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异的称呼,明明索格里就在眼前,亚岱尔却没有以“你”相称。这算是受到他的影响吧,他在提及魔神之时,也冷漠的如同在说旁人。
“魔神大意了。就算他可以毁灭修-格连的灵魂,可是依然留下了一件东西,一件任何魔咒也无法毁灭的东西。”索格里凑近他的耳边,冰冷的声音有着古怪的强调。“你知道是什么吗?”
本能的摇头。他想不出,也无力去想。倘若一个人连灵魂都已经失去,还能够留下什么?比起生命还要重要的,到底会是什么,哪怕万劫成灰,依然执迷不悔?
“呵。”索格里轻声笑了一下,薄薄的嘴唇已经贴近亚岱尔的耳畔,有意无意之中滑过。“连你也想不到的话,也难怪魔神会上这个当了。他一直以为在对决之中,让修-格连将一半灵魂放入体内,是他最大意的事情。其实不是啊,没有觉察到修-格连最终的目的,才是他真正失败的地方。”
“告诉我,修留下的是什么。”两百年中,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低声下气的亚岱尔,如今真正开始央求他人时,也没觉得有什么接受不了。只要是为了那个人,便没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索格里冷笑,带有明显讥讽之意的冷笑。也不知他究竟在嘲笑些什么,修的做法,还是亚岱尔的态度。“是执念啊。”
“就算灵魂毁灭,执念依然残留了下来。”
“执念?”亚岱尔怔怔的重复这个词语,发现自己并不能听的太明白。“是什么执念?”
“亚岱尔,你应该知道的。”索格里覆上了他的手掌,之前他捂住胸口的那只手。脉动传递而来,带着某种剧烈的情感。蕴藏在其中,能够支撑亚岱尔走过漫长岁月的东西,恐怕也算是某种执念吧。
心头狂跳起来,原本认为在那样的疼痛之下,它再也不会无力剧烈的跳动,等待的只有停滞与死寂。而如今,却又再次快速的跳动起来。带来的感觉算不得舒服,似乎全身血液都在失速流淌,但是总算,又有了生气。
正如索格里所说,他知道。他的确知道,修的执念是什么。
“修-格连靠着留下的执念,总算是达成了本来的目的。”对于恶魔来说,那份执念具有超乎想象的力量吧。在恶魔眼中,卑微而渺小的人类,覆灭之前所留下的执念,或者说,只是一个愿望,竟然具有侵吞一切的力量。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那么,你是——”有什么东西哽住喉咙,让亚岱尔想要说的话,变得支离破碎。“你是修?对吗?”
他的掌心贴了上来,在他身畔驻留了两百年的时光,索格里却从来不知道,他的掌心有着如此炙热的温度。他问他是不是修-格连,可是他只能以沉默作答。
刚刚才重燃的希望,顷刻间覆灭。亚岱尔不断的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因为对方一句话,就判定修成功的侵占了魔神的躯壳。只是说修达成了本来的目的而已,不能因为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就认为——在两百年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爱人。
“你,是索格里,还是索格里。”
依然沉默。在那一瞬间,差点认为亚岱尔会当场痛哭起来。然而他此时的神情,也完全不能令人放心,比起这份苍白到空洞的表情,或许他痛哭一场,还要更好一些吧?
亚岱尔抓住自己的手,刚刚从对方脸上撤回的那只手。如果不是用全部的力量去压抑,那只手便会不停的颤抖,一点点传递到身体的其他地方,彻骨冰凉。
“不,这没有关系。就算魔神还是魔神,也没有什么问题,一切不过是重头开始而已。”完全是自欺欺人的说法,亚岱尔还是不得不说给自己听见。为了增加一丝可笑的说服力,他甚至不惜发出声音,一遍接着一遍的重复,也不管对方听了,会怎样的嘲笑。
“冷静一点。”索格里似乎叹了口气,不过亚岱尔完全没有听见,全部的注意都被他下面的一句话所吸引。“我不是索格里,至少,我不是两百年前的索格里。”
亚岱尔睁大了眼睛,对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带有一点宠溺的动作,令他陷入怔忪。
“不过,我也不是两百年前的修-格连。”
“这样戏弄我,很有趣吗?”反反复复,给了希望,随之又将其抹去,就任凭他在希冀与绝望之中徘徊。“应该是很有趣吧,连我自己都想笑了。你这个猜猜看我是谁的游戏,真的太有趣了。
有滚烫的液体沾落指尖,索格里垂下眼睛。即使知道他已经哭了,似乎只要没有亲眼看见,就可以不用承认这个事实。“所以,我们才会把这些东西隐瞒下来。如果你不知道,才是最好的结果。
“我已经知道了!”亚岱尔根本没有听清对方的自称是如何的违背常理,并非是“我”,而是“我们”。所以的精力他都只放在一件事上,只想弄清一个问题。“告诉我,你是谁。”
无比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命令的口吻,让人怎么也拒绝不了。“我是谁?恐怕,我谁也不是吧。”
“修-格连留下的执念太过强烈,终于影响到魔神本来的灵魂。假以时日的侵蚀,一点点的改变,使魔神彻底接纳了修-格连的愿望,再也无法对你袖手旁观。然而,这毕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侵占,修-格连的灵魂被毁,力量也随之减弱。他只能留下最重要的一部分,却不能完全取代魔神。
“真正要说的话,这大概只能算是融合吧。”
捧起亚岱尔的脸,有些无奈的给出最后的答案。“所以说,我谁也不是。”
所有的决定权都交到你的手上——你若认为我是修-格连,那我便是修-格连;你若认为我是索格里,那我便是索格里;你若认为我什么也不是,那我……便什么也不是。
亚岱尔眨了眨眼睛,本意是为了将眼泪逼回,然而却越来越多。“我再也找不回修了是不是?”
摸了摸他的头发,索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早已知道了,所以,你才会一次次劝我放弃。”
事到如今,被亚岱尔看穿,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只是,他还有一点没有看透,那便是他劝说的另一个理由。他也有私心啊,既然不是修-格连,又怎么能忍受亚岱尔对他的无比牵念?
最后,亚岱尔是哭着睡着的。别说是索格里无法置信,就算亚岱尔本人,一定也想不到,自己会脆弱到这个地步。
融合的灵魂,某些经历也随之保留下来。索格里坐在床头,熟睡中的亚岱尔,浓重的疲倦之间,还有难得一见的……稚气。心里某一个角落,仿佛被刺了一下,不至于疼痛,却不由的愣了愣。
亚岱尔这般的睡颜,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带点孩子气的伤心,让他的心陷入柔软与疼痛的间隙。有种画面重叠的错觉,在眼前沉睡的,似乎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为了经历的委屈而哭着入眠。
这一部分,是属于修-格连的记忆吧。即使灵魂破碎,也无法磨灭的部分,时光荏苒,依然清晰如昨。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过的平静,但是总有无法形容的焦躁之感。尤其是每每看到一脸淡然的亚岱尔时,索格里的这种感觉就越渐明显。
*****
永夜殿的地下室中,面对着斑驳久远的魔法阵,索格里的脸色极其不好看。
“亚岱尔,到底怎么回事?”对于目前的情况,这是唯一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已经与愿意与否无关,索格里不得不前来求教。
稍早之前,他与亚岱尔一同吃了午膳。席间,除了对饭菜的口味抱怨两句以外,亚岱尔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那份表现,正常的不能再正常。怎么看,都是普通的日常生活。可就是这份正常,让索格里心惊胆战。
揭露了被遮掩的过去,亚岱尔可以有任何反应。甚至,就算他举刀自尽,都算是情理中的反应。而像这般正常的渡日,实在太违背常理。
听了索格里的描述,藏在魔法阵之中的修也有不好的预感。“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亚岱尔这么反常?”
原本是不想说的,他与亚岱尔之间发生的一切,都与旁人无关。就算他的体内,也一样有着修的一部分。来自于一个人类的灵魂,早已产生了无法挽回的分歧,背道而驰太久,就连意见都无法统一。
“修-格连强制与魔神结契的过程,我把那个给亚岱尔看了。”到底还是说了,因为这肯定是引起亚岱尔这番变化的理由。
“什么?”修大吼一声,带着激动之后的沙哑。“你,疯了吗?”
抉择断狱篇 PART7
“什么能够告诉亚岱尔,什么不能告诉,我们早就已经决定好了。”修竭力压抑着愤怒,只是,声音中夹杂着急促的呼吸,还是表明他此刻并不平静。“索格里,如果亚岱尔有什么问题,便是你一手造成。你的反复无常,造就了这一切!”
反复无常,是了,就是这个词。别说是别人会这么评价他,就连索格里自己,都认为自己不正常。反反复复,喜怒无常。即使是面对亚岱尔时,他也常常改变初衷,理智在瞬息之间被颠覆。用亚岱尔的话说,他是在发疯。不错,他是真的要疯了。
一半是恶魔,一半是人类,一边执念深重,一边能力卓绝,谁也无法真正的吞噬了谁,数百年就这么互相争斗着。不发疯,才是怪事。唯一的共同点,只有一件事吧。如果不是为了这仅有的目的,名为“索格里”的躯壳,恐怕早已继续坚持不下去。
亚岱尔呵——
多说无益,索格里转身就走。踏出石室门的一瞬,被叫住了,“你去哪里?”
“去看看亚岱尔,他午睡应该醒了。”头也没回,留下这句话,索格里扬长而去。
*****
空了的房间,随之也变空洞的,还有索格里的胸腔,似乎已经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亚岱尔不见了,这几日,一直乖巧的亚岱尔就这么不见了。没有任何征兆,仿佛之前他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假象一般。
旁边跪着侍女,她本来是跟着索格里一起前来。按照那个人类客人的作息习惯,这是他午睡醒来的时候,于是她端来了洗簌用的清水。可是,空空如也的房间,以及魔神难看到极点的脸色,都证明了一点,她闯祸了,而且是天大的祸。
水盆打翻,侍女恍然未觉,就这么跪在湿地上,乞求能被饶恕。至少,至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今天几号?”索格里拧起侍女的衣领,低沉着嗓音,问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韪。
“九……九号。”不明就里,侍女还是据实回答。太过于害怕了,一个简单的词语,也说的结结巴巴。才刚刚出声,领口就被放开了。捂住胸口,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好运,居然从盛怒的魔神手中捡回一条命。
慌忙之中,刚想起要谢恩之时,索格里已经不见了。窗户大开,魔界独有的寒风倒灌进来。
该死的!今天是九号,他怎么能把这个日子忘了?魔王雷恩几日前宣布过,要在今日公开处决杀父仇人萨麦尔。
早已想到亚岱尔不会无视那个天使被杀,然而他近几日的反应,实在是太平静,像是忘记了所有一般。那么的乖巧,柔顺的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原来,全部都是假象!近期他所有的表现,都是为了寻找到一个脱身的空隙。
亚岱尔根本不可能忘记,有些执念,不是说放手就能放手。
修·格连是这般,亚岱尔,又何尝不是?
*****
天界与魔界之间的争端,究竟已经持续了多少年,恐怕没人能够说的清楚。久远的,恐怕人们连最初的理由都已经忘记,只有那份仇恨被延续下来。
今日,是雷恩所公布的处决萨麦尔的日子。试想,在这样一个难得的可以公开泄愤的日子里,崇尚欲望的恶魔们会怎么做?恐怕是倾巢而出,将行刑现场围个水泄不通吧。不管是谁,都会叫嚣着杀戮与鲜血,期待看到天使被大卸八块的场面。
亚岱尔考虑到了这种情景,恰恰,这也是他想要利用的地方。萨麦尔还不能死,至少,在他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之前,还不能死。极端的混乱之中才能找到机会,而恶魔本就不是遵守现则的生物,可以想见的骚动,正是他可以利用的地方。
冷清入目,就算以亚岱尔的敏锐,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连续几次呼吸之后,亚岱尔才终于确定了目前的情况。这是行刑现场没有错,可是,却没有人,一个观众也没有。
雷恩公布的处决萨麦尔的地点,正是魔殿正前方的原型广场。现实中的冷清与想象中的人声鼎沸形成了剧烈的反差。倘若不是看见广场正中的物事,亚岱尔真要怀疑自己走错地方了。
广场按照正圆的形状修建,而在圆心位置上,年立着一根石柱。原本的用途是什么亚岱尔并不知道,不过此时,今日会被处决的犯人萨麦尔就被绑在石柱之上。也许按照魔界的传统来说,立在皇宫前方的石柱,其本来用途就是为了处决犯人也说不定。
天界的三大天使之一的萨麦尔,模样看起来凄楚而可怜。身为雷恩的杀父仇人,之前受的折磨必然不会太少。平日里隐藏起来的羽翼,也无力的垂落两侧,洁白的羽毛掉落了不少,血迹斑斑。
亚岱尔隐在角落之中,眼前的情景看的他眉头大皱。对于他的营救计划来说,宁可此处人声鼎沸,也好过只有萨麦尔孤伶伶一个人。
以亚岱尔的速度,穿过这个广场到达萨麦尔所在的位置,也不过是几秒的功夫。只是,脚上如灌了铅一般,步履沉重。并非是害怕,而是预感到了某种危机,百年之中养成的谨慎性格,让他不会贸然行动。
空旷的广场,假如他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出去,那岂不成了标准的活靶子?
释放出气息,亚岱尔借助魔力去感受周遭的环境。在他的设想中,这附近一定设下重重埋伏,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将之找出来。尽管找出来之后,不一定能够全部应付,但总比这样面对未知的敌人要好的多。
咦?有些讶然。气息的感应告诉亚岱尔,此地根本没有别人。在他能够感受的范围之内,除了他自己以外,就只有奄奄一息的天使萨麦尔。
这算是什么情况?魔王雷恩突然改变注意了,将公开行刑换成了私下处决?
偏偏又不是能够犹豫的时候,萨麦尔绝不能死。对于唯有剩下的线索,一旦断了,他就只能永远停留在真相的门口。明明只差一步之遥,就此失之交臂,亚岱尔无论如何也没法甘心。
不再犹豫,亚岱尔决定冒险。原本只身来营救萨麦尔就是一场冒险行为,如今,不过是冒险的程度有所上升而已,也没有什么值得退缩的地方。
亚岱尔的动作很快,甚至是他自己都没能想到的速度。果然,随着记忆的复苏,曾经被禁锢的力量也开始渐渐回归。加之亚岱尔特意穿了一件灰色的衣服,即使此时有人正在监视广场上的情景,恐怕什么也看不见,灰影一闪而逝,超出了眼睛捕捉影像的能力。
接近石柱的过程并没有什么难度,只要身手敏捷就足够了。麻烦地方在于,将萨麦尔救下的过程。刚才已经看到,他被五花大绑在石柱上,就算手脚再快,肯定也会耽误一些时间。
亚岱尔取出藏在靴子中的匕首,三两下害开麻绳。即使弄断绳子还有其它多种方法,不过以他的习惯来说,还是更倾向于借助利器。魔力可以用在别的地方,有削铁如泥的刀不用,那才是傻子。
失去了绳子的支撑,萨麦尔的身体一下软倒下来。幸好亚岱尔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怎么样?”危机重重之下,亚岱尔不敢太大声,俯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只希望这位天使的情况不会太糟糕,如果他已经失去了基本的行动能力,那无疑又给营救计划增添了难度。
“亚岱尔,你来救我?”萨麦尔开口似乎都有些艰难,声音断断续续,显然中气不足。
有些烦躁,任何冒险的事,都不符合亚岱尔的性格。“不用感激,也不用惊讶,这原本就是你预先设计好的。安全离开之后,不要忘记你许诺过的事。”
萨麦尔先是怔了怔,旋即明白了对方是在和他谈交易。他并非是为了救人而来,如果一言不和,萨麦尔毫不怀疑,对方会丢下他扬长而去。
有利益才有付出 这果然符合亚岱尔的观念。
“只要,我们能安全离开。”
如果能平安离开这里,就会把所知的一切告知。萨麦尔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附带的,还有一抹天使独有的温和笑容,让人放心的那种。
原本,亚岱尔不应该有什么顾虑了,当务之急应该是尽快带萨麦尔离开。可就是这抹本该让人安心的笑容,凝滞了他的脚步。现在一直就存在的不好的预感,此时更加明显起来。总觉得萨麦尔地笑,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换了旁人,一定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韪。会觉得不安,是因为亚岱尔自己常常会这么笑,将笑容当成了一件便利的道具,迷惑他人。
抉择断狱篇 PART8
“还是被发现了。”萨麦尔脸上的笑容更加深邃,那一瞬的表情,竟然和亚岱尔重叠起来。“我早就说过了,对于沃兹华斯而言,这样的陷阱实在是过于简陋。”
陷阱?果然是这样。从刚才开始,力量似乎就在以一种缓慢不可觉察的速度流逝。若有若无,原来并不是幻觉。
从他的表情中揣摩出他的意图,萨麦尔提醒,“别妄图使用魔法,那样做只会让你的魔力流逝更快。”从容的站起身,一秒钟之前还是只能靠在亚岱尔怀里的虚弱,此时的他看上去已经没有丝毫不妥。抖了抖羽翼,完全没有鲜血淋漓的狼狈模样。
紧跟着,亚岱尔也站起来。对于深陷陷阱这一件事,他似乎浑然未觉,完全看不出有丁点儿的紧张。
萨麦尔想不明白了,“怎么,你不打算逃跑吗?”
“如果逃跑有用的话,我肯定会。”没有谁甘愿成为他人手中的俘虏,任人宰割也不符合亚岱尔的观念。不过很可惜,对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你确定逃不掉?”萨麦尔忍不住进一步追问。亚岱尔肯老老实实呆着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局面,可是他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除非是已经真正了解了处境,否则哪有人在行动之前,就已经判定了结果?
之前已经被警告过不能擅用魔法,不过亚岱尔心想,如果只是些许,应该不会影响什么吧。嘴唇动了动,似乎是念了一句简单的咒语。右脚抬起,轻轻踏上了地面。
广场上辅设的都是质地坚硬的石料,一块一块切割的非常工整,衔接之处也很紧密。然而亚岱尔这一脚,却像是踏在湖面一般,从他落脚的位置,荡漾起一圈圈的波纹,逐渐向着四方延伸。波纹全部散去后,空阔的原型广场之上,浮现起一座巨大的魔法阵。而阵法的中心,恰恰就是亚岱尔此时所处得位置上。
在亚岱尔做这一切时,萨麦尔都没有出声。随着隐藏的东西显现出来,他的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你早已经知道了?”
“并不是。”难得的实话实话,不过侧是很有可能被听者当做故意,故意如此以显示世事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亚岱尔对此毫不在意,也不会主动解释什么。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此地布下了魔法阵,哪怕预先料到有埋伏等着他,不过怎么也没有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
如果知道了,他一定不会来“救”萨麦尔。用他一贯的观念来说,这就叫做得不偿失。
萨麦尔并不相信,“算了,随你怎么说。不过你既然已经让魔法阵显现出来,看了之后,就应该明白自己已经无法脱身了吧。”
亚岱尔点点头。死到临头还嘴硬的行为实在没什么意思,该承认的事情还是需要老实承认。“相当完美的魔法阵,为此萨麦尔卿应该耗费了不少心血。”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不,这应该不是你一人的功劳。阵法中除了天使之力以外,还有别的力量。是什么呢,恶魔?”
蹲下身子,亚岱尔的手指一点点拂过地上魔法阵的线条,既然不能过多的使用魔法,那么他能依靠的,就只剩下类似于直觉一般的东西。“我应该早就想到的,这根本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果然,心绪不宁也影响到了他的洞察力。
“请魔王陛下出来吧。”亚岱尔仰起脸,墨绿的发丝朝两侧滑落,露出一双鎏金的眼眸,光华流转。
笑声伴着掌声,雷恩的影子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站在萨麦尔的身后,一脸兴趣盎然的与亚岱尔对视。依然没有太强烈的存在感,为此,亚岱尔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奇怪。
不过世上的谜题大多都是这样,在什么都没解开的情况下,便觉得无论是过程还是答案都异常神秘。然而当知道了结果之后,再去想象过程,就变得容易许多。
进入广场之前,为了安全,亚岱尔也探查了周围的气息,确定没有人存在之后,他才展开行动。没想到,竟有这么一个棘手的敌人等在这里。
“难怪我怎么也发现不了。”想通了之后,也就释然了。“两位互相利用彼此掩饰了气息与力量。”
一个天使,一个恶魔,截然相反的力量本源,在相互冲突之时肯定是惊天动地。但是同样的道理,这份排斥又起到了相互掩饰的作用,只要他们互相协助,自然就可以不被任何人发现。
“亚岱尔果然聪明。”雷恩维持着一脸笑容,似乎一点敌意也不具备,只顾着夸奖对方。“到底有什么事能瞒过你呢?”
亚岱尔也在笑,只不过笑容换到他脸上之后,就成了苦笑与自嘲。“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太多,被你们骗来这里,不就是一件吗?”
“那只是你大意了。我们布置了很久很久,也算是设置了无数陷阱,可是一直无法令你上当。直到近期,趁着你心绪混乱之际,又重新布下一局,才算是终于成功。”雷恩一点也不觉得高兴,想到耗费的无尽心血与代价,他真不知换得眼前这幕,是不是值得?
拍拍手上的尘土,亚岱尔站起来。原本想着借助探查魔法阵的性质,从而判断出这两人的真实目的,可是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是这个魔法阵具有非常古怪的性质以及庞大的力量,其它一无所获。
既然查不出来,他也没必要继续蹲在地上,不仅姿势很难受,那么仰视着和另外两人说话,也非常不舒服。
“过程怎么样都是其次,重要的是最后的结果。”眼前的他和落网之鱼没什么区别,不承认失算也改变不了什么。索性承认了,至少还能显得大度。
“你似乎一点也不怕。”雷恩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从亚岱尔的身上看不到一点慌张。他仿佛只是在就事论事,从容的不能再从容。
“有什么值得怕的吗?”亚岱尔耸耸肩,又接触到雷恩的眼神,被杀意浸染的眼神,无限敌意。之前他倒是没有弄错,雷恩的确是想要杀了他。只是关于动机的部分,他理解错了,原本认为是所谓的杀父之仇,现在看来肯定不是这样。
雷恩先是被问得一愣,“你是不是认为你不会有危险?”才恃有能无恐,亚岱尔能够这么冷静,一定是依仗了什么东西。
连头都懒得摇。就以前的雷恩来说,或许是不得不保护他的安全,只是那个理由已经失去了。
“要杀了我,对魔王陛下来说简直易如反掌。魔王陛下连自己的父王都能杀,况且我这么一个卑微的人类?连最起码的愧疚都不会有吧。”
每个人都有一处逆鳞,亚岱尔曾经触及了雷恩的逆鳞一次,这一回,他又故意谈到了前任魔王安德烈之死。以往亚岱尔认为雷恩反感这件事的理由是缘自伤痛,现在才算是真正弄明白了理由。
“你想说明什么?”雷恩的气息变得危险起来,如果不是萨麦尔发现不对劲,及时拉住了他的袖子,只怕他真的已经扑上去,将亚岱尔撕成粉碎。
“算是完成曾经的一场交易吧。”什么样的行为叫做找死,亚岱尔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正在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心里清楚的很,什么话不该说,可他偏偏就是想要说出来。“我答应过魔王陛下,要找出当年杀害安德烈的凶手。”
按照常理来说,要替别人完成什么委托,必然需要具备一个先决条件——所做的一切必须是被委托人所希望的事情。而亚岱尔所谓的为他人找出杀父仇人的做法,显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其实,我应该早一点想到的。”亚岱尔摇摇头,看出去是一副很苦恼的样子,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他连接下来的生死与否都不在乎了,怎么可能反而会为这么一场过去的凶案而发愁?
“仅靠萨麦尔卿一人,怎么也无法悄无声息的杀害安德烈。当时事发的顺序已经很清楚了,修告辞以后,才发生这场命案,紧接着,修就成为了替罪羔羊。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拟定陷害修的计划,并且付诸行动,需要何等快速的行动力?”
“萨麦尔卿也算是难得的高手,只可惜,要对付前任魔王还是稍嫌不足。要完成这场暗杀,就必然需要一个先决条件。”亚岱尔与雷恩对视,后者总算没有再驳斥什么,被萨麦尔安抚之后,他只是一直静静的听着推理,包括最后的结论。“内应,必不可少。”
“出卖安德烈的,恰恰就是他的亲身儿子。以前的魔界王子,雷恩。”
抉择断狱篇 PART9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雷恩不再排斥这个事实,反正在场三人都是知情者,是否将真相说出都没有太大区别。他唯一要保证的就是,这个弑父的罪名不会被第四个人知道。
“亚岱尔,你现在揭穿这个是为了什么?这下,就算是为了保存这个秘密,我也不得不对你下手了。”
“不用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亚岱尔轻轻摆手,觉得对方非要找个理由的行为,真是好笑到了极点。
“或许任何行为都具有一定的目的,特别是某些带有风险性的行为,更是如此。说明两位的合作关系,也并非有意激怒魔王陛下,不过是想弄清到底是什么,让我陷入今天这场危机之中?”
听见亚岱尔亲口承认这是场危机,似乎令雷恩的感觉好了不少。亚岱尔不过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类,并不是就真的不可掌控。“那么现在,你弄清楚了吗?”
“是因为……力量吧?”真不知是否该苦笑一番,怎么所有人都对这样虚幻的东西念念不忘?更可笑的地方在于,那份力量的拥有者,反而是他亚岱尔。
“看来,我不该将修的手札交给魔王陛下啊。”嘴上说着后悔的话,心里却完全没有悔过之意。他并非是忘了修曾经留下的警告,而是从没有真正放在心上罢了。与圣巫师有关的一切,从来就没有真正成为他所在乎的东西。
雷恩抬起手掌,一团金色的光芒之中,包裹的便是那本外观并不起眼的魔法手札。“修·格连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类巫师,尽管他自己没能做到,然而所做的研究,真是具有非比寻常的力量。”
“而修记载的东西,魔王陛下已经学会了?”亚岱尔问了,却没有等待回答。如果这还是个未知的疑问,那么今天也不会有人针对他设置陷阱。“看来,我彻底没有利用价值了。”
如果自己能恢复两百年前的力量,或许还有一拼之力。雷恩或许理解了魔法手札的内容,然而要真正学会,应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两百年的自己,一定已经修习到更高深的阶段。而偏偏,亚岱尔自己最为清楚,他不仅没有恢复力量,相反此时的状态依然停留在最为虚弱的阶段。
“具有超越各界力量的人,一个就足够了。”雷恩说的理所当然。他希望自己能站在巅峰之上,却不希望有其他任何人来分享。一旦具有巨大力量的人成为复数,那势必又是一场新的斗争。
永绝后患——至少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亚岱尔认为雷恩的做法没有错。“所以,才不能留下前魔王,他的观念与你有严重分歧。”
“父王的想法太简单了。”为了野心,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即使那是父亲也一样。谁让他是恶魔呢,唯一追求的就是利益。“他只是希望将圣巫师控制在手中,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才与修·格连签订了契约。”
“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以修·格连的性格,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宁可牺牲自己,也不会愿意牵连你吧?再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暂时成为了魔界的力量,又能持续多久?当你真正能凌驾一切的时候,谁还能够掌控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只靠着一纸契约就妄图掌握别人,只能是一场空谈。”
无话可说,也许两百年前他并不会赞同,但是今天,他着实觉得雷恩的话一点也没错。契约,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供人撕毁的东西。唯一能让其延续下去的理由,只能是超越对方的绝对力量。
“现在,我只剩下一个问题想不通了。”与雷恩的对话已经结束,这一次,亚岱尔望向的是萨麦尔。自从雷恩来了以后,那位天使就站到比较靠后的位置,一言不发。而他脸上的神情,似乎应该称之为羞愧?
萨麦尔心头一凌,明白下面的问题时针对自己而来。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在言语上与亚岱尔对此。言语如刀,而亚岱尔就是驾驭这份武器的个中高手。
显然,雷恩也不愿让他面对接下来的诘问。萨麦尔轻轻摇头,阻止了他想要说的话。该来的总会来,既然是属于他的责任,总要履行了才行。
“你一定想不通,我为何会与雷恩联手吧?”与其等着对方来问,他自己主动叙述也许还要容易一些。
亚岱尔挑挑眉,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这也算是疑惑之一吧。不过到不至于非要知道不可的地步。”他又不是好奇心浓重的人,这个问题,怎么看也涉及了对方的隐私,他弄清这些做什么?需要问明白的事情,在其他的方,所谓“死也要做个明白鬼”吧。
萨麦尔不理解了,“疑惑之一?”难道比起这一点,还有什么更加违背情理的地方吗?
“我想知道的,是天界的态度,天界对于圣巫师一事的看法。”从他正式开始圣巫师修习开始,魔界频频来找麻烦,而另一关系者的天界,态度却是暖昧不明,让人捉摸不透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萨麦尔脸色变了变,怎么也没想到亚岱尔一开口,追问的竟然是这个。“我应该早就表明了,为了维持各界平衡,天界的主张是将圣巫师流放断狱。”
语言半真半假,听听就算。而他脸上一掠而过的变化,倒是能够说明很多问题。“萨麦尔卿,我再明确的问一遍,这真是天界的意见?”
“……”萨麦尔总算是亲身体验到了亚岱尔咄咄逼人的本事,才三言两语,就已经将他逼入死角。
“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亚岱尔看似善解人意的笑了笑。“下面要说的推断,萨麦尔卿只用听着就行。是否正确,都不用表态。”
“一开始,天界应该是知道圣巫师一事的,也做出了将我流放地狱的决定。而这个任务,应该交与萨麦尔卿全权处理。”既然魔界都能得到消息,天界的情报来源也不会太差。到这个程度为止,萨麦尔都没有隐瞒什么,说的也都是实话。
“不过到了后来,萨麦尔卿,你为了某种理由开始与魔王陛下联手。不,那个时候还不能称之为陛下,应该说你开始与魔界王子雷恩联手。”随性的耸耸肩,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这个理由不是他所在意的东西,于是就此一语带过。“在你们的里应外合之下,要暗杀前魔王安德烈,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亚岱尔语气平淡的叙述着,清晰的如同看见了整个过程一般。“对于天使来说,因为私欲而沾染杀孽,便注定了一切都不能挽回。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萨麦尔卿已经不再代表天界,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自己。”
“天界大概认为我已经被流放至断狱了吧,而向天界提供了错误情报的人,无疑就是萨麦尔卿。恰好,我记忆的缺失导致了力量急剧减退,天界因此也感受不到威胁他们的存在,修所做的事情倒是在无意中帮了你们这一个大忙。”
一口气说完了整个推理,亚岱尔像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对错,过程中甚至都没有看两人一眼。到了结论部分,才将惯有的笑容投注过去。“所以两百年之中,天界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们认为我早已不存在了。”
要坦然的与亚岱尔对视,萨麦尔根本做不到。合上了眼睛,慢慢地说了一句话,“不错,我是天界的叛徒。”如此一来,几乎是等于承认了亚岱尔所说。
对方能承认是好事,不过这么痛快倒是完全出乎意料。天使本性都极为矜持,说白了就是有些自以为是,让他们痛快坦白自己的罪行,几乎是一件奢望。
“不过,”原本以为在那之后再也不会说什么的萨麦尔,沉默半晌后重新开口。仰望天际的模样,仿佛在忏悔一般。“我如果在此完成了天界交付的任务,也算是能弥补罪行吧?”
天界交付的任务是什么?
将亚岱尔流放断狱。
终于,他明白了脚下这座巨型魔法阵的用途是什么了。
“萨麦尔卿,此时再来谈弥补罪行,你不觉得太晚了吗?”果然,天使都是虚伪的生物啊,比他所想的还要更加虚伪。“你敢说你此时没有私心?将我流放,你是为了天界,还是为了……他?”
亚岱尔说不下去了,心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抉择断狱篇 PART10
“强大的力量,与其放在别人身上,远远不如亲自掌控更加有利。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的,只有自己。”雷恩一边笑着说这句话,一边用锋利的指甲划破了亚岱尔的衣衫。“还记得的吗,这是你亲口对我说过的话?”
旁边,萨麦尔正在咏唱着咒语。浑浑噩噩之中,亚岱尔听不请他咏唱的内容,不过倒是可以猜到,一定是开启脚下这座魔法阵的咒语。而这座魔法阵的作用,便是连接断狱,将他流放到任何人都无力挽救的地方。
雷恩似乎划破了他的衣衫,只是疼痛太剧烈,几乎将他全部的力气从身体剥离,没法阻止。裸露的皮肤接触到魔界炙热的空气,那份疼痛感更加剧烈,亚岱尔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这就受不了了?”雷恩贴在他耳畔低语,带着无限的恶意。“当你真正到了断狱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朦膛之中听清了后面这几句,本意是想要驳斥对方的假惺惺。可惜疼痛占据了全部的思维,哪怕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欠奉。
雷恩似乎戏谑够了,一把推开亚岱尔。他没有体力支撑身体,无助的向后仰倒,直到背部抵上石柱,才算是停下,靠在上面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这阵突如其来的疼痛是怎么回事?应该不是萨麦尔的咒语所至。
不再理会亚岱尔的雷恩,走到了萨麦尔的跟前,后者因为长时间咏唱繁复的咒语,魔力消耗严重,脸色也有些白。雷恩有些心疼,“好了,阵法已经启动,休息一会儿吧。就算我们现在什么也不做,他身上的堕落刻印也足够将他带去该去的地方了。”
萨麦尔本来还想说什么,着实是体力不继,也只能是点点头。阵法发动的程度越高,越能确实的消灭敌人,不过要开启断狱,需要的魔力并非一般的分量。雷恩说的也没错,那枚刻印已经注定了结果。
怪不得要划破他的衣衫,原来是为了确认刻印是否已经彻底形成。靠在石柱上,亚岱尔想要低头看眼自己的胸口,无疑这个动作相当别扭而吃力。不过,好歹还是看清了——
原本并不完整的图案,终于彻底成形,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羽翼,一片一片的黑羽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辨,硬生生的从心脏之中生长出来,汲取着养分,显得极其丑陋。
这便是方才那阵疼痛的根源了。
断狱,还有一步之遥。
亚岱尔无力的向后仰起脖颈,像是在喃喃自语,“魔王陛下与大天使这么处心积虑,看来,我一点也不算冤枉。”
不算冤枉,今日的结局就像是一场注定。也许曾经有过选择,只是被他一次次的放弃,义无反顾的,朝着最为荆棘密布的未来。
怎么,会有点舍不得?
仰起的眼眶中,有湿热的液体蔓延,直到再也承载不了,顺着线条优美的脸颊滚落。
想了想,这幅模样到底不是太好看,是不是应该遮挡一下?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放弃,反正都是要堕落断狱的人了,还在乎那些做什么?
“可恶。”直到最后,还是在牵扯他的喜怒哀乐。以为已经不见了的情感,在胸臆之中死灰复燃,竟然,是这么的疼痛。
然而,他舍不得的,到底是谁?
*****
设置魔法阵的两名罪魁祸首已经撤离,停留在原形广场的边缘,阵法无法波及的地方,等待确认最后的结果。
亚岱尔独自坐在圆心的位置,倘若不是背后的石柱支撑,他恐怕已经倒下。样子是无比的凄凉,亚岱尔自己也明白,落在旁人眼里的也是一幅孤伶伶的惨状。
这应该就是标准的报应,见过了形形色色,看透了世态炎凉,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那般脆弱而可笑。到头来,自己才成了最该被讥讽的那一个。不管那些贡献灵魂的人类,有着多么荒诞的理由,最终他们终究还是换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也许在旁人眼里一钱不值,可是对他们而言,依然是最重要的东西。
而他,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
“亚岱尔,亚岱尔,亚岱尔……”
是幻觉吧,这个时候竟然听见了别人呼唤他的名字。况且,真的就算有人寻来,差别已经不大了。
阵法的影响之下,地面已经开始起了变化,先是有了液态的波纹,然后慢慢的汇成清晰可见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就在他的脚下。就算现在还没有吞噬的力量,不过要不了多久,随着漩涡速度加快,力量也会不断增强,直到将阵法之上的东西全部湮灭干净。
送入断狱。
“亚岱尔……”
那个声音还在不死心的呼唤着,弄得他想要继续当做是幻听也不太可能。吵得,有些头疼。
他马上就会堕落到再也无法挽回的境地之中,最后的时间,就不能让他清净一会儿吗?
两百年中,被各种琐碎的情感介入,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陌生的。再如何冷眼旁观,那些经历的过往,也不是全然没有影响。而最后的时刻,亚岱尔只想保留给自己,求得片刻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