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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1999年,那是传销事业在中国大陆像病毒一般开始蔓延的岁月。我很荣幸,在传销最鼎盛的时期,和它来了一次亲密接触。那一年,痞子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在大陆发行,让无数纯情的少男少女泪如雨下。我则来到了酷热的广西,和无数虔诚的善男信女汗如雨下,奋战在传销事业的第一线。
当年我离开广西那片热土的时候,我曾经以为,传销会像恐龙一样进入白垩纪。时隔多年,传销业态不仅没有灭绝,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而且还派生出各种新兴形态,尤其是近年来火热的互联网运作,更让我们认识到了新一代传销人一条道走到黑的坚定决心和与时俱进的敏锐眼光。
万变不离其宗,无论传销事业披上何种绚丽夺目的五彩霓裳,其从来都未曾背离过传销的核心原理,这让我们老一辈传销人颇感欣慰,新一代传销人在创新发展的路途上,始终高举着传统思想的大旗。
当然,这也是我决定写下这些文字的原因。对于那些把传销事业当做毕生追求、或者对传销事业跃跃欲试的同志们,我要告诉你们,掌握其经济原理,认清其核心本质,可以让你们武装到牙齿。
同志们不用告诉我,你们从事的不是传销,而是资本运作、连锁销售、网络营销、电子商务、直复营销等等,当年我去广西的时候,做的也不是传销,它叫加盟连锁!
反正我们的重点是卖狗肉,谁在乎你挂的是羊头还是猪头呢!
一
1999年初,我从合肥的一所中专学校毕业。
事到如今,我还常常遗憾自己没能拥有一段大学生活。其实我的中考成绩还是相当彪悍的,考虑到家庭条件,我还是放弃了重点高中,上了一所相当彪悍的中专学校。
说它彪悍,因为学生们尚武好斗、生猛非常,以个人、班级、老乡会为单位的战斗时有发生,我虽然从不参加战斗,但还是参加了老乡会,这叫寻求组织依靠。
组织里的同志们都很友好,我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有一个叫黄志玮的老乡跟我一见如故,聊得很投机,小伙子头发有点少、胸肌有点鼓、皮肤有点黑,有很高的战斗值和很强的爆发力。如果在战争年代,一定是个打头阵的前锋。在学校,他也是个前锋,踢足球的前锋。
中专毕业后,同学们如鸟兽四散,各奔前程了。98年开始取消分配,我们99年才毕业,很悲催。其实包分配更悲催,不知道塞到哪个迟暮的单位去虚度青春,静静等待下岗。
大家都忙着找工作了,联系就很少了,我也一样,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那时候通讯也不发达,BP机尚属新鲜玩意,联系很不方便,我便和那个踢前锋的黄志玮断了往来。
我在四处碰壁后,心情很低落。
一天,一个中介所拿走了我身上仅有的50块钱,又指点我走了大半个合肥,我还是没找到工作,我回去找中介所退钱。那个慈眉善目如同弥勒佛一般的老板,突然脱掉了上衣,露出一身花花绿绿的文身,甩着一脸横肉,瞪着眼睛对我说:“你再讲一遍?”
我也是个桀骜不驯的人,更何况毕业自一所学风彪悍的学校,我可不会那么听话,他叫我再讲一遍,我当然不会再讲。我灰溜溜地回到了同学老二租住的十万平方厘米的小屋。
晚上,吃完老二做的“*面条”(*面条就是清水煮挂面,除了盐外没有任何调料,我们戏称*面条),我跟老二借了五块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家里没有电话,我得提前二十分钟给村部打个电话,请住在村部的光棍文书去我家喊一声。
电话接通后,我老半天没说话,老爸说,电话费挺贵的。我还是没说话,老爸说,正好家里农忙,找不到工作你就回来帮帮忙吧!
于是,第二天,我又从老二那里借了四十五块钱(加上之前的五块正好凑个整数),踏上了归途。
说是回家帮忙,我每天却睡到日上三竿,老爸很惭愧不能为我谋个好的出路,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我。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时间,忽然盼来了曙光。如同一道闪电划破死寂的夜空,一封电报激活了我沉闷的人生。和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伙伴,撅着屁股踩着自行车,屁股像着了火一样给我送来了一封电报。电报上,寥寥几个字:速回电。后面是一个陌生的外地电话号码,落款人是黄志玮。我曾经在黄志玮的毕业留言册上留下了华丽的字迹,所以他知道我的地址并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他有什么急事找我?
我骑上自行车,也像屁股着了火一样赶到了乡里的邮局,那里有全乡唯一的公用电话。路上,我风驰电掣般的自行车不幸碾过了一摊黑乎乎的东西,至于那到底是一摊牛粪还是一坨狗屎,则成了困扰我多年的谜题。
赶到邮局,我接通电话,心跳得很快,一是因为长途电话费很贵;二是我预感到自己有好事来临了,我猜路上撞到的就是一坨狗屎,我这种人,向来只有狗屎运。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甜甜软软的女声,带着浓浓的广东腔:“你好,你找谁?”
我说找黄志玮,对方让我稍等一下,这一稍等,足足让我等了五分钟,等得我冷汗直冒。在我口袋里的零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黄志玮终于来了。
黄志玮听到我的声音很兴奋,忙不迭地问:“兄弟,最近过得怎么样?现在在哪里高就?”
我说:“高就谈不上,我正等着人搭救呢!”
黄志玮更兴奋了:“不如你来我这边吧!我现在广西的一个企业上班,公司正在招策划人员。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刚过来工资不高,也就三千多块吧!不过,以后会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1999年的时候,合肥很多公司招人的标准基本工资只有三百块。
这个不高的三千多块工资结结实实地把我吓了一跳,我马上回答:“我不介意工资低点,只要有提升空间就好。不过,我能行吗?去了,肯定就能上班吗?”
黄志玮提高了声音:“怎么不行?我和部门经理关系很好,我跟他说一声,你来了就可以上班。”
在愉快友好的气氛里,我和黄志玮结束了这次电话会谈。
回家的一路上,我都沉浸在对未来美好畅想中。我想过,在宽敞明亮的办公楼里,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键盘上敲打我惊世骇俗的创意;我想过,在翠绿的芭蕉叶丛中,我邂逅了一位美丽的壮族姑娘,她和我嬉戏奔跑,清脆的首饰碰撞声和银铃般的笑声散落在南国澄净的空气里;我甚至还想过,那个接电话的声音甜美的女同事,会长着一副如何甜美的面容?
不要说我浅薄,浅薄不是我的错,谁叫我那时候还没女朋友呢?
不要说我愚蠢,愚蠢不是我的错,谁叫那时候传销才刚兴起呢?
我想了很多,心情大好,走到村口,我第一次发现村里那只缺腿的*,居然像断臂的维纳斯一样,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残缺之美。
回到家中,我迫不及待地向父母传达了喜讯,母亲是个基督徒,不停地感谢着上帝,对我们家人的眷顾。而父亲则长出了一口气,他儿子的就业问题,一直是他心头最重的包袱,现在终于可以卸下了。
母亲的叮咛、父亲的交待均略去不表,第二天,我揣着父亲连夜借来的八百块钱,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第一站,我来到了合肥,顺利地买到了合肥到南宁的火车票。没有直达列车,需要转车,我在问讯处咨询。问讯处那个冷冰冰的大叔,在我花两块钱买了他一本列车时刻表后,终于露出了和蔼可亲的面貌。大叔不厌其烦地帮我找出了一条最快捷的线路,首先坐火车到南昌,从南昌转车坐一站到向塘,然后从向塘搭乘直奔终点南宁的火车。大叔扯着嗓子对我喊:“时间最短!花钱最少!速度最快!不是我帮你,你绝对找不到这样一条线路,有没有,有没有?”
我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简直太有了!”
大叔满意地露出一口黄牙笑道:“一本列车时刻表,有列车时刻、旅行知识、笑话幽默,还有生男生女的诀窍,只卖两块钱!值不值,值不值?”
我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简直太值了!”
时隔多年,我始终牢牢地记着这位大叔的音容笑貌。正是由于他的光辉指引,才让我在风光迤逦的缤纷南国多了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
因为是第二天中午的火车票,我告别了问讯处,又来到了同学老二那十万平方厘米的租住房。老二看我来了,很高兴,不知道是不是在高兴我来还他那五十块钱了。
老二这次没有用*面条来招待我,而是准备了丰盛的三菜一汤:青菜、西红柿、荷包蛋和面条汤,红红绿绿地煮成一锅,煞是好看。其实还是面条,不过已经让我很满意了。当天出席晚宴的贵宾还有老二的老乡,一个叫峻山的小伙子。
峻山个子很大,但饭量更大,风卷残云,三碗面条下肚,腮帮子擂得震天响。突然抬头,看见我仰慕的表情,峻山不好意思地抹抹嘴说:“刚从遥远的国度回来,日夜都在思念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面条味道美!”
我感叹道:“月是故乡明啊!可惜,我马上也就要背井离乡了。”
峻山问:“你要去哪里?”
我回答道:“我一个老乡在广西混得不错,我要去投奔他了。”
峻山脸上浮现出了怪异的神色,半天才说道:“哥们,别去了,我就刚从广西回来,也是被老乡骗过去的,说是去上班,其实去搞传销。传销,你懂吗?”
我隐隐听说过传销,但我绝不相信可爱的黄志玮同学会骗我,我从床上弹了起来,高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不知道我和我老乡的关系,如果我们俩只有一条裤子,他宁愿光屁股也要让给我穿的。他不会骗我的!”
峻山苦笑道:“我在广西,这种事可见得多了,不要说同学朋友,就是亲娘老子,也照骗不误。你不相信就算了,以后你会明白的!”
我当然不相信,我懒得再理会峻山,一个大步就迈出了十万平方厘米的小屋。
诸位不要笑我笨,人都是在不断的挫折打击和上当受骗中成长起来的,这条规律同样适用于我。
爱情来临的时候,会让人冲昏头脑。传销来临的时候,也会让你失去理智。
老二幽幽地点燃了一根香烟,跟了出来。老二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却从来不分给我烟抽。他一头茂盛的头发、一对浓密的眉毛,还有两条黑油油的小胡子,在校园里人送绰号“林子祥”,出了校园人送绰号“林子大”。他是个很温和的人,就算是屁股着火了,也要抽完一支香烟再去灭火。
老二徐徐地吐出了一个漂亮的烟圈,对我说:“怎么,你真的决定去了?”
我点点头。过了好久,老二抽完一支香烟,才不慌不忙用浓浓的乡音说道:“黄(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要留好退路啊!”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来,从中抽出一张五十块递给老二说:“退路留好了,我从家里带来八百,买汽车票、火车票以及路上的干粮,再减去还给你的五十,我还剩三百多,够我回来的费用了。”
老二挡住了我的手:“算了,你出远门不容易,这钱你带着用吧!”
我把钱塞到老二手里,笑着说:“你再推辞,我就真不还了!”
我这句话吓到老二了,老二没再推辞,把钞票牢牢地攥在手心。我心里知道,上次我从他那里拿走五十块,又害他吃了不少回*面条。老二忽然搂住我的肩膀,用力地说:“兄弟,保重!”
第二天,我雄纠纠气昂昂地踏上了征程。老二本来要去火车站送我,我谢绝了。我说,分别的时候搞得那样伤感,何必呢!再说,还要浪费你两块钱的公交车费。
我的最后一句话打动了老二,他目送我上了公交车,忍不住地抹了抹眼睛。我记得,那天风很大,也许有沙子吹进了他的眼睛,也许有虫子飞进了他的眼睛,也许有鸟儿撞到了他的眼睛。怎么不可能?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的。
再见,我亲爱的小胡子“林子祥”。
二
7月1号的中午,我一个人背着孤单的行囊,登上了去开往南昌的火车。不过,我只是那里的一个过客,我的目的地——南宁。
火车上是一段漫长的旅途,为了让枯燥乏味的旅途生活变得精彩,我为自己安排了丰富多样的膳食结构和娱乐生活。
中餐是根火腿肠和一桶方便面。其实为了保持健美身材,我严格控制了自己的食谱,中午本来只有根火腿肠和一桶方便面。我特意通过尺子测量,在火腿肠上做了清晰的中线标记,防止自己越界。但吃完中饭后,意犹未尽的我想到当天是建党节,为了庆祝一下,我又狠狠咬了一口,经过目测,这一口大约是根火腿肠。
中餐结束后,我小憩了一会儿。第一次长途旅行,我根本睡不着。那种绿皮车,座椅也是绿色的,而且椅背和椅面呈九十度,靠两分钟,脖子就僵硬了。我还是强迫自己假寐了二十分钟,我是个有原则的人,要遵守自己拟定的作息制度。午睡结束,我开始了自己的娱乐节目——看报纸。报纸内容很快就看完了,我便开始了更深层次的娱乐项目开发,我和自己打赌,猜报纸上每篇报道文字是单数还是双数。猜对了我就看对面那个美女一眼,猜错了我就瞅旁边的阿婆一眼。物质文明匮乏的时候,当然需要精神文明的支撑。
晚餐是根火腿肠和一桶方便面。晚餐结束后,我开始后悔中午一时冲动的鲁莽行径,被侵吞了根火腿肠配额的晚餐,让我非常不满足。
我又开始了对未来的美好畅想:等以后在广西挣了大钱,我和黄志玮衣锦还乡,我们俩坐在火车上,买上一堆啤酒、熟食,啤酒绝对不买一块五的,熟食也只买荤的。一边大吃大喝,一边海阔天空。
不要说我没有档次,那时候我的终极梦想也不过如此而已。
等咱有钱了,豆浆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这不仅仅是个笑话,因为咱还没喝过比豆浆更好喝的东西。
我还沉浸在美好畅想中,已经有人实现了我的超级梦想。旁边靠窗的两位乘客,将小小的桌子摆满了啤酒、猪蹄、凤爪、鸡腿和花生米,开始大快朵颐。
对于饥肠辘辘的我来说,这无异于酷刑。
最大的亮点是,这两位仁兄一时吃得高兴,竟然脱了鞋,蜷着腿坐在长椅上,甩开膀子胡吃海塞。顿时,酱猪蹄、啤酒沫和臭脚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简直让我痛不欲生。
还好,熬到晚上九点多,火车赶到了南昌,我终于脱离了苦海。佛语有云,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愿意回头,那两位仁兄臭脚丫子的极致气味,曾经一度让我怀疑他们是从国家男子足球队退下来的。
在南昌火车站候车厅,我遇到了一位好心的夜班工作人员。他怕我等车的时间太无聊,一直耐心地陪我聊天,不过他的台词只有一句,他嘴里始终念叨着:“大哥,你就给点吧!”在他不屈不挠的攻势下,我认输了,我给了他两块七毛钱的陪聊费。不是我乐善好施,当我掏出几个硬币,准备挑个一毛的打发他时,他非常热情地卷走了我所有的硬币,还顺手牵羊地带走了我的娱乐器械——那份报纸。
脸皮薄、心肠软、胆子小、经验少,这都是我的优点,后来我才明白,这都是优秀传销人才的大忌。
在南昌火车站呆了三个小时后,我又登上了火车,我牢牢记住了那位大叔的指点,坐一站到向塘火车站下车,大概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上车后,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竟然靠在那里睡着了,猛然惊醒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完了!我看了一下电子表,距离我上车的时间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我惊慌失措地找到一个靠着打瞌睡的列车员,问他到哪里了,他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下手表,慵懒地说:“大概到鹰潭了。”
我一下子就蒙了,这时,列车进站了,也没人报站名。车一开门,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飞快地冲下了列车。我想到了与未来相关的几个词语:流落异乡、举目无亲、孤苦伶仃、浪迹天涯。昏暗的站台上,我小心翼翼地问旁边的旅客:“请问这是哪一站?”
那人脚步不停、头也不抬地说了两个字:“向塘!”
我一下子又蒙了,我四处张望,终于在四周的站牌找到了信心——这里真的是向塘。在车站一打听,原来这趟列车在路上停了半个多小时,等候错车,才没让我错过车。
我开始感激上天对我的眷顾,但眷顾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当我走到售票厅去签票的时候,天仙般的售票员姐姐温柔地说:“请再补98元。”天,又要加98元,这样的话,我的钱就不够返程了!我的退路也没了!
温柔这东西也是有保质期的。当我反复询问售票员姐姐加收这98元的依据时,售票员姐姐把脸拉得比排的队还长,尖着嗓子喊道:“告诉过你多少次了,这个车是空调车,好车,票价贵,你要补差价!”
好吧,我补,反正去了南宁,不挣到钱,我也不打算回来了。问讯处的大叔给我指的路,可能是最快捷的,但肯定不是最经济的。
在向塘火车站又呆了三个小时,在凌晨四点多,我终于登上了去南宁的火车。我终于体会到了这98元的价值,一是在炎热的夏夜让身穿半袖的我冻得瑟瑟发抖,二是列车上的椅背有一个舒适的弧度。我可以安心睡一觉了,却始终睡不着了。要是你忙活一整夜,却没有吃任何东西,你也会睡不着。
我没有在我的膳食日程里安排夜宵,所以,我和自己的胃斗争了一个小时。终于,在早晨五点半,我开始享用我的早餐。7月2日我的早餐结构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根火腿肠加一桶方便面,而是一桶方便面加根火腿肠。怎么没有区别?区别是很大的,7月1日是先吃火腿肠后吃面,7月2日是先吃面后吃火腿肠。这种不同顺序的吃法,会给味觉带来极大的差异。
用完早膳,我刷了牙,洗了把脸,开始了生机勃勃又无所事事的一天。在南昌失去了我唯一的娱乐器械后,我事先拟定的日程受到了严重的破坏,没办法,我一边欣赏着车窗外渐渐明朗的风景,一边打量着四周千姿百态的乘客。广播里也传来轻快的音乐,播音员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说道:“各位旅客大家好,一天之计在于晨。早餐吃得好,全天有精神。本次列车的餐车为各位旅客准备了丰富的早餐,有牛奶、鸡蛋、小米粥……”
乘客们纷纷从睡梦中醒来,车厢里一时间变得喧闹无比,大家排着队去如厕,排着队去洗漱,排着队去打水,然后各自享用着携带的早餐。我身边的几位旅客也开始苏醒过来,我的对面坐着两个小伙子,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显得成熟又稳重。另一个留着小平头,很精神。我的右边靠窗的位置倚着一个女孩子,扎着马尾辫,长相普通,不过皮肤很白。
想着长路漫漫、无心睡眠,我又失去了自己的娱乐工具。于是,生性内向的我第一次与陌生人搭讪闲聊,我冲着身边的“马尾辫”笑了笑说:“吃了吗?”
马尾辫一愣,有点哭笑不得地说:“这不刚醒嘛!昨天的晚饭倒是吃了。”
我知道自己的搭讪有点弱智,马尾辫忽然笑了,她笑起来还是蛮好看的,如同一丛不起眼的水仙绽放出清新雅致的花朵,水仙,这是我脑子油然而生的念头。她大方地问:“你这是去哪儿呢?”
我的脸红了,挠挠头答道:“南宁。”
对面的“黑框眼镜”和“小平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这么巧,我也去南宁!”
这列火车本来终点站就是南宁,黑框眼镜和小平头的反应太夸张了。只是,我们都是孤单寂寞的旅人,都想在旅途上找个说话投机的伴侣。
我们四个都是年轻人,话匣子一打开,就像满园春色一样关不住了。我们互相做了自我介绍,我没想到的是,马尾辫居然姓水,而且真的叫水仙儿。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说真的,这姑娘乍一看很普通,再多乍两次就觉得相当可人了,清澈的眼睛、修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尖、白净的面皮,耐看型的。
对面的两个小伙子也做了自我介绍,很抱歉我已经记不住他们的名字了,只能以黑框眼镜和小平头称呼他们,我却能记得水仙儿唇边长着一颗秀气的痣,这大概就是男女有别吧!这也充分说明了见色忘友这个词,是有其生理基础和科学依据的。
水仙儿的妈妈是南宁人,她这次是去南宁看外婆。而黑框眼镜和小平头两人并不认识,此行的目的,小平头说得如同外交辞令一般含糊:到南宁考察发展的机会。
而黑框眼镜则大大方方地说:“我是做工程机械生意的,最近在广西搞了几个重点项目,到了南宁,你们以后可以去找我。我正想招一名分公司经理呢!”
我羡慕不已,讷讷地说:“我就是去南宁打工的。”水仙儿对我的坦率表示了极大的赞赏,她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实实在在地踩了我一脚。到现在我才明白她大概是夸我这人实实在在。只是那时候网络尚不盛行,我不知道“踩”就是“支持”的意思。
眷顾这东西不仅有保质期,而且还有上下班的作息制度。我又一次感受到了上天对我的眷顾。遇到了这几位朋友,我的旅途生活变得精彩纷呈。
首先,我的膳食结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增加了肉类和水果。尽管肉类就是三粒牛肉干,水果就是两颗小西红柿,但还是极大地刺激了被我那方便面摧残的味蕾。这些,都是水仙儿与大家分享的零食。
其次,我原本井井有条又枯燥乏味的娱乐项目也丰富起来,小平头的扑克、黑框眼镜的杂志,还有水仙儿的游戏机,让我在德智体美劳各方面都得到了锻炼。
我能与大家分享的,只有我两天没洗澡身上所散发出来惊天地泣鬼神的汗臭味。
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我给大家说了个故事。
故事是我的亲身经历,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每天要补习到很晚,我独自骑自行车下学。路途并不算远,但我必须要路过一个上坡,坡道旁就是一片坟场。每次骑到那里我都会很害怕,可是每次到那里我的车链子都会掉,我深刻地体会到了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滋味。
我把这事跟奶奶说了,奶奶大惊失色,神秘兮兮地说:“虎子,这这是惹上脏东西了。你记住了,以后车链子掉了,如果有人来帮你修,你不要答应她,要她把手伸出来给你看。如果留着长长尖尖的指甲,她就一定是鬼,你赶紧吐一口口水在她脸上,推着车就跑。一定要记住了。”
我奶奶在我们村很有名,她有很多粉丝,都喜欢听她讲鬼故事。后来奶奶在家里搞了个俱乐部,免费为广大村民讲鬼故事。经过奶奶不遗余力的奋斗,终于救活了我家的家族式企业——梅记炒货铺。
奶奶讲的话吓出了我一身冷汗,每天骑车路过坟场,我就更害怕了。这天傍晚,天色很暗,下着蒙蒙细雨,我低着头、撅着腚奋力骑车往回赶,还没到坟场,我就觉得要出事。果然,到了上坡,我的车链子又掉了,我下次想把车链子装上,一个声音柔柔地说:“我来帮你修车好吗?”
我抬头一看,一个脸色苍白的白衣女子站在我面前,我的心“咕咚”一下,就像掉进了冰窖。关键时刻,我记起来奶奶的话,我用颤抖的声音对白衣女人说:“你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故事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我的三个忠实听众把脸凑了过来,紧张地问:“后来呢?”
我看着水仙儿惊恐的表情,顿了顿,欲言又止地说:“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忽然说……”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我猛地伸出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伸到了众人面前,大喝一声:“你看我的手!”
三人吓得一下子瘫倒在座位上,缓了好半天,水仙儿拧着柳眉、咬着皓齿、抚着胸脯对我说:“你吓死我了,我恨死你了!”
我极大地感受到了分享的快乐。我自作多情地认为,有爱就有恨,或多或少。特别是水仙儿嗔怒时不胜娇弱的表情,我见犹怜。
尽管黑框眼镜和小平头都说我这是个好故事,但水仙儿却不理我了。我正想着调停一下我们的关系,火车却停了,南宁到了。
三
7月3日晚上八点二十分,我乘坐的火车抵达了广西南宁。下了火车,我们在车上相谈甚欢的四个人很快就淹没在汹涌的人潮中。
我给水仙儿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I will miss you。还留有我的名字和我的联系方式。我没有手机、BP机,只有一个工作单位的固定电话,这个工作单位还是一般将来时的。我想,这个电话号码既然能找到黄志玮,应该就能找到我。不过,拽文是要付出代价的,尤其是拽洋文,我一直没等到水仙儿的电话,我后来终于想明白了,“I will miss you”这句话不仅可以翻译为“我会想你的”,还有一层意思:我会错过你。
我和水仙儿走散了。巨大的人流推搡着我向出站口涌去,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人流广告牌,而且还是无痛的。这真是个别具一格的城市。
我来到火车站的站前广场,找了一处公用电话亭,给黄志玮打了个电话,依然是那个甜美的女声接的电话,热情地帮我找来了黄志玮,黄志玮听说我到了,声音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你在火车站稍等,我马上去接你。”
我坐在花坛的沿上,单薄的身体旁靠着单薄的行李。
火车站大楼顶上,“南宁”两个字在夜幕下闪烁着黯淡的光华。耳畔传来的是听不懂的奇腔怪调,眼前的行人脸上也挂着难以捉摸的神色,深邃的夜空上悬着一弯昏黄的残月,我好像从未看到过这样忧伤的月亮。异乡的城市是那么陌生,连空气中都飘忽着一种陌生的味道,我开始想家了。
一个胖子很不合时宜地挤在我的身旁坐下,我满怀戒备地离他远了点。他冲我转过身,脸上堆满了层层的笑容和赘肉,用尖细的声音对我说:“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我抱住了自己的行李,低声说:“我在等人来接我。”
胖子说:“你长得好像我的表弟哦,咯咯咯咯……”
胖子的笑声很有穿透力,就像两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摩擦的声音,让我在闷热的夏夜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胖子见我没有理他,温柔地说:“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好人。哦,错了,我不是什么坏人,我是出租车司机。你真得很像我的表弟。你先等你朋友,如果他们不来,你就去我那里住,我一个人住的,我的床很宽敞。咯咯咯咯……”
我只觉得冷汗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下淌,我是个单纯的孩子,我也绝对相信他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他有什么企图?劫财?即使用后脑勺看,我也不会像个有钱人。劫色?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冷战。
我站起来,深深呼吸了几大口空气,空气里掺杂着热带水果的味道、潮湿闷热的汗气,似乎还有一点危险的气息。我抓紧了背包,准备离这个神经兮兮的胖子远点。
刚走了两步,胖子在后面喊我:“表弟,别走啊,表弟……”
他尖锐的声音似乎能穿透我的T恤衫、穿透我的皮肤,我觉得就像被剥光了一样难受,我拔腿就跑。跑了好远,我仍然能听到喊我的声音,而且在喊我的名字!
我反应过来了,我等的人到了,我四处张望,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朝我小跑过来。我认出来,其中的矮个正是黄志玮,我找到组织了。
黄志玮冲过来,一把就搂住了我,我又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就是有点太暖了。
另外的高个子,我隐隐约约认识,皮肤黝黑、个子高大、身体健壮、头发粗短,我印象里他应该是黄志玮的同班同学,我记得他名字里有个二,就是记不清二在哪里了。
他冲我咧开大嘴笑了。他的皮肤比夜色还要黑,我根本看不见他的笑容,但是他露出的一口白牙很友好。他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口中说道:“我叫钱二彪,欢迎你!”
原来二在里面!不仅有二,还有彪,我也友好地笑了。后来我才知道,钱二彪绝不像看上去那样仅仅是四肢发达,他的头脑更发达。
两人热情洋溢地帮我拿着行李,喜不自胜地拉着我上了出租车。出租车里还有一位朋友,也是黄志玮的同学,经过黄志玮介绍,我才知道他叫胡铁柱。他并不像一根铁柱,他倒像一根牙签儿。我见到他突然觉得文思泉涌,当即作诗一首:两眼像桂圆,四肢如菜杆。身细似挂面,肤白赛鸡蛋(注:此为剥了壳的白煮蛋)。饥饿的时候,人总是比较具有创造力。
胡铁柱对着我含蓄地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他一对漆黑的眸子在昏黄的路灯下,仍然熠熠生彩。只是,我在他的眼神里,莫名其妙地读到了一种悲伤。我觉得胡铁柱是个很特别的人,钱二彪和黄志玮看见我,就像是狼看见羊、猪看见糠、八戒看见了高姑娘。而胡铁柱的眼神很复杂,他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看见了自己被捕获的同类,有一点同情,有一点哀伤,甚至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我瞟了一眼计价器,上面显示金额已经是元了,我暗想,他们的工作地点离市区还是挺远的。在霓虹闪烁、流光飞舞中,我昏昏沉沉地坐在出租车上,欣赏着南宁这座南方都市的夜景,直到我开始审美疲劳,我们还没到达目的地。
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再跑下去就不是南宁了,该到南京了!”
钱二彪立刻嘿嘿笑道:“我们公司在大沙田开发区,离市区是稍微远了点,不过那里气候宜人、风景绝伦、民风淳朴、美女如云,犹如世外桃源、人间仙境,你一定会乐不思蜀的。”
钱二彪这番话让我陷入了沉思。
第一,钱二彪这人不像看上去那样是个笨嘴拙舌的大老粗,反而妙语连珠、出口成章(后来我知道他还会出口成脏),相当不简单。
第二,大沙田,我终于知道了自己此行确切的目的地。
第三,美女如云,这个词很吸引我,就冲着这朵云,我也要在大沙田牢牢地扎下根去。(时代在进步,今天的人民已经明白了那朵云不过是神马浮云而已。)
出租车一路走街窜巷,我一路胡思乱想,穿过繁华缤纷的城区,经过荒凉冷清的郊外,我终于看到了“南宁市大沙田开发区欢迎您”的牌子。接着,我看见了一大片广场,雪亮的灯光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这么晚了,这些人都还不睡,看来是知道我要来了,搞得太高调了。对于当地居民兴师动众欢迎我的热情行为,我大受感动。
当然,在当地住了两天,我就知道了,这个广场上每天晚上都有许多人聚集,畅谈人生理想、交流经验心得,为了共同的事业而奋发图强。
接着车子拐入了一条街道,我看见了悬挂的红色条幅。我有些受宠若惊,黄志玮为我安排的接待级别也太高了,还有欢迎条幅。可待我仔细一看,那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打击非法传销,维护社会稳定!
这红色的条幅在我心里投下了黑色的阴影。看来,这个地方,传销闹腾得挺凶。我心里开始打鼓了:亲爱的黄志玮同学,你可千万别是做传销的哦。我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可真是伤不起啊!
车子停在一排二层小楼下,我跟着黄志玮下了车,从其中一条楼梯道走了上去。刚上二楼,钱二彪就吼了一声:“弟兄们,开门!”
房门打开,一群人列队站在门口,有男有女,冲着我齐声喊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我被吓得差点摔了一跤,赶紧定了定神,在众人“噼里啪啦”的掌声中迈进了屋子。
有人替我拿包,有人为我倒水,有人帮我拿凳子,还有女同事要给我做饭,大家蜂拥而至的关切,我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吃过了,真,真的吃过了。你们不要客气了。”
钱二彪拉着我说:“那好,先坐下,喝杯水。”
我答应着坐了下来,坐得有些吃力,凳子是很矮的塑料凳,桌子也是很小的简易桌,看着就像幼儿园里的配置。水杯递到了我手中,豁了口的玻璃杯中盛满了热气腾腾的白开水,上面还漂浮着几点油花。
钱二彪咧着嘴笑了:“兄弟姐妹们为了迎接你的到来,还为你安排了文艺晚会,看你旅途劳顿,今晚就算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再为你接风洗尘吧!”
其实我心里是有很多疑问的。
这里就是员工宿舍吗?如果是,条件简陋也倒罢了。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我数了一下,一共九个人,怎么能住得下?为什么还会是男女同寝?
这些同事们对我的到来,为什么如此热情兴奋?是他们生性好客,还是我魅力太大?
还有,那个接电话的声音甜美的女同事,到底是哪一位?
带着这一堆问号,我开始洗澡。没有热水,也没有洗发水,连个淋浴花洒也是个水货,只会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我还是把自己洗得水灵灵的。可是水能洗去我的汗臭,却洗不掉我满脑子的疑虑。于是,从卫生间出来后,我拉着黄志玮到了阳台上,对着幽幽的夜空,我忐忑不安地问:“黄志玮,大老远的我来投奔你,是因为我绝对信任你。我想问你,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的?来之前,有人劝我别来,说这里传销闹得凶。你老实告诉我,你们不是搞传销的吧?”
黄志玮的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沉着地回答道:“我绝对不是搞传销的。我们公司是做加盟连锁的。”
听见这话,我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那时候的我,很好糊弄,只要能编出合理的理由,就算把我卖了,我也会帮忙数钱的。只是,我的销路也不是很好罢了。
我正想咨询所谓的加盟连锁究竟是做什么的,钱二彪来到了阳台上,他瞪了一眼黄志玮,又亲昵地拍着我的肩膀说道:“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到公司参加培训,培训结束立刻上岗。阿玮,带你老乡去睡吧!”
我一听,还有入职培训,觉得这公司还挺正规,也就不多问了,心满意足地去睡觉了。
临睡前,我扫了一眼沉重的夜空,稀疏的几颗星星在冲我眨眼,似乎充满了嘲弄。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睡觉时,我终于明白了两室一厅的房子为什么能住下九个人,三个女同事住一间卧室,剩下五个男同事则睡在另一间卧室和客厅。当然没有那么多的床位,压根就没有一张床。但地板上所有的空地都是床位,只需要铺上一层草席。我是新来的,享受vip待遇,可以睡在卧室里,还可以独自占用一个枕头。钱二彪是公司的经理,他并不住在这套房子里,后来我知道了他有好几处行宫。
我躺在草席上,久久不能入眠。这么宽大的床位,睡觉不老实的我可以不用担心滚到床下了,可是我又担心别人会滚到我身上来。
枕头上散发的汗酸味、屋子里弥漫的脚臭味、四处此起彼伏的鼾声,还有梦话君、磨牙者的助阵,在恶劣的就寝环境里,我以为我会彻夜难眠,但我还是没心没肺地睡着了。我已经在火车上熬了两夜了,再不休息我就要需要修理了。
南宁的夜啊静悄悄,我们把理想轻轻地摇,年轻的室友头枕着臭脚,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四
7月4日早晨,我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四处打量了一番,好半天我才反应过来,我已经离开了熟悉的地方,现在正躺在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大沙田开发区的某一处民房里。
我看了一下表,已经是七点多了,我的室友们大都还在酣睡。我从草席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跨过室友们横七竖八的身体,走出了卧室。几个女同事也起床了,轮番在卫生间梳洗。我舒展了一下被地砖硌得生疼的肩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看见胡铁柱也起床了,一个人靠在阳台上抽烟。
我走了过去,对着铁柱笑了一下说:“早啊!”
铁柱也点头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香烟盒递到我面前,我摆摆手说:“谢谢!我不会。”
胡铁柱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叹了口气说:“我以前也不会的,来到南宁就学会了。”
胡铁柱长得很可惜。他有着苗条修长的身材、白皙光洁的皮肤、清澈明亮的眼睛,只可惜是个男的。他长得就像一朵花儿,如果叫胡铁花就比较合适了。
我忍不住向这朵花问道:“你们什么时候上班?他们怎么都还不起床?”
胡铁柱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半天,忽然冷笑道:“上班?哼!”
我正待详细追问,黄志玮突然猛地窜到了阳台上,拉起我的胳膊就走,口中说道:“走,洗洗脸跟我去参加公司的培训。”说罢,回头剜了胡铁柱一眼,那眼神,相当犀利,我都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陪我一起参加培训的除了黄志玮,还有一名女同事,这让我极为振奋。她叫蒋小旗,据黄志玮介绍,她来公司时间不长,但思想进步很快,已经成长为部门的骨干力量,而且是一个骨感美人。
公司不远,我们步行过去。黄志玮在一旁慷慨陈词,我对大沙田开发区进行了视察走访。大沙田经济开发区地处南宁市南面,1997年创立,交通便捷、四通八达、贸易活跃、经济发达,具有深远潜力和广阔前景,吸引了众多投资项目。
我听着黄志玮的介绍,不停地颔首表示赞许,虽然我没看见那么多高楼林立的场景。大沙田到处都是一排排整齐的居民楼,多是两三层,楼下是门面,楼上是住宅,楼与楼之间就是纵横交错的街道,街上三三两两地走着一些人。
公司门前是一条繁华的主干道,我们就在公司楼下吃了早餐。南宁的早餐很有特色,满大街都是粥摊,一块钱一碗白粥,不还价,跟当时的物价相比,这价格很高了。不过,粥摊主人会摆出将近十余种特色小菜,供顾客免费享用。小菜的品项繁多,如海白菜、酱豆子、咸萝卜、腌豆角、空心菜等,让一块钱的白粥性价比骤升。为了欢迎我的到来,黄志玮特意为我点了一份至尊套餐,除了白粥,还有一份两块钱的桂林米线。桂林米线很诱人,晶莹剔透的米线卧在白瓷碗里,浇上亮亮的辣油,撒上翠绿香菜、红衣花生、黄豆酸笋等,再摆上几片薄薄的牛肉,让我食欲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