的摆放在长条餐桌之上。亚岱尔不清楚这是否就是魔界晚宴真实的样子,看起来倒更加像是人间界贵族的宴请场合。
席位是早已经安排好的,亚岱尔与修并排坐在一起。对面所坐,赫然是曾经与他们交过手的雷恩与索格里。原本认为见到这两人,会引起极度的愤恨或者反感,毕竟是他们的到来才令修重伤。
结果事实上,亚岱尔的心情却是一派平静,只是默默的打量着对方。
他在打量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着他。毕竟他才是这异常古怪宴席的主角,对于这份理所当然的审视,亚岱尔也算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真正面对时,他却发现自己的准备远远不够。
来自雷恩的那一份注视,相对来说还比较容易接受,戏谑之中带着一点玩味,尽管亚岱尔也明白雷恩的真意不可能也是一样的漫不经心,不过好在并没有给他如坐针毡的感觉。比较起来,另一个恶魔的目光,就远远不是那么容易消受的了。
在那份注视下,亚岱尔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无法具体形容,仿佛那人的眼光具有实质一般,令人无所遁形。亚岱尔无可避免地想起了,被毒蛇盯着的青蛙,当然,他自己就是生命受到威胁的一方。
岁华坠落篇 PART13
直到空置的主位上有了人,安德烈落座以后,亚岱尔才算是从这份压力中被解放出来。倒也不是说对方已经彻底收回了视线,不过总算没有先前那般咄咄逼人。
安德烈落座之后,朝着两位客人露出了温和而善意的笑容,如果不是考虑到他的身份,如果不是联想起目前所处的环境,如果不是回忆起他邀请人的手段,那份亲切,还真是像极了涵养不错的人类贵族。
“为了今天的晚宴,专门从人间界请来一位厨师,还希望合两位的胃口。”这是安德烈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场宴席中所有人的第一句发言,客套十足,实际意义却是一点也没能看见。
亚岱尔与修对视一眼后,交换了彼此的意见,然后一致向着安德烈方向欠了欠身,算是回了这份客套。
一餐饭吃的安静而诡异,或许这些精心准备的菜肴味道相当鲜美,只可惜在场众人,谁也没有尝出味道。
期间,亚岱尔几次想要询问什么,都被修所制止,后来干脆将他的手握在掌中。传递而来的体温,终于抚平了亚岱尔焦躁的情绪。
坐在这里的,倘若是两百年后的亚岱尔,一定不会显露出丝毫的急切,未来的他已经可以轻易看出,真正该着急的不是他们,而是魔界一方。
圣巫师的存在已经备受各方关注,如何将一切敲定下来,与亚岱尔达成协议,安德烈早已为此焦头烂额。反观亚岱尔,他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拖的越是长久,对他越是有利。如果能够利用这个空隙完成全部的修习,那么天地之间,他将拥有唯一的话语权。
修所料不错,安德烈故意迟迟不说明目的,便是为了逼亚岱尔先开口。在这一场比拼耐力的交易中,谁如果成了沉不住气的那个,势必就已经先输了一场,免不了会被对方将筹码压至最低。
安德烈的错算之处在于,忘了席上还有修-格连这么一个人,以他向来谨慎的行事风格,多说多错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明白。已经等不下去,宴席早已进入尾声,再不开口说什么,便要失去这一场精心安排的机会。
“将两位请到魔界来,实在冒昧,不过也是不得已的行为。”与之前的客套一样,又是相当没有创意的开场白。话语中有歉意,却没有一个道歉的字眼,不过这倒也是,总不能指望魔王亲口说出“抱歉”或者“对不起”。
亚岱尔笑笑,看上去单纯无害,实则却回了一记不大不小的软刀子。“魔王陛下,应该致歉的地方,似乎不在这里吧?由于你手下的鲁莽,可是害修受了重伤。”
自从安德烈忍不住主动开口之后,修就松开了亚岱尔的手掌,示意他想说什么都可以说,不用顾忌。在他看来,亚岱尔只是因为年轻,性子里免不了欠缺耐心而巳,但如果真正比起洞察力与反应速度,相信没有多少人能比的过。
果然,亚岱尔只是随便一开口,就没令他失望。
亚岱尔一句绵里藏针的话,将安德烈准备好的说辞给彻底堵了回去。他的意思很明了,在场所有人都听的十分清楚,之前的那场打斗,如果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那么后面的话题也就不用再谈下去了。
安德烈脸色可谓变得相当精彩,身为一界之主,他何时吃过这种暗亏?最可气的地方在于,亚岱尔并不挑明要他就此事致歉,而是摆明了利用形式逼迫他主动认错。这么下去,这个面子简直是丢大了。安德烈左右挣扎,最终的结论是,没得选择,这场交锋他算是输定了。
给雷恩递去一个眼神,安德烈依然相当狡猾,不管怎么说,让王子来道歉,总比他这位魔王来道歉要好太多。而且雷恩才是任务的执行者,他来道歉,也算是说得过去。
雷恩心思转的非常快,立刻明白自己又一次被父王所“出卖”。不过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当下起身,朝着亚岱尔和修的方向就是躬身一礼。“之前的行为,是我欠缺考虑,得罪之处,还请谅解。”
无懈可击的遣词,也是无懈可击的态度,然而加在一起之后,却令人感受不到其中的城意。许是雷恩唇角泛起的笑容破坏了原有的态度,总之,让观者,特别是亚岱尔,感觉被戏弄了一场。
当然谈不上愉快,然而斟酌了一下,实在觉得再纠缠眼下的问题没有太大的意思,对方如他所愿已经道了歉,勿论形式的情况下,已经给足了面子。亚岱尔回了雷恩一个微笑,表示先前的不愉快于此就当已经全部过去。
他这一笑,本来只是出于礼貌,就连他本人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就是这朵带点明媚与清丽的笑容,竟让在场的几位高阶恶魔,眸色瞬息之间变暗了几分。那份难得一见的漂亮,无疑已经引发了他们某种程度的兴趣。
兴趣,不错,仅仅只是兴趣。恶魔忠于自身的欲望,也顺从自身的感官,一个具有如此姿容的人类就在眼前,哪怕不存在丝毫情感的原因,也足以勾起了这份兴趣。
在亚岱尔兀自懵懂之时,修巳经看出了危机,不自禁的变得凝重起来。原本打算将今天这场晚宴交给亚岱尔全权处理,不过眼下看来是不行了。“雷恩殿下太客气了,谈不上谅解,之前不过只是一场误会。”
听了这话,安德烈心头一喜。误会,有了这个解释,也就是说修-格连已经不在意,那么就可以继续谈下去了。可就在安德烈这么想的时候,修的话锋忽然一转。
“今晚的菜肴相当美味,多谢款待。不过我的伤还未痊愈,实在有些疲倦,就此告辞。”也不等对方做出反应,已经携了亚岱尔的手,双双从座椅上站起。
下一个跟着站起的,是安德烈。显然,这位魔王是真的着急了。“请等等。”
“魔王陛下还有吩咐?”修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回问。
“难得共进晚餐,我可是盼着与两位交谈,这么结束不是太可惜了吗?”安德烈抬手示意,想请他们重新入座。“两位,就不想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吗?”
不得不说,安德烈给出的是一个对双方都具有诱惑力的套子。在眼下复杂的局势之中,如果还要继续玩猜猜看的游戏,的确太累人了些。话,需要挑明了说。
亚岱尔扶着修重新坐下,对于这个举动,他完全没有做太多的思考,只是觉得既然要谈话,坐着肯定要比站着舒服的多。而且,他也不忍心让伤重的修太过劳累。
“所谓的前因后果,就是指圣巫师这件事吗?”落座后还没等对方开口,亚岱尔自己主动提出了原由,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藐视。
“我的修习,就让你们所有人这么不安?如果真的惧怕,你们大可以也进行同样的修习。恶魔不是自诩对魔法的领悟力要远远超过人类吗?应该成为比圣巫师更强大的存在才对。”
安德烈本来准备了很多说辞,哪知亚岱尔会突然将什么都说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一点没有顾忌他的心情与自尊。说的简单,比圣巫师更强大的存在?圣巫师已经是超越各界之上的存在,比他还要强大,有这种可能?
别说是安德烈等恶魔,就算是修,都没想到亚岱尔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脸上,带着无比的震惊。
良久之后,安德烈讪讪一笑,“沃兹华斯先生在开玩笑吧,哪里有那么简单的事情?”想做就能做到,付出的只需努力,这个世上恐怕已不知出了多少圣巫师,哪里还仅仅只是传说中的存在?
“简不简单,与我有什么关系?”亚岱尔一点也不卖对方面子,态度突然朝着强硬之上转化,让对方一点都不能接受。不过他们忘记了,从一开始亚岱尔就并没表示过要与魔界合作,应邀前来,也不过是加以利用找了个暂避的地方而已。
再如何希望表现的大度,安德烈的脸上也开始挂不住了,不知不觉就带了警告之意,“如果沃兹华斯先生一定要这样说,那我们很难继续谈下去。”
“魔王陛下,原本我就不想谈什么。”亚岱尔完全不为所动。“是否修习成为圣巫师,都是我私人的事情,本就与旁人没有相干。天界也好,魔界也罢,横加干涉的行为,实在令人作呕。”
之前的明嘲暗讽还可以装作听不懂,如今对方已经没有了遮掩,还想装作听不懂,就实在不可能了。别说是席间的恶魔,就连之前如铁搭一般站在角落中的宫廷侍卫,腰间的刀剑都已经出鞘。
那份架势,显然是想要让亚岱尔陈尸当场。
岁华坠落篇 PART14
亚岱尔的表情依然如常,一开始就明白那些和平不过都是假象,揭穿也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刚才的挑衅,起到了导火索的作用不假,却不是最重要的理由。恶魔,总有露出狡猾凶残一面的时候。能够得到几日的喘息,对于他们来说,这一趟魔界之行,已经不算吃亏。
安德烈抬了抬手,示意众人暂时稍安勿躁。圣巫师即将出现,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还想要做最后一次尝试。
“沃兹华斯先生,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这个时候才说那些铺垫的遣词造句,显然已经没有必要,既然双方都已经清楚事实,倒不如直接切入重点。“我们与天界都干涉了你的私事,这一点并不假,不过。还是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
“这我还真没看出来。”
安德烈恨透了亚岱尔的油盐不进,已经变得咬牙切齿起来。“那我就明说,有关圣巫师的处置,天界的意见是流放断狱。”利用这条情报,安德烈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以天界与魔界历来的敌对立场,就算将其出卖,也没有什么值得愧疚的地方。
“断狱”这个词,带来的震撼绝不小,尤其是修的心中,几乎是被重重捅了一刀般。哪怕早已想到对于他的计划天界不会善罢甘休,就是诛杀他们两人也有可能,却怎么也不会想到,竟然……残忍到这种地步。
修也是关心则乱,一向的谨慎有了破绽,安德烈敏锐的捕捉到他神情中的变化,连忙加紧往下说。“比起天界的做法,至少,我们从没有想过要加害两位。”
亚岱尔并不领情,“有时候,伤害和利用的意义,是一样的。”将一切责任推到天界的头上,自己来扮演一个好人的角色,安德烈的如意算盘未免打的太过简单,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恶魔是狡诈的生物,安德烈更是其中佼佼者,立即有了应对之词,“如果是互相利用,也可以理解为合作。”
“合作的利益在哪里?”如果真的要谈合作,这个才是重点,原本就是毫无关系的两方,也只有利益才能将之联系在一起。“就目前看来,似乎只有对魔界有好处。”
“话不能这么说,沃兹华斯现实至少也得到了一个好处,那就是——安全。”倘若连这一点自信也没有,那么下面的话题也就不用再谈下去了。“天界的态度已经很明确,要在这样的局势下找到安身之地,无疑只有魔界一处。”
“听起来倒是公平。”这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也是被对方抓住的把柄。只是,亚岱尔还不能这么快就拖鞋。先前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抬高筹码,这么容易就让魔界如愿,那他岂不是白费了半天功夫?
亚岱尔的态度暧昧不明,一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一样,完全没有实质性的意思,因为着急的一放并不是自己,亚岱尔打算就此打住。“魔王陛下,原谅我不能尽快给你答复。修累了,我要陪他回去休息。”
***
拖延也只是暂时的,经过晚宴之后,事情便会向着失控的速度发展,最终到了谁也无法掌握的地步。
“修。”双手攥着被子,亚岱尔怎么也不肯老老实实让修帮他盖好。对他来说,这个时候想要好好入睡实在是太过勉强,即使说住的地方没有变,蛋形势已经截然不同,就算手持武器的魔族士兵冲了进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先睡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修完全不理会他的固执,将他的双手放入被窝中,掖好被脚。
亚岱尔张大眼睛,他怎么可能睡得着?有那么多事情需要与修进行商讨,原本认为他的想法也是一样。好不容易把那些侍者都打发出去,等到两人独处之时,刚想开口,却直接被修抱XX。
修低下头,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而是让彼此的脸颊在一起轻轻碰了碰,不同的亲昵方式,却意外的让亚岱尔安心。
“今天你对魔王所说的那些话,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还是未知。就算我们费力商讨,也不见得能得出正确的结果。如今最重要的是调整好状态,以便能够应付各种情况。”
“那些话,我说错了吗?”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理智一点的做饭,他是不是应该先虚与委蛇,假装答应安德烈?然而,当真正面对那份横加干涉时,他怎么也压抑不住愤怒。
“还不能判断。”并没有为了安慰他,修就当场说谎,而是选择告知实情。“不过让魔王头疼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没有其他可问的了,按照修所说,睡觉是眼下唯一可以做的事情,想起他们两人之中,更需要休息的人是修,于是亚岱尔朝床铺内侧挪了挪,带点固执的望着他,让他也一并躺下。
靠在了温热的身躯上,意外的困倦开始侵袭上来,亚岱尔告诫自己,万不可睡的太熟,为了起码的按足球呢,他也该保持神明的一丝清醒才对。不知为何,身体却开始发沉,有些不自主,慢慢陷入了沉眠之中。
一直等到怀中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确定他已经入睡,修才慢慢起身,漫漫穿上鞋子外套,又慢慢的回身看了一眼。到底还是不舍,于是折返回来,用指腹摩挲过他的脸庞。并不担心会吵醒他,在睡眠魔法的作用下,他会不受任何干扰的,一觉到天明。
“亚岱尔,我的责任我必须承担起来。而你,只需要有个好命,便已经足够。”
***
魔王就寝前,破天荒的没有召任何人侍寝,别说是下人们不习惯,就是是安德烈本人,也一样十分不习惯,虽说今晚不可能有那份兴致,但是当偌大的寝宫中就剩下他一个人之后,还真是有些傻眼。
这,要如何入睡?
正在想着是不是要改变主意之际,一阵敲门声传来,原本听起来堪称骚扰的声音,如今也是无比悦耳,不管来者是谁,至少不会无聊了。
三声敲门声刚过,一个柔媚的女声飘了进来,应该是候在外间的侍女。“陛下,格连先生求见。”声音中有些微颤抖,身为魔王的贴身侍从,他当然知道这般半夜通传,实在是万分不智的举动,稍有不慎脸小命也不保,可他也不知受了什么蛊惑,鬼使神差的就这么做了。
侍女惶惑之余,倒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安德烈不仅不怒,相反极其高兴,扬声就道,“请他进来。”
修进了门,脸上的淡然完全让人看不出什么端倪,仿佛他野放的并非是魔王安德烈,只是一个熟识的朋友罢了。
比起晚宴时你来我往的客套,双方默契十足的摒弃了那些繁文缛节。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各自落座,倒也是,半夜三更,如果再说那些没营养的废话,岂不是太浪费时间?
也不等安德烈询问,修一反常态,主动开都告知。“深夜前来打扰魔王陛下,是为了圣巫师一事。”
整个晚宴过程中,任他如何旁敲侧击就是不肯松口,怎么才过去几个小时就改变了主意?其中的理由,安德烈并非不好奇,不过没有问的打算,比起正事,这些都是旁枝末节,他需要弄清楚的,只有一个问题,“格连先生,你能代表沃兹华斯的意志?”
倒不是安德烈存心怀疑,只是不管怎么说,亚岱尔才是即将成为圣巫师的那个人类,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一回事,而真正能不能左右对方的意志,那又是另外一件是、事了。
修没料到安德烈一上来就是这么一问,哽了一下,如果是以前,他可以毫不犹豫的给出这个承诺,他相信亚岱尔会尊重他的一切决定,然而现在,他却不敢了,不敢为亚岱尔决定什么。
那个似乎一夜之间成熟,光芒四射的男子,再也不是曾经依赖他的孩子。
他有他自己的计较,也有他自己的决定。在面对这一场带有毁灭性的危机之时,亚岱尔不愿意再继续做被保护的那个人,他,希望能保护修。
“我会尽力说服亚岱尔的。”修只能给出这个答复,他无法代表亚岱尔的想法,也无法左右他的意志,但是,他能够说服他,塑造传说中的圣巫师,只是他一个人的梦想,亚岱尔会选择接受,不是因为他也一样将其作为目标,而是……成全他自己。
所以,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不管是他,还是他。
比起亚岱尔的安危,还有什么更加重要的东西?
几句交谈并不算长,看上去也并不复杂,安德烈却着实衡量了一阵,终于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好好谈谈吧。”
岁华坠落篇 PART15
漫长的交谈中是无止境的讨价还价、阴谋算计。就算双方有了合作的基础,但不代表就是朋友,就是同伴,非要形容的话,不过是将敌人的身份加以转化,成了同一个阵营而已。
难怪历史上传下了无数的警告——千万不能喝莫鬼谈交易。真正谈了之后,才明白这是何等费力的一件事,稍有不慎,哪怕只是言语中的一个小小漏洞,就有可能让对方钻了空子,被啃噬的体无完肤。
深深的疲倦从体内蔓延出来,那是一股几乎要将神经都撕裂的疲累感,表面上或许看不出来,精神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可是,不管累成怎样,修脚下的步子一点不慢,几乎是小跑着从魔界宫殿的长廊中穿过。
他,必须赶在亚岱尔醒来之前回到他身边。
熟悉的睡颜映入眼帘,一瞬间,修便觉得身上的疲累统统消失不见,为了不让亚岱尔醒来后发现什么异样,便走到床边,轻手轻脚的爬上床,将他搂进怀中。“亚岱尔,你醒来后或许会怪我的自作主张,可是,这些事是我必须做的。”
经过半个晚上的讨价还价,与魔界合作的大致条件总算是确定出来。
一、在圣巫师修习过程前,魔界需为亚岱尔-沃兹华斯提供安全的避难场所;二、一旦当亚岱尔-沃兹华斯成为圣巫师之后,需作为魔界战力,在必要的场合中为魔界出战;三、双方之间并无附庸从属关系。
钱两条几乎算是既定条款,没有什么好争论的,既然要打成合作,那么双方都必须要获得一定的好处,麻烦就麻烦在双方的关系之上,讨价还价的焦点也集中在此。
按照安德烈的想法,当然是希望让亚岱尔成为魔界的附庸,最好能够加入魔族,这样才真正保险。只是口头上的协议,万一等亚岱尔成为圣巫师之后赖账,他便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还平白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的敌人。
安德烈的想法,修当然不会同意,成为魔族,甚至成为战争的工具,他死也不会让亚岱尔受那个委屈。
针对这一关键问题,一人一魔整整吵了数个小时才最终确定下来,从协议的内容上看,是修略胜一筹,为了弥补安德烈的损失,他们之间便按照魔界的规矩结契,有了契约的制约,安德烈认为修-格连总不至于在事后赖账。
他哪里想到,结契一事早在修的预料之中,在他看来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哪怕真正违约,受到制裁的也仅是他一人,牵连不到亚岱尔身上。如此,便已经足够。
近期一直萦绕在身边的危险终于又了结局的办法,修彻彻底底松了口气,怀中抱着的人儿,也让他心神满足,放松下来之后,疲倦便也找上门来,修想了想,不如趁着天亮之前假寐一会儿,也算是休息一下。
与最爱的人共同迎接晨曦到来,不论放在谁身上,都是无比幸福的一件事。只可惜,修的这份美好期望,被一阵暴戾的敲门声给彻底打破。
会这样敲门,至少说明了一点,来者不善。修振了振精神,准备应付这一场突来的不怀好意。还没等修出声,“轰隆”一声,巨大的雕花木门被生生撞到,砸在地面之上。
亚岱尔再也睡不下去,揉着碎岩惺忪的双眸坐了起来,之前修补下的睡眠魔法已经几乎失去效果,再加上这么一声巨响,立刻被惊醒过来。
刚醒过来的亚岱尔,揉眼睛的模样,倒是十足的少年气息,当那种困倦过去,再加上看清冲进门内,气势汹汹的一堆人之后,脸色立时便沉了下去,“这算是什么意思?”
撞门而入的众人,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魔界王子雷恩,要说脸色,挂在他脸上的那份阴沉,竟比亚岱尔还要黑上几分,煞气十足,原本是兴师问罪而来,却被亚岱尔抢了白,王族血统早就的金眸中更见愤恨,“什么意思,这应该问你们吧!”
亚岱尔不明就里,但也绝不是被欺辱了还不吭气的温和之辈,立刻反击回去。“为了昨天的晚宴?殿下的反应也太慢了些,这个时候才想起要发作,我连自己说了什么都已经忘记了。”
亚岱尔并不知修趁他熟睡之后的行动,在他看来,晚宴中自己说的话是唯一可能引起这场矛盾的因由。
哪知,这一番话却像是火苗一般,而雷恩就是那一点就炸的火药桶,看他正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就知道正气的不轻,眯了眯眼睛,气息更是变得如同刀锋一般,亚岱尔唇舌的厉害之处,雷恩也决定不再继续做口舌之争,朝着身后带来的士兵挥手下令,“动手!”
毫无疑问,雷恩这是在动真格的。
比起亚岱尔的不解,修更是觉得疑惑重重,他与魔王安德烈之间,不是才打成合作的协议吗?按理来说,目前情况下,魔界应该最是在乎他们的安慰,甚至有可能比他们本人还要在乎才是。这般兴师动众,还带着问罪的态势,算是怎么一回事?
将亚岱尔护在身后,修斟酌道“魔族,不是最为遵守契约的种族吗?”
这句话听在亚岱尔的耳中,或许不明其意,不过修相信雷恩应该听得懂。那么重要的协议,安德烈应该在第一时间知会自己的儿子才对。既然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雷恩还上演这么一出戏吗,算是早餐前的消遣?
太可笑了!修与安德烈之间已经按照魔族规矩正是结契,如果这么快就将之打破,那么恐怕就成为魔族历史上最短命的契约。
“契约?”雷恩魔剑已经出鞘,带着挑衅气势十足的直指修-格连。“结契的人已经死亡,哪里还有需要遵守的东西?”
雷恩的话并不长,加上是在盛怒之下说出,语速相当之快,不过只是两三秒的时间久已经将意思表达清楚,然而,要将其理解,甚至接受,却花了修半晌功夫。
“魔王安德烈已经……去世?”
“修-格连,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类。”能够培养出圣巫师,雷恩的这种看法也相当合理,话锋一转,“没想到你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敢承认,人类果然是卑微懦弱的种族!”
雷恩给了身后手下一个手势,立刻有两名士兵带着一名侍女上前,修看着有些眼熟,毕竟是才见过没多久,很快就认出来,这是昨晚他娶拜访安德烈时,帮忙通传的那名侍女,立刻,明白了雷恩的用意,这就是所谓的证据。
宫中的侍女,哪里见过这么吓人的刀光剑影,止不住有些发抖,眼睛盯在地面上,谁也不敢多看一眼,雷恩走到她身边,一点没有怜惜的抬起她的下颌,强迫她看向修,“看清楚,是不是这个人?”
侍女竭力张大眼睛,“是他,就是这个人类。”
雷恩等的就是这句证词,侍女才开口说完,他便命人将其带了下去。“修-格连,就在你夜访之后,便发现了我父王的尸体,按照你们人间界的规矩,我也找来了所谓的证人,这么说明,你应该清除了吧?”
别说是亲历过一切的修,就连亚岱尔都弄懂了前因后果,一把抓住修的袖子,“你昨晚去见过魔王?”
一旦点头就等于坐实了这份罪名,然而修已经无法对雷恩撒谎,更加无法对亚岱尔撒谎,微微点头,“是的。”见亚岱尔拧起了两道好看的眉毛,禁不住伸手将之抚平,借着这个动作,俯身在他耳边,“亚岱尔,快逃。”
修-格连的性子里,免不了自负的成分,一旦实力到了他这种程度的巫师,多多少少都难以避免,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会刚愎自用,失去了对于形式的判断能力,雷恩抱着兴师问罪的目的而来,是要将他们正法,动用的屋里当然就不仅仅只是眼前所见的这些人。
具体的人数,当然不可能那么容易就猜出来,不过,他们所住之处,被重重包围,那是一定的。所以修决定让亚岱尔先走,这并非什么牺牲精神,而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他的伤势并未痊愈,而之前一直讲自身魔力转往亚岱尔身上,那部分力量也没有回复,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他们两人还非要腻在一起,互相照应,无疑只有全军覆没一途,既然这样,还不如先暂时分开,使行动更有效率。
“快逃”两字刚在耳边响起,亚岱尔甚至还来不及理解其中的意义,一道柔和的白光已经将他包裹起来,升至半空,利用打开的窗户送出了房间。
亚岱尔被惊醒之后,虽然于雷恩等人有过一番对话,可是自始至终都还没来得及从床上下来,加上床又是放置在窗户边上,这么近的距离,在雷恩还来不及有所反应之时,他要抓捕的人类已经少了一人。
亚岱尔落地,尽管楼层很高,不过有修的魔法保护,他一点事情也没有,抬眼望窗户看了一眼,霎时已经明白修的用意,咬了咬嘴唇,不觉犹豫起来,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返回那个房间之中,与修并肩作战,可是他也清楚,那样做无疑是将修的心血浪费的干干净净。
犹豫的时间并不太长,不过只是两三秒钟,然而就是在这片刻的停顿,亚岱尔已经听见朝自己迫近的脚步声,从那数量之中判断,人数绝不会太少,这就是雷恩设下的伏兵?看来,这位魔界王子是铁了心要将他们埋葬于此。
为什么时间不能再长久一点?再给他一个月,不,只要半个月的就足够了,一旦成为真正的圣巫师,实力便将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哪里会被逼迫到如此狼狈的地步?甚至……甚至需要牺牲修来维护他的周全。
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亚岱尔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最后看了眼那扇窗,亚岱尔明白已经是一秒都不能再耽误了,毅然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迈步跑开。
背后传来的打斗声,清晰入耳。亚岱尔心头一颤,不管此行能否平安逃离,他的心,已经永远滞留此地。
岁华坠落篇 PART16
回忆滞留于此。
鎏金双眸缓缓张开。
在亚岱尔的记忆之中,那或许是漫长到似乎永远不会完结的经历,然而现实中,实际过去的,紧紧不过是瞬息。
拥他入怀,似乎还是上一秒的事情,此时,他已经张开了眼睛。索格里低头,只觉得心头一跳,还是凝望了两百年的那张容颜,就连眼眸,也是令他心痛的颜色,然而,似乎有所不同,有些地方,已经在悄然中有了不易察觉的改变。
亚岱尔抬眸看了魔神一眼,对于自己正被他捆在怀里的事实,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感想。顿了片刻,对于两人来说,也不知这世间算长,还是……过于短暂。亚岱尔轻轻推开他的怀抱,缓缓起身。
怀中一轻,无法形容的空寂之感,索格里苦苦一笑,突然发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他连插话的余地都不具备。
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索格里的失落,或许,注意到了,却不会放在心上,亚岱尔脚步不停,连头都没有回一次。
这里是永夜殿的地下密室,一座历时太久已经斑驳的魔法阵,就绘制在地面之上,亚岱尔朝着魔法阵走过去,只差半步,就踩上了脆弱的线条,这里,有修留下的灵魂,碎片。
没有实体,亚岱尔第一次知道,原来当实现找不到着落之时,会脸同心脏,都变得空虚起来。没有声音,唯一听见的就是自己的呼吸,亚岱尔甚至不能判定,修是不是还在此地,还是说,在坠入记忆之前的那一场谈话,不过是自己违背事实的一场杜撰?
“那些记忆——”找不到诉说的方式,几个字溢出唇畔,之后便无以为继,甚至亚岱尔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出了声,还是一场恍惚。
“记忆你都看到了?”魔法阵之中传来声音。亚岱尔忽然想要闭上双眼,如果不用看到眼前的空档,也许他就有理由说服自己,修就在身畔。“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一切?”
“不过,记忆我都看到了。”想要闭上眼,只是奢望而已,亚岱尔固执的凝视着空无一物的魔法阵。“但是,我不能相信,至少,我不能完全相信。”
不相信?修遗留的碎片,怎么也不会想到亚岱尔从记忆中归来之后,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为什么不相信?”说是不信,可是亚岱尔确实与之前不同,那些记忆,多少还是给他带来了某种无法逆转的影响吧。
“我有相信的理由吗?”亚岱尔合了合眼眸,空洞看的太久,竟然是无可抑制的疲惫。“连圣巫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是一个骗局,我还能相信什么?修,你到底篡改了我多少记忆?是不是之前我看到的那次,也是你为了骗我而故意制造的假象?”
谁也不能相信,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在警告我,连你也不能相信?
“那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修回答,空洞的声音就如同空洞的场景,没有了实体,留给她的,似乎就只剩下了陈述的能力。“我只是将你送回了过去,并没有能力改变什么,你说看到的一切,都可以相信。”
亚岱尔眸色瞬息之间变得无比暗沉,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会变得这般恐怖,带有血腥残酷味道的冷笑,简直比真正的恶魔还要更冷漠几分。“没有改变的就是真实的?修,你能保证,没有丝毫遗漏的将‘所有’记忆都展现给我看了吗?”
强调着“所有”二字,那是因为亚岱尔比任何人都清楚断章取义所带来的危害。两百年的经历告诉他,只看到事务的一面与看到全部的事实之间,究竟有多么大的差距。
那些隐秘的,藏在表象之后的事实,经历过一切的人,看到的难道就是变更过的景象?不,就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却不代表就能明白一切。
修不再说话,不管这份沉默代表的是否就是默认,承认了他隐瞒了一部分真实,但是,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开口。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亚岱尔只觉得很冷,就像掉入了一个冰窟,全身的温度都在徒然间遗失。躯干、四肢、每一条经络、每一块骨头、甚至每一滴鲜血,都很冷,冷透了。
语言之力被无形的力量所剥夺,不仅是亚岱尔,还有在场的别人,谁也无法再开口说一句话。
“打扰各位叙旧,真是不好意思。”放在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之中,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突兀的声音。而来的人,也一样很突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魔界现任王者,雷恩。
亚岱尔不得不暂时转移注意力,在短时间内收拾起心情,让理智重新指挥自身的行动,以前的他或许做不到,但是两百年的时光并不是平白过去,就算外表分毫不变,但那些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在身体的某一部分上留下了痕迹。
亚岱尔看着雷恩的双眼,依然是一语不发。魔界之王,自然有最为纯净的王族血统,一双黄金般的眼眸,如同灼烧的火焰一般,普通人类见了,一定会不由自主的升起敬畏之心吧。
然而亚岱尔不会,他甚至不会觉得惊奇。
先不说一直陪在身旁的索格里,就连他自己,因为魔化的关系,也有了这么一双鎏金的眼眸。盯着雷恩的眼睛看,看的却不是特别的颜色,而是潜藏在其中的,别的东西。
到了今天,亚岱尔终于能够肯定,每每朝他望来时,包括隐藏在笑容之下的那股别样气氛,名字就叫做……杀气。
雷恩想要他的命,真真正正,的的确确的想要杀了他,包括当时狩猎游戏结束之时,了恩那番关于要取他性命的言辞,并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恶劣的玩笑,他的确是希望将它除之而后快,如果记忆中看到的都是真相,那也难怪,自己也算是他的“杀父仇人”。
一直以来,面对记忆并不完整的亚岱尔,雷恩着实配合着演出了不少戏码,理由不详,目的不明,不过,眼下也该到了挑明一切的时候,雷恩本就不是愚蠢之辈,还是王子之时就已经如此,之时那时玩心重了一些,继位之后,数百年的磨砺,就算是这唯一的缺点也已经克服掉。
只是看了亚岱尔一眼,雷恩便已经察觉出不同的地方,他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亚岱尔曾经居住过的旧址,比起那一次,亚岱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般,“你的记忆,恢复了。”也难怪雷恩一开口就猜中了事实,毕竟这是唯一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