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是圈还是洞
其实在我的思想里,无论同性恋还是异性恋,性都是一种神圣的东西,但我不明白为何加入了“圈”和“规则”,性就丧失了纯正的本质。
叶清夏这个曾经让我眼前一亮的女孩彻底变质了,唯一让我欣慰的是,她还给我留下了一点值得回忆的经历,至少在那一晚,她的身体相对还是纯洁的。
我又想起了虞心羽那个“娱乐洞”的说法,我也开始尝试理解这个洞的比喻。“洞”和“圈”比起来,似乎更有一种隐喻性,更有一层精神内涵,更有一种无助的陷入感。也许这个世界是由无数洞组成的迷宫,一个洞的洞口就是另一个洞的洞壁,爬出了一个洞,只是意味着进入了另一个洞。我逃不出“圈”的束缚,更爬不出“洞”的泥淖。和叶清夏潘志阳他们一样,我也是一个为了名利出卖灵魂的人。是圈还是洞,都不再重要,因为那都是一个被规则围成的世界。
饭局已经过去了几天,我仍然无法忘记那天的情景。在我的眼皮子地下,在摆满山珍海味的餐桌旁,我一度痴迷的女孩和我大学的死党通通沦为了别人的玩物,我无力阻止他们,无力保护他们,甚至无力去打断他们,我都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明星光环还有什么意义,在真正的幕后大佬面前,我就像一个无助的木偶,每一根线都在被别人操控。
我的反常表现终于引起了虞心羽的注意,但我没想到她第一个问题就让我那么意外。当时我们正躺在床上,她在看那本小说版的《发条橙》,而我却盯着天花板发呆。
“你不用这么闷闷不乐的,其实我已经知道了饭局的事。”她突然放下书说。
“你知道了?”
“所以你也不用再装了。”
“你听谁说的?”
“我也是段鸿运的助理,我消息一向灵通。”
“要是我告诉你,我已经被他们*了,你会嫌弃我吗?”我漫不经心地问。
“不会,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男人。”虞心羽异常镇定。
“为什么?你为什么连这都能容忍。”
“我都跟你领结婚证了,我还能怎么样。”
“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
“没事,都过去了。其实我知道当时是怎么回事,我专门问了贺一鸣,他都告诉我了。沈百条没那么变态,我知道他什么脾气。”
“就算没被爆菊又能怎么样?我他妈就是个败类,纯粹的败类。”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自以为强大的内心终于崩溃,“好吧,我承认了,我他妈什么都跟你承认!其实不光是董盈,我背着你已经没少出轨,那两部电视剧的女主演我上了好几个,就在那个饭局的前一天,我还X过叶清夏,然后我还要眼睁睁地看着瞿凌锋玩她。对了,还有潘志阳,我也插过他的后门,但是只插了几下,因为我当时有点恶心。”
“你说完了?”虞心羽出人意料的平静。
“就这些,我他妈全都告诉你了,我他妈全告诉你了!”我歇斯底里地说。
“其实有一件事我也没告诉你。”虞心羽撇了下嘴。
“什么事?没告诉我什么?”
“那都是很长时间的事了。”虞心羽耸起眉说,“就在知道你和董盈出事的当天,我去夜店聊了个小帅哥。”
“然后呢?然后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然后我们就开房了。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想报复你,但是试了以后我马上就后悔了,因为那真的特别没意思,我甚至得闭上眼睛想着你,才稍微有了那么一点感觉。完事以后我马上就把他打发走了,自己在宾馆里住了一宿。这就是我唯一一次出轨的经历,我也告诉你了。”
“原来你也……”我只是短暂的愤懑,但很快意识到我根本没什么资格抱怨她。
“对,我现在也告诉你了。”
“咱俩扯平了。”
“我觉得没有。”虞心羽莞尔一笑,“因为你玩得比我比我花多了。”
“好吧,我承认。”我不禁苦笑,“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忍了我这么长时间,你真有这么喜欢我?”
“我不是早跟你说了么,我其实是个很物质的人,要不也不至于给段鸿运当小三。”虞心羽长叹了一口气,“就算有一天我不想在这个圈混了,我还可以靠你活着,就算有一天你也不想在这个圈混了,我还可以靠上你那个当大款的爹。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你还真是个物质的人。”
“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挺好的,我也一直相信你是个善良的人,除了那方面有点不靠谱,别的我都挺喜欢你。”虞心羽轻轻抚摸着我的胸膛,我也把她抱得更紧,“但是我也有承受的底线,所以希望你以后最好规矩一点,就算是对你合法妻子的尊重。”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现在真迷失了,我他妈要精神崩溃了。”我继续无助地盯着天花板。
“你怎么办我都会跟着你,说真的,其实女人赶上犯贱的时候比男人贱多了,至少我是这样。你不是女人,所以你不会理解。”
“我想退出了,我累了,不光累身体,更累心。”
“好啊,我支持你。你不是公司的全职艺人,所以你和公司签的合同也没那么规范,如果你想跳出合同,也不是不可能,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反正你现在也掏得起违约金。”
“那你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吗,我永远跟着你。”
此话一出,我感动得差点没哭出来,我终于相信,不管发生了什么,虞心羽永远都是我身边最真实的人。并不是每个女孩都愿意跟我领结婚证,也不是每个女孩都愿意坦白自己很物质。
交了上百万的违约金后,我终于和积臣公司解除了合同。正如虞心羽所说,我真正的工作在电视台,这个合同并不像我想得那么规范。媒体方面,虞心羽和贺一鸣也成功把这件事压了下来,所以我的退出显得很低调。贺一鸣表示很自责,当初正是他的怂恿下,我才和公司签了合同。
积臣公司又有一部电影即将启动,由大导演沈百岳亲自执导,片名叫《金融家》,讲述的是几个年轻人奋斗成金融大亨,却迷茫于金钱与人性的故事。我很喜欢这个剧本,因为它可以跟我自己的成名经历产生共鸣。近些天我也一直在思考,为了交换所谓的名和利,我失去的这些到底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我对电影本身的热情究竟能向幕后那些规则做出多少妥协,总之我并没有太多犹豫就接下了这部电影。这很有可能是我以签约艺人身份为积臣公司最后一次拍戏,在这之后,我的合同将正式失效。
像这种题材的电影,通常不会有太多的人去欣赏,因为它没有追车爆炸枪战打斗之类的大场面。为此积臣公司准备用明星战略来吸引观众,电影的大部分预算也都用在了明星的片酬上。包括我在内,那次出席饭局的人都进入了这个明星阵容,另外积臣公司的一线大腕方毅宏也赫然在列。
电影刚开拍,剧组就弥漫着一股不和谐的空气。本来最初男一号定的是方毅宏,但就在那次饭局后不久,被临时改成了潘志阳。方毅宏当然不甘心,身为公司的一线大牌,他岂能容忍被临时换角色,而且要给潘志阳这个比他年轻好几岁的后起之秀当配角。另外两位女演员的关系也剑拔弩张,戴沁怡很不满叶清夏的特别待遇,她出道比叶清夏早,拍片比叶清夏多,现在却被叶清夏抢了女一号的位置。
这是饭局后我和潘志阳第一次碰面,回想当时的场面,我还是觉得很尴尬,他蹲在桌子底下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只不过当时叶清夏分散了我更多注意力,我才无暇为他产生太多的心理纠结。趁着两场戏之间的休息时间,我终于忍不住跟他说起了这件事。
“你跟包永强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潘志阳漫不经心地说。
“我他妈想知道。”我绷着脸。
“差不多有一年了。”
“一年!”我没想到他隐藏得这么深。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潘志阳轻哼一声,“你不会以为我无缘无故就这么火了吧,我他妈可没你那运气。”
“你……你他妈……你在饭桌地下就给他*了,别以为我没看着。你他妈怎么能这样,你……你现在和男妓还有什么区别。”我的手啪的一声拍到了他肩膀。
“我去你妈的。”潘志阳毫不客气地打开我的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那天干什么了,你不也被沈百条玩了吗。”
“我没有!”
“谁知道你们干什么去了。你们可是一见面就亲了个嘴,我也不瞎。”
“那是装出来的,我已经提前跟沈百条打好招呼了,我是想拿他当挡箭牌,免得包永强那个老变态打我主意。”
“你当我是幼儿园小孩啊。既然你*已经不干净了,就少在我装清高了。现在咱俩是一路货色。”
“你爱怎么放屁怎么放屁。”我强压心里的怒气,“反正我不希望你这样,我现在看你很陌生,我都怀疑你还是不是跟我一起念大学的那个潘志阳。”
“难道我看你就不陌生了?”潘志阳不屑地笑道,“我这样也就算了,我本来就是个同性恋。可是你呢?你他妈不也让沈百条给玩了吗?”
“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我……”
“我还没说完。”潘志阳扬手打断了我,“你还记得吗,咱俩都没出名的时候,你还插过我呢。你没插几下就软了,说你只喜欢女人。那现在呢?你现在还喜欢女人吗?我承认,我都快被包永强玩烂了,可你这个美女杀手不也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别忘了,你和我不一样,你已经是有老婆人,我现在都有点替虞心羽鄙视你。”
“你……你他妈……”我的鼻孔已经在喷粗气。
“至于我怎么办你不用管,我没你那么幸福,你有个当大款的爹,我连我爹是谁都不知道。我妈是个*,她早就死了,像你这种富二代当然不会理解我的经历,我也不屑于让你理解,所以我也请你以后别在我面前装高深,你没那资格。”
“对,我忘了。你天生命贱,所以你身子也不值钱,跟你妈一样。”
“你说什么?”潘志阳勃然色变。
“我说你他妈就是贱。”
“我X你妈!”潘志阳大骂一声,喷了我一脸唾沫。
“我也X你妈,而且X完连钱都不掏。”
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很过分,但潘志阳的拳头已经挥了过来。我本能地侧身闪过,随后我们便扭打在一起。我不得不承认,潘志阳的战斗力实在不怎么样,尤其面对我这种对肌肉很自恋的猛男。当我意识到下手过重的时候,他已经被打得满脸是血,这时剧组的人终于冲了上来,连拉带抱地把我们控制到了安全距离。
因为这场斗殴,潘志阳英俊的脸上挂了几处彩,剧组只好临时改变了计划,先拍那些没有他的戏。
不知是否因为受到我的启发,从进入剧组就开始闷闷不乐的方毅宏脾气也越来越大,几天后的一场戏,有一个镜头是让方毅宏演的男二号一拳把另一个人打翻,镜头只有两秒钟,方毅宏面对摄影机,被打的替身背对摄影机,方毅宏挥出拳,替身演员倒在垫子上,然后镜头从近景推到特写,对准方毅宏愤怒的表情。沈百岳再次发挥了“沈百条”的特色,拍了五六条后,仍然意犹未尽。
一脸倦怠的方毅宏终于爆发,大骂道:“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啊?这么一个破镜头,两条就过的事,你是吃饱了撑的吧。”
沈百条不甘示弱地反击道:“我去你妈的,剧组我说的算,让你怎么演你就怎么演。你他妈真当自己是大牌啊,在我面前就是坨屎!”
“我X你妈的!我他妈还不演了呢。”方毅宏大骂一声,拂袖而去。
“你他妈说不演就不演,你以为你是谁啊!”
沈百条冲过去拦住了他,很快演变成了一场打斗。我急急忙忙扑了上去,从几天前打架的人变成了拉架的人。尽管我们遏止得很及时,沈百条的拳头还是很精确地给方毅宏镶了个黑眼圈。
因为这个小插曲,叶清夏原定于上午拍的一场戏也被拖到了下午。中午吃完外卖,我和她聚在一起串起了台词。自从进入剧组,我一直在尝试忘掉跟她所有的美好经历,淡化到最简单的工作关系。
“除了对台词咱俩能说点别的吗?”叶清夏突然放下剧本。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无奈地耸耸肩。
“你是不是还记得那天饭局的事呢。”
“快别说这个了,因为这个我都跟潘志阳打起来了。”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怎么打成那样了呢?”
“因为他喜欢过我。”我有气无力地说。
“喜欢你?”
“是很奇怪么?他是个同性恋。”
“你魅力还真大啊。”
“魅力大又有个屁用,我改变不了他,也改变不了你。”
“你现在特嫌弃我是吗?”叶清夏咬着嘴唇问。
“没有,一点也没有。只能怪咱俩没缘,我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一点点染黑。”
“可能这就是命,我命中注定会出名,也注定为了出名牺牲一些东西。”
“可能我也是这样。”我又无奈地拿起了剧本。
在各种各样的矛盾中,这部戏终于按计划拍完。方毅宏和戴沁怡这两个刺头也都被沈百条降服,毕竟这个国际级大导演才是剧组真正的大牌。
我和潘志阳尽管没有完全反目成仇,但也一直没怎么说话,而且大多数对话都是在拍戏中完成,这种气氛一直持续到了我拍完最后一场戏。即使没有这次冲突,其实我们的关系也早已变质。这个圈不止改变了他,改变了我,也改变了纯真的校园友谊。
不管是圈还是洞,这一切都已经让我疲惫。
35.永远的洞
自从那次片场冲突后,我和潘志阳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冷战状态,貌似和解,却隔膜渐厚。我能想象到,他对我很失望,正如我对他。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把“我早就不是东西了”挂在嘴边,静下心一想,其实我也“早就不是东西”。
我又想起了那部经典的《霸王别姬》,在电影的结尾,一句“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让程蝶衣拔剑自刎。现在我很想跟潘志阳引用电影里的话,他不是女娇娥,而是男儿郎,我是假霸王,他也不是真虞姬。但我又觉得很可笑,不知道这样的话还有除了像玩笑或是挖苦,还有什么能震撼内心的意义。
我只好找来贺一鸣一起喝酒排忧,大学时我们是整日厮混的“铁三角”,如今我们都收获了所谓的成功,却再也找不到那段纯真的感情。唯一让我欣慰的是,我和贺一鸣至少还保持着正常男人间的友谊。
贺一鸣告诉我,其实他早已知道潘志阳给包永强当了“基友”,但他一直向我瞒着这件事,因为潘志阳特地嘱咐过,要尽可能不让我知情。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动机,贺一鸣喝了口酒说,过了这么长时间,潘志阳心里其实还有我的位置,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堕落,更不愿接受现在的“我”越来越偏离他曾经喜欢的“我”。
听完这番话,我终于感到无地自容。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从未认真想过潘志阳对我的感情,我只把当成一个朋友,只把他对我的感觉当成一个玩笑。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就是段小楼,潘志阳就是程蝶衣,我永远也不懂他的心,正如段小楼也不懂程蝶衣。直到程蝶衣挥剑自刎,段小楼才终于意识到那份刻骨铭心的情谊。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和潘志阳的故事,也以同样悲剧的方式收场,用死亡这样严肃的形式来升华……
拍完那部《金融家》后,我如愿成为一个无签约公司的“自由艺人”,但仅仅过了一个月,我又接到了一部片约。这是蓟南电视台和一家影视公司联合出品的一部电影,跟那些大制作比起来成本不算高,而且一半的预算还是我的片酬。担任制片人的正是高小恺。
身心疲惫的我本不想接这部电影,高小恺说,这也是他第一次触电,对他在这个新领域的前景很重要,所以他还是很希望我能出演,权当是帮帮忙捧捧场。话已至此,我当然不该拒绝,高小恺也是我成名之路的一大贵人,我可以跟别人耍大牌,但不应该对他。
于是我接下了片约,跟着剧组往返于几大城市,很快拍完了这部都市题材的电影。但我绝想不到,我刚回到覃州市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居然就是那样的噩耗。
潘志阳就这么死了,死得如此突然,突然到我的眼泪都流不出来,而是直接汽化。
我和虞心羽找到了医院,那个叫小洪的实习生引起了我们的怀疑。他当时局促不安的表现,就像头一回撒谎的小朋友,甚至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尽管没什么确凿的依据,我还是准备以他为突破口,因为做文艺工作的人通常都很感性,而感性的人通常更愿意相信直觉。
和虞心羽吃完午饭,我又马不停蹄地找到了贺一鸣,他已经猜到了我会说什么,没等我闯进积臣公司的总部大楼,他就提前迎上了我,把我带到楼下的停车场。
“你是想问潘志阳的事吧?”他神色黯淡地说。
“对,我今天刚到家,虞心羽就打电话说了这件事。他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想到他生前我跟他打的那一架和说出的话,我声音又有点梗咽。
“事情已经这样,你也别太难过了。”贺一鸣拍拍我的肩膀。
“你都知道什么?难道你不觉得这事很可疑?”我深吸几口气问道。
“没准真是因为心脏病突发呢。”
“我才不相信呢。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
“我只知道他被送到医院前是在包永强的别墅,剩下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个事都不是我经手的,包永强处理得非常神秘。”
“那段鸿运知道吗?”
“他也不知道,这件事压根就没交给公司的人处理。”
“为什么?如果只是正常的心脏病突发,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神秘。”我满腹狐疑。
“我唯一知道的情况,就是他被送到医院前,去参加了包永强在他的别墅里举办的*小派对。”
“所以说包永强肯定有鬼。”我牙关紧咬。
“那又怎么样,他现在人都已经炼成灰了,这才叫死无对证。而且他那个后爹也到医院签字了,所有的手续都是按规定走的,医院方面可以撇开责任。现在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了。”
“潘志阳他妈是个*,死了都快十年了,那男的和他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这也你也知道啊。”
“知道又怎么了?”
“不怎么样,反正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很可疑。不管你帮不帮忙,我一定要查出真相。”我咬牙切齿说。
“调查?怎么查啊。你又不是警察,更不是福尔摩斯。”
“我已经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想加入,我就自己调查。”
沉默良久,贺一鸣的目光倏然坚定起来。“好吧,潘志阳也是我朋友。”
第二天晚上,我和贺一鸣在门诊部大楼外,拦住了那个实习医生小洪。
“你们……你们有事吗?”小洪略显慌张地看着我。
“你还记得我吧。”我摘下墨镜插在上衣兜里,“昨天我还见过面,你还跟我解释了潘志阳的事。”
“是啊……我不是解释过了吗。”小洪的眼睛里只有少许崇拜,更多的还是惊慌。
“我觉得你解释得不够具体,所以我想请你喝几杯,听你再详细解释一遍。”
“喝酒就不必了,再说我和黄医生昨天已经解释得很详细。”
小洪想绕过我们走开,但迈出一步,就被同样戴黑墨镜的贺一鸣拉住了胳膊。
“你还是放聪明点吧,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实习医生,我们可是什么人都认识。”贺一鸣煞有介事地说,“如果我们铁了心想请你喝酒,你觉得你还躲得掉吗。你最好还是放聪明点,等下次我来请你的时候,可就没现在这么客气了。”
小洪真以为遇到了什么黑道老大,闻言吓得一脸惧色,只好乖乖进了我们的汽车。
我们随便选了一处偏僻的小酒吧。这个柔弱的奶油小生明显不胜酒力,没喝多少,就已经面红耳赤。
“这还是我第一次跟明星喝酒。”小洪又开始陶醉地看着我。
“好了,现在说说潘志阳的事吧,你是不是全程参加了抢救。”我按着他的肩膀说。
“对,我把他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小洪似乎也不想再掩饰。
“说,接着说。”我轻轻敲着桌面。
“好吧,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们,说出来我他妈自己也解脱了。”小洪一仰头,把杯中酒全都倒进口中,“潘志阳送到医院的时候确实已经晚了。不过我发现他身上有很多疑点,他嘴里肛门里都有残留的精液,而且他肛门阔张得都快能塞进一个苹果,这说明他当时正在进行性行为。另外他嘴唇上脸上还能看到一些白色的粉末。”
“什么!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感到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只知道这些,现在都告诉你们了。”小洪的目光呆滞地说,“我家里还有两本潘志阳的专辑,我打死也想不到,我第一次见到真人就是个死人。告诉你们吧,我也是同性恋,那种场面对我触动实在太大了。”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贺一鸣用安慰的语气问。
“后来副院长亲自给黄医生打了个电话,然后这件事就按正常死亡处理了。他专门嘱咐我千万不要乱说,但我现在已经乱说了。”小洪脸上写满了矛盾,既有畏惧,也带着一种解脱。我能想象到,这件事给他也带来了很大精神压力。
“他送到医院的时候不是大半夜吗?院长应该在睡觉啊。”贺一鸣又问。
“没错,但是副院长确实大半夜打来了电话。”
“谢谢你,你告诉我这些已经足够了。”我掏出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从桌下塞到了小洪手里。我不想再听下去,脑袋简直要爆炸。
临走前,贺一鸣还给他留了一张名片,承诺一定会帮他保密,而且会随时提供帮助。随后我们黯然走出酒吧,一路上再也没说话。
我失眠了整整一晚,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勾勒着潘志阳生命中最后的画面。在包永强奢华的别墅里,他一边吸着白粉一边被一帮老“同志”轮番轰炸,而且是上下齐攻。过量的轰炸和过量的白粉双重作用下,他的身体终于超过负荷,最后导致心脏也永久*。我不敢想象,那将是怎样*疯狂的画面。这一切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发疯……
第二天一上午,我顶着两个失眠而成的黑眼圈,闯进了段鸿运豪华的办公室。门被我摔得砰的一声响,段鸿运也吓得坐在老板椅上浑身一颤。
“潘志阳死了,别说你不知道。”我拍着桌子说。
“我当然知道了,他是公司的签约艺人。”段鸿运看着我憔悴的黑眼圈。
“你到底知道多少,你到底知道多少。”我歇斯底里地说。
“你这是怎么了?”他莫名其妙地皱起眉。
“他死的当晚是不是在包永强的别墅。”
“我怎么知道。”
“包永强是不是在他的别墅弄了个*派对。”
“你说什么呢?你不是受刺激了吧。”
“包永强是不是还请了一帮和他一样的老GAY,他们是不是轮着玩了潘志阳,是不是?是不是?”我咬牙切齿地说。
“你说的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们一边轮着玩他,还一边给他吸白粉,就这么把他给玩死了,对不对?对不对?告诉我,对不对?”
“你疯了,你肯定是疯了。”
“你说!你们是不是给潘志阳的继父掏了封口费?是不是?”
“我正常点吧,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快说,你到底知道多少。你也是积臣公司的股东,你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你失去朋友很难过,我也很理解,但是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内幕我真的一无所知,我也奉劝你别这么瞎闹了。包永强不是我能惹得起的,更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家黑道白道无间道,什么道的人不认识啊。”
“包永强在哪?包永强在哪?”我倏然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刀,砰地一声扎进了豪华办公桌的桌面。
“干什么你!你疯了!你肯定是疯了!”段鸿运本能地向后闪,一脸惊恐地瞪着我。
“告诉我包永强在哪!我他妈要捅死他!我他妈要捅死他!”我开始咆哮起来。
惊慌中段鸿运拿起电话大喊:“快点,叫上保安,都到我办公室!马上!”
我握着刀一阵乱舞,吓得他扔掉话筒,直接跑到了办公室相连的会客间里,慌慌张张反锁了门。这时贺一鸣和保安主任也赶来救场,身后还跟着一帮穿着制服的年轻保安。经过一番软硬兼施的“交涉”,他们终于“控制”住了我,贺一鸣抢走了我的刀,其他人则立刻扑到了我的身上,我也放弃了抵抗,任凭他们一层一层把我压在下面。
一个星期后,我的精神终于恢复正常,我持刀闯入段鸿运办公室的事,也成了积臣公司一周的热点话题。幸亏这些人对外都密不透风,这件事才没飘到敏感的娱记那里。
然而,这并不是本周最热点话题。谁也没想到,下一个死的人居然是我闹着要捅死的包永强,他死得更突然,而且并不是被我捅死。据说他当时正在自己的游泳池里游泳时心脏病突发,而后沉在池里溺水而死,等被佣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迹象。一个传奇的娱乐业大佬,连死的方式也如此娱乐。
他的死不光轰动了全公司,更轰动了全国的媒体,随便翻开一个报纸,或打开一个网页,几乎都能看到诸如“娱乐业巨头死于自家泳池”一类的标题。
对于这件事,我很欣慰,我也很欣喜,但谈不上欢呼雀跃。身为一个已经被剥夺了很多个性的“名人”,我现在变得越来越麻木不仁,一周的时间足够让我从任何一件事中恢复平静。包永强的死并不能换取潘志阳的生,我只能自我安慰地说这就叫恶有恶报。可悲的是,经过那次短暂的发疯,我恢复后的内心已经彻底僵化了。
由于积臣公司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直到潘志阳的葬礼举行那天,媒体才知道他已经“悄悄”死了,而他死因的官方说法,当然就是突发心脏病。媒体轰动了,想挖出这件事的更多情况,但潘志阳的继父一直以“心情不佳”为由拒绝任何采访,公司和医院方面也一再声明潘志阳的确死于心脏病。
媒体一向喜欢随波逐流,尤其是娱乐媒体。因此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另一件事。跟几天之后包永强的葬礼比起来,潘志阳的死引起的轰动性还是大打折扣。身为一个亿万富豪,包永强的葬礼办得很有排场,光是网上的图片就能见出隆重程度。
我没有多少兴奋,也没多少畅快,因为他死与不死都换不回潘志阳的生命,只能简单地总结为这是因果报应。有时候我甚至想,包永强是否本意没想如此,潘志阳的死是否只是个意外,包永强只想玩得更刺激,没想闹出人命。也许这个大佬正如《霸王别姬》里的袁四爷,他才是最懂程蝶衣的人。在片中程蝶衣抽得是鸦片,潘志阳则升级成了白粉。
我安静地参加了潘志阳的葬礼,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贺一鸣和虞心羽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也是一脸凝重。站在我后面的是高小恺和常宏利。这两个都包含我的“铁三角”一度结成了“铁五角”,现在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最有才华的一角。公认的新一代天王,最终还是没摆脱流星的命运,真正让人痛心的是,他的生命居然也成了流星。
在人群中,我还第一次看到了潘志阳那个传说中的继父,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所谓的“心情不佳”,平淡到甚至连一点沉重都没有。我和贺一鸣都能想到,他一定拿到了大笔的封口费,因此才有了“心情不佳”和“拒绝采访”。同时有他这个法律上的亲人出面,潘志阳的死亡也可以按照正常手续来处理,进而避免司法方面的介入。
回家的路上,我和虞心羽都没说话,跟来时相比,同一条从公墓回市区的路好像突然变长,怎么也开不到头。同样的路,不一样的体验,这可能就是生活。通常开车的都是我,但这次换成了虞心羽,理由是她认为我最近的精神状态不适合开车。就在一天前,积臣公司已经正式批准了虞心羽的辞呈。
我们都已经厌倦了这个圈,或者叫洞。以前虞心羽总跟我说,这个娱乐圈根本不是个圈,而是一个洞,一个无底洞,一旦跳进去有可能再也出不来。身陷其中我终于发现,这是一个最容易让人迷失的洞,洞里有无数沉迷的人,有人沉迷于女人身上的“洞”,有人沉迷于男人身上的“洞”,这些男男女女围在一起,就围成了一个“圈”。不论是“圈”还是“洞”,它们和围城都是一个原理,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事到如今,我终于做好摆脱这个洞的决定。
我相信,只要我还没继续陷下去,就证明这个洞并非无底,只要我坚持不懈,就总有爬出去的那一天。少了任何一个人对这个洞的风景都毫无影响,因为有人出来了,就有人要进去,这是一个永远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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