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系,这个名词真好。我一直为没能上大学而遗憾,没想到在这里让我体会到了上大学的氛围。
回到住处的楼下,我看见了胡铁柱,正在楼下的小卖部买烟,那个又黑又瘦的老板娘操着浓浓的广西口音说:“我们这里的刘三姐很好的啦,你抽抽看看的啦!”我忽然觉得她的声音有些熟悉,一时又没想起来。不过固执的胡铁柱很不给面子,坚持买了一包红梅烟。
我对中午的工作餐本来没有太大期望,但是结果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在餐桌上看见了一条红烧鱼,很像是鳊鱼,但相貌狰狞。但据蒋小旗介绍这鱼叫罗非鱼,原产于非洲,具有味道鲜美、肉质细嫩、营养丰富等特点。这些同事们费尽心机,买了一条漂洋过海的珍贵鱼类来招待我,我很有些受宠若惊。但后来逛菜市的时候,我发现蒋小旗没有说罗非鱼最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价格便宜,只卖两块多钱一斤。这也是这条鱼能够出现在我们餐桌上最重要的原因。
不过,能够吃到鱼,已经要千恩万谢了。我看见黄志玮看到这条鱼的眼神,活脱脱像一只饥渴的猫。我后来知道,每个新人刚过来的时候,伙食标准都会得到大幅度的提升,这是决定新人加盟的关键时期,必须要照顾一下饮食。围嘴(伙食关照)、围脑(思想改造)和围体(活动限制)这是这个团队传统的“三围”立体进攻手段,听起来很性感,但执行起来让我很反感。
钱二彪并没有参与我们盛大的宴席,他还领导着好几个团队。领导的缺席,也让午餐气氛更加热烈而轻松,那条可怜的罗非鱼在两分钟内尸骨无存。好在蒋小旗很照顾地先给我夹了个鱼尾巴,让我结结实实地感动了一回儿,我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尾巴送给蒋小旗,如果我有的话。
午饭结束后,照例是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结束后,又照例是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这四个小时,是铂金利公司记者招待会时间。当然,记者就只有我一个人,答记者问的却有五个人,是以蒋小旗为代表的骨干力量:黄志玮、杨彩霞、丁大哥和娃娃脸。这些人一个个正襟危坐,等待着我的发问。
蒋小旗认真地说:“哥,你对这个事业有什么看法和问题都可以提出来,我们愿意为你答疑解惑。”
看着大家一本正经的模样,我的情绪大受感染,看来大家很重视我,为了摆了这么大的阵势,我必须严肃对待这次记者招待会,我要好好提问题,以消散我的满腹疑云。
我首先就向黄志玮提了一个很有水平的问题:“我第一次给你打电话时,接电话那个声音甜美的小姑娘是谁?”
黄志玮显然没有意料到我会提出这么有见地的问题,他愣了半天,才不知所措地说:“那个小姑娘?其实就是你见到的小卖部的老板娘。每次来电话,都是老板娘喊一嗓子,我们才下去接的。”
那个又黑又瘦的老板娘?天,我的人生观和世界观都被摧毁了!我难怪觉得她的声音有些熟悉呢!我为曾经美好的幻想,默默哀悼了两分钟。接着,我继续向黄志玮提问:“你告诉我是来做策划人员的,现在我来了,你打算我让我策划什么?这个加盟连锁既然是个正经的事业,你为什么不能说实话?你干嘛要骗我?”
黄志玮低下头,略一沉吟道:“首先,我不是骗你。如果我跟你说做加盟连锁,你会明白是做什么吗?不能。我只能用简单的方式先说服你过来,到了这里通过一系列的培训,你才能搞清楚我们的加盟连锁到底是做什么!这是一种易于理解的沟通手段。”
我明白了,骗我是不得已的,因为我智商太低了。
黄志玮接着说道:“其次,我是不希望你错过千载难逢的机会。很多人听了加盟连锁的概念,搞不清楚是做什么的,心存疑虑,甚至听信传言,把这种事业当做传销,就不会参与,也就错失了这么好的发财机遇,这真是让我们痛心疾首啊!”
我淡淡地说:“难得你怀揣着共同富裕、兼济天下的爱心,更难得的是公司里的人都爱心泛滥,公司门口怎么不挂个条幅:让世界充满二?”
黄志玮听出了我话语中的揶揄,拍拍我的肩,有些动情的说:“兄弟,你要相信我,我对你,即使是欺骗,也是善意的谎言。我是真心希望你过得比我好,我是真心希望你和我携手走上这条光明的康庄大道。我们是老乡,在学校就好得穿一条裤子,如果我真的欺骗你,以后我有何颜面来面对兄弟你啊?”
听了黄志玮这番“基”情四射的话,看着他诚恳的神情,我沉默了,心里话,我有一点点感动,我估计他跟女朋友表白也不会如此深情款款。
蒋小旗看情感攻势出效果了,赶紧趁热打铁道:“我也是被表姐骗来的,一开始我也很生气,但等我真的了解了加盟连锁事业,我简直想感谢她的八辈儿祖宗。我们这里,很多人都是先骗来自己的亲朋好友,甚至是父母和兄弟姐妹,你说,这真的是骗吗?只有真正的自己人,才会想着把好东西共同分享。”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相似的经历和感受。
其实,我也想问候一下黄志玮的八辈儿祖宗。
我的第三个问题:“咱们这个加盟连锁到底和传销有什么区别?”
回答这个问题的又是蒋小旗,她从三个方面阐述了加盟连锁与传销的三个本质区别。
第一,传销又叫老鼠会,实际上就是圈钱并按层级分配,而且大多没有产品,而加盟连锁事业不仅有产品,还是进入商场销售的正规产品,有着超乎寻常的神奇功效,并得到大牌明星的垂青。
第二,传销是国家打击的,是非法的,而加盟连锁是国家领导人引进的先进营销方式,是国家鼓励发展的,它推行的是一种通过消费体验和人际关系的销售获利模式。
第三,传销没有正规公司,而推行加盟连锁销售模式的铂金利公司不仅荣膺“全球华商最具潜力和魅力企业”,多次迎接国家领导人视察,而且有着雄厚的经济基础、良好的企业文化、完善的管理制度和光辉的发展历程。
蒋小旗说的比唱的好听多了。
我想了好一会儿,又提出来第四个问题:“为什么我参加培训时,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外地人来广西做加盟连锁,这么好的事业,为什么本地人不抢着做呢?”
这个问题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而且没有标准答案。蒋小旗说本地人也有做加盟连锁的,但是比较少。黄志玮说本地人生活安逸,缺乏进取和开拓精神。
他们显然看出我对这牵强的解释并不满意,他们自己好像也不太信服自己的说法。记者招待会,就此结束。
蒋小旗给我找来一本蓝色封皮的手抄本,神秘地笑笑说,让我自己揣摩一下。我全身的热血一下子冲到了脑子里去,我在初中的时候见过这种手抄本,写得文采斐然,看得血脉贲张。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笔记本,浏览了一遍就没多大兴趣了。这是一个加盟连锁的前辈写的心得体会、成长经历和辉煌成就,他甚至写到发财以后,先后迎娶几任老婆的光荣事迹。但是对与几任老婆的*和谐与否,没有重点交代,实在是败笔!
八
晚饭后,蒋小旗和黄志玮带着我出去串门了,学习别人的团队建设。我们没有去安徽系的其他团队,我们去参观访问了河南系的一些同事。这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当然,他山之石,也可以砸人。我们就差点被砸了。
南宁的夜晚有着浓浓的异乡味道,闷热的风在街道上游荡,四处寻找着出口。天空昏暗而低沉,似乎时时刻刻都会塌下来。周围弥漫着热带水果微微腐烂的气味,有一点消沉和颓废的感觉。
我是正值岁月如花的青春少年,当然不会颓废,我还是从四周找到了欣欣向荣的风景。我看见了街边鳞次栉比的洗头房,闪烁着暧昧的粉红色灯光。洗头房里的姑娘们慵懒地坐着,静静地等待着顾客上门。那时候小姐们的营销方式还是很落后的,不会主动出击,只会稳坐钓鱼台。如果她们也去听听加盟连锁的培训,她们就能学会对客户不离不弃,销售业绩也会直线上升。若干年后,我出差到各个城市,在车站码头,经常被一些衣着单薄的小姐们围追堵截,我想,这个行业的从业人员终于也开窍了。
蒋小旗对我一直留意洗头房的动态很不满意,她加快了步伐,跟着她我们来到了一个大广场。这是大沙田的居民活动中心,现在成了加盟连锁的交流平台。三五成群的人聚拢在一起,热烈地交流着对这个行业的感触、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迷醉的神采。我第一晚到达这里时,还以为这些人都是来欢迎我的,看来是自持过高了。
蒋小旗像是在朗诵诗歌一样:“看啊,这些朝气蓬勃的人,他们将托举自己的未来,他们将登顶人生的巅峰。”
我咕哝着:“就怕还没把未来托起来,已经把自己拖下水了。就怕还没登顶人生的巅峰,人已经开始疯癫了。”
黄志玮楞了一下:“你在小和尚念经一样,说些什么呢?”
我也楞了一下,指着夜市上一个茶摊说:“哎,这摊上卖的王老吉是啥玩意?”
黄志玮嘿嘿一笑道:“这王老吉是当地的一种凉茶,降火的,我刚开始也很好奇,买了一杯,唉呀妈呀,差点没把我苦成杨白劳啊!”我望着那一杯杯深褐色的茶水,压根没有想到,几年后,这个王老吉变甜了,还卖到了中国大街小巷。东西还是苦的,只是味觉被糖欺骗了。如同生活,要想把苦日子过甜,必须学会偶尔欺骗自己的感官。哄哄自己,也并不是坏事。幸福是一种感觉,从来都是相对的。
夜市还是热闹的,有卖小吃的,有卖饰品的,有卖饮料的,还有一排排露天的大排档,看着那些顾客坐在夜空下,喝着啤酒、吹着牛皮、吃着烤肉,我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闹革命了。
蒋小旗看我没被广场上的学习气氛感染,反而被胡吃海塞的铺张行径吸引,她有些急了:“哥,你不要羡慕这些人,你现在好好做这份事业,将来你会坐在五星级酒店里,惬意地喝着洋酒,吃着牛排!”
我叹了口气说:“唉,我不喜欢牛排,我能不能在五星级的酒店里喝着洋酒,吃着溜肥肠?”
黄志玮被我逗乐了:“等赚了大钱,你想吃凉拌肥肠加二胡伴奏都行!”
说着,又走了一段路,我们到了河南系的一个团队居住地。我猜想铂金利员工宿舍的布置,也是体现企业文化的重要方式。同样都是黑乎乎的楼道,培养员工夜行的视力;矮小的塑料板凳,锻炼员工腰腹的肌肉;草席地铺,提高员工亲近自然的环保意识;无枕头设计,更有利于员工骨骼的健康发育。当然,骨骼发育过的也可以进行畸形矫正。我突然明白了,铂金利公司为什么要在广西开展加盟连锁事业,你要选在东北,打地铺睡草席还不冻死你?
我们进到房间的时候,受到了河南系同事热烈的欢迎。这支河南系的团队,人员年龄结构组合非常匀称,男女老少,应有尽有。说真的,我看到几个饱经风霜的老汉,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从他们身上看到父辈的影子。我知道最底层的农民挣钱有多艰辛,一锄头一锄头砸出来的血汗钱,可能会扔到水里响声都没一个。
河南系的同事们多才多艺,团队生活远比我们丰富,一个个闪亮登场、自我介绍之后,便载歌载舞起来。就连土得掉渣的大伯,都能自如地来一段豫剧。一个粗犷的老汉,羞答答地唱了一段《泪洒相思地》选段,分外妖娆。我听不太懂,只听明白了两句:当初他甜言蜜语来骗我,我只当他与我是一样的心肠。唱得太好了,我很想建议把这曲子当做铂金利公司的团队之歌。
听完这段戏曲,又一个人闪亮登场了,他还没开口,我就呆住了。我认识这个人,他叫张大吉,是我中专的同班同学,刚才他一直窝在阴暗的角落,我没认出他来,但不知道他是否认出我了。张大吉在学校是一个很孤僻怪异的人,有点大舌头,很少与人交流,又经常有一些疯狂的言论和举动。有一次张大吉从家里带来一瓶咸菜锁在箱子里,被寝室同学撬开箱子一扫而光。张大吉愤怒地说:“我妈是不会放过你们的!”当时同学们还没明白他的意思,放假归来后,他又带来一瓶红彤彤的辣酱,在每个同学的床上都洒了一滩,搞得寝室就像凶案现场。那瓶辣酱是张大吉妈妈的杰作,有着神奇的染色且不褪色效果,同学们在费力地洗被单的时候,才弄清楚张大吉他妈的厉害。
没想到在这里又看到了张大吉,更让我惊喜的是,张大吉不再沉默寡言,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说自己非常热爱这个团队,在这里他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找到了充足的自信,变得开朗活泼,乐于与人分享和沟通。平心而论,这个行业对人的性格改造还是很成功,许多内向的人都变得健谈雄辩、永不服输。如今我在招销售人员的时候,只要是做过传销的,我都会优先考虑的。
张大吉给大家跳了一段霹雳舞,擦玻璃、爬绳子的动作很专业,这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的张大吉,原来他的霹雳舞跳得这么好,而在我们同学的印象中,他始终一个闷葫芦。
张大吉下来的时候,我凑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惊喜地说:“你也来广西了?你的选择是正确的,我一定要做出成绩来,让那些嘲笑我的人大吃一惊。”
我压低声音问道:“你交钱了吗?”
张大吉回答道:“没有。”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张大吉接着说:“那不叫交钱,我购买了一份产品,非常好的产品,这是我进入公司的门槛,是对公司产品的消费体验,也是我对人生的重大投资。我相信,这将成为我伟大的起点。”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和张大吉沟通了,他已经沉醉在他的事业中了。我现在对这个加盟连锁事业充满了疑虑,我需要一个清醒的人,为我提供公正客观的评价。我又想到了胡铁柱,我明天一定要找他好好谈一谈。
又一个人闪亮登场了,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长得并不出奇,名字也不出奇,但是这人说的话太有水平了。他说,他认识到这份事业后,觉得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首先便想到了与家人分享。于是他打电话叫来了自己的爸爸妈妈,他的爸妈已经离婚,有各自成家,加上他的后爸后妈,于是他一下子开发了四个客户!而且加盟连锁事业让这四人和谐地生活在一起!
我问张大吉:“这小伙子的亲爸亲妈和后爸后妈还在这里吗?”
张大吉说:“我搞不清楚,我没见到过,大概是住在别的团队吧!”
我小声说了一句:“干脆让他父母再多结几次婚,他的客户就更多了!”
我这话被旁边河南系的同事听见了,结果我被不客气地轰出了他们的住处,连闪亮登场的机会都没给我。
在黑漆漆的楼道里,蒋小旗和黄志玮不停地批评我,他们为我没有素质的行为感到很羞耻,在他的轮番教育下,我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人家父母的感情生活,我是没有权利干涉的。而且反复结婚离婚的,会麻烦人家民政局的同志,给政府添乱,这样不太合适。
蒋小旗还在喋喋不休:“我们是来学习人家的,你倒好,来添乱了。你要虚心一点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你懂吗?懂吗?”
我立刻就懂了,因为蒋小旗的声音戛然而止,我们经过二楼的住户门口时,一个瓷质烟灰缸从房门里飞出,在我们脚下四分五裂、飞花溅玉。他山之石,也可以砸人!
我们都愣住了,莫名其妙地差点被这他山之烟缸给砸了。一个声音在里面咆哮道:“你们这些外地人,都滚吧!该死的,你们一来我就老丢东西!妈的,连晒在外边的*袜子都偷,你们还是不是人啊?”
蒋小旗赶紧拉着我,顺着房门透出的微光跑出了楼道。
黄志玮跟在后面,闷闷地说:“队伍大了,管理起来还是有困难啊!人越来越多,团队里肯定有些素质不高的人,败坏了我们的名誉。这就叫一条臭鱼腥了一锅汤啊!”
我马上接口道:“我倒是觉得安徽的臭鳜鱼味道很好啊!”
蒋小旗咬牙道:“你怎么就这么贫啊?”
我立刻收声,我当然不愿意得罪蒋小旗,我还吃了她的尾巴呢!不对,是她夹给我的鱼尾巴。
回去的路上,我又看见了那天在夜色中飘摇的红条幅——打击非法传销,维护社会稳定!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我以为是为我准备的欢迎辞,后来看清楚了,知道自己又想多了。现在,认真瞅瞅这条条幅,觉得它似乎真的是为我准备的。
回到住处,住处一团乱糟糟。因为*嫂忽然莫名其妙地晕倒了,一群人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胸口,总算才让*嫂醒转过来,蒋小旗关切地询问:“嫂子,要不要上医院看看?”
*嫂摇摇头,虚弱地说:“不碍事的。”
我第一眼看到*嫂的时候,我就觉得她的身体不太好,脸色蜡黄、精神不振,这次突然的昏厥,让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又是漫长的一夜,我的睡眠质量也越来越差了。我有意离“地中海”丁大哥远一点,可是无论在房里的哪个角落,我都无法逃脱他那震天动地的呼噜声、四处弥漫的脚臭味。
好不容易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7月6日的早晨了。一转眼,我在南宁大沙田开发区,已经度过了三个夜晚了。
我瞅了一眼电子表,早上六点多,对于这些积极向上的有志青年来说,时间还早。我跨过同事们的身体,我又看见了孤独的胡铁柱靠在阳台上,静静地抽烟。对了,我说要找他好好谈一谈的。
九
胡铁柱每天都起来得都很早,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胡铁柱,总是在阳台上抽烟。
我走过去,冲胡铁柱笑笑,胡铁柱将香烟盒伸到我面前,说道:“来一支吧!我马上连请你抽根烟的钱也没有了。”
我抽出一根红梅烟,胡铁柱替我点上,又幽幽地吐出个烟圈,无比惆怅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抽红梅吗?因为我女朋友叫赵红梅,也是咱们一个学校的,长得很漂亮,现在在合肥一家公司当实习会计,我好想她啊!”
赵红梅,这个人我还真有点印象,她是学校排球队的,相貌姣好、身材修长。最重要的是,我的室友老二也曾苦苦追求她,我还替老二设计过追女行动方案。
第一套方案是英雄救美法,晚上瞅见赵红梅落单了,我用帽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上去故作调戏,结果老二没有及时冲上来,我反而被赵红梅一脚踹在腰间,现在雨天还隐隐作痛。第二套方案是感天动地法,我和老二半夜起来,将学校黑板报擦了,然后在上面给赵红梅写一封情深意切、感人肺腑的情书,结果情书还没写完,我们就被保卫科的人抓去写检讨了。第三套方案是潜移默化法,我让老二每天买一个苹果,在苹果上刻上“赠红梅”三个字,偷偷放在赵红梅宿舍后窗(赵红梅宿舍在一楼),一个月后东窗事发,我以为会有一个美满的结局,但失算的是她们宿舍还有一个叫李红梅的,她简直是女版李逵,学校铅球项目冠军,那个壮女吃了一个月的苹果,当即宣布非老二不嫁。当她来找老二的时候,如果不是我们拉着,老二一定从楼上跳下去了。
我没想到,老二费尽心思还没追到的赵红梅,却被这个胡铁柱得手了。其实,老二死得也不冤,那时候的很多女孩都喜欢清纯的小白脸,尤其是像胡铁柱这么白的。
我不想老二了,还是想现在吧!我直截了当地问道:“铁柱,我总是觉得这个加盟连锁就像是传销啊?”
胡铁柱风情万种地笑笑:“什么叫就像是传销?这压根就是传销啊!”
这个答案虽然并不出乎我意料,我甚至无数次在心里设想这种可能,但真正当传销这个说法,踏踏实实落到我的耳朵里,还是狠狠刺痛了我的耳膜,严重打击了我的神经。我长途跋涉几千公里,花了那么多银子,跑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投奔黄志玮,就是要被他骗来搞传销的吗?我又想起接到黄志玮电报后,去邮局路上碰到的那坨动物粪便,我明白了,我不是走了狗屎运了,我是被牛粪勾到眼了。
我还是不愿意面对地问道:“可是我觉得蒋小旗说的有那么点道理啊!加盟连锁有三个不同于传销的显著特征啊!”
“哼,那三个特征一个是谬论,两个是假话。第一,鉴别是否是传销,不在于是否有产品,而在于产品是否物有所值。你真的觉得那一瓶美白霜,价值1250元吗?250也不值!成本可能只有几十块。产品只不过是个幌子,张国荣、梅艳芳用这产品不过是他们在吹牛,那个人民商场的柜台不过是每月几百块钱租来撑场面的。况且我交了3500元,我连产品的影子也没见到,我也不想要产品,那产品对我没有一点意义,我们交了钱,想的都是挣更多的钱。这个加盟连锁最重要的是把每个人钱收来进行二次分配,这是一个金字塔结构的人际销售网络,当然,早期加入越是处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分配的钱就越多,越晚加入的分的钱当然也就越少。”
胡铁柱吸了一大口烟,接着说:“第二,蒋小旗说传销是非法的,加盟连锁是合法的。现在大沙田的外地人都是在做这个加盟连锁,加盟连锁不是传销那就没有传销了,那打击非法传销的条幅就是挂给咱们看的。培训时讲到的国家领导人引进的先进连锁销售方式,根本就是不是这个样子的,是他们在混淆事实、偷换概念,冠以加盟连锁的堂皇旗号,把正正经经的连锁经营变成了传销的勾当。”
胡铁柱继续说道:“第三,传销没有正规公司,但这个铂金利公司也是个皮包公司。你看到的公司光荣历史、辉煌成就和宏远规划等资料都是纯属虚构,大事记、剪报、战略规划、组织架构图也都是做做样子,那个“环球知名企业评估评价委员会”机构颁发的“全球华商最具潜力和魅力企业”的铜牌,更是离谱,那根本是不存在的组织。”
我听胡铁柱说得有理有据,竟有些无名恼火,我知道自己是因为确定被骗而火,但是忍不住说道:“你这么明白,这么理智,既然知道了这是传销,你还在这里混个啥?这传销是非法的,小心被抓起来,你还不赶紧卷铺盖走人!”
胡铁柱长叹了一口气,神色黯淡地说:“虽然是非法的,但现在当地对加盟连锁并不严厉打击,我们从来没遇到过麻烦,大概是因为外地人拉动了本地的消费吧!那条幅也不过是喊喊口号而已。”
“还有最重要的是,我虽然说加盟连锁是在搞传销,但并没有说传销挣不到钱啊!那些老总们的致富故事,虽然被夸得神乎其神,但确实有人挣到钱了,比如钱二彪,我听杨彩燕说他有十多万存款了。”
“杨彩燕怎么会知道?”我诧异地问道。
胡铁柱冷笑道:“杨彩燕是钱二彪的女朋友,你没想到吧!不过钱二彪有钱了,以后杨彩燕还是不是他女朋友就难说了。”
“那你呢?挣到钱了吗?”我关切地问道。
“交了3500,挣了700块,我只发展了一个客户,就是那个娃娃脸的小鬼,他也是我的小学同学,我就把他叫来了,我一直因为把他拖进这个泥潭而愧疚,但他现在干得比我起劲。我也不是想呆在这里,我其实舍不得我的钱,我的钱是我哥的老婆本,刚开始我对我哥说这个事多好多好,你借给我一个娶贵州老婆的小钱,我还给你一个娶上海女人的资本。现在我算是栽了,我哥该不是要打光棍了吧?”
我安慰道:“不要担心,面包总会有的,关键是不要太过计较味道,老婆总会有的,关键是不要太过计较性别。”
胡铁柱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半天才说:“我看你也就是一张嘴皮子利索,还不如让你去做加盟连锁的培训。”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笑了。胡铁柱又唉声叹气地说:“我现在每天都很矛盾,心里总是在煎熬,又想着找几个人来,兴许还能发点财。又怕骗了亲朋好友,无颜面对,从此被人骂一辈子。想着想着,就这么一天天混着日子,现在连回去的路费也没有了。”
我想到自己也没有回去的路费了,心情也更加低落了,以致于差点被香烟烧了手指头。那个合肥火车站问讯处的大叔,给我指了一条快捷的路线,却没有考虑到我的腰包承受能力,搞得我现在想走都走不成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混日子看看呗,说不定在这里真能挣到钱呢!”
胡铁柱忽然问道:“你恨黄志玮吗?”
我想了半天,才一本正经地说道:“爱也千千万,恨也千千万,毕竟爱时多,恨时无奈何。”
胡铁柱“扑哧”笑出声来,拿手指点着我说:“你小子太能扯了!”
蒋小旗闻声走了过来,满脸狐疑地看着我们,严肃地问:“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我嬉皮笑脸地说:“能说些什么呢?无非是克林顿怎么这么不小心,暴露了莱温斯基?美国怎么这么不小心,炸了我们的大使馆?”其实,还有一句话,我憋在肚子里了:我怎么这么不小心,被骗到这个偏远的地方?
蒋小旗盯着胡铁柱,眼神凌厉。我看出来了,她是担心胡铁柱向我散播不当言论,影响我的顺利加盟。
我对蒋小旗说:“你别担心了,我正向铁柱请教加盟连锁的专业知识呢!我觉得受益匪浅啊!”
蒋小旗半信半疑地走开了,同事们也陆陆续续地起床了,一时间房子里热闹起来,抢厕所依旧是主旋律。
我悄悄地问胡铁柱:“好像这屋子里的人都不太喜欢你,钱二彪买了些鸡爪也没你的份,怎么回事?”
胡铁柱苦笑道:“因为我总是在不断动摇,又想着挣钱,又害怕骗人。大家反复教育过我,最后认定我思想不坚定,迟早会叛变。尤其是上次,钱二彪打电话叫赵红梅来,我偷偷告诉赵红梅,让她不要来,结果这事通过我们班其他女生传到了杨彩燕的耳朵里,从此,我在这个团队就被打上了叛徒的烙印。”
我点点头说:“你做得对,那毕竟是你女朋友啊!再怎么骗亲娘老子,他们都还是你的亲人。如果骗了自己的女朋友,说不定女朋友就成别人的了。你要知道,你女朋友还是很抢手的。”
胡铁柱别我说得忐忑不安起来,他一定是担心两地分隔,被人钻了空子挖了墙角。我是不是应该给老二打个电话呢?万一肥水流了外人田,岂不冤哉?
胡铁柱和我各怀心思,沉默了半天。
我还在发呆,就有领导来视察了。一大早,钱二彪就来看望我了。一进门就吆喝着:“小梅,来来,吃早点。”
我迎上去,看见头发和皮鞋锃亮的钱二彪,精神百倍地走了过来。
这个皮肤黝黑的大个子,手里提着几根老油条,腰里别着一个大砖头,面有得色,颇有点君临天下的感觉。我知道他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一个刚出校门的中专毕业生,忽然拥有了十几万的财产,换做谁都会得瑟两下的。
可惜的是,油条太老了,看来炸油条的火候没掌握好。钱二彪是个善于察言观色、控制火候的专家,我还在和老油条做斗争,钱二彪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梅,昨天一天的培训学习感觉如何?应该对咱们这个加盟连锁行业有了了解,也有了信心了吧?是不是准备加入我们啦?”
我忙不迭地点头:“我觉得这行业不错,听说你挣了不少钱?”
钱二彪羞涩地笑了:“呵呵,不算多,跟那些老总比起来差远了。你要早点加入我们,好好干,你也一定可以成功的。”
我用力咽下一口油条,下定决心说道:“我就是没钱,我来这儿的路费还是找人借的。你既然这么有钱,能不能先借3500块给我,等我做加盟连锁挣了钱,连本带利还给你!”
钱二彪突然听了这话,楞了半天,脸色一阵红一阵黑,压制自己的怒火说道:“你还是没有搞懂,这是你的事业,你要发财,就要拿出你的诚意。我说过,有人愿意卖血来加入公司,而你,只要有决心,就不会想不到办法的。如果人人都像你找我借钱,我们的事业还开展个屁?”
说着,钱二彪猛地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一脚将小凳子踢到一边。接着,钱二彪又铁青着脸在房里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冲着站在一旁观望的胡铁柱吼道:“你都好久没有发展客户了,还在浑浑噩噩的混日子,你他妈的不想活了?”我终于见着钱二彪出口成脏了。
钱二彪骂着骂着,突然更来气了,冲过去,一脚踹在胡铁柱的小腿上,胡铁柱低声呻吟着,缩到了墙角里去。屋子里的人都静静地看着钱二彪发飙,没有一个人敢劝阻,钱二彪又接连踹了胡铁柱好几脚,杨彩燕看不过去了,上前把他拉开了。
我知道,钱二彪这是杀鸡给猴看呢!只是可怜了胡铁柱,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胡铁柱蹲在那里,一声不吭,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他也是个性格懦弱的人,怎么能站在那里任由别人打呢?
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任人宰割的,至少我会抱头蹲起来的。
黄志玮凑到钱二彪身边,小声说道:“我老乡还是刚来,给他一点时间,他会真正理解的。”
钱二彪走的时候,又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小梅啊,没事儿,你跟他们再多学习学习,我相信你会认同我们的,也会想到办法筹钱的。”
他奶奶的,笑里藏刀。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承认,我被钱二彪吓到了。
十
7月6日的上午,没有具体的培训课程,是点对点的沟通,面对面的培训。
先是蒋小旗对我柔情抚慰,她深情地对我说:“梅哥,你第一天过来,我就觉得你是一个有思想、有内涵的人,你问了那么多问题,说明你有头脑,真正地想了解这个行业,真正地想取得成功。现在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而且会超越我们团队的许多人,你是一个不一般的人,我很看好你的,我也欣赏你这样的男人。”
蒋小旗说得真动听,我很受用。
即使蒋小旗是在用美人计,等我交了钱后,就算她得意地对我说:“哈哈,你中了我家丞相之计了!”
我也会心甘情愿中计的。
可是蒋小旗的美人计只是蜻蜓点水,言语上说说而已,连最起码的肢体接触都很吝啬,这让我大失所望。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我不会放弃自己的底线,我的底线就是至少也要摸摸小手啊!
蒋小旗显然没有深化执行美人计的意思,只是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我,我坚持了自己的底线,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于是我说:“我是真没钱啊!我家里很穷的,我们家的酒都不能叫酒,称为‘穷’浆玉液。别的人喊我的老天啊,我的家人都喊我的苍‘穷’啊!”
蒋小旗被我气得柳眉倒竖,她撅着嘴说:“你就会胡扯八道,不理你了。”说着,气鼓鼓地走出了房间。
接着,黄志玮又进来了。黄志玮开门见山地说:“兄弟,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骗了你?你是不是认为这是一个骗人的行业?如果是这样,我去跟钱二彪说一声,今天就送你回去。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我是真的觉得加盟连锁好,才会想着与你共同分享的。但你真不能理解我的一番好心的话,我会对你说声对不起,然后恭送你回家。”
我被黄志玮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地说:“其实,其实,我也觉得这个加盟连锁有可能挣到大钱。只是,我家里很穷的,我们家养的狗出门都得夹着尾巴,甚至不好意思跟别的狗打招呼。”
黄志玮抓住我的手,热切地问:“你是真的认同加盟连锁事业吗?”
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黄志玮满意地笑着说:“那就好,筹钱的方法,我们来帮你想,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看着黄志玮很有把握的样子,我开始后悔了,我不应该说认同加盟连锁事业的。我压根不敢想从我那干巴巴的家里再榨出任何油水来。他们会用什么缺德的办法呢?
但是,我也不敢说不认同加盟连锁事业,不认同的话,我就要忍痛了。那个凶神恶煞般的钱二彪可真是野蛮啊!他对胡铁柱下手那么狠,对我也不会手软的,这一点,我对他还是有信心的。
中饭回归稀饭馒头、萝卜咸菜,罗非鱼又飞回到遥远的非洲去了。
吃完中饭后,照例是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结束后,又照例是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这个下午的休息时间,同事们安排了多姿多彩的精神文化活动。红鼻头找来了麻将牌,迅速开辟出战场,丁大哥、娃娃脸和黄志玮各就各位后,便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我站在黄志玮身后,疑惑地问他:“你们每天都打麻将牌吗?这个加盟连锁行业,不用干活,打打牌就能挣到钱吗?”
黄志玮头也不抬地回答:“娱乐一下嘛!我们一般都是晚上工作,打打电话叫人过来就行了。加入加盟连锁事业,不用奔波劳顿,只要发展到新客户,就能坐享其成了。我们挣的钱实际是消费回馈,每个加入的人购买并体验产品,我们从产品销售金额中获益。看,这两天为了陪你,我们这文化建设活动都停滞了。”
不用辛勤工作,就能挣到大钱?我的想法很朴素,不搞生产,不创造价值,财富又从何而来?所谓消费回馈,买到一堆自己不需要的产品,谈何体验,这种消费又有何意义?胡铁柱说得对,加盟连锁的从业人员根本不在意产品,他们希望交了钱以挣到更多的钱。这不过是把所有人的钱,集中起来按照金字塔结构进行资金的二次分配。
难怪,这屋子里这么多人,都交了3500块钱,我却从来没见到他们任何人使用铂金利公司的任何产品,正如胡铁柱所说,他们根本不想要产品,也压根就没拿到过产品。他们讨论的只是加盟连锁的销售结构,从来没有认真研究过铂金利的产品特征,产品只是个幌子而已。
对于同事们的精神文明建设,我觉得还是值得嘉许的。他们的麻将玩法已经飞跃了海峡,在麻将桌上完成了祖国统一。他们打的是台湾麻将,我居然还看到了一副孔雀东南飞的胡牌,这是台湾麻将里的神牌,可遇而不可求的。我只知道那原本是一首诗歌: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在这里我又明白了,如果你抓到一副孔雀东南飞的牌,你的麻友们就可以自挂东南枝了。
时光如水,一下午的时间就在“稀里哗啦”的麻将声中溜走了。
吃过晚饭后,黄志玮拉着我说:“走,跟着我上工去!”
我知道,这就是黄志玮说的晚上上班了。我也很想见识一下他们的工作内容,于是欣然同意了。我问:“要不要带点什么东西?”
黄志玮奇怪地问:“带什么东西?”
我故作糊涂地说道:“人家晚上出工,都带着撬棍、扳手、铁丝、老虎钳等工具的。”
黄志玮有些哭笑不得:“你当我们去做贼呢!我们是去打打电话,带张嘴就够啦!”
走到楼下,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黑黑瘦瘦的老板娘,我还是不愿意相信,那样温软柔美的声音,源自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音箱”。那个“音箱”正冲着话筒在发脾气:“我告诉过你,你打错电话了,我这里没有这个人。不要再打来了。”
这里的夜晚总是那么闷热,一丝丝风也带着焦躁的情绪,我却总是觉得心里有点冷,像是一叶扁舟,在陌生广袤的海域飘荡,找不到可以停泊依靠的港口。
黄志玮带着我穿过大街,走了九曲十八弯的小巷子,才到了一个破旧的小楼后面。穿过黑乎乎的通道,走到一扇小门前,黄志玮有节奏地敲敲门,等待着里面的回应。
我紧张地问道:“接头的同志可靠吗?这地方不会被特务们瞄上了吧?”
黄志玮轻轻捶了我一下,说道:“其实这里就是一个打公用电话的地方。”
“那干嘛要搞这么隐蔽?”我疑惑不解地问。
黄志玮神秘地说道:“这里都是用手机打电话的,但是又不用向通信公司交钱,说白了就是盗用线路信号的,原理我不懂,反正资费很便宜。干我们这行的,都来这里打电话,嘿,你还别说,真对得起咱这钱包。”
话音未落,门开了,一个中年人伸出脑袋看了一眼,然后将我们放了进去。一进去,我看见里面是别有洞天。不大的房子里面,站满了一排人。有人左手插着裤兜,右手拿着手机,派头十足地讲着电话;有人用肩膀夹着电话, 一手笔记本,一手圆珠笔,忙忙碌碌地记着东西;还有人一手捂着一只耳朵,一手举着电话,窝在墙角里小声地说话。
黄志玮也领到了一个黑色的手机,黄志玮掀开翻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两眼,接着按了一串号码,静静地等待着电话接通。
我问:“你在给谁打电话?”
黄志玮冲我微微一笑:“马上你就知道了。”
电话通了,黄志玮正色道:“喂,我找一下鲁进勇。”
我又楞住了,鲁进勇我也认识,这是我和黄志玮的老乡,比我们高一届,很会照顾人的一个老大哥,我听说他在合肥一家汽车配件公司上班,待遇还是很不错的。这个黄志玮要把黑手伸到鲁进勇身上?你糊弄我这样的无业游民倒也罢了,你要是残害人那样工作稳定的良家男人,怎么下得去手?
黄志玮已经热烈地和鲁进勇谈开了:“鲁大哥,我是黄志玮啊!你现在怎么样?混得不错吧?……我现在啊,在南宁一个台资企业上班,说不上好,凑合吧!……工资啊,我现在刚起步,不算高,才三千多。……你有时间过来玩啊!这里风景挺好的。对了,忘了告诉你,梅永远也来这里了,跟我一个公司上班呢!……嗯,好,下次再聊,一定要来玩啊!”
挂了电话,我刚想说两句,黄志玮又拨了个号码,朝我做了噤声的手势,说道:“不要打扰人家上班,有事等我下班再说!”
第二个电话又通了,黄志玮又装模作样地摆起了谱:“喂,是老田吗?我是黄黄啊!……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你现在还在那个饲料公司跑销售吗?搞得怎么样?……我啊,对,还在广西这家外资食品公司,还行吧!最近公司效益不错,我工资涨到四千多了。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啊?……四百多?嗯,那确实是有点低了。……你先不要辞职,骑马找马嘛!……对了,我们公司好像在招人,我问一下人力资源部,想办法帮你争取一个工作职位。我和人力资源部的钱经理关系很好,应该问题不大吧!……先不要谢我,等确定下来再说吧!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刚过来工资不高的,三千块钱左右。……好,好,不要客气了,你等我电话吧!就这么说了,挂了啊!”
这个电话打完后,黄志玮又拨通了第三个电话:“喂,我找宣扬啊!……啊,宣扬,我是志玮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上次你让我问工作的事,我帮你搞定了,是到我们公司采购部上班。……咱俩谁跟谁,不要这么见外了。……不过,这是个肥缺,竞争这个岗位的人很多,你要抓紧时间过来,以免夜长梦多啊!……好,你先去买车票,确定时间了给我打电话,我好去接你。……好,那我们在南宁见啦!”
挂了电话,黄志玮打了个响指,对我说:“打完收工!”
我纳闷地问道:“这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黄志玮得意地说:“干加盟连锁,就是这么轻松。我这三个电话其实也代表了我们的发展客户三部曲!”
我说:“三部曲我喜欢,我尤其喜欢系列电影《嫖客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