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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梅永远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25

黄志玮、丁大哥、红鼻头和娃娃脸几个人有气无力地打着麻将,娃娃脸摸了一张麻将牌,口中骂道:“又是饼子!明明知道我肚子饿,老是用饼子诱惑我!”

丁大哥摔出一张“幺鸡”,道:“我这还是只鸡呢!我岂不是更受不了!”

我“饥”笑着朝厨房走了过去,我明知道那里不会有什么吃的,还是忍不住想去视察一番,即使是“厨房”两个字,也能让我觉得温暖不少。*嫂正站在厨房里,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厨房的窗外一堵高墙,夜幕降临,窗外只剩下浓浓的黑。

我走过去,对*嫂说:“嫂子,在这干嘛呢?”

*嫂转过头来,看看我,半天没说话,突然落下泪来:“我想我儿子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有儿子,也不知道想儿子是什么滋味,但我作为儿子,我知道我妈想我的滋味也不好受。我手足无措地安慰*嫂说:“嫂子,别难过了,想儿子了就回去看看他吧!”

*嫂无比落寞地说:“我不能回去,我要给儿子挣钱呢!他上小学一年级了,要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他奶奶的白内障再不治就瞎了,连孙子都不能带了。”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他爸爸呢?”

*嫂揉了揉眼睛:“跟死了没两样。我和他爸爸一起到东莞打工,没多久,他爸爸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自己挣钱不够花,还伸手找我要。后来,我一个小学同学说这里能挣很多钱,我就来到广西,现在我和我丈夫断了联系,也不知道他死到哪里去了。”

我突然觉得很悲凉:“嫂子,你认为在这里能挣到钱吗?”

“应该能吧!有些不识字的人都挣了那多钱,我怎么就不可以呢!我也不贪心,我只要挣够四五万块钱,把盖房子欠下的钱还掉,把他奶奶的眼睛看好,我就很满足了。”

灯光下,我发现*嫂的脸色愈发难看,蜡黄透着黑,我问道:“嫂子,你身体好像不太好,上次还莫名其妙地晕倒了。”

*嫂苦笑道:“以前在厂子里干活我就出现过这种情况,也不知道怎么了。工友们让我去检查,现在医院太黑,比我的皮肤还黑,我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反正也没什么妨碍。”

*嫂猝不及防地幽了一默,我心里却是一痛,舍不得花钱瞧病的人,却舍得把3500块钱扔到加盟连锁这个火坑里,看来,传销对脑子的毒害远胜于疾病对身体的毒害。

我清了清嗓子说:“嫂子,其实我们认真想一下,现在状况很不好,好长时间都没有新人进来,你看今天蒋大义又跑了。也许,这个加盟连锁并不是什么好行业。”

*嫂盯着我,突然坚定地说:“你不要乱说,我们现在艰苦一点是正常的,创业都是辛苦的。我们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够成功的。我这3500块钱,都是在流水线上没日没夜地挣来的,我的手都被腐蚀了,这么辛苦挣点钱,我是看准了加盟连锁才会投资的,你要对这个行业有信心,也要对自己有信心,有些人跑了因为他们没有真正了解,你要学会忍耐,就一定能发财。”

我很有些沮丧,为什么在这样萧条的情境之下,每个人看似很脆弱,但真正谈及加盟连锁行业的时候,人人又充满了信心。他们究竟是中毒太深?还是勉强支撑?我想,可能两者皆有,加盟连锁洗脑有术,同时他们都是掏了大钱的,都不愿意自己的钞票走远,都不承认自己的投资走眼。即使心中满腔疑惑,也要用满腔自信压制住疑惑。

就像我小时候,穿不起皮夹克的时候,嘲笑人家穿皮夹克的是只懂皮毛的泛泛之辈,后来我爸给我买了件皮夹克,我就把穿皮夹克的升级为懂得皮草的高品位人士,在后来,那件皮夹克皮层开始脱落,我不穿了,对皮夹克的好感也一落千丈,皮夹克在我眼中就成了“屁”夹克。人,总是极力维护自己的选择,证明自己的眼光是对的。即使是可能错了,也要死不承认。

跟*嫂的会谈结束后,我向*嫂提了个建议,我说:“嫂子,你的脸色太难看了。既然铂金利公司的产品这么好,你应该把你们买的美白霜拿出来用用。”

*嫂打了呵欠说道:“我没拿到产品,钱经理说产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依附这个体系挣钱。反正我也就这样了,那美白霜我也没什么兴趣。”

胡铁柱也说没有拿到产品,同样是安徽系的其他团队,小喇叭就拿到了产品,而钱二彪的下线团队里好像没有人拿到产品。虽然这产品不值钱,但总归交了3500块,几瓶雪花膏都没有岂不是太冤了?

我忽然觉得这其中有蹊跷,为什么单单钱二彪的团队没人拿到产品?如果他压根没把钱交到铂金利公司,而是自己截留了,他就会是一个新的金字塔的顶端,他的利润会相当可观,莫非他挣了那么多钱就是用了这个方法?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家伙心也太黑了,不过看看他黝黑的皮肤,这家伙倒也算是表里一致。如果真是这样,我倒是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很容易就能把我们这个团队击垮。如果真是这样,我的行动计划就不叫《秘逃成熟时2》了,而叫《潜伏》了(对不起我穿越了),我不仅是要成功大逃亡,还要成功捣毁“天津站”。

想到这些,我有些兴奋,就像猎人看见了狐狸尾巴,也像狐狸看见了兔子尾巴,也像兔子看见了胡萝卜尾巴,胡萝卜没有尾巴?有个谜语怎么说的?红公鸡,绿尾巴,一头扎进地底下,说的就是胡萝卜。

说到红公鸡,不得不提一下我们当晚的“沙田夜话”,今晚“沙田夜话”主题就是鸡。“沙田夜话”是一档平民谈话节目,这档节目是在腹中饥饿、无心睡眠的状况下开办的,为了缓解我们日益增长的胃部空间和日益下降的伙食水平之间的矛盾。

物质食粮匮乏的时候,就要靠精神食粮补足。我是深谙此道的,以前上学时,熄灯以后,各个寝室的“宿舍夜话”节目开展得如火如荼,受到了广大同学的一致好评。大家积极踊跃参与讨论,海阔天空,无所不包。但我们都是好学的学生,“宿舍夜话”的话题总是和白天的学习内容相关。白天在教室我们谈人生,晚上在宿舍我们谈生人。白天在教室我们谈4P营销理论,晚上我们在宿舍谈*(想歪了面壁去,我们讨论的是NBA的三分球)。白天在教室我们感性负载,晚上我们在宿舍谈性感服装。白天在教室谈圆锥曲线,晚上我们在宿舍谈人体曲线。白天我们在教室谈李时珍,晚上我们在宿舍谈李丽珍。白天我们在教室谈尚能饭否的廉颇,晚上我们在宿舍谈价廉物美的饭岛爱。完全相同的话题是水浒传,白天我们在教室讨论武松和武大郎,晚上我们在宿舍谈西门庆和潘金莲。

同时,我们的“宿舍夜话”还讨论过许多天马行空的学习话题。民间艺术类的话题比如牛郎偷织女的衣服是否有恋衣癖倾向,嫦娥的日常需求该如何解决等。数*算类的话题比如女生罩杯和智商之间的正反比系数、楼梯道观察女生风光的最佳角度等。不要攻击我们的“宿舍夜话”品味低端,你们的宿舍生涯,肯定也不会在睡前听365夜童话故事的。

7月19日当晚的“沙田夜话”,是从丁大哥的一句长叹开始的,丁大哥拉了个长调:“哎呀,真饿啊!我现在恨不得把麻将牌里的四只幺鸡都逮过来,一只红烧、一只爆炒、一只清炖,大吃一顿,好好过一下嘴瘾。”

娃娃脸问道:“丁大哥,那还剩下一只鸡怎么办?”

丁大哥还没发话,红鼻头抢着说:“还有一只鸡用来解决生理需求啊!”

丁大哥声音大了:“你小子胡说什么呢!我可是正正经经的男人,哪像你小子这么好色?”

红鼻头不怀好意地说道:“我好色还是你好色啊?昨天,我还看见你在洗头房门口,一个劲瞅人家小姐白生生的大腿呢!”

大家都笑了,丁大哥急了:“不要瞎说,我没看人家大腿,我就瞅着那个女的长得挺像我媳妇儿的。唉,我都两个多月都没见着我媳妇儿了,我不急,我媳妇都该急了。隔壁好色的狗子老是偷看我媳妇儿上厕所,可别让这小子占了便宜。”

我们又是一阵哄笑,笑声中,胡铁柱忽然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不明白,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啊!”

我们当然不会明白,那时候苍井空还没有出道,我们怎么会知道好色就是指的喜欢空姐呢!

红鼻头忽然也叹了口气说:“俗话说饱暖思*,怎么我这饭都吃不饱,反倒总想女人呢!”

“废话,想女人就对了,想男人那叫同性恋。”黄志玮闷闷地补了一句。我觉得在“沙田夜话”栏目中,大家都更随意、真实和自由,言语也更加有创造力了。

接着,我们热烈地探讨了如下议题:鸡的十三种烹调方法、鸡为什么要过马路、鸡叫人与人叫鸡的辩证关系、先有蛋还是先有鸡、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与基因变异、鸡尾酒的全称是不是鸡头凤尾酒、杀鸡骇猴的实用效果分析等。

最后,我总结道:“猴不是鸡,所以杀鸡是吓不住猴的。”

十九

7月20日早晨醒来,我忽然发现自己在南宁已经悄无声息地度过了半个多月,我白吃白住了十几天,身上也没有缺少任何零件,不能不说,我们这个团队还是蛮有人文关怀精神的。

7月20日一早,我又找胡铁柱简单聊了聊,胡铁柱依旧是那个不冷不热的态度,对加盟连锁失望又不死心。

我没有耐心再去做他的思想工作了,我单刀直入地问了我最关心的问题:“你当时交了3500块钱,为什么一样产品都没拿到呢?”

胡铁柱挠挠头说:“钱二彪说产品不重要,我们谁也不是为了购买产品而加入加盟连锁的,我们的真正意图都是挣大钱,所以产品只是个媒介工具而已。钱二彪说购买的产品都寄放在公司了,反正我们也不需要。”

胡铁柱这番话有两层非常重要的意义,第一层意义是让我坚定了他将所有人的钱收入私囊这一事实的信心,第二层意义是他这番话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加盟连锁的传销本质。没错,有没有产品并不是传销区别其它销售模式的重要特征,产品是不是物有所值、购买产品是不是物有所需才是判别的重要标准。此刻,我对扳倒钱二彪充满了信心,我认为自己找到了最有攻击力的武器。

20日上午,钱二彪兴冲冲地跑过来,给我带来了一个消息。

世界上有两种消息,一种是好消息,一种是坏消息。但好消息和坏消息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某些人听来是好消息,另外的一些人则认为是坏消息。看钱二彪兴奋的表情,自认为带来了一条好消息,那么对于我来说,八成不是什么好事。果然,钱二彪一开口,把我惊得呆若木鸡。昨晚的“沙田夜话”所讨论的鸡,还舍不得离开我。

钱二彪说:“你爸终于打电话来了,他要跟你说话,我们约好了,他三十分钟后再打过来,现在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我心里顿时天翻地覆、天昏地暗,我自认为万无一失的计划怎么就出了纰漏呢?我编了个那么阳春白雪的名字,怎么电报还是到了下里巴人的老爸手里?我可闯了大祸了,老实巴交的父母怎么敌得过老奸巨猾的钱二彪?钱二彪只需说,你们的宝贝儿子在我手里,如果不想让他变成你们的女儿,赶紧汇钱过来。这时候,我父母会想尽一切办法,筹集那该死的3500块,汇给该死的钱二彪同志。我甚至能想象到父母六神无主的样子,家里肯定没有那么多现金,除了东拼西凑,他们说不定还要把正在长膘的猪推去卖了,还不得不焦虑地解释:娃子等着用这猪娃子去换呢!猪娃子,我就是个猪娃子!将我可怜的父母陷入到这般可怜的光景。

我心里正在七上八下,钱二彪看着我阴晴不定的脸说:“一会儿你老头的电话就打来了,你小子要好好说。你要横下一条心,踏踏实实做加盟连锁。记住了,说错一个字,算你一颗牙齿。”

我摸了摸自己的牙齿,大致算了算,自己一共有二十六次说错的机会。我好恨自己,小时候不听父母的话,没有好好刷牙,白白损失了几颗虫牙,也白白浪费了几次机会。

钱二彪的手机响了起来,听得我心惊肉跳、汗毛倒竖,钱二彪挺直身子,接了电话,客气地说:“叔,您来电话了,我马上让梅永远听电话。”

钱二彪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又用眼神警告了我一下,我明白他的意思,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痛吧!我心里确实有点痛,我恨不得故作失手将手机掉落在地板上,考虑到这样做的严重后果,我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我稳稳地接过手机,用颤抖的声音对着电话喊道:“喂,爸!”

电话那端传来老爸焦急、惊恐的声音:“小寒,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啊?为什么这么久都不给家里打电话?”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了:“爸,我在广西南宁,我现在好得很,你们不要担心。”

“你不要骗我们,你要说老实话,为什么要在电报上写个奇怪的名字?如果不是锁子知道你去了广西,我都收不到这封电报。”

锁子就是那个和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伙伴,黄志玮发给我的电报就是他带给我的。事情现在很明白了,知道我行踪的锁子,在邮局看到这封发给梅松竹又来自广西的电报,很容易就和我关联起来了。

我提高声音说:“爸,我真的没事,你们放心好了……”

我的话还没说话,电话被我妈夺了过去,老妈只喊了一句我的名字,便只剩下呜咽了。老妈的每一声抽泣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的心口。儿行千里母担忧,我真的跑到了千里之外,也让我的母亲结结实实地担忧了一把。

我心里很难受,但我不能哭,否则的话老妈的眼泪更刹不住闸了。我对老妈说:“妈,你别哭了,你这儿子要是丢了更好,省了娶媳妇儿的钱了。”

老妈还是哭得更厉害了,老爸在旁边插话了:“别哭了,这长途电话费很贵的。”

电话又到了老爸的手里:“小寒,你究竟在广西干什么?要不,你赶紧回来吧,那里太远了,我和你妈都不放心。”

钱二彪用胳膊撞了我两下,他这电话听筒声音很大,我们交谈的内容也都落在了他的耳朵里。钱二彪是在催促我赶紧步入正题,我犹豫了一下,说道:“爸,我在广西做个小生意,倒卖小饰品,稳赚不赔的,但是现在缺少本钱,你们给我寄点钱过来吧!”

我爸沉默一下,突然问道:“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我对我爸高度的警惕性很满意,我爸是个抗美援越的退伍老兵,在和美国人打仗的时候,具有很强的侦察和反侦察能力。有一次,他们在山里扎营时,几秒钟便击落了一架美军侦察机,当美国人的轰炸机成群结队而来时,他们很好地伪装了自己,成功地骗过了敌人,整个队伍毫发无损。所以,这些形形色色的骗术,对于我爸来说还是小儿科。关于伪装,我爸说上等的伪装便是顺其自然,次等的伪装是刻意为之。他们那次躲过美军轰炸袭击的伪装,便是一次绝佳的上等伪装教案,浑然天成,毫无PS痕迹,他们整个营地的人都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一刻雷电交加、乌云密布,美国人的飞机根本找不到轰炸目标。最后,我爸总结道:最好的伪装,就是毫无伪装,而且最重要的是,运气一定要好。颇有点无招胜有招的辩证思想。

我觉得自己在加盟连锁团队的伪装还是存在很大漏洞的,钱二彪对我保持了高度怀疑,当我爸问有没有人威胁我时,钱二彪像猫儿闻到腥味一样凑到我面前,竖起耳朵听我的回答。

甚至我有一点暧昧的语气,钱二彪都会立即采取行动。我没有轻举妄动,我一板一眼地说:“爸,你不要担心,没人威胁我,我真的是做点很好的小生意,需要点本钱,你赶紧给我汇钱吧!”

这时,一张纸递到了我眼前,纸上写着几行大字,内容是通信地址和银行账号,钱二彪还真他妈的体贴。

经过几番论证,老爸终于相信我不是被人胁迫,他在电话那端找到纸笔,记下了我叙述的通信地址和账号。等我挂上电话,钱二彪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而我的心里则被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我承认自己有着不胜枚举的优点,比如油嘴滑舌、见色忘友、优柔寡断等,但是一到关键时刻,我就容易掉链子,我应该大声地冲着听筒喊一声:“老爸,我是被骗的,你们千万不要寄钱过来。”可是,我瞅了瞅钱二彪那眼神中的深意,我就不愿坏了他的美意。

我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父母的血汗钱,白白地流入钱二彪的口袋?我不能,那也跟我的人生信条相悖,我的人生信条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躲起来放黑枪!

时间紧迫,我得抓紧时间放黑枪,不能等到目标逃离我的射程。我大致算了一下,我父母最快能在两天内筹够3500元巨款。是的,那头正在发育的猪娃子卖不了多少钱,凭我父母的信用额度也借不来多少钱。可是我们的家族式企业梅氏炒货铺还是有一定资金储备的,尽管我叔叔通过一道臭豆腐味瓜子的发明赢得了炒货铺的继承权,但只要我奶奶发话,我叔叔会毫不迟疑地将准备上市的资金抽调出来(梅氏企业一直计划在镇上的菜市街搞个门面卖臭豆腐味系列炒货)。如果资金不足,我奶奶甚至会到各村巡回演出讲鬼故事,以募集资金,支援我在遥远南国的生意。可是我这南国的加盟连锁是个难过的生意,搞得我心里很难过。父母最快两天内筹集到3500块,这两天就是我的射程范围,我必须利用这点时间朝钱二彪放个黑枪。

7月20日傍晚,天幕黑了下来,我摸黑出了住处,准备放我的黑枪,我穿街走巷来到了那个黑手机通信站。我小心翼翼地敲门,对方小心翼翼地开门,我小心翼翼地领到一部手机,小心翼翼地拨了村支部的电话,接着,我小心翼翼地等了五分钟,手机也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音。我小心翼翼地将手机递到老板的面前说:“老板,这手机是不是坏了?”

老板只看了一眼,用拗口的普通话说:“你没有花色怎么打得通电话?”

我懵了,怎么打个电话还要有花色?我既不是四脚蛇,又不是扑克牌,怎么会有花色?甚至可以说我有点花,有点色,可我真的和花色不沾边,我连个文身都没有的。

老板看我发愣,一把将电话夺回去,指着手机上一个绿色的按键说:“花色啊!要按花色键啊!”我终于明白了,他说的是要按发射键。

我第一次用手机,以为拨了号码就可以等着通话了。而且又不是火箭升空,将通话键称之为发射键也太高调了。

我蹲在墙角,好不容易拨通了村部的电话,又麻烦光棍文书帮我喊了一声,几分钟后,我爸气喘吁吁地抓起了电话。

我开门见山地说:“爸,上午说话不方便,你千万不要寄钱过来。”

我爸一听这话明显就急了,扯着嗓门喊道:“小寒,你究竟在广西干什么?”

“爸,你别担心,我在广西很好,穿得暖、住得宽、睡得饱、玩得好,只是我老乡让我和他合伙做生意,我不想做,又不好意思拒绝,所以只好跟他打个哈哈。反正你别寄钱来就好了,以后有人给你打电话,你也千万不要寄钱。你别担心,我没哄你,真的很好。”我确实没骗老爸,我在南宁这地方,穿得暖和,每天早晨起床汗流浃背,能将席子粘起来。住得宽敞,我半夜睡觉怎么打滚都不用担心掉到床下去。睡得也舒服,只要你愿意,一天睡24小时都没人管你。玩得更是开心了,我还学会了台湾麻将的孔雀东南飞呢!不过,我小心地回避了衣食住行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吃饭问题,我很担心一提到吃饭,肚子咕咕叫的声音便会被老爸听了去。

老爸还是不放心地说:“你别在那边混了,赶紧回来吧!”

“爸,你别担心,叫我妈也别担心,我身上还有钱,如果没有好的工作机会,我过几天就回来了。”我身上还有点钱,但不够回去的路费,我不敢告诉老爸,他如果知道不方便寄钱给我,一定会千里迢迢赶来接我。

我怅然若失地挂了电话,正准备去跟老板结算一下话费,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扭头一看,娃娃脸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沉,暗道:身份暴露了,吾命休矣!

二十

在一般的谍战片中,地下党分子在身份暴露后,都会故作镇定地说:“我是被陷害的,我要和毛局长通话。”

我也想故作镇定地说,我是来陷害人的,我刚和目标客户通话。可是,我搞不清楚娃娃脸什么时候来的,听到多少我的谈话内容。我不能贸然出击,我只是对着他心虚地打着招呼:“你也来了,吃了吗?”

娃娃脸高深莫测地笑着说:“你不是废话嘛!我们很多天都没有吃晚饭的习惯了。”

我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娃娃脸忽然严肃地问道:“你打电话给谁了?”

我摇摇头说是的,又点点头说不是,我对自己慌乱无措的表现很不满意。我稳定了自己的情绪说:“我刚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他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人,他喊一声就有百把号人来这里。”

“你这朋友是不是姓宋?”娃娃脸面无表情地问。

我不知深浅地借坡下驴:“对啊,对啊,奇怪了,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原本以为黄志玮说了某个朋友,被娃娃脸听了去。

没想到娃娃脸接下来一句话差点让我吐血。他摇摇头不屑地说:“还百把号人投奔呢,你说的是宋江吧!我们这团队快一个月了才叫来三个人,两个跑了,还有你一个吃白饭的。你以为这是放露天电影啊,喊一嗓子就都跑来了。”

我嗫嗫喏喏地说:“好吧,我承认我夸张了,他反正是个很有影响力的人。他叫大江,有一次他剃了光头,他们宿舍的几个人都跟着他剃了光头。”虽然我在向娃娃脸掩盖我打电话回家的事实,但我说的这大江确有其人,是我们隔壁宿舍的,有一次在他的带领下,宿舍成员集体剃了光头,按照他的说法是,脑袋没草、告别补考、脑袋发光、入对出双。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宿舍成员组队看黄色录像,被派出所的民警集体剃了光头。

娃娃脸不耐烦地说:“你就别扯了吧!我都听见了。你打电话回家,让你爸不要寄钱过来。”

被揭穿了真相的我,有些恼羞成怒,我低声吼道:“你不是听见了,还装什么孙子,赶紧到钱二彪那里去告密去啊!”

娃娃脸慌忙说:“我可没想着告密,我不是那种人。其实我想找你商量商量,我刚刚打电话给同学了,他说他后天就坐车过来。可是我现在心里很矛盾,我又想着他过来,又怕他过来后,恨我一辈子。”

我被娃娃脸突如其来的转变搞晕了,我纳闷地问:“这加盟连锁你不是做得很起劲嘛!怎么要来新人了,你自己反而打退堂鼓了?”

娃娃脸拉着我出了这个地下黑手机通讯站,我们找到一个黑黑的墙角,蹲在那里说话。

娃娃脸缓缓地说了一大段话:“我是做的挺起劲的,可是看着你那老乡跑了,还有蒋小旗的大哥也跑了,我心里就犯嘀咕了。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干这个加盟连锁不可的,我家里都帮我找好了工作,我老乡胡铁柱说这里遍地是黄金,我就来了,到这里一听培训,我也觉得这个加盟连锁挺能挣钱的,就让家里寄钱过来了。可是,今天看着蒋小旗哥哥发火的样子,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如果我的亲戚朋友来了,把我当做骗子,我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我爸在老家可是很有声望的人,乡亲们经常要我爸出面解决问题,三福老婆生不了小孩、田寡妇怀孕,都是找我爸帮忙的。如果他知道我在骗人,非把我的腿砸断不可。”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娃娃脸的话,用暧昧的语气说:“你爸很厉害啊!”

娃娃脸看了我一眼,怒道:“你想哪去了!也怪我没说清楚,我爸是老中医,治疗不孕不育很有一手,所以在我们老家很有声望。”

我马上接道:“你爸是很有一手,让寡妇都怀孕了。”

娃娃脸火了:“你乱说什么啊,田寡妇大肚子,村里人都说她门风不正又怀孕了,后来我爸救了她,原来是肝腹水导致的。”

我脸上陪着笑,其实心里乐开花了,娃娃脸不仅歌唱得好,简直还有说相声的潜质,这包袱抖得太响亮了。根据娃娃脸的描述,他的家境应该不错,挣钱对于他来说,也不是那么迫切的愿望。所以,当蒋小旗的哥哥甩门而去的时候,他受到了很大的震动,赚到钞票而失去亲情、友情,显然不是他愿意付出的代价。何况,入了这个行业,十之*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胡铁柱、小喇叭还有*嫂等人,他们即使产生了很多疑虑,还是要努力维持岌岌可危的信心,因为跟娃娃脸相比,他们输不起那购买产品的3500块,更输不起沉甸甸的发财愿望。

没想到我冒着风险,约谈了那么些人,却忽视了最容易策反的娃娃脸,我心中一阵欣喜,就像是某位地下党和自己的伙伴接上头了,我很想激动地抓住娃娃脸的手说,同志可算找到你了。但我还是谨慎地压制了自己的情绪,万一这娃娃脸是在跟我演戏,用缓兵之计将我稳住,回去再限制我的自由,然后他们会用从我家骗来的钱吃香喝辣,甚至给娃娃脸颁发一个烧鸡影帝奖,而我这个跑龙套的,可能连个盒饭都分不到。

想到这里,我小心地问娃娃脸:“你为什么要想着和我商量?”

娃娃脸说:“在我们这个团队里,我看就你最滑头,你根本就不想做加盟连锁,只是在这里白吃白住。而且我的老乡胡铁柱也说了,你劝他离开这里。”

我心里一惊,这胡铁柱差点把我给出卖了,还好娃娃脸思想动摇了,如果娃娃脸像黄志玮、蒋小旗那样是加盟连锁的铁杆粉丝,我岂不是已经被他们软禁了。

娃娃脸继续说:“我这个老乡,也是我的邻居,从小就跟我关系很好,比我亲哥哥还亲。如果他妈给他一块饼,他会掰开分一半给我。如果他奶奶给他一个苹果,他也会切开分一半给我。如果他老师给他一本作业,他还会撕开分一半给我。后来,他谈了个女朋友,他一定要分一半给我,被我婉言拒绝了。一年前,他将一个梨子分了我一半,我们就分离了,他去北京打工了。我前几天给他打电话,说我在这里搞工程开发,他马上就要来找我。刚才我又打电话给他了,他说后天坐车过来。我心里其实很矛盾,如果他过来,认为我是在骗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高兴地说:“你能这么想太好了,说明你很珍惜你们之间的感情。这加盟连锁,说实在的,就是拿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当赌注,最后都会输得血本无归。这是一条走不通的路,想挣钱,就要把最信任你的人圈进来,你挣到的钱,其实都是亲戚朋友的血汗钱,你要把你最亲的人都搭进来,你愿意吗?”

娃娃脸有些迟疑地问:“可是我把他们叫进来,他们如果能安心做下去,说不定也能挣到钱的。”

我愤然道:“你怎么看不破呢?你做了这么久,挣到多少钱了?搞加盟连锁,根本就不用干活,不干活为什么能挣钱?因为挣到的钱是后来人交的钱。所以越迟加入的人越倒霉,后期发展新客户越来越难,连本钱都捞不回来,更别说发财了。你们现在想找人过来越来越难了,因为更多的人了解了这个骗人的行当。即使骗来了,很可能又跑了,还会恨你。”

娃娃脸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钱二彪也就做了几个月时间,为什么就挣了一二十万?我正想说他呢!他钱二彪很可能就是一个新的金字塔顶端,他没有把你们交的钱交的公司,而是装进了自己的腰包,所以他才能这么快挣到这些钱。”

娃娃脸想了一想,有些疑惑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我们这个团队里的人交了3500块钱,没有一个人拿到产品,而其他不属于钱二彪的团队都拿到了产品。还有,你们的钱是不是都交到钱二彪的手里?”我信心十足地说。

娃娃脸点头说:“是的,钱二彪说,钱由他统一交到公司财务。而产品,我们都不需要,寄放在公司就行了。我们需要的是以产品为媒介,通过这种销售模式挣钱。这样看来,我们的钱都进了钱二彪的腰包?”

我点头道:“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娃娃脸说:“我马上给我同学打电话,赶紧叫他不要再来了。今晚我就是因为心里矛盾,才没让别人陪我来打电话。”

我陪着娃娃脸又给他同学打了个电话,这个电话就像是防伪验证码,让我彻底对娃娃脸放下了戒心。

回去的路上,我们热烈地交谈。除了如何联手其他人搞垮钱二彪,我们还探讨了各自的人生观、世界观和审美观。关于审美观,我们俩产生了分歧,我说小巧玲珑的姑娘可爱,他说高大丰满的女人实惠。

我说女人天生柔美,楚腰纤细掌中轻,要的就是飘逸文弱的感觉。

他说老婆重在质量,能挑能扛能摇床,要的就是百折不挠的体格。

我说女人就应当如翠绿香茗,清新淡雅,沁人心脾。

他说老婆就应当如白面馒头,经吃耐饿,顿顿不辍。

我说女人就像是鲜嫩的槐花,带着淡紫色的忧伤,可以欣赏把玩,也可以制成雅致的点心。

他说老婆就像是滴油的烤鸭,披着金黄色的脆皮,可以下酒佐餐,也可以当成主食饱餐一顿。

我说女人就如同晶莹剔透的提子,璀璨的光泽,酸甜的滋味,可以细细品味,也可以榨成醇美的果汁。

他说老婆就如同圆圆滚滚的冬瓜,茸茸的表皮,绵软的口感,可以烧成菜肴,也可以拿来喂猪。

在南宁闷热的夏夜里,我们吵着吵着就饿了。其实本来就是空着肚子,只是提到了这么多吃的,我们就更加饥饿难耐了。

大沙田的夜市很热闹,估计也是加盟连锁在这里蓬勃发展后,也拉动了当地的夜市经济。一排水果摊整齐地沿街摆放,摆满了各种热带水果,金灿灿的香蕉,圆溜溜的椰子,顶着绿帽子的菠萝,穿着花衣裳的火龙果,还有许多红红绿绿、奇形怪状的水果,我根本没见过,更叫不出名字来。这里的水果很便宜,但是我们吃不起,面对着摊主们热情的招呼,我们矜持地走了过去,肚子却不矜持地叫了起来。

走过水果摊,是夜市一些卖小玩意的摊位,卖饰品的、卖拖鞋的、卖指甲刀掏耳勺的,还有卖活血止痛虎骨膏的。中间还夹着一两个套圈游戏的、气枪打靶的。

我们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接着往前走,路的左边是个露天卡拉OK,一块钱唱一首歌,一个小伙子正声嘶力竭地吼着《流浪歌》,我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块钱,让他别唱了。

路的右边是一排小吃摊,很快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甚至让我摆脱了那《流浪歌》的杀伤力。小吃摊冒着蒸腾的热气,有卖粥的,有卖粉的,有卖糖水的,有卖大饼的,有卖蒸饺的,还有卖烧烤的,最诱人的当属那烧烤,被烤成焦黄色的羊肉串,滋滋滴油,看得我们心里滋滋滴血。

娃娃脸突然停住了脚步,咽了口口水说:“我受不了了,你有没有钱,如果你也没有钱,我宁愿被人打一顿,也要搞口吃的。”

我确实还有点钱,应该说数目还不算少,将近两百块呢!可是那是我的计划出逃基金,跑路的救命钱尚且不够,拿来吃烤羊肉是不是太奢侈了?

看着娃娃脸热切期盼的眼神,我的意志也开始动摇了,反正不够回去的路费,也不差这一顿饭的钱了,不如索性放开膀子吃一回。其实,我心底也有个声音,在我空空的胃肠里回荡:男人吃吧吃吧不是罪!尝尝阔别已久羊肉的滋味!

一旦放弃了心理防线,我们就露出了贪婪的本性。我和娃娃脸每人要了一碗两块钱的桂林米粉,又买来一个两块钱的椰子、一块钱的香蕉,还要了五块钱的羊肉串,外加莲蓉、猪肉、梅干菜、香菇馅包子若干个。等我们狂风骤雨般扫完这堆东西后,娃娃脸摸着自己鼓鼓的肚子,打了个悠长的饱嗝,心满意足地说:“饱了,真的饱了。现在让我去死,我也甘心了。”

小时候,我爸妈跟我讲叙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说我们当地流传着一句话:如果让我饱饱吃上一顿白米饭,死的时候就可以闭眼了。

如今,在1999年的7月20日,全国人民大都解决了温饱问题后,在遥远的南国,我竟然听到了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加盟连锁不仅能大幅度降低人的幸福标准,还能大幅度提升人的思想境界。幸福从来就是那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吃得下饭、穿得上衣,吃喜欢的饭、穿合适的衣。

我们从未发现吃一顿饱饭是那么幸福的事。我们带着幸福的微笑,迈着幸福的步伐,慢慢走回去了。

我们的肠胃也很幸福,享受一顿大餐后,它们用最热烈的方式表达了对我们的感激。

它们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是——天翻地覆地闹肚子。无论是谁,吃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都可能会拉得乱七八糟。再说,那羊肉串似乎有问题,吃起来味道就不对,但我们看见羊肉眼都绿了,也就没有计较口感上的偏差了。

这一夜,我们被折腾得够呛,我和娃娃脸一趟趟往卫生间跑。经常是他还在马桶上奋战,我就急不可耐地敲门了。君在厕所里,我在厕所外,急急敲门君不开,就怪羊肉串。

闹了大半夜,我的肚子终于安静下来了。等我安稳地躺下来,听见娃娃脸在跟红鼻头说话:“哎,你怎么还没睡着啊!”

“唉,饿得睡不着。我这肚子里就跟唱戏似的。”红鼻头闷闷地说。

“你别说了,大家都饿,你就忍着点吧!”娃娃脸劝慰道。

沉默了一会儿,红鼻头问:“你怎么搞的,一趟趟跑厕所?”

“唉,闹肚子了,本来就饿,现在胃里更空了,郁闷死了。”娃娃脸叹息道。

其实我也在一旁默默郁闷,好不容易吃了顿饱饭,还来不及消化,就成了笑话。说不定这一顿在我胃里匆匆而过的饭,要害得我在火车道旁走上一天。

这一夜,除了我和娃娃脸肚子坏了,还有更大的事情坏了!

二十一

7月21日,我们团队出大事了。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杨彩燕风风火火地来敲我们的门。杨彩燕虽然是钱二彪的女朋友,但是钱二彪一直和杨彩燕分居,按照钱二彪的说法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房”其身。只有断绝一切欲念,才能全心全意做好加盟连锁事业。

所以当杨彩燕来敲我们的门时,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杨彩燕憋不住了。我的第二反应竟然是,我要坚持自己的处男底线,可不能稀里糊涂失去了清白。我的第三反应竟然是,如果杨彩燕坚持选我的话,我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考虑。

但我马上知道自己的思想邪恶了,杨彩燕根本就不像是来选妃的,而是像来抓壮丁的,她用脚踢踢这个,踹踹那个,口中喊道:“快醒醒了,*嫂出事了!”

我一直在隐隐担心着*嫂,除了她脆弱的希望,还有她脆弱的身体。尤其是上次和她聊过天后,我很害怕这个承载着巨大家庭负担的瘦弱女人会突然昏倒过去。

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我们冲到女士房间后,发现*嫂正人事不省地仰天躺在那里,牙关紧咬、口泛白沫,掐人中、掐虎口都不管用,杨彩燕试着用人工呼吸的方法急救,搞了半天,不得要领,而*嫂仍然固执地昏迷着。

我大声说:“赶紧送医院吧!再耽搁,恐怕要出人命了。”

这句话显然把大家吓了不轻,杨彩燕略带这哭腔说:“怎么办?我这里连交挂号费的钱都没有。”

快去找钱二彪!我们很快就取得了一致,于是黄志玮陪着杨彩燕跑着去了钱二彪的住处。我们则继续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围着*嫂团团乱转。

正当我们六神无主、望眼欲穿的时候,救兵终于来了,首先回来的是杨彩燕,她还没跨进房门就开始哭了起来,哭得惊天动地、婉转缠绵,我还在为她和*嫂深厚的感情感动时,黄志玮面容尴尬地也进来了,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一看这情形心说不妙,莫非是黄志玮按捺不住冲动,孤男寡女在路上的时候,他对杨彩燕进行了骚扰?看杨彩燕梨花带雨的样子,原来她竟然是这般贞烈性情的好女子。看黄志玮无所适从的样子,我相信他也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会理解并原谅他,当然批评是一定的。

我真想把黄志玮叫到一边,好好批评他一顿,然后再询问他骚扰杨彩燕的细节,比如摸了哪些部位、手感如何、有没有很紧张、压力大不大等。

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又邪恶了。首先开口的是丁大哥,他先把头探出门去望了两眼,然后走过来问黄志玮:“怎么就你们俩,钱二彪呢?”

“正穿裤子呢!马上就要到了。”黄志玮闷闷地说。

丁大哥又碰碰黄志玮的胳膊,轻声问:“彩燕这是怎么回事?哭成这个样子。”

黄志玮支支吾吾了一阵子,小声说:“我们去的时候,钱二彪正和蒋小旗在一起考试呢!”

“考试?考什么?”我和丁大哥齐声问道。

“考研究生,具体探讨人生的姿态和生人的姿势。”黄志玮也会说冷笑话了。

而这边杨彩燕哭得更厉害了。看她这么伤心,说明她还是很喜欢钱二彪的,钱二彪在学校里就以花心出名,但还是有女孩子前赴后继地奔向他的怀抱,我想在人生的姿态和生人的姿势这个课题上,钱二彪的造诣一定很深。我很想安慰一下杨彩燕:天涯何处无芳草,二彪也不是好鸟。三腿蛤蟆不好找,两腿帅哥满地跑。身边就有三五人,个个没把老婆讨。只要身体质量好,可以后天学技巧。

我还是忍住了自己的才艺展示,这有趁火打劫的嫌疑,而且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如何让*嫂醒转过来。

终于,钱二彪赶过来了,他有些心虚,不敢看杨彩燕,直接走向*嫂,尝试了几种办法后,发现*嫂根本就不理会他。钱二彪犹豫再三,终于痛下决心说:“送医院吧!”

之后的事情我很不愿意提起,一提起来我就觉得心酸。我们手忙脚乱地将*嫂送到了南宁市第二人民医院,吸了氧气,打了点滴,*嫂醒转过来,但当我们拿到*嫂的CT报告时,我们都惊呆了。医生严肃地对我们说:“颈部有个瘤子,现在不清楚良性还是恶性,建议赶紧深入检查,确定治疗方法。”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嫂那岌岌可危的家庭境况再遭遇这种大病,不知如何能够支撑。更让我心酸的是,7月21日中午,钱二彪便给*嫂办理了出院手续,接着帮*嫂买了一张7月22日返程的火车票,便把虚弱的*嫂送走了。*嫂还不愿意走,钱二彪软硬兼施,一会儿说她的身体不适合做加盟连锁,一会儿说她在家仍可以享受下线客户带来的收益,一会儿又说治好病了还可以回来,总之反正呆在广西就失去了员工资格,离开广西还可以保留员工资格。最后,*嫂将她满腹的委屈、伤心、悲哀、绝望,和简单的行李打包在一起,凄凉地离开了我们。

我和杨彩燕去车站送了*嫂,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心里都明白钱二彪是把他当做包袱踢了出去。

*嫂临走时,痴痴望着褐色的铁轨,失神地说:“如果不是因为儿子,我现在马上就跳下去,让火车撞死算了。”

杨彩燕拉着*嫂的胳膊,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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