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玮一楞:“那系列电影叫《镖客三部曲》吧!有一部我看过,好像叫《黄金三镖客》。”
我笑笑说:“我觉得叫《嫖客三部曲》更好。第一部,谈价格。第二部,找位置。第三部,办事情。”
黄志玮也笑了,他明显没听出我话里有话,反而兴奋地说:“我们这三部曲也是经过公司领导反复验证、统一话术后,才集中执行的。”
加盟连锁行业发展客户三部曲还是很有节奏的,也很有技巧性。
第一部,你在故乡还好吗?首先通过各种途径找到亲朋好友的各种联系方式,漫天撒网,所有人都联络一遍,了解他们的情况,问他们在老家过得可好?并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但不要表示出希望对方过来的强烈意愿,只是邀请对方有时间来玩。切勿告诉对方自己是做加盟连锁的,为了避免对方无法接受和理解,就说自己是做一般的普通职业。自己的单位以台资、港资、外资企业为宜,自己的工作以销售、策划、生产性质为主,工资标准以内地收入水平3-5倍为佳。同时,详细询问每个人的现状,将每个人的收入状况、劳累程度、工作兴趣等方面细节在笔记本上做一个详细记录。对于薪水不高、强度不小、现状不满的人重点标注出来,后面要进行重点跟进。我后来看过黄志玮发展客户的工作记录本,他分的很细。他将所有人分为两大类:A类客户和B类客户。完全没有意向的客户标注为A类,有意向的客户标注为B类,B类客户又分为两小类,意向弱的客户为1B类,意向较强的属于2B类。看到我在他的笔记本里也属于2B类客户,我就郁闷得想跳楼。
第二部,只要你过得比我好。重点跟踪那些过得不如意的亲朋好友,突出自己的优越性,可以通过收入丰厚、工作轻松、福利繁多、美女如云、风景如画、发展广阔等方面体现。如果对方表示出羡慕的语气,及时暗示对方这里有很好的机会,并鼓励对方勇于面对挑战,凭着对方的聪明才干,一定可以过得比我好。这里需要提醒的是,不要立刻向对方许诺一定能够找到工作,以免对方生疑,因为每个规范的公司在人员招聘上都有相应流程。可以先告诉对方,自己去争取职位,过几天再给对方回复,间隔时间为3-5天为宜。
第三部,他好我也好。及时打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已经为对方争取到了一个难得的岗位,并鼓励他尽早赶来,以免发生变故。不需要对方带许多钱,有路费就够了,告诉对方这里会提供食宿。等客户到了,就可以按照步骤进行培训沟通,即使和他的预期有较大差距,但不用担心,不要让客户当即离开,至少停留一个星期的时间,充分了解我们的行业,客户就会明白你是为他好了。加盟连锁一起搞,他好我也好。
用的是处心积虑的设计方法,骗的是熟悉信任的亲朋好友,这三部曲自然效果斐然了,要不然,我怎么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呢?
黄志玮付了电话费,长途三毛钱一分钟,这在当时是非常便宜的资费标准。加盟连锁是偷盗百姓资本,非法电话是偷盗国家资源,这两者还真是狼狈为奸、相得益彰啊!
十一
1937年7月7日,历史上发生了“卢沟桥事变”,日军全面发动了侵华战争,抗日战争就此爆发。
1999年的7月7日,我在南宁也正式展开了与传销武装分子的斗智斗勇,时间长达近一个月,我称之为“压骗”战争。
7月7日一大早,钱二彪就过来了,看见我时满脸堆笑,谄媚的表情就像一个等待宠幸的后宫嫔妃。只是这个嫔妃长得砢碜了点,黝黑的皮肤,满嘴的黑牙,隐藏的黑心,还会下黑手。我知道钱二彪为什么开心,黄志玮告诉他我认同加盟连锁行业了,也就是我同意加入这个行业了,也就是我要交份子钱了。至于用什么方法让我家人掏钱,看来他们是志在必得,这点很让我恐慌。
对于要钱,我相信他们也有着一套完整的行动计划和方法,而且不能单独行动。我们这个团队的最高领导钱二彪到场后,向我的家庭榨取3500块钱的行动才开始执行。
钱二彪并没有直奔主题,而是笑眯眯地对我说:“小梅啊,我首先要感谢你真正理解了这个行业,并且加入这个行业,我更要恭喜你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发财的康庄大道。但我还是要解答你提出的一个问题,好让你明明白白地走这条路。”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蹩脚电视剧里的台词,一人拿着手枪指着对方得意洋洋地说:“那我就告诉你真相,好让你明明白白地上路。”
钱二彪继续说:“你前天问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加盟连锁这么好的事业,为什么本地人不做?”
我心里想,看来这个问题通过蒋小旗反馈到公司高层,领导们碰头商量了对策,现在已经拟定了标准答案,以供行业内部答疑解惑。
钱二彪一挥拳头用力说:“因为我们根本不吸纳本地人做这个行业。为什么呢?因为这个行业需要我们抛弃牵绊,倾注所有的精力,全心全意地做好这个事业。本地人有了家庭俗务的包袱,很容易干扰我们这个事业。如同当兵,都要去外地,只有远离家庭、没有退路,才能有吃苦耐劳的决心,才能踏踏实实当好兵。”
说得似是而非,两三天打两三个电话而已,剩下的就是休息休息打麻将,兴许还能碰上自挂东南枝的机会,这难道是需要倾注全部精力的事情?其实我能想清楚不邀请本地人参加的真正原因,只有把人骗到了外地,无依无靠,他才会任人牵着鼻子走。限制人身自由,每天接触加盟连锁的人和事,耳濡目染、强制灌输,直到你的大脑被洗成一团浆糊。如果是本地人,你限制他的自由,非得被他家人砸场子不可。
但我不会跟钱二彪争辩的,这家伙动手能力很强,不是我喜欢的那个类型。
钱二彪对自己的解释很满意,接着说:“好了,既然都弄明白了,我们就开始帮你筹集你的创业资金吧!你把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吧!”
我很羞愧地说:“我家里没有电话,给国家拖后腿了,实在是很不好意思。”
钱二彪立刻追问:“那你们隔壁邻居的电话号码呢?村里的电话号码呢?反正只要能找到你家人就好了。”
我更加羞愧地说:“我们村是个村民小组,也是个贫困村,十来户人家坐落在山沟沟里,不要说电话了,就连电视也只有一台,还是坏的,因为买回去不久的时候被村里二傻子砸了,他看见电视里面有个女人,要把她弄出来成亲,其实那是新闻联播的女主持人。”这话当然是假话,允许你们骗我,难道还不允许我以牙还牙啊?
红鼻子和娃娃脸都被我的话逗乐了,只有钱二彪板着脸,把目光投向了黄志玮,黄志玮惶恐地点点头说:“他家确实没有电话,可能也比较偏远,上次我发的电报,他过了一个多星期才收到。”其实,我们那里邮递员不上门,如果自己不去镇上邮局查收信件,或是没有熟人帮你带回来,你的信件永远也收不到。
“那有什么最快的办法能联系上你的父母吗?”钱二彪问我。
“只有发电报了。”我低声说。
“那好,黄志玮,你马上带着小梅上邮局,去拍一封电报,写上速回电,记住,号码写我的手机,别再写楼下老板娘的电话了。自从上次,她儿子在上学路上被公司某个同事抢走了一块油饼,她好像就对我们有意见了,不愿意帮我们喊电话了。”钱二彪斩钉截铁地说。
听了这件事,我有些伤心,这个同事不知道是哪个系的,大概是饿坏了,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如果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会不会抢小朋友油饼吃呢?我想我是不会的,我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我的底线——如果不是芝麻糕的话,我绝不出手。
我又犹犹豫豫地说:“不过我爸妈都不认识字,拍了电报也没用。”
钱二彪火了:“你们村里就没个认字的啊?找个人念念不就行了。”
我吓得不敢再说了,钱二彪指着黄志玮道:“赶紧的,带着小梅去邮局。”
钱二彪挺着笔直的腰杆,别着手机,神气活现地走了。黄志玮也拉着我出了门,要去邮局给我爸妈拍电报。
一路上,我无比煎熬,我爸妈要是把电话打到钱二彪那里,肯定要上当的。钱二彪随便找个理由,说我生病了、犯事了,我爸妈都会乖乖地把钱打过来。就算是砸锅卖铁,他们也会把钱凑齐的。一想到这些,我就心乱如麻。终于,在走进邮局的那一刹那,我想到了对策。俗话说,急中生智、狗急跳墙,都是一个道理,千万不要低估了一颗逼急了的心!
电报很简单,越简单越好,因为电报是按字数收钱的,大概2毛钱一个字。电报内容是这样的:速回电0139********儿。收报人是梅松竹,收报地是我家的通信地址。
黄志玮心满意足地走出了邮局,我也心满意足地走出了邮局。黄志玮给我发过一次电报,而且通过这封电报,顺利地把我诓到了南宁,所以,他确定这封电报也能到达我父母的手里。
我暗自偷笑:这封电报大概永远也到不了我父母的手里,哼,我家的地址没有门牌号,整个村子几百户人家,光凭着这个地址,电报到不了我家。最重要的是,黄志玮根本不知道我的父亲叫什么。梅松竹是谁?我也不太熟,这个梅松竹是我走到邮局的那一刻,才临时编出来的名字。我觉得这个名字还是很有气质的,只是后来想到,农村人很少会用这么文绉绉的名字。但黄志玮没有察觉到这个问题,就是问起来也没关系,我可以说老家的特产便是松树和竹子,这个名字实为应景。这一点,黄志玮作为我的老乡,还是略知一二的。
发完电报后的一个星期,我得到了短暂的清净。同事们认为我被改造完毕,就很少做我的思想政治工作了,我每次出门也没有“贴身保镖”了。因为第一天到的时候,我就对黄志伟说,我的口袋里只剩下二十五块钱了,他们知道我跑不了,其实我确实跑不了,我口袋里还剩208元,根本不够返程的费用。大家对我放任自流了,我感觉很轻松,只是蒋小旗也不再关注我的动态,让我有些遗憾。
更让我遗憾的是我们的伙食,自从我拍完电报回去那天,我们的伙食便进入到“馒旱”全席的状态,大部分的正餐都只有买回来的干馒头和咸菜,连稀饭都没有了,所以叫“馒旱”全席。我第一顿吃到全“素”武装的午饭,就像是喂兔子的,现在兔子食也难得一见了。那些像红鼻头、丁大哥这样的有“痔”青年,长时间没有蔬菜水果的滋养,就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卫生间里奋斗了。
按照蒋小旗的说法,这是发财道路的初级阶段,是磨砺心智的艰苦岁月,是我们成为人上人必须要吃的苦中苦,有些团队的生活条件比我们苦多了,一天只能吃一顿饭。我相信蒋小旗的话,因为后来我们这个团队,甚至沦落到一天吃不上一顿饭的地步。我也终于相信,楼下小卖部老板娘儿子的油饼,确实是被我们公司某个系某个同事使用武力手段给征收了。男儿油饼不轻贪,只是未到肚饥时。
除了伙食之外,我对生活状况倒是很满意的。没有人为我洗脑,却有人为我洗衣服。*嫂是个好人,她很少说话,但很受大家欢迎,我们男同事的衣服都是她给包了。但是一看到*嫂蜡黄的脸色和瘦弱的身体,我就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每天“馒旱”全席的生活,像我们这样年轻小伙,嘴里受不了,身体还能受得了。但*嫂总是营养不良的样子,我真担心她会莫名其妙再次晕倒。我更担心则是,她守在这里,守着一份虚无飘渺的希望,一旦希望破灭,她的人生也会晕倒。
胡铁柱交到公司的钱,不过是他哥的老婆本,大丈夫何患无妻?再说老婆也没什么好的,娶了就后悔,经常听人说“高山流水,后悔有妻”。所以,失去了老婆本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救命钱。
而*嫂被加盟连锁事业骗去的3500块,几乎是她的救命钱。这是后话了。
我则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周游列国、四处巡访,不仅领略了南宁的风俗人情,还领略了洗头房的俗人风情。当然,对于那些洗洗更健康的从业者,我只是远观而没有亵玩焉。因为我的胆子比较小,比我胆子还小的是我的钱包,钱包支撑不了我“大洗”的费用。
我到腰包里还剩两百块,即使不吃不喝,光买车票的钱也不够,否则我就开溜了。我也曾想过像铁道游击队那样爬火车逃票,由于担心被乘警抛弃在半路上,或者被人骗财骗色,或者被人卖到窑子(我指的是黑煤窑)里去,那我就生不如死了。还不如在南宁混着,最起码这里包吃包住,还不用干活。只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尽头,我没有认真想过,就这样混着日子,做一天传销装一天怂。我一直把两百块钱贴身放好,以备不时之需。为了避免暴露,我洗澡的时候都把钱带着,有一次钱被我不小心弄湿了,我不敢拿出去晒,只好贴着肚子用体温焐干,弄得钞票皱巴巴的,钞票上的人年龄好像也增长好几岁,但钞票的面值并没有增长,让我倍感惆怅。
一个星期内,我拜访了很多团队,除了那个把我撵出来的河南系团队。在这些团队里,我受到了国家元首般的热烈欢迎,但没有一个团队为国家元首安排国宴,看来我的级别不够,真是弱国无外交啊!也可能是这些团队揭不开锅了,本性善良好客,怎奈囊中羞涩?
我不停地拜访这些团队,还是在找一个人,就是在火车上遇到的水仙儿。我听黑框眼镜说在大沙田见到了很多同一节车厢的人,那趟火车简直就是传销专列!我很担心水仙儿也被骗到这里来,她一个小姑娘,胆子又那么小,被我小清新的故事都吓成那样。如果被骗到大沙田的铂金利公司,被人一唬,顿时会花容失色。她也没有我这般狡猾的气质,如何能跟训练有素的传销分子周旋呢?还不是案上鱼肉,任人宰割了。
我又想见到水仙儿,又怕见到她,怕她也被骗到这里。还好,我始终没有打听到她的消息。看来,她真的是来南宁看外婆了。
没有看到水仙,我的收获也不小。我看到了几个熟识的面孔,都是我的校友,而且在学校里还都是名人。
似乎,我的校友们在南宁大沙田的势力还很强大的。
十二
这一个多星期里,我碰到的第一个校友,是在安徽系的另一支团队里,这个团队也受钱二彪的领导,也就是都属于他的下线客户。每次拜访其他其他团队的流程,都是要搞交流沟通的。每个人轮流闪亮登场,先做自我介绍,再表演个小节目。
我这个校友闪亮登场后,第一句话就闪亮了:“虽然大家都身首异处,但生气勃勃的我们都为了一个辉煌灿烂的目标来到这里,……”
我猜他想说的是身在异乡。在学校,我的这个校友,已经是闪闪发光了,博学多才的他最喜欢用四字成语,可惜的是口误比较多,他有一次在学校的文艺演出上唱歌,动情地说:“同学们,我要给大家声嘶力竭地唱一首周华健的《朋友》,献给我们201宿舍情同猪手的兄弟们。”
我私底下跟这个猪手校友谈了两句,他中毒已深,已经没有办法再争取过来了。我的想法是,联合一批脑子还没被洗干净的同志,推翻钱二彪的残暴统治。我没有能力捣毁整个加盟连锁的组织,但至少可以打打游击战,挽救一部分迷途知返的同志。像胡铁柱这样的,应该是比较容易被策反的。
而我碰到另一个校友,则让我看到了让他倒戈的希望。他也是属于安徽系的,之前在学校也算是小有名气。他是学校广播站的播音员,人送绰号“小喇叭”。一天傍晚时候,大喇叭里传来小喇叭悦耳的声音:“同学们,大家下午好,现在是点歌时间。96(3)班的程根勇同学要送一首歌给他前座的女生,歌曲的名字叫《不*》……”
广播了沉默了一会儿,小喇叭显然是愣住了,接着传来了翻页的声音,小喇叭半天才说道:“哦,对不起,这首歌是黎姿的《不*哭的情人》。”顿时,小喇叭在学校红了。
我在南宁见到小喇叭的时候,他不是红色的,他是菜色的。那是他们团队最艰苦的一段时间,小喇叭悄悄对我说,他们团队已经快两个月没有新人进来交钱了,断炊很长时间了,他们每天得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回来,加点盐煮着吃。我看了看小喇叭的脸,从他脸上我看出了他在菜市场捡到了什么菜,他的脸上均匀地分布着胡萝卜的黄、上海青的绿,还有长茄子的紫。
加盟连锁的团队生活经费没有固定来源,有些团队是每个人平均缴纳伙食费,有些团队是谁有钱谁出钱,直到花光为止。来做加盟连锁的,大都不是有钱人,交了3500块,腰包里就没剩几个子了,我几乎看到每个团队的经费都很紧张。如果一个团队进了一个新人,那么直接上线就可以提取700元的提成,这就够大家吃一阵子了。长时间没有新鲜客户进来,那你的肚子也不会有新鲜蔬菜进去了。
但我很少见到有加盟连锁的人被房东撵到大街上去,因为还有每个系的经理级人物少量补贴房租费用。吃菜叶子还能活下去,没地方住这加盟连锁就干不下去了。
小喇叭吃烂菜叶子吃得心灰意冷,我跟他简单探讨了对加盟连锁事业的看法,他也是不无失望,我把他作为了重点策反对象。我后来也找了张纸条,把我接触到安徽系的同事进行分类,参照黄志玮的分类办法,我也采用了1A、2A、1B、2B的类别名称,不同的是,我把很难策反的人划归到2B类,黄志玮、蒋小旗都是2B类的代表人物。
我看到的第三个校友,是在一个军事化管理的一个团队,属于河南系管辖。这个校友在学校苦苦追求一位女生,终获首肯,乐得屁颠屁颠地去为女生打饭,结果大师傅给他舀了一勺幸运的青菜,女生吃饭的时候,不小心用叉子叉起来一条体型硕大的青虫,顿时惊得天崩地裂,吐得稀里哗啦。这位悲情的校友,去找这位女生,女生避而不见,再三请求,女生隔窗传话:“对不起,我不是讨厌你。可是,我一见到你,就想到那份饭,一想到那份饭,就想到那条虫,一想到那条虫,我恶心得要吐。啊喔……”
这位可怜的校友只好挥泪告别“阴影虫虫”的女友,然后在某个夜里,他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震惊了整个校园。
他在学校的围墙上写了一条血红的标语:肮脏食堂,害我媚娘!感情拜拜,如何“虫”来?
这个虫虫校友,我在南宁见到他的时候,比跑了女朋友还要惨,我能看见他脸上有明显的青紫色伤痕,那伤痕有着明显的人工痕迹。而且虫虫校友并没有参加我们的团队建设活动,他没有闪亮登场,也没有自我介绍,只是窝在墙角,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
我心里涌起几分酸楚,我在这里这么久,见识了一些手段。对新人进行洗脑的时候,语言沟通不了,有些团队就会采取武力沟通。看起来,这位可怜的虫虫校友是被武力沟通过了。
我很想联合这位虫虫校友,搭救他悲情的人生。可我是安徽系的,他是河南系的,我怕树敌太多。更何况河南系的男同事们,个个牛高马大、凶神恶煞,以卵击石,显然不是我游击战的风格。
我只能默默祝福这位虫虫校友好人一生平安、吉人自有天相了。可惜,从那条虫开始,我就没看出他有什么吉兆来。
我看到的第四位校友,居然是我的老乡鲁进勇,那个高我一届的校友,但他是高中专的,很会关心人体贴人的一个老大哥。黄志玮第一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场,而且很恼火,鲁进勇有一份稳定的汽配公司的工作,收入不薄,待我们这些老乡也不薄,要是害得人家丢了工作,良心怎么过得去?
黄志玮的良心看来过去了,或许把良心拿去喂猫喂狗了,也有可能自己吃了,他一直说他是个“吃心”的人。黄志玮一直喜欢他们班的赵红梅,默默地喜欢,只在私底下跟我说过。即使赵红梅被胡铁柱得手了,他仍然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宽衣解带终不悔。
我没想到鲁进勇正在和自己的老板闹矛盾,黄志玮给他打了第一个电话后,他就萌生了前来投奔黄志玮的想法。结果,黄志玮第二个电话打过去后,鲁进勇便风风火火地处理了自己的事情,乘着火车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南宁。他和我一样,都没有让黄志玮顺利唱完他的发展客户三部曲,就已经乖乖就范了。我和鲁进勇大哥如此容易上当受骗,除了我们单纯天真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们对黄志玮的绝对信任。明明是个火坑,黄志玮说是个温柔乡,因为是黄志玮说的,我们就跳了。我们那一帮老乡,关系真的很铁,虽然做不到两肋插刀,但是两情相悦还是没问题的。
最可悲的是,他黄志玮真的认为那是个温柔乡,他没认为在骗我们,他觉得他是个大神,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为我们指了一条光明大道。
7月13日晚上,黄志玮喊我一起去接鲁进勇的时候,我顿时就呆住了。我没预料到这个黄志玮动作这么麻利,这么快就把鲁大哥勾来了。我很后悔,我为什么就不能早点想办法通知鲁大哥,害得他也堕入了这个泥潭。
在火车站接到了鲁进勇后,鲁进勇看见我和黄志玮很开心,他认为抓住了好的机遇,其实只抓了一手鸡毛而已。钱二彪和黄志玮都在出租车上,我不方便跟鲁进勇明说,我想到等到了住处,再找机会跟他把情况挑明。
一走进住处,我看见鲁进勇的脸色大变,是的,一个正常人,看到这样的员工宿舍,肯定会起疑的。鲁进勇把疑惑的眼神投向我,我则心虚地躲着他。我想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他真相,不想暴露我的卧底身份,我毕竟还有着策反的任务。
钱二彪满脸堆笑对鲁进勇说:“条件比较简陋,你多担待。先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去参观公司,参加培训。多了解了解我们公司,你就会发现,你来对了。也就是黄志玮,才会把这么好的事与你分享,这将是你人生中最好的一次成功机会。”
鲁进勇点着头说:“嗯,我会详细了解的。”但我看得出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疑虑。
钱二彪对着黄志玮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了我们的住处。
鲁进勇大哥将黄志玮和我叫到了阳台上,他挠了挠一头天然的黄发,满脸惶恐地对黄志玮说:“我这辈子都‘黄’摆脱不了关系,但每次都没好事。我出生在广德县黄村,婴儿时期得过严重的黄疸,小学时玩一个“渡黄河”的游戏被同学扯断了胳膊,初中时在野外方便用黄表纸擦屁股高烧七天不退,高中时因为看黄色录像影响成绩只考上了中专。现在被你这个姓黄的拉到了南宁,听你说这里到处是黄金,我买了黄牛票急冲冲地赶来,希望你不要把这事搞黄了。”
黄志玮一拍胸脯说:“鲁大哥,你还信不过我吗?你来这里算是来对了,在哪里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发财机会,不信你问梅永远。”
鲁进勇用满是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我知道他就像我当初一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迫切需要人告诉他没有被骗。当着黄志玮的面,我拍了拍鲁进勇的肩膀说:“鲁大哥,这事黄不了,黄不了,黄志玮是不会骗我们的。”
其实,我心里在呐喊:什么黄不了?发财只是黄粱美梦一场罢了。
鲁进勇暂时松了口气,不再追问。于是,我带着他去洗漱了。
在洗手间里,鲁进勇仍然不放心地问道:“小梅,这里根本就不像是个正经的公司宿舍,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边教鲁进勇使用那个微量出水的花洒,一边说道:“你放心吧,明天你就都知道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我发现黄志玮正在卫生间门口游荡,我想得没错,他一直防着我的,如果我刚才把真相向鲁进勇一股脑托出,我很有可能会被拖出去,打出一股脑浆子来。
凌晨一点钟的时候,我睁开了我的眼睛,不是我夜半惊梦,而是我压根没睡。我仔细辨别了身边的动静:雷霆万钧的呼噜声,这代表着丁大哥睡着了;如泣如诉的呼噜声,这代表红鼻子睡着了;抑扬顿挫的呼噜声,这代表黄志玮睡着了;珠圆玉润的呼噜声,这代表娃娃脸睡着了;莺啼燕语的呼噜声,这代表胡铁柱睡着了?不对,胡铁柱不打呼噜的。
我一愣神,才发现这呼噜声是我身边的鲁进勇发出的。这么大个的男子汉,呼噜声居然这么娘气逼人?就像一个黄毛丫头的声音,难怪鲁进勇说自己和“黄”摆脱不了关系。
我推了推鲁进勇,他猛地惊醒,口中不住地说:“老板娘,这样不可以的,真的不可以……”
那娇羞的表情,像极了日本动作影片里的女人,一边推却,一边欲拒还迎地说道:“雅蠛蝶!”我也由此推断出,他和老板关系交恶的主要原因。
我赶紧捂住了鲁进勇的嘴,凑到他的耳边轻轻道:“不要说话,跟我来。”鲁进勇清醒了,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穿过“尸横遍野”的房间,跟着我到了阳台上。
夜空辽远而凄清,微弱的星光闪烁,如同在浓浓的夜幕中挣扎。我侧耳听了听房子里的动静,然后压低声音对鲁进勇说:“鲁大哥,你上当了,这里不能呆,明天一早你就找机会溜回去吧!”
鲁进勇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呢!你们到底在这里干嘛?”
我叹了口气:“唉,我们都是命运多传销的人啊!”
十三
鲁进勇楞了半天,才气呼呼地说:“这个黄志玮,怎么好意思骗我们?良心让狗吃了?”
我无奈地说:“也不要怨他了,他也是被骗的。他比我们惨,我们现在醒了,他还沉浸在发财的美梦中呢!我当时想通知你,但还没找到机会,你就已经被骗过来了。”
鲁进勇捏了捏拳头,恨恨地说:“怎么说我都不能原谅他,我待他就像自己的亲弟弟一样。我是那么相信他,他说这边有好工作,我就把自己的工作也辞了。”
我一惊:“你真的辞了工作?”
鲁进勇揉揉满头黄发,懊恼地说:“当时我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就想着像黄鹤一去不复返,彻底摆脱老板的那个黄脸婆。”
我们俩都不说话了,鲁进勇打破沉默说道:“好了,不管怎么说,先要离开这里最重要,传销我也听同学过,就是‘一骗两骗三四骗,五六七*十骗,千骗万骗无数骗,误入传销都完蛋。’明天你跟我一起走吧!回到合肥,我们一起找工作。”
我摇摇头说:“想走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你没有经过洗脑,他们不会让你自由活动的。我们以前有个在围墙写标语的校友,你记得不?他在河南系,因为不愿意留下来做传销,除了被限制人身自由,还经常被揍得鼻青脸肿。”
鲁进勇一挥拳头说:“就他黄志玮,还敢打我吗?”
我回答道:“黄志玮他当然不敢打你,他也打不过你。但是那个黑铁塔般的钱二彪,我看他打过人,动作娴熟、技术专业,估计练过武术,不过以你的身板,还是能在他手下走两个回合的。”
鲁进勇的脸色大变:“他们不带这样的,怎么能以职业选手对阵我这样的业余选手呢?我可是连女朋友都没谈过呢!万一哪里被打坏了可怎么办啊?”
我拍拍鲁进勇的肩膀说:“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你依计行事即可。还好,你的行李就那一个小包,明早记得背着就好了。”
我们的逃跑计划取名为“秘逃成熟时”,这个名字是鲁进勇取的,他说,正是香港电影明星李丽珍,滋润了他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涯。
我们俩密谋之后,猫着腰回到了房间里,找了一块空隙的地方躺下,在四周密集的呼噜声中慢慢睡去了。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漂亮的女人,我们一起喝啤酒,女人说你喝一瓶酒我脱一件衣服,我欣然答应。我没料到那个女人穿了那么多件衣服,我喝了十几瓶,她也脱了十几件衣服,还是裹得严严实实。我还想再喝,可是膀胱受不了。我急了,一把扯开了那个女人的衬衣(梦里耍流氓应该不犯法的),那个女人的衬衣里好像什么都没穿,我却什么关键部位都没看见,只看见了她身上写着几个字母:HELP!
我还想再看看,却被尿憋醒了,已经7月14日早晨了。
洗漱完毕,我和黄志玮、蒋小旗带着鲁进勇去参加培训。这加盟连锁的培训课天天都有,只要交钱,就可以进场。讲师是根据门票收益拿钱的,跟那些洗头房的小姐们性质差不多,客人越多,收入越高。但不同的是,小姐们提供实实在在的产品,讲师们描绘虚无缥缈的画饼。
出门的时候,鲁进勇背上了自己的小包,黄志玮顿生警觉:“鲁大哥,你这是干嘛?我们只是培训,东西就不要带着了。”
说着,黄志玮用手去拽鲁进勇的包裹,鲁进勇一闪身道:“我这里面有些重要的东西,必须随身带着。”
蒋小旗不依不饶地说:“鲁大哥,这里没人会动你的包,你要是不放心,把钱包和贵重物品拿出来就行了。”
我赶紧说道:“你就让鲁大哥背着包吧!他那里面装着很多隐私,比如照片日记啦,比如性感内衣啦,要是流传开来,他可就要红了。”
鲁进勇瞪了我一眼,我嬉皮笑脸地继续说着:“反正包不大,你就让鲁大哥带着,否则他都没有心思培训。”
黄志玮略一沉吟,便不再说什么了。蒋小旗也就此作罢了。
我们一行人走出楼道的时候,钱二彪迎面走了过来。他先是热情地拉住鲁进勇的手说道:“兄弟,好好听听培训课,你会不虚此行的。”
鲁进勇客套地敷衍了两句。
钱二彪又转向黄志玮说:“给你老乡安排一份特色早餐,中午回来我给他接风。”
黄志玮不住点头,钱二彪又把黄志玮和蒋小旗拉到一边,低声问几句话,我隐隐听见“盯紧了”“别跑了”几个词。说完,他还朝背着包的鲁进勇狐疑地看了两眼。显然,他不放心。
我看见黄志玮用力地拍了拍胸脯,钱二彪点头上楼了。
鲁进勇压低嗓门说:“我们跑吧!他们追不上的。”
我赶紧摆手:“不行,这里正是他们的老巢,到处都是做传销的,说不定从哪里冒出来两个人,就把我们摁倒了。”
我看见鲁进勇的额头上渗出汗来了,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我听胡铁柱说过,有个人跑到火车站,还是被追上了,武装押运回来。
我们四个人又走在大沙田的街道上,刚走了两步,后面有人喊我们,原来是红鼻头,钱二彪果然不放心,又派了个人提供安保服务。
黄志玮又像当初为我介绍南宁的风土人情一样,滔滔不绝地对着鲁进勇说开了。鲁进勇心不在焉地听着,我们其他人众星拱月般地围着鲁进勇,他就像皇帝御驾亲征一样气派十足。不过,我看得出,鲁进勇对这几个如影随形的御前侍卫很头痛。
走到那条主干道,我们五个人在小吃摊用早膳,鲁进勇照例得到了一份新人特惠的至尊套餐。但鲁进勇有些食不知味,他很担心我们的“秘逃成熟时”计划能否成功。吃完早饭后,我们继续前行。穿过了一条巷子,就进入了我的设计路段。我朝鲁进勇使了个眼色,鲁进勇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肚子,有些夸张地喊道:“哎呦,肚子痛,好痛,这米线有问题!”
我心里暗骂:可怜我连这问题米线想吃都吃不上。不过,我还是扶住鲁进勇装腔作势地说:“哎呀,肯定是吃坏肚子了,忍一忍吧!”
鲁进勇蹲了下去:“哎呦,哪里有厕所,我不行了。”
既然是我设定好的线路,附近当然有个厕所,而且是个典型式中国旱厕。这个旱厕我去过一次,顿时觉得胸中翻江倒海,当场我还作诗一首,表达我澎湃激昂的感情。诗是这样写的:空厕新雨后,可遇不可求。涂鸦墙间画,粪液地上流。池喧归工女,水动下笤帚。随意弄脏鞋,孙子方愿留?王维老先生听了这诗,一定会把我塞到下水道里去的。
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臭气熏天、举步维艰的厕所,因为这个厕所客人极少,而且我算定了无论是蒋小旗,还是黄志玮,都不会进入到这个厕所里。他们宁愿尿在裤裆里,也不会在那里解决的。但是红鼻头,我对他的口味喜好不熟悉,我不确定他是否会跟着鲁进勇出恭。但除了苍蝇,我觉得大家都不会喜欢那样的厕所。
果然,红鼻头跟着鲁进勇走到厕所门口,吸了吸红红的鼻头,就知难而退了。而蒋小旗和黄志玮则远远地站着,他们都曾领略过这个典型式中国旱厕的旖旎风光。
看着鲁进勇消失在厕所的门口,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了,厕所里面镂空的砖墙损毁了一块,一个人可以轻轻松松地爬过去,当然如果时间够用的话。
时间当然够用了,我们在外边一直等了十几分钟,鲁进勇还是没有出来,黄志玮试着喊了两嗓子,但没有任何回应。黄志玮脸色变了,他捂着鼻子就冲进了厕所,我也跟着跑了进去,里面已是空无一人。墙上那个半高的破洞,明显有过攀爬的痕迹。
黄志玮慌了,失声道:“哎呀呀,跑了,跑了,这可坏了我的大事了。我该如何是好啊!”
我们几人冲出厕所,转到厕所后方,并无鲁进勇的踪影。红鼻头揉了揉红红的鼻头,对着大家说:“小旗去给钱经理打电话,我们三个分头追,找到人了只可智取,不可强攻,如果他不配合,就大声呼喊,旁边肯定会有加盟连锁的同事来帮忙的。我以前就帮别的团队抓过逃兵,一定不能让他们稀里糊涂地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说完,我们便撒丫子跑开了。我沿着大沙田的大街小巷慢跑,观察了洗头房位置的分布规律,研究了本地人肤色与日照强度的关系,还询问了大沙田热带水果的价格走势,绕了一圈后,我又回到了那个典型式的中国旱厕。我站在旱厕门口轻轻喊了一嗓子,过了好半天,鲁进勇才小心翼翼地从女厕里探出头来。
我笑眯眯地说:“危险解除,你这里没什么状况吧?”
鲁进勇不住东张西望,口中说道:“除了吓退了一个准备如厕的大婶,其他没什么异常。”
我抓起鲁进勇的胳膊:“赶紧跟我走,他们虽然想不到你躲在女厕所里,但现在附近还是有很多武装分子巡逻的。”
鲁进勇紧张兮兮地跟着我,穿过两个街区,来到了大路上,我们躲在在一个公交车站牌后面等出租车,我对鲁进勇说:“你坐上出租车后,先不要去火车站,有可能会在车站碰上他们的人,你先到市区找个旅馆住下,明天买票离开这里,记住,如果你点背又碰上他们,一定要念一句咒语,保你可以成功脱困。”
“什么咒语?”鲁进勇着急地问道。
“警察叔叔救命啊!”我咧嘴笑了。
鲁进勇挠挠头:“难道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此地危险,不宜久留啊!”
我为难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想走,可是我的行李都在住处,你能带包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早上我也带着东西,我们肯定就走不了。”
鲁进勇说:“你的行李有些什么东西?”
我想了一想:“一些衣服而已。”
鲁进勇提高声音说:“衣服别要了,回合肥再买,跟我一起走吧!”
我沉思了几秒钟,猛地站起身来,一咬牙说:“好吧,我们一起走。”
一辆出租车远远驶来,我一挥手,出租车吱溜一声停在了我们面前,鲁进勇坐进了前座,我也钻进了车子,正当车子缓缓驶出时,我突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我大叫了一声:“师傅,停车。”
车子顿了一下,还未停稳,我就拉开车门窜了出去,我对鲁进勇喊了一声:“鲁大哥,我不和你一起走了,你路上要当心!”
鲁进勇在后面说些什么,我也没有听清楚,拔腿朝那个身影跑去。跑的过程中,我回头看了一眼,出租车慢慢开走了。我在心里默默祝福道:鲁大哥,一路顺风!
我朝着那个身影的方向发力狂奔,那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那是水仙儿!远远的,我就能听到她凄切的哭声,而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男人,不停地推搡、踢打着水仙儿!
我暴怒了,我一直担心水仙儿也被骗到了大沙田来做传销,没想到,我的担心成为了现实。更让人揪心的是,她还受到了这种非人的待遇。这个打他的男人,我要和他拼了!
十四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我也不相信什么一键还原。
我信奉的格言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只不过,那手足大概是义肢,那衣服口袋里可能装了不少钱。
但我已经抛弃了留在住处的一堆衣服,准备跟鲁进勇回合肥了。为什么又要为水仙儿这件小背心冲下车来?这件背心特别漂亮吗?未必吧,乍一看很普通,多乍两次勉强算过得去。
可是,我真的觉得这件背心挺适合我的,朴素的布料搭载单纯的棉花,温暖贴心又容易打理,正好满足我这样对生活要求不高的男人。而且,我的梦中情人,要有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虽然水仙儿的头发够不上乌黑亮丽,但她的唇边有一颗乌黑亮丽的痣,足以弥补这缺憾了。难怪下火车和水仙儿分手后,我会一直牵挂着她。
我又想起昨天晚上的梦,梦里的那个女人,向我发出HELP信号的女人,似乎就是水仙儿。我不得不承认,我一直放不下她,不管是在现实中,还是在睡梦中。看来,命中注定,我是一只蜜蜂,要采这朵水仙花儿的花粉。郁闷的是,后来看到一本书介绍说水仙花粉有毒。
这些都是我事后慢慢想的,当时我三步两步就冲了上去,根本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内容。我也想不通那些英雄人物在舍生取义的时候,怎么就能想起那么多民族使命、国家利益之类的问题,难道他们的大脑都有快进功能?
冲上去后,我飞起一脚就踹在了那个男人的屁股上,我不是有意选择他的屁股,我对他的屁股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我抬起腿的高度只能够着他的屁股,我将他踹了一个踉跄。
那个男人和水仙儿都纳闷地回过头来。
我承认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就动脚的行为是鲁莽的,为什么水仙儿这么容易就让我失去理智呢?为什么我不能先查询一下那个男人的身高、体重、肌肉密度、个人简历等资料,并做SWOT分析后,再决定是否动脚呢?
现在后悔明显是来不及了,那个男人攥着两个醋钵儿大小的拳头,鼓着两块饱满的肱二头肌,瞪着两只浑圆的眼睛,朝我走过来,客气地对我说:“兄弟,对我有意见啊?”
我拨浪鼓般摇着头说:“没意见,没意见,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那个男人一拳就砸在了我的胸口,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我痛得弯下腰去,只听那个男人吼道:“装什么孙子?老子打老婆,看不惯的人多了,没事,挨我两拳就能看得惯了。”
接着,我又挨了那个男人一拳,我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为了水仙儿挨这两拳,我倒也值了。倒霉的是,那个女人一回头,我就发现她根本不是水仙儿,她没有一颗乌黑亮丽的痣,只有一口乌黑亮丽的牙齿。只是,她那该死的背影,像极了水仙儿。
这是人家的家事,我犯不着管的,我对那个男人说:“大哥,我真是认错人了。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没什么意见,打老婆其实是很好的一个健身项目,成本低廉、易于操作,又不受场地限制,您继续打老婆,不过要注意力度,否则容易增加成本。”
那个男人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说:“我他妈还以为你是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原来是个软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