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背影酷似水仙儿的女人也用凄楚的眼神看着我,看得我心里突然痛了一下。她或许以为我是屠龙的王子,前来搭救她的。没想到我却是个装聋的孙子,软得就像优质卫生纸一样。
我火了,我不能原谅自己这样。我可以容忍自己心肠软、耳朵软,甚至说说软话、吃吃软饭,但我不能允许自己连骨头都是软的。我像根弹簧一样蹦了起来,口中吼道:“我最看不起打女人的男人!”
然后我用脑袋狠狠地撞在那个男人的肚子上,一下子把他撞得退了好几步。我敢于这么做,一是因为这个男人把我激怒了,二是因为我看见黄志玮和钱二彪远远地都跑过来了。
果然,那个男人正准备发起反击,就被钱二彪和黄志玮挡住了。钱二彪抓住那个男人炽热的二头肌,陪着笑说:“大哥,先别动手,消消气,我这位兄弟不懂事,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放他一马,我谢谢你了!”
那个男人仔细端详了一下钱二彪,大概在估算钱二彪的战斗值。那个男人显然比我聪明多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简单的形势分析后,觉得自己毫无胜算,便一甩胳膊骂道:“他脑子有病吧!管好你的二师弟,不要让他出来乱咬人!”
说罢,那个男人又推搡着形似水仙儿的女人走开了。
我对钱二彪的表现很不满意,他应该发挥动手能力强的特点,冲上去放两个绝招,把那个男人KO了才对。可是,他就像怡红院里的老鸨一样,对别人一个劲地陪笑脸。其实,这也在加盟连锁内部有规定:严禁打架闹事,避免警方关注(当年没微博,都怕被关注)。当然,对某些冥顽不灵的同事采取适当必要的武力行为,则另当别论。
钱二彪的笑脸很快就没了,他拉着脸对我说:“不去找人,还在这里打架,你真是拎不清啊!”
黄志玮也关切地问:“怎么回事?”
我愤愤不平地说:“那个男人一直在打老婆,我最看不惯打女人的男人了。”
钱二彪火了:“他打的是自己的老婆,关你什么事?我提醒你一句:在这里不许滋事斗殴,否则的话一律从公司里开除。”
我心里暗道:我巴不得被开除呢!
黄志玮在旁边打着圆场:“你以后要注意了,我们公司都是有素质的员工,不能打架的,要注意维护公司形象。再说,人家下雨天打老婆,闲着也是闲着。你用不着操心的。”
我抬头看看天,天阴沉下来,真的有蒙蒙细雨飘落下来,我记得早晨还是晴空万里的。看来,老天爷都被这几个浑小子气哭了。
钱二彪接着问我:“怎么,你有鲁进勇的消息吗?”
我点点头说:“我刚才公交车站问一个大妈,她说看见一个黄头发的小伙子上了801路公交车,估计就是鲁进勇,看来去火车站了。”
钱二彪拉着黄志玮的胳膊说:“走,我们去火车站,火车班次我知道,我们堵在检票口,我就不相信找不到他。”
黄志玮对我说:“你先回去吧!蒋小旗正等着你呢!”说罢,两个人匆匆跑向了公交车站。
我心里暗自庆幸让鲁进勇在南宁市先住一晚的安排,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为一个鲁进勇要花如此大的力气?跑了就跑了,中国人那么多,接着忽悠呗!
后来我了解到,首先,他们认为鲁进勇挣工资有钱了,只要思想被清洗,腰包就能被清洗。不像我,虽然虚以委蛇地加入了公司,但要从我家里搞到3500块钱,还需要花一番功夫。也就是说,鲁进勇的性价比比较高。
其次,现在公司招人越来越难了,有些人偷跑回去后,迅速散播加盟连锁的不良言论,新人的防范心理也更重了。就像我也曾被老二的老乡峻山规劝过,可惜我太过信任黄志玮,才着了道。我要是回合肥后,一定会找到峻山灌他一杯酒,不过往他脖子里灌,问他为什么不死死抱住我,深情地说一句:我舍不得你走!这样我就不会被骗了。大多人可能不会像我这么傻。黄志玮给鲁进勇打第一个电话的时候,还有两个人当时都要决定要来加盟了,可是现在没有任何动静,看来这两人有所警觉、悬崖勒马了。
我一路胡思乱想,便走到了住处。黄志玮说蒋小旗正等着我,会是什么事?我还是清清白白的男儿身呢!她不会对我有什么企图吧?
其实刚到大沙田的时候,我对蒋小旗颇有好感,她热情干练、玲珑俊秀,很容易俘获我的芳心。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她对于加盟连锁事业的投入程度几近疯狂,完完全全地迷醉其中。由此,我对蒋小旗的好感度急剧下降,我认为她没我聪明,因为我没被骗。总的来说,我希望我的下一代比我更聪明,前提条件是我要找一个智商比我高的女人做老婆。不要说我的思想功利,有位伟人曾经说过,一切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我承认,传销很迷惑人,如果你抱着投机取巧的心态去做,那是良心被狗吃了。但你真的认为那是你人生的伟大事业,就是智商被狗吃了。我敢打包票,那些在铂金利公司的高层人员,都是投机倒把分子,他们比谁都明白,这是个骗钱的行当。一旦树倒猢狲散,他们赚得盆满钵满,鞋底抹油溜了,可以躲起来享受了。倒霉的是那些新人,处在金字塔底层的人,他们卖粮食、卖鲜血、卖感情挣来的钱,都如同大江东流一去不复返了。
在大沙田像蒋小旗这样的狂热传销分子很多,在那么严密复杂的洗脑程序后,确实很难保持清醒。我相信,等热度退去,蒋小旗、黄志玮之辈会醒悟过来,智商回复正常,而且会非常后悔。后悔他们曾经在传销的道路上执迷不悟,更后悔他们曾经欺骗了善良的至亲良友。
除了狂热分子,其实更多的传销人员抱着犹疑、等待、观望的态度。他们在最初洗脑过后,脑袋一热就交钱了,静静等待着发财,又发现发财之路漫漫其修远兮。他们陷入了迷茫、恐慌,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彷徨中任时间流逝。胡铁柱、小喇叭就是这类人,也是我准备策反的对象。
我是哪一类人呢?我是特立独行的那一类人,智商高达250,不仅不会被迷惑,而且还会反迷惑,打入敌人内部,取得敌人的信任,并设法策反一部分思想进步的同志。
我一走进住处,蒋小旗便拉着我进了里屋,我当时还真担心她会霸王硬上弓,毕竟我还没有思想准备。
蒋小旗关上门,正色对我说:“你爸妈是什么性格的人?”
她是不是对我有想法了?这样问的目的,就是先摸清楚我爸妈的脾气,以便建立起和平友好的婆媳关系。
可是我真的没有考虑好,即使我见不到水仙儿了,退而求其次的话,蒋小旗也未必是最佳选择啊!我不知道她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养几头牛呢?我不知道她便后洗不洗手、睡觉打不打呼呢?我还不知道她吃饭的时候搓不搓脚丫子呢?我更不知道她是喜欢雪莱还是普希金呢?我真的就这样接受她了吗?
我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先冷静分析,于是我在脑海里画个表,做个SWOT分析:蒋小旗的优点是有点漂亮,缺点是缺点智慧。机会呢?我打量了蒋小旗的身材,我觉得她太瘦了,略微丰满一点更好。如果多吃点大鱼大肉,应该会有机会长胖的。威胁呢?如果总吃大鱼大肉,会对我的钱包产生威胁。
蒋小旗轻拍了我一下,嗔道:“问你话呢!发什么楞啊?”
我一惊,支支吾吾地说:“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很好相处的,你不用担心。”
蒋小旗微微蹙眉道:“我想问的是他们儿女心重吗?”
我得意地说:“那当然了,哪有父母不疼子女的,我虽然出生在农村,但从小娇生惯养,油瓶倒了我都不扶。但隔壁奶奶倒了,我就扶一下,因为她会给糖给我吃,她家好多糖都是被我消灭的,而且她也是我使绊摔倒的……”
蒋小旗打断我的话问道:“那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我还有个哥哥,在宁波做小生意。”话一出口,我知道坏了,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十五
7月14日晚上十一点多,钱二彪和黄志玮才回到我们的住处。看两个人阴沉的脸色,就知道他们扑了个空。
一进门,钱二彪就踢翻了一个凳子。接着,钱二彪又冲着胡铁柱扑了过去,抓住他的脖领子吼道:“你怎么不叫人,怎么不叫人?你以为你是小白脸就可以吃白饭啊?”这天杀的钱二彪,就算是想找茬打人了,也要换个理由啊!这样胡铁柱心里也会好受些。
钱二彪吼完,将胡铁柱一把推倒在地,又朝着他的腰背部踢了两脚,胡铁柱抖抖索索地蜷在那里,一言不发。我心里很难受,这个家伙身体柔弱,思想也这么柔弱。宁愿窝在这里被人当沙袋,也不愿回去开辟新世代。
我要尽早行动了,不然胡铁柱这一身细皮嫩肉经不起摧残。
我还没行动,钱二彪行动了,钱二彪瞪着眼睛冲到我面前:“你是不是你爸妈亲生的?为什么电报发出去这么久连个回音都没有?”
我胆战心惊地说:“是不是亲生的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爸打我时下手特别狠。为什么电报没回音我也不知道,也许那个邮递员又请长假了。我们那里的邮递员经常请假,请假的原因是他儿子老生病,他儿子老生病的原因是喜欢吃泥土,他儿子吃泥土的原因是没人照看,他儿子没人照看的原因是他老婆跟人跑了,他老婆跟人跑了的原因是他打老婆,他打老婆的原因是他老婆为他生了个儿子。”
钱二彪一挥手打断我的话,气呼呼地指着我的鼻子说:“要是三天内你家人不给我打电话,你就死定了!”说完,还对黄志玮使了个眼色,我看出来了,我已经被列为重点保护对象了。
我心里一沉,我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最好的逃跑机会。
钱二彪走了,杨彩燕凑到我身边,我以为她要安慰我两句,没想到她一脸狐疑地问我:“为什么你们那里的邮递员在老婆生了儿子后打她?你们那里还有重女轻男的风俗?”
我摇摇头说:“不管生男生女,那个邮递员都是要打他的老婆的。”
杨彩燕愤愤不平地说:“难怪他老婆跟人跑了,他这人就有病,没事打老婆。”
我叹了口气:“唉,其实邮递员以前也不打老婆的,自从老婆生了小孩,他就染上了这个恶习。”
杨彩燕奇怪地问:“为什么呀?生个儿子应该高兴才对啊!”
我正色答道:“这个邮递员曾经被牛踢过要害,医生诊断他不可能有儿子了。除非……”
“除非什么?”杨彩燕追问道。
“除非他老婆偷汉子了。”
红鼻头、丁大哥和黄志玮在旁边都笑了,但杨彩燕没有笑,杨彩燕怅然地说:“女人总是命苦的,我姐姐因为生了个女孩被丈夫打、公婆骂,最后一气之下竟然跳河死了。”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杨彩燕来自安徽北方,那里重男轻女的思想传统还是根深蒂固的,我记得和我一个宿舍的同学,也是皖北的,他说他从小到大,没有为自己盛过稀饭、背过书包、洗过脏衣服、打过洗脚水,一直由妹妹代劳。甚至家里偶尔烧一盘鱼肉,都是他先吃过,妹妹才能动筷子。我记得我那同学曾经收到妹妹的一封信,说是感谢哥哥这么多年对他的照顾,否则她不会拥有同学们都羡慕不已的苗条身材。
如果,我有个女儿,我一定会好好疼她,让她知道,她是造物的杰作、上天的恩赐,她到这个世界就是来享受宠爱的。
可是,我觉得目前还是先找个女朋友更实际些。
水仙儿,你在哪儿呢?我今天为了你一个虚幻的影子,就白白丢失了逃出虎口的机会。现在我被严密监控了,估计以后上厕所,都要有贴身保镖了,我会紧张得尿不出来的。
不仅是尿不出来,我们也拉不出来了。从7月15日开始,我们的卫生间的业务就不再那么繁忙了,因为我们进入了日行一“膳”的高度自制生活状态。我们这个团队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没有新人注入资金了,虽然黄志玮先后把我和鲁进勇拉了进来,不过,现在鲁进勇已经跑了,而我摆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花言巧语、花招百出,花我家的钱是坚决不可能的。我们这个团队的生活费告急了,于是,除了每天中午的一顿馒头咸菜,早晚,我们都要和自己的肠胃做着不屈不挠的斗争。
每天晚上,除了此起彼伏、长短各异的呼噜声,我听到了另外一种天籁之音。我常常会听到睡在身边的各位同事的肚子咕咕作响,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的。肚子发出的声音或悠长或短促、或刚猛或轻柔,但听起来都是一个意思:俺饿了!
7月17日早晨,我起得很早,不是我不愿意睡懒觉,因为肚子吵得厉害。我洗漱完毕,胡铁柱也醒了,我看见除了*嫂站在厨房的窗子前发呆,其他人都还在酣睡。
我觉得这是一个接头的好机会,我朝胡铁柱使了个眼色。他会意地跟着我出了门,我们走过楼梯道,来到了小卖部,老板娘正在开门,看见老板娘,我有些黯然神伤,我当初兴致勃勃、千里迢迢地赶到南宁来,这位声音甜美的老板娘无疑是推波助澜的一份子,现在我明白了,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想吃饭。
我一咬牙,买了一包烟,原本想买便宜点的刘三姐,但是想到胡铁柱对赵红梅的深厚情感,我还是买了一包红梅。我拿着香烟和胡铁柱走到街角,我把香烟递给胡铁柱,嘴里说道:“你这小子,你女朋友叫红梅,你却要抽红梅?”
胡铁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我:“你为什么要给我买烟?”
我想了一想说:“算是我有事相求了。”
胡铁柱有些疑惑,但还是经受不住诱惑,抽出一支香烟,急切地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幽幽地说:“我这不是在抽红梅,我是在亲吻她。每次,这徐徐的烟雾,就像我对红梅浓浓的思念,我把对她的影子吸进肺里,和我的身体融为一体。”
我心里说:这胡铁柱烟瘾来了,还找这么冠冕堂皇、诗情画意的借口。你一会儿又把烟雾吐出来算是怎么回事?这赵红梅还有尾气排放的功能?
胡铁柱又贪婪地吸了几口,慢慢地说道:“说吧,求我什么事?”
沉默了几秒钟,我一点头道:“是的,我有事求你,我希望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胡铁柱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行,我不能走,我交了3500块钱过来,我只挣了700块,还都花光了。那3500块是我哥的老婆本,我哥说了,如果我把他的老婆本弄没了,我就要给他当老婆。不说挣多少钱,至少,我要带着3500块的本钱回去。”
我轻轻用拳头砸了一下胡铁柱说:“你傻吗?在这里吃不饱、睡不好,还经常受钱二彪的欺负,这是人过的日子吗?再说,这里能挣到钱吗?你不是不忍心骗人过来吗?你叫不来人不就挣不到钱吗?”
胡铁柱又吸了一大口烟:“我是不忍心叫人过来的,但我叫来的娃娃脸很积极,他说联系了几个人,都有意向要来广西。我知道咱们干的是传销,是骗人的,但是传销确实能挣到钱的,也许,我再坚持一下,我就能带着一笔钱回家了。”
我火了:“你就抱着该死的幻想,在这里混日子?宁愿被那个钱二彪当做出气筒?”
胡铁柱神色哀伤地说:“习惯了,在学校的时候,他就是我们班一霸。我要帮他打开水、抄作业、买饭菜,甚至还要帮他洗*和袜子,不都这么过来了吗?”
我无奈地摇摇头说:“你无可救药了。你也不想想你的女朋友赵红梅,像她那样的美人儿,孤身一人在合肥,肯定有很多人垂涎三尺的。要是再不抓紧时间回去,她也许就要投入别人的怀抱了。你为你哥哥的老婆守在这里,可是你的老婆就要起飞了。”
胡铁柱不停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她不是那样的人。”
嘴里这么说着,但胡铁柱神色紧张,我戳到了他的痛处。我也懒得再理会他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角落里,慢慢走开了。几天后,我路过那个角落,我看见了一地的烟头,这个胡铁柱抽完了一整包烟,才回到住处的。其实,他心里远远比我想象的更苦闷。
离开胡铁柱,我心痛不已,因为他的执迷不悟,更因为浪费我的四块五。我回到住处的时候,黄志玮正在找我,一看见我就喊道:“你跑哪里去了?”
我闷闷不乐地说:“我肚子饿了,人家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虫子充饥。”
黄志玮安慰地拍拍我说:“这两天伙食有点差,这是暂时的,忍耐一下,等我们团队发展到新客户了,我们就能改善生活了。”
见我没说话,他接着说:“上午别到处乱跑了,一会儿钱经理要过来找你。”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家伙该不是察觉到我在那封电报里使诈了吧?他又要想什么法子来对付我?为了逼迫我说出真实的联络方法,他们会不会使用老虎凳、辣椒水?
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冲着他们大喊:“自由万岁!打倒传销!”
打死我也不会说的!如果他们使用美色诱惑的话,我就考虑一下。
十六
7月17日中午,钱二彪过来了,他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对我吼道:“你爸妈还是没给我打电话,你小子是不是捣鬼啦?”
我不停地摇头说:“没有,绝对没有,我都说过了我们那里的邮递员老请假。你再等等,也许就电话就来了。”
钱二彪怀疑地摇摇头说:“我不相信,我也没有耐心等了。我听小旗说,你有个哥哥在宁波做生意?”
我懵了,我得意忘形之时,把这么重要的情报透露给蒋小旗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痛的不仅是自己的脚,更痛的是自己的心。我怎么能说出这种伤害个人和组织的话,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黄志玮要把我归到2B类客户了。现在我该如何应对?
我叹了口气说:“我哥确实在宁波做生意的,但除了老板,他还兼任董事长、总经理、保安、会计、文员、保洁等职位,他那只是个小生意,没什么油水的。我毕业的时候曾经给我哥打过工,他说,老弟呀,我这庙小,养不活咱俩,你还是另谋出路吧!”
钱二彪黑着脸说:“再没什么油水的生意,3500块钱还是能凑出来的,你只需要把你哥的电话告诉就行了。”
我赶紧回答:“他那没有电话。”
钱二彪一把揪住我的T恤衫,恶狠狠地说:“他做什么狗屁生意?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抖抖瑟瑟地说:“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说谎!”
钱二彪把我抵在墙上,字字咬牙地说:“你不老实,你肯定有你哥的其它联系方式。如果不把你心里的实话全吐出来,我把你胃里的食物打吐出来。”
我倒不担心他帮我清空胃部,反正我胃里也没什么食物,我担心的是他的专业,他学市场营销的,不是学医的。万一他搞不清楚五脏六腑的准确位置,打坏了我的其它重要零件,我这身体配件可不好买。我考虑了一会儿,小声地说:“我哥那里真没有电话,但他有个传呼机,我不确定是否欠费。”
传呼机又叫BP机,是90年代的标志性产物,那时候描述BP机的文学作品很多,例如:BP腰间挂,到处找电话。对方一通骂,等到尿裤衩。
虽然只得到了传呼号,钱二彪还是喜出望外,赶紧拨通了宁波的人工寻呼台,要求接线员将我哥的号码连呼两遍。
然后,钱二彪和黄志玮、丁大哥、红鼻头玩了两圈麻将,钱二彪都杠上开花了,他腰上的电话仍然安静得像只死老鼠。
钱二彪又呼了一次寻呼台,又坐在那里打了两圈麻将,电话铃声终于响了起来,我的神经为之一跳,心里七上八下。钱二彪的精神为之一振,面露喜色,拿起电话正襟危坐答道:“喂,你好!”
然后,我看见钱二彪黝黑的脸慢慢变成了绛紫色,他嗯嗯啊啊了半天,缓缓说道:“我马上过去一趟。”
钱二彪心事重重地对黄志玮说道:“不好了,我表舅那边的河南系出事了!我们一个校友从楼上跳下去了!咱俩过去看看。”
钱二彪和黄志玮匆匆离去了,临走前,钱二彪还板着脸对我说:“你最好祈祷你哥赶紧给我回电话,否则我要你好看。”
我并没有在意钱二彪的狠话,我担心的是那个河南系的校友,会不会是我们那个虫虫校友?我去拜访那个团队的时候,就看见了虫虫校友满脸人工修饰的痕迹,那个团队的沟通方式很野蛮,口头不行就用拳头,会不会是他不堪压迫、跳楼逃逸?不知道他受伤了没有?他在这里无亲无故的,谁来照顾他?
“是的,就是那个在我们学校刷标语骂食堂的校友!”
“这个家伙不识好歹,发财机会不珍惜,反倒要逃跑。”
“右腿小腿胫骨骨折,已经送到南宁市第二人民医院去了。”
“公司的人已经打电话通知他的家人,很快有人来交住院费的。”
7月17日晚上,黄志玮回来后,面对热心民众的发问,耐心地一一作答,大家都对这位校友的不幸遭遇表示了同情和遗憾。
晚上,我又失眠了。这位虫虫校友,怀揣着对美好未来的重重梦想,不远万里来到这里,没料到他的梦想,像只断线的风筝般坠落,如同他自己坠落在冷漠的水泥丛林间。他不会像我这样阳奉阴违、口是心非,他觉得不能接受的、不合情理的事情,就要大声、大胆地拒绝。就像在学校里,他把自己对食堂的控诉,用最直观的方式,毫无保留地喊出来:肮脏食堂,害我媚娘。感情拜拜,如何“虫”来?
他远远比我勇敢,他的腿虽然断了,但我相信他会坚强地站起来的。我默默地为这位虫虫校友写了一首诗:肮脏传销,害我同胞。小腿挨刀,人生挺腰!
7月18日一早,钱二彪又来烦我了。他忍无可忍地对我吼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昨晚又打了两个传呼,电话倒是回过来了,可是对方讲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战战兢兢地说:“也许我哥以为你是他的客户,讲宁波话好沟通啊!”
“什么玩意啊!我嗓子都喊破了,我说我是梅永远的同学,可是他不由分说就把电话挂了。那人到底是不是你哥啊?”
“也许我哥以为你是骗子呢!”
钱二彪咬着牙说:“我现在再打一个传呼,你自己跟你哥说去。说不清楚要你好看。”钱二彪一直说我好看,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钱二彪又让寻呼台呼了那个号码两遍,这次,他的手机没多久就响了,电话接通后,我还没开口,对方就用拗口的普通话说:“我告诉你,你这个号码呼错了,以后不要再呼了,我也不会回了。”
电话断了,我一脸无奈,钱二彪抢过手机喂了好几句,没有任何回音,钱二彪愤怒地举起手机,我以为他要摔手机,他却又憋着火将手机别回了腰间,他舍不得拿手机出气,他舍得拿我出气。钱二彪用手掐着我的脖子说:“你不说是你哥吗?怎么你哥以为你也是骗子?都不愿意跟你多说两句?”其实,我把我哥的传呼号码改了两个数字,对方自然不肯多说两句。
我干咳了两声,艰难地说:“其实,我跟我哥闹了矛盾,我才离开宁波的。他说宁波的女人漂亮,我说老家的姑娘水灵,我们吵个不休,我一气之下就离开那里了。”
钱二彪一直说要我好看,我也一直以为他是说说而已。这次不是了,他真的让我好看了,他在我脖子上掐出了一条红红的项圈,为我增色不少。我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俗话说英雄气短,在钱二彪的黑手之下,我很快就觉得气短了,有些头晕目眩。在我窒息之前,杨彩燕和黄志玮及时地把钱二彪拉开了,我大口地喘着粗气,恨不得用愤怒的眼神杀死钱二彪。
杨彩燕拽着钱二彪的胳膊说:“你脾气太大了,这里都是自己人,不能好好沟通吗?”
钱二彪甩开杨彩燕,指着黄志玮说:“好好教育一下你的老乡,在我们这个团队,不允许有思想落后的同事。如果再不能提供家人有效的联系方式,我还会让他好看的。”
说完,钱二彪扭头看了我一眼,大踏步迈出了我们的屋子。
我惴惴不安地窝在那里,心想:钱二彪还会让我怎么好看?再送我两条手链、一副墨镜?
黄志玮拍拍我说:“你不要生钱经理的气,他是为你好,替你着急呢!你想想看,还有什么其他方法能联系到你哥。”
我摇摇头,什么话也不想说。
黄志玮叹了口气走开了。我看见胡铁柱站在一角看着我,眼神里充满同情,我需要的不是同情,我需要的是支持,我需要大家同心协力,撕开加盟连锁的华丽外衣,将*裸的真相展现给每个人看。
7月19日中午,我们意外地加餐了。那牙齿狰狞的罗非鱼又从遥远的非洲飞回到我们的餐桌,除了鱼,还有两样蔬菜。我原本以为这是为我压惊的,可是到了中午一点钟,饭菜都已经做好了,我们还没开饭,我明白了,团队里有新人要进来了。我看了一下屋子里的人,蒋小旗和黄志玮都不在,大概他俩接人去了。
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我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响了起来,终于,敲门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红鼻头赶紧去开门,几个人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黄志玮和蒋小旗簇拥着一个壮汉走了进来,蒋小旗兴奋地喊道:“来,赶紧开饭吧!我堂哥到了!”
蒋小旗的堂哥身形魁梧、肌肉发达,破坏力也很强,他一坐上那矮小的塑料板凳,立刻摔了一个屁墩儿,那个脆弱的塑料凳光荣地牺牲在他屁股底下。蒋小旗的表哥再次小心翼翼地坐下,满脸惭愧地说:“不好意思,我太胖了,把你们的凳子坐坏了。我叫蒋大义,小旗的哥哥,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嫂赶紧从厨房里端来热好的馒头,大家都围了上去,每人拿了一个馒头、一双筷子,迫不及待地开吃了。蒋大义咬了一口馒头,口中含混不清地说:“小旗,这些都是你的同事吗?”
黄志玮笑呵呵地说:“是啊,我们都是小旗的同事。”
蒋大义停止咀嚼,纳闷地问蒋小旗:“你不是说在蔗糖厂工作吗?怎么大家都不在上班呢?”
蒋小旗低头小声说:“哥,先吃饭,吃完饭我再好好跟你说。”
蒋大义将馒头放在桌子上,缓缓地站起身来,他目光如炬地盯着蒋小旗:“小旗,你老实跟我说,你究竟在干什么?”
黄志玮也站起身来,对蒋大义说:“你先坐下吃饭……”
蒋大义将黄志玮拨到一边,吼道:“我没问你!”
蒋小旗起身拉着蒋大义的衣袖说:“哥,你要相信我,我都是为你好……”
蒋大义打断蒋小旗的话:“我就问你到底在不在蔗糖厂工作?”
蒋小旗摇摇头说:“哥,我确实不在蔗糖厂工作。”
“你骗我?我过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凭什么我累死累活一天挣三十块钱,你一个小姑娘却拿几千块的高工资?”蒋大义脸上的横肉抖动着,显然是非常恼火。
“哥,我不是有意要骗你,这个加盟连锁事业确实非常好,我要是在电话里跟你说,你肯定不能理解……”
蒋大义捶着自己的胸口喊道:“加盟连锁?你做的是加盟连锁?”
蒋小旗分辨道:“哥,你不要对加盟连锁有什么成见,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新兴事业。”
蒋大义哼了一声道:“还好机会?我听工友说过了,这加盟连锁就是搞传销,都是骗人的,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哥,你真的搞错了,我们不是搞传销的!我们是做正正经经的事业,国家引导、政府支持的,很多人都做这个发财了!”
蒋大义一把抓起蒋小旗的胳膊说:“我懒得跟你说,马上收拾东西跟我走,从小到大,我待你比亲妹妹还亲,我来的时候工友劝过我,我就说我妹妹不可能骗我的。现在,我也只当你是被猪油蒙了心,赶紧跟我走,我不会让你在这里继续受骗的,更不会让你继续骗人的。”
“我不走,我就不走!”蒋小旗跺着脚说。
“就是绑,我也要把你绑走!”
十七
就在蒋小旗兄妹俩拉拉扯扯的时候,钱二彪到了。
钱二彪简单问了两句,拍着蒋大义的肩膀说:“大哥,你对加盟连锁肯定有些误会,你去听听我们的培训,你就能理解我们的行业,你就会爱上我们这个行业,你甚至会为这个行业投入所有的热情。”
丁大哥、红鼻头、黄志玮等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蒋大义冷眼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嘲讽和同情:“你们都被骗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赶紧卷铺盖回家吧,这里是不会有出路的。”
钱二彪脸色很难看:“蒋大哥,我们先不要抬杠,我只请你听听我们的培训课,给我们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然后你再下定论好吗?”
蒋大义一摆手说:“我不要听什么培训会,我只要把我妹妹带走。”说着,蒋大义又来抓蒋小旗,蒋小旗闪开了,钱二彪和黄志玮挡在蒋小旗面前,两人一左一右默契地抓住了蒋大义的胳膊。
蒋大义火了,两臂发力,狠狠地甩开了钱、黄二人,他吼道:“你们想干嘛?还想打人吗?告诉你们,我在厂子里搬货的时候,一百多斤的中转箱拎着玩。”
钱二彪和黄志玮虎视眈眈地看着蒋大义,刚才这一次交手,他们深切地感受到了蒋大义旺盛的战斗力,而蒋大义这一番话更是把一旁跃跃欲试的丁大哥、红鼻头唬得安分守己了。
蒋大义见自己强大的气场镇住了这些人,继续对蒋小旗说道:“小妹,哥真心地劝你一句,跟哥走吧!这里不是好地方,到了广东,哥给你找工作,做个本本分分的人不好吗?”
钱二彪横着身体在二人中间,他瞪着蒋大义,口中说道:“小旗,你马上搬到别处去住吧!这里留给我处理好了。”
蒋小旗犹豫地说:“我哥怎么办?我再跟他沟通沟通吧!”
钱二彪声音大了:“马上走,我会处理好的。”
蒋小旗迟疑地走向门口,蒋大义一看妹妹要走,他急了,冲上去要拉蒋小旗,钱二彪一把抱住了他,黄志玮、红鼻头和丁大哥也七手八脚将不停挣扎的蒋大义摁倒在地板上。蒋大义的待遇比我可好多了,刚到这里就有这么多人拥抱他。
蒋大义破口大骂,钱二彪又掐住了蒋大义的脖子,蒋大义的骂声越来越小,蒋小旗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小,等蒋小旗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蒋大义的骂声也消失了。他知道,骂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更何况再骂下去,他既没多少词汇可用了,他也没有多少氧气可用了。
钱二彪放开手,蒋大义喘着粗气,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几个人还保持那样暧昧的姿势,热烈地纠缠在一起。蒋大义无奈地说:“我不去追我妹了,你们可以放手了吧!”
几人从地上陆陆续续爬了起来,脸上都红扑扑的,刚才的角力虽然场面不大,但还是很激烈的。就像武林高手比拼内力,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天翻地覆,这一点从蒋大义被撕裂的衬衫就可以看出。
蒋大义一言不发地走到墙角,拎起自己的背包准备走。
钱二彪上前一步说:“蒋大哥,我还是希望你能在这里住一晚,好好地了解我们这个事业。”
蒋大义扫视了我们一眼,一脸哀伤地说:“你们都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请转告我妹妹一声,如果她想回去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来接她。”
说罢,蒋大义将背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向大门走去。黄志玮轻声问:“要不要强行留下来?”
钱二彪摇摇头,注视着蒋大义伟岸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长叹一口气说:“算了,这种人留在这里会惹麻烦的,走了清净。”
原来,针对所有不愿意留下来的人,也不是都会通过武力手段限制其人身自由,估计还是要做个SWOT分析,不适合的人就让他跑路吧!也许加盟连锁的内部会议中,又要有新的管理规定研究出台了:严禁招募脾气火爆、头脑清晰、身高超过180厘米、体重超过180市斤、负重能力超过180公斤、百米速度低于11秒的男人。
蒋大义重重地甩门而去,我看到身边的*嫂、杨彩燕还有娃娃脸都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眼神很复杂,充满着疑虑、惊恐和茫然。他们大概第一次见到这样刚猛的男人,对加盟连锁事业有着激烈的抵触情绪,或许这样的情形,会或多或少地动摇他们的信心。胡铁柱没有在客厅,我猜他躲到阳台去偷笑了。
钱二彪阴沉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爆发了,他一脚将那只碎裂的塑料凳踢到墙上,大吼大叫:“你们都别闲着,赶紧打电话叫人,以后也别给我找这种愣头青过来,他的智商完全理解不了加盟连锁,他也根本不配做加盟连锁这样光荣的事业!”
傍晚的时候,蒋小旗回到了我们的住处,为了避开他哥哥的纠缠,钱二彪安排蒋小旗搬到别的团队去住了。蒋小旗是回来收拾东西的,她垂头丧气的,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英气勃发。看得出来,那个蒋大义和这个堂妹感情很好,否则也不会如此大动肝火。现在,蒋小旗大概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哥哥了。我觉得蒋小旗虽然是一个狂热的传销分子,但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传销分子,她的心理素质不过硬。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出来搞传销的,总是要众叛亲离的。没有这样的思想深度和脸皮厚度,难免会愁肠百结、惶恐不安的。
蒋小旗临走前,还和大家开了一个研讨会。会议主题:论蒋大义同志“打黑枪”及“回马枪”的可能性。会议副标题是:关于此次7?19事件的善后处理应急预案及对团队不良影响的消除。
蒋小旗同志在大会上做了发言:“我哥这人脾气大,性格倔,他也了解我,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的。他应该不会再回来的,至于他会不会举报我们,我觉得也不用担心,我们这个事业是合法合理的,任何人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钱二彪同志也在大会上做了发言:“为了以防万一,小旗同志还是搬到别处去。房子不用换的,即使蒋大义举报我们,也没人会管这事的。以前就有人打过电话,最后都是不了了之。我们在这里不偷不抢不闹事,还为当地经济做贡献,极大地推动了房屋租赁和饮食消费,谁会跟我们过不去?如果蒋大义再敢回到这里,我绝对会让他好看的。”
我觉得我自己的基础不错,稍加改造就可以好看。而蒋大义那副尊容和体格,钱二彪如果想要他好看一些,难度颇大。
钱二彪同志接着做了补充发言:“还有,我要郑重提醒各位,选取你们的目标客户一定要慎重,不要为了业绩,什么人都往这里拉。性格要柔和、体格要柔弱,要易于沟通,要头脑聪明,要勇于接受新事物。”
大家对钱二彪同志的发言致以热烈的掌声,但我认为他的观点值得商榷,太聪明的客户不能找,尤其是我这样智商达到250的,不仅不会上当受骗,甚至还会使用反间计。
钱二彪走后,我也溜了出去,我觉得要抓紧时间行动了,我去了安徽系另一个团队,我找到了小喇叭,我要和他密谋一个行动计划。
小喇叭的团队里刚刚进了一个新人,现在能保证一天一顿干的了,但菜色仍然是他脸上的主色调。我把小喇叭叫了出来,在一个阴暗的街角,我们进行了秘密会谈。
小喇叭虽然隶属于安徽系,但他不是钱二彪的下线客户。也就是我们同一个系,但不是一个班的。我对小喇叭说:“你是不是一直想在这里呆下去?你觉得这样有前途吗?”
小喇叭说:“我也觉得没前途,可是我不甘心啊!我花了几千块钱就买了这样一些破烂玩意儿,我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吗?”
说着,小喇叭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美白霜,面露苦色:“这样一瓶雪花膏,我花了1250,简直是抢钱嘛!我老爸卖狗皮膏,一贴才五毛钱。买这一瓶雪花膏,我爸要卖2500贴狗皮膏。我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我爸也不会答应的。”
我想到自己出来这么久了,还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老爸老妈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了呢!我神色黯然地对小喇叭说:“你能够平平安安的回去,才是你爸最大的愿望呢!儿行千里母担忧,你在这里过这样的苦日子,父母知道了,肯定是心如刀割啊!”
小喇叭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我看我的话有效果了,赶紧趁热打铁:“我的想法是,多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大家一起离开这个破地方,如果能够举报,人多也可以作证。回去以后,我们再联合在一起,向身边的人宣传这加盟连锁的害处,以免他们再上当。”
“我是不会去举报的,我是心甘情愿做加盟连锁的。再说,这里很多人都是我的同学,他们还指着加盟连锁发财呢,就算我不做了,也不能断了他们的财路。就算你举报了,也没人愿意管。”
“这玩意儿真能让你发财吗?你不是都已经看明白了!”我急了。
“早期做加盟连锁的人也都能发财了,现在你要是能发展一些客户,也能挣到钱的,你们的那里钱二彪好像就挣了不少钱。”
我原本以为小喇叭对加盟连锁行业失望至极,没料到他仍贼心不死。我激动地说:“你真的忍心再去骗自己的亲人吗?”
小喇叭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我现在就是想回去,也没有回去的路费。”
“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起走,路费我来想办法。”我一冲动,这句话就脱口而出。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此话不妥,赶紧又加了一句:“你记得还我就行了。”
“唉,你容我再想想吧!”小喇叭叹了口气,轻轻地说。
十八
如果有足额的盘缠,我早就鞋底抹油了。可是,面对小喇叭提出没有路费的严肃问题时,我竟然打肿脸充胖子大包大揽了下来。我深深为自己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愧疚不已,我无非就是想多找几个人一起跑路。说好听点是拉几个人逃离火坑,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几个人一起逃可以壮壮胆子,路上也可以打打扑克,甚至帮我分摊一下路费不足的差额。可是现在,我又要多背上一个包袱了。我如何帮小喇叭解决路费?我根本不敢联系自己的家人,如何才能向他们要钱?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更是两眼一抹黑,如何有搞钱的门路?
我想到钱二彪说到的那个卖血进入加盟连锁的,我能不能来个卖血逃离加盟连锁呢?不知道血液卖多少钱一斤?筹集两个人的路费,我一个人满腔热血够吗?
我现在对自己的策反计划也产生了怀疑,我又不是救世主,为什么总想着救世?我甚至为了水仙儿的影子,白白丧失了脱离这个组织的大好机会。现在我自己走不了,也劝不动别人。我连一个完善的行动计划都没有,大家跟着我喊着口号,就能沿着铁路从广西跑回家?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我走回了自己的住处。走进门的那一刻,我给自己打气:既然我策划的《秘逃成熟时1》能够获得成功,那么《秘逃成熟时2》也能够复制成功。首先,我要拟定一个完善的行动计划。
说到完善计划,我已经错过了晚膳时间。这并没有关系,我在晚饭时间前回来,也没有晚饭可吃。最近我们都是日行一“膳”的,这一膳也都是午膳,日程里都没有晚膳的安排。这个半个多月以来,算上我,我们这个团队里一共进了三个新人,两个跑了,一个光吃饭不拿钱。这对团队的生活水平影响很大,尤其是今天中午为蒋大义的接风宴,更是占用了大量的经费,估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的伙食标准还要降低,如果日行一“膳”都做不到,我们可能要用西北风果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