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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作者:天娜 当前章节:139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19

轩辕澈和冷青大婚,那是京城里轰轰烈烈的一桩婚事,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都说这当朝二王爷居然娶了个男妃,好不惊奇。

大婚之日,作为「娘家人」樊、尘、魅都到了场,最有趣的当属樊,不仅自个儿来了,居然还带了个细皮嫩肉的小书生,俩人一路跟粘在一块儿似的,樊更是当众搂着小书生的腰,全然不顾小书生已经涨红的脸庞。

魅仍然是一身白衣,水灵灵的眼睛里尽是狐媚气,轻轻一勾,着实迷了不少人。有些不明真相的就发着心思往他身边儿挤,一会儿摸一把腰,一会儿贴一下背,抹了不少油。魅也是来者不拒,见谁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声音也是软软柔柔的,挠得人心都痒了。

轩辕北一声不吭地站在角落,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就连盯着喜堂正中央的一对眼睛也没移过半分。可大婚一完,就见他嗖地一下,从人群中一把拽过魅,扛在肩膀上大摇大摆地走了。

夜幕刚至,新郎倌就急着回了喜房,撇下一干客人酒足饭饱后也就各自散了。

轩辕靳难得出宫,想到上次也是在这里重遇云小惑,不知怎么就不想走了,干脆留宿在王府里。可是夜越深,他便越睡不着,翻来覆去得脑子里都是一身火红的云小惑。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本以为心里会渐渐淡忘过去,可这一天天却更深刻地记起了一些细微末节的事儿,直压着他喘不过气。

他不仅自问,当年怎么会气地失去了理智,非要他的命不可呢?他也曾和轩辕北说起过这些,轩辕北是怎么回他的?

是了,轩辕北当时说:「皇兄你打小儿就是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们小时侯也都是要让着你几分。你习惯了被人捧着,也习惯了从自己的立场看待事物,所以你的霸道和固执让你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甚至连张嘴去问个原由都不愿意。」

想到这,轩辕靳豁地揭开被子坐起身,张开嘴喘着大气,只觉得心里一扎一扎地痛了起来,怎么也平复不了。

为什么当年就不问云小惑要个理由呢?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分开的几年里一直都在惦记着对方?

若当年能平平静静谈一谈,也许云小惑现在还活着?哪怕仍旧不能在一起,可至少他活着。

他又想到了今天轩辕澈和冷青拜堂的情景,那个被宠地无法无天的蛇妖竟然连红盖头也不盖,就这么大咧咧地站在喜堂上。可就在最后夫妻对拜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冷青的眼里是亮闪闪的,满满的温柔缠眷。当初他和云小惑拜堂时,他的小惑也是这么看着他的吧?

呼吸一窒,轩辕靳只觉得鼻翼酸得发涩,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春夜的风总是有些凉的,轩辕靳却只披了件外袍就出了屋,就连小雀子也没让跟来,只他一人静悄悄地往花园里走去。

本以为这样的夜里只有他满怀心事才会难以安睡,谁知走到水榭上的小亭边,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荡着两条腿坐在亭边的栏杆上。

轩辕靳走近一瞧,这不正是之前跟着轩辕澈进宫的那个小孩吗?

「你是净儿?」

「谁?」云净扬起巴掌大的小脸,待看清是轩辕靳后,眨了下眼问道:「你半夜三更跑出来干吗?」

轩辕靳闻言一笑,回道:「这话应该是朕问你吧?你个小孩子家半夜三更不睡觉,一个人跑来花园干吗?」

「我睡不着。」云净摇晃着交叠在一起的双腿,掰着手指头道:「大师傅去陪小书生了,二师傅在洞房,三师傅不知道去哪了,没人陪我睡觉,我睡不着!」

「你那么大了还要人陪你睡?」轩辕靳凑过去坐到他身边,见他居然只穿着里衣坐在夜风中,当下就簇起眉,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裹上。

云净肩头一暖,扭头看了眼轩辕靳,突然很想冲进他怀里撒娇地叫一声「爹爹」,可最后还是将这冲动憋了回去,只淡淡回答说:「我以前很怕爹爹不要我,所以天天缠着和爹爹一起睡,后来就成了习惯。」

「习惯吗?」轩辕靳怔了怔,想到以前跟云小惑在山脚下的木屋里也是天天相拥而眠,后来成了习惯,回宫后一个人对着乾清宫的大床,只觉得怎么睡都不安稳。

「你发什么呆呢?」云净在轩辕靳眼前挥了挥小手,才将他拉回神思。

轩辕靳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你爹爹怎么会不要你?」

「在我五岁前,我都是跟奶妈一起过的,爹爹一年才来看我一两次。后来发生了件事,爹爹就把我接回身边养,还让大师傅二师傅三师傅一起照顾我。我知道爹爹疼我,不会不要我的,可我就是有点儿怕。」

「朕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轩辕靳伸出一只手去摸云净的头,这次云净没有躲开,到是乖乖地被摸了几下。

「朕刚发觉,你长得跟朕小时候有点儿像,难怪看着总觉得眼熟。」

轩辕靳仔细一瞧才发觉云净的五官和自己居然有七八分相象,谁知他话刚出口,就见云净猛得跳起身,随手把肩上的衣服朝他怀里胡乱塞了几下,匆忙道:「谁跟你像啊?我要去睡觉了!」

云净毕竟才是个八岁大的孩童,心里一慌脚下就没了分寸,也没注意到前头的台阶。就听砰地一声,他居然径直磕在地上,摔了个眼冒金星。

「摔着了没?让朕瞧瞧。」轩辕靳赶忙上去扶起云净,撩起他袖子管一瞧,果然胳膊肘的地方搓破了皮,「流血了,疼不疼?」

「没事,小时候比这摔地厉害得多着呢!」云净挣扎着想走开,却被轩辕靳抱着站了起来。

「别闹了,回去朕给你上点儿药,今儿朕陪你睡。」

「你陪我睡?」云净惊讶地张大嘴巴。

「怎么?当今天子陪你个小娃子睡,你敢不遵旨?」轩辕靳伸出手指头刮了下云净的鼻子,「还是说你怕朕了?」

「谁怕你啊?我就是怕你睡觉打呼噜,会害我睡不着!」云净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

「放心,朕绝对不打呼噜。」

回到房间,轩辕靳亲自帮云净擦上药,这才抱着他上了床,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哄着他睡觉。

「我不是小孩了,睡觉不用人哄。」云净不满得嘀咕。

「哎?朕一直这么哄斐儿的。」轩辕靳疑惑得看着云净,「真不用哄?」

「你以为我是你那个娇生惯养的皇子吗?」云净白了他一眼,而后干脆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人小脾气到不小。」轩辕靳摇着头,又替他捏了捏被子,这才放开手坐起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后,方又躺回云净身边睡下。

第二天一早起来,当轩辕澈和冷青看到轩辕靳抱着云净走进前殿正厅时,不仅相视一愣,吃惊之余也不由担心,可看着轩辕靳并没有异样,俩人默契地决定分工合作。

轩辕澈支走了轩辕靳,冷青趁机拉过云净低声问他:「别告诉我你已经认他了?」

「没有。」云净半眯着眼打了个哈欠。

「那你怎么会和他一起出来?」冷青不满地伸出手指头戳着云净的脸。

「我昨儿在他房里睡的,他跟哄小孩似地还拍我背呢!三师傅,你说他傻不傻?」云净撩开冷青的手指头,撒娇着说:「我饿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知道云净没认轩辕靳,冷青的心算是放下,正撩起袖子管要转身去叫轩辕澈回来,却见云净跳起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只小手撑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净儿,你跟师傅说,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认他?」

「不想。」云净利索地摇了摇头,「他欺负过美人爹爹,我才不认他。」

「真的?」

「在净儿心里,美人爹爹最重要!」云净扬起小脸,一双睡蒙蒙的眼睛终于睁圆了。

「小鬼头!嘴到挺甜!」

「羡慕么?羡慕你也去生一个!」

「生个跟你一样麻烦的?我才不干呢!」冷青笑着又道:「等会儿我跟澈要去太庙祭祖,你自个儿乖乖呆在王府等我们回来。」

「我也要去!」

「我们是去拜他们轩辕家的祖宗,你以为是去玩?」

云净咯咯一笑,乐道:「三师傅,你忘吗?那也是我祖宗!认不认爹爹是一回事,去见祖宗又是另一回事,反正你们得带我去!要是你不肯,我自己找轩辕靳说去!」

轩辕历代先帝的牌位都供奉在宫门东面不远处的太庙里,从轩辕澈的王府坐轿子过去也不过一会儿就到。

太庙是个四进深的庭院,大殿位于中心,殿外是汉白玉雕花石栏,殿内是黄琉璃瓦庑殿顶、外包沉香的梁栋、金丝楠木构件和金砖墁地,就连天花板及廊柱上皆贴赤金花,看起来庄严而宏大。

原本还叽叽喳喳的云净自进了大殿后也不再说话,乖巧地站在一边儿,认认真真看着轩辕澈和冷青按着一道道繁复地程序祭拜祖宗。

在太庙祭拜完,几人又赶往宫中,轩辕靳一路带着众人来到坤宁宫,方才下轿。

「皇兄,来这儿做什么?」轩辕澈一下轿,看着头顶匾额上金灿灿的三个大字「坤宁宫」,疑惑转向轩辕靳。

轩辕靳抬手一扬,只听小雀子躬身道:「请二位王爷、王妃、小少爷进殿。」,随后他又转过身,挺起脊梁捏着尖细的声音叫道:「奴才们都在殿外候着,没有传唤不得擅自入内。」

轩辕北自是明白轩辕靳的用意,他拉着轩辕澈跨过坤宁宫的门槛,低声道:「进去了你自然会明白的。」

冷青牵着云净跟在后头,才没走几步却又停了下来,他从轩辕澈身后探过脑袋,看到轩辕靳居然在花圃里挖着泥土,顿时愕然地推了推轩辕澈,「喂,他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轩辕澈也是一头雾水,转头见到轩辕北笃定的样子,只得凑到他耳边问:「皇兄在挖什么?」

「果子酒。」轩辕北双臂抱胸,饶有意味地瞥了眼一声不吭的云净。

「他这个时候挖果子酒干吗?」冷青更疑惑了。

「那是皇兄亲手酿的果子酒,每年云小惑忌日他就会把酒挖出来,倒一半喝一半。三年三个忌日,他也喝醉了三次,每次一醉就在灵堂里抱着云小惑的牌位死不松手,跟个疯子一样。」轩辕北用手指比了个三的数字,再一耸肩,无奈地摇着头。

「牌位?」冷青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是皇兄当年清醒后为云小惑立的牌位,就摆在坤宁宫的正殿。他带你们来坤宁供就是想让你们祭拜下云小惑这个有名无实的已故‘皇后’。」

「已故皇后?」冷青的脸上现出诡异的笑容,「牌位在正殿吗?」

「你想干吗?」轩辕北警惕扫了冷青一眼。

既然轩辕北也嗅出了冷青的异样,轩辕澈又怎会不知?只可惜他动作始终没有一条蛇妖快,就见一道青光在眼前晃过,而后是「啪嗒」一声,清脆的木块断裂声从正殿里传了出来。

「谁在里面?」轩辕靳听到响动,慌忙起身,紧紧抱起刚挖出来的酒坛子冲进正殿。

香烟袅袅的大殿上只有一人侧身站在供台前,他的脚边是两块残破的木牌,赫然正是云小惑的牌位。

「轩辕靳,你根本没有资格替王立牌。」冷青缓缓平伸出手掌,掌心向下轻轻一握,只见一束绿光下,两块木牌半腾空飞起,而后一点点消成了粉末。

待到绿光灭时,原本断裂成两块的灵牌只剩下如骨灰般的灰白色粉末,静静地堆在一起。

「下旨杀他的人是你,你觉得,他会愿意呆在你的坤宁宫吗?」冷青的话就是猛得插进轩辕靳心里的利刃,痛得他连一点儿反驳的力气也没有。

可冷青犹不解气,干脆一扬袖子管,带起一阵妖风,将那堆粉末也一并吹散。

「青儿!够了!」轩辕澈见轩辕靳脸色惨白,连忙拽住冷青的胳膊将他拖到自己身后,轩辕北也适时移上前,伸出手掌扶住轩辕靳的后背。

「朕没事。」轩辕靳不怒不悲,只是愣愣地看着空掉的香案,然后将怀里的酒坛放了上去,「他说的没错,朕知道小惑一定不愿意呆在这里,朕将他的皮毛埋在花园里,你去带他走吧。去他想去的地方,安顿好后给朕捎个信,以后每年小惑的忌日,能让朕送几坛果子酒去就行了。」

说罢,轩辕靳揭开酒坛盖,从桌案边拿起两个玉瓷碗儿倒满,一杯放在供台中央,一杯灌进了肚。酒入肠,明明是不烈的酒,可却将他五脏六腑烧得滚烫,一杯见底,又是一杯,直到他喝下第三碗,轩辕北终于看不过去,上前夺下他手里的酒碗。

此时,轩辕澈也转头看向冷青,握着他的手轻轻一捏,千言万语化做一个企求的眼神投递过去。

冷青叹了声气,慢声道:「谁要带那狐狸皮走了?埋在地下三年又腐又臭,你好意思让我去挖?再说了,谁告诉你那是我们王的狐狸皮?我们王一身艳丽的赤红,在太阳下能泛出金光,是一般赤狐皮能比的吗?不识货的家伙!」

「什么?」轩辕靳脚下一个踉跄,好在轩辕北在身后扶住了他…

「那狐狸皮你爱怎样随你,但是这牌位你立一次我折一次,免得给王招晦气!」冷青说完,拉着轩辕澈的手就往外走,嘴里还不饶地嚷嚷着:「走了走了,一大早起来是要累死我啊!尽折腾些没有的事!」

到了这地步,轩辕靳再听不懂冷青话里的意思那就是傻子了。他先是一愣,随着一点点的清明,眼里原本的死寂顿时消散一空,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竟激动得止不住得打起颤来。

「你等等」,他冲上前想抓住冷青细问,却不想被一个矮小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你怎么不问问我姓什么?」云净跟个大人似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里跳跃着狡捷的光芒,「你又怎么不问问我爹是谁?」

轩辕靳收起脚步,脑待里轰地一下停止了思考。

「我姓云,叫云净,小名净儿,我美人爹爹叫云小惑。」云净眨了眨眼,口齿伶俐道:「而且我刚才就想说了,我爹爹不爱喝果子酒,他说那是这世上最难喝的酒!」

「那他现在爱喝什么酒?」

「爹爹不爱喝酒,他只喝茶。他常说酒躁茶净,爹爹喜清净,所以从来不碰酒。」

听得云净朗朗之声,轩辕靳心下一窒,先前的狂喜还未来得急从心底溢出,又被生生塞进了苦涩,他仔细看着面前的云净,难怪总觉得这孩子面善,原来是因为像极了云小惑。

「你说云小惑是你爹?亲爹?」他语气迟疑,还带着一丝侥幸,只望云净摇头,谁知那孩子却使劲一点头,甚是骄傲地扬起嘴角。

「可是,他是妖,你是人?」

「谁说妖的孩子就一定是妖了?我可是美人爹爹如假包换的亲儿子!」

「他……」轩辕靳的手掌渐渐捏成拳头,声音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将心里的话问出口。

他好吗?他成亲了?他还恨我吗?轩辕靳张着嘴,最终还是未能吐出一个字,他怕知道答案,可是,看着面前这个可爱聪慧的云净,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没有问题想问我吗?」云净见轩辕靳憋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有些不解。

「不问了,知道他活着就好。」轩辕靳忽然觉得眼前的孩子有些刺目,像是硌进了眼里的沙子,越揉越痛。

云净不屈不挠地绕到轩辕靳跟前,使劲拽住他腰侧的衣料,仰着头问:「你不想知道我娘是谁吗?」

「能让他心甘情愿安定下来,必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女子。」轩辕靳的语气极淡,但紧握的手掌下,指甲尖已陷进了肉里。

云净咯咯笑了起来,说:「没错没错,当初我也也是这么想得,我认为自己的娘亲应该是这个世上最最漂亮最最温柔最最好的,可是我错了。」

「错了?难道不是吗?」

「因为我根本没有娘亲。」云净小手一摊,耸了耸肩膀,又双手插腰道:「我是我美人爹爹生的,所以我没有娘只有爹。」

「什么?」轩辕靳直呆了好半会儿,才喃喃重复道:「你是小惑生的?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爹是妖,没什么不可能的!」云净伸两只手在轩辕靳眼前比了个数字八的手势,得意道:「我今年八岁,比你那个大皇子还要大几个月,你仔细算算,我是谁的儿子?」

「八岁……」轩辕靳只觉得自己心里正扑通扑通地打鼓,先前的失落瞬间被狂喜替代,但他又不敢轻易去碰触事实,仿佛只要轻轻一捏,梦就会碎了,就像这三年来每一次梦到云小惑那样,梦醒了,只剩下一床冰冷的床褥。

「云净!你还赖在里面做什么?回府了!」不知何时回来的冷青轻轻一拎云净的衣领,在轩辕靳还未回过神的时候,便拖着他消失在了殿门外。

「三弟,朕没有听错吧?」轩辕靳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侧头看向始终沉默的轩辕北。

「皇兄,你没有听错,云小惑还活着,至于那个云净,是云小惑给你生的儿子。」轩辕北轻轻一抿嘴,自语道「没想到,一只公狐狸也能生小孩,有意思。」

隔天一早,轩辕澈正抱着冷青睡得正香,却听屋外有人急匆匆地敲响了门。

「王爷,快醒醒!皇上来了!」

轩辕澈丝毫不见要醒的迹象,反而撩起被子盖住自己和冷青的脑袋。

「王爷!王爷!皇上来了!已经在前厅了!」屋外的管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可惜他还没叫能叫醒自家王爷,却被突然从身后冒出来的当朝天子给吓了一跳:「皇……」

「你退下,朕自己叫他。」等不急的轩辕靳早已进入后院,支走管家后,他看了眼完全没有动静的房门,侧首朝向一边打了个眼色。

一眨眼的功夫,也不知从哪儿蹿出个影卫,二话不说一脚踹开大门,而后又退回到阴暗中不见了身影。

「轩辕澈!你给朕起来!」轩辕靳一脚迈过门槛,绕过屏风大步来到床边,「二皇弟!二弟!」

轩辕澈心不甘情不愿地揭开被子坐起身,沙哑着声音说:「皇兄,你一大早来臣弟府上干吗?」

「小惑是不是真的没死?」

昨天的一切对于轩辕靳而言太过突然也太过震撼,直到夜里躺在床上反复思量,他才算慢慢让自己的情绪沉静下来,可这心境一清晰,那种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整个将他淹没。他独自兴奋地彻夜难眠,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立刻起床梳洗,连早膳也没用,就冲着轩辕澈的府邸奔来。

「皇兄你打小就挺精明的,怎么到了这种事上却犯糊涂?随便一张狐狸皮就说是云小惑的,你也能信?照这么说,任谁拿张蛇皮来都能是我家青儿?」

「你就这么盼着剥我的蛇皮?要不要取蛇胆给你清清火啊?」冷青此刻也醒了,一脸不悦地歪着身体靠着轩辕澈。

轩辕靳见他大方敞开的衣襟下露出斑斑红印,顿时醒悟不该这么早闯进一对新婚夫夫的婚房,可进都进来了,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他清了清喉咙,拿眼扫着床上两相互依的身影,心里一边冒着酸气一边又带着兴奋问道:「所以,云净真的是朕的孩子?是朕和小惑的孩子?」

这个确认对于轩辕靳太过重要,连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双唇和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伴着急促的心跳声,他终于听见冷青轻轻一声「是」。

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对于轩辕靳却仿佛等过了千年的漫长,直到等到了一句肯定的答复,突然,心跳声没了,脑里一片白茫茫,是喜,也是悲。

他喜的是云小惑活着,而且还为他生了个儿子,足以说明云小惑爱他;悲的是当年亲手将彼此关系逼入绝境,还心狠手辣地要剥他的皮取他的命。

轩辕靳看似无声,可心里早已百转千徊,终于,他再次开口问向冷青:「云净八岁?」

「只比你的大皇子大一两月。」

「一两个月……」轩辕靳脑子里飞速的倒退回八年前,将事情细细推敲,立刻又联想到了当初云小惑离开的时间。

刹时,一个困惑了他近十年的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摊在了面前,将他杀个措手不及。

「小惑他……」

「你明白最好。」冷青厉声打断他,而后就当没这人般,打着哈欠在轩辕澈怀里蹭了几下,「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净儿该入学堂了,再不回去会被王骂的。」

「你们要走?」轩辕靳一愣,差一点儿冲上去抓住轩辕澈,还好他意识到眼前这两个披着被子的人姿势暧昧,脚下一顿,硬是收了回来,「你们才刚回来,再多呆个几天吧。」

「净儿今年八岁,一直跟着我们这些妖在山上生活,可他毕竟是个凡人,王已经答应送他进学堂念书,多接触些平常人家的孩子,也好学着怎么做一个‘人’。」

冷青的话说的很平常,可听在轩辕靳耳里,却又是另番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滋味,甚至还夹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安。

「那孩子,吃了很多苦?我听说他五岁前并不在小惑身边。」想起那夜云净的述说,轩辕靳又是一阵心疼。

「他跟你说的?」冷青闻言扬眉,眼睛一转,索性抬身坐到了轩辕澈腿上,半挂在他身上扭头瞪着轩辕靳道:「你到底还要在这站多久?」

轩辕靳尴尬得红了脸,连忙退出屋子,小雀子正在门边候着,见他出来,忙上前跟住。

「小雀子,朕带你去见见你未来的新主子吧。」轩辕靳的眉目间燃烧着兴奋的神色,小雀子心里也早有了底,忙不迭道:「皇上,奴才已经问过管家,云小公子就住在后院,奴才给您带路。」

「好。」轩辕靳满意地点头,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如释重负着自语着:「朕,也该立太子了。」

轩辕靳见到云净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正一身穿戴整齐地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小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净儿」难怪之前觉得这孩子眼熟,原来他眉目间有云小惑的神色,可五官却像足了自己,整一个缩小版的轩辕靳嘛!

「谁准你叫我净儿的?」云净冷冷地把话挡了回去,「我虽然告诉你真相,却没打算认你这个爹。」

轩辕靳有着满腔的热情和感动,只想把这个孩子好好抱在怀里,可正准备张开的双臂在听到云净的话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你不愿意认我?」

「我为什么要认你?从我出生起,你就不在我身边,虽然这不怪你,但是你差点害死我美人爹爹这也是事实。」

「我知道我错了。」在云净面前,轩辕靳放下身段,连个「朕」字的尊称都不敢用。

「光知道错有什么用?」云净人小鬼大地长叹一口气,「我可告诉你了,在美人爹爹没原谅你之前,我是不会认你做爹的!别以为你是皇帝就了不起!」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轩辕靳蹲在云净跟前,虽然很想抱一抱他,但最终还是忍住。

「我马上就要跟二师傅他们回去,不过回山后不出几日,美人爹爹会带我下山。美人爹爹要我进学堂读书学做人,他说我已经八岁,再不学就晚了。美人爹爹还答应了会陪我一起住在山下。」

「玉隐山?」

「是凤凰山。」

「凤凰山?!」轩辕靳心里猛得一阵收缩,说不出是痛是喜。

「爹爹说,他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算是他对这个人间唯一熟悉的地方,而且从山脚进到杭州城里的学堂并不远,会比较方便。」

「他真的愿意回凤凰山?」轩辕靳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显得有些激动。

「你想多了,美人爹爹只是觉得在那里生活最稳妥而已,若不是为了我,他这辈子都不会想走出玉隐山的。你忘了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说过:我的名字叫‘云净’,是一干二净的‘净’。」

[是一干二净的「净」,爹爹给取的,说是要将前尘俗事清地干净明了的意思。]

轩辕靳的记性很好,好到连一个小孩说的话他仍记得一字不差。

轩辕靳的呼吸一滞,闭上眼点了下头,复又睁开,「既然如此,又何苦告诉我这些?」

云净哼了一声,随后伸了个懒腰,啪地一声从门槛上跳到了门外,一只手扣着回廊上的图腾木柱说,不屑道:「你一个做皇帝的怎么就这么笨呢?我都告诉你美人爹爹要陪我住在凤凰山脚了,你就不会死皮赖脸地跟过来吗?若等他在人间住腻了又回到玉隐山,你去哪儿找他?还是你已经不想找他了?」

「想!」脱口而出的字眼,声音响得连他自己也吓到了。

「那不就结了?我看你昨天要死要活的,整个就一窝囊废,要不是二师傅先露了口风我也懒得理你。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好歹也该冲过来问问我我爹爹在哪吧?偏拖泥带水矫情个没完没了,你当初到底是怎么追上我爹爹的?我记得他说过你脸皮可厚了,怎么我就没发觉呢?」

「他和你提到过我?」轩辕靳的眸子忽地亮了,跟黑暗中的豹子似的。

「爹爹骂我的时候总说我这皮厚劲像你,尽是油嘴滑舌,长大了一定不是个好东西。」云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轩辕靳,摇着头啧啧了两声,方说:「可是我再混蛋也不会跟你学,等我长大了娶个美人娘子回家,一定不会让他为我掉一滴眼泪,更不会让人伤他一分一毫!」

「我……以后不会了……」轩辕靳在自己儿子面前,倒是更像个孙子了。

「以后?等爹爹愿意原谅你了再谈以后吧!不然我才不会喊你‘爹’呢。」云净清脆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不带一丝含糊,听得一边的小雀子眉头直跳,生怕自家皇帝会伤心过度。

轩辕靳此刻却来了精神,捏了下云净的鼻子,笑道:「我一定会让你喊我‘爹’的。」

云净跳起身朝后退了两步,不爽地揉着自己的鼻子,呲牙咧嘴道:「我瞧你没多大希望。」

「若是没希望,你干吗要让我去追?」

「等哪天心情好了,我再告诉你原因。」云净居然卖起了关子。

「噢?你哪天心情能好?」轩辕靳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如自己性格却像极了云小惑的孩子,满眼都是宠溺。

「不知道。」嘴上是这么说的,可云净心里却暗暗嗤笑:哼,不等你吃够了苦头我怎么能全都告诉你?那可就太便宜你喽!

回宫后,轩辕靳召来了国师,这才明白当年他们竟然是有意放云小惑一马。

国师给的理由很简单,狐妖生子,其修行已非一般妖孽,亦可说是半人半妖,且生下的孩子是轩辕朝的皇子,他作为国师才手下留情,而通天山掌门又是念在云小惑从未犯过杀戮,故而早就有心放他。俩人这才顺水推舟地借着那张火狐皮犯了个欺君之罪。

欺君,是死罪,当诛。轩辕靳面色严峻,显然是动了怒意,可这怒却不是因着他们欺君,而是因为身为国师的人竟然眼睁睁看着一代君王痛苦,却死守着不将真相说出来。

「他是妖,饶他一命已是惘开一面,若让皇上知道他活着,继续与一只妖牵扯不清,本师怎么对得起已逝的先皇?又怎么对得起轩辕国的百姓?」

「若那时朕一口气没有缓回来,国师又对得起先皇对得起轩辕的百姓了?」

「皇上……」

「不要劝了,朕主意已定,若国师不想看到一只妖做一国之后,那朕退位便是!」

天机闻言并没有太大的震撼,只是轻轻一抬眼皮,看了看上方的轩辕靳,未有一丝裂痕的表情保持着恭敬,平和着声音道:「皇上,本师已老,希望皇上批准让本师去一趟通天山,亲自挑选下一任国师。」

「好。」

「本师还有一个请求,此次前去希望能直接将下任国师带回,本师想亲自教导。」

「直接带回?这样似乎有违先例。」轩辕靳有意无意地瞟了眼一脸肃然的国师,一手摸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一边低头思忖。他知道国师定是因为他想立云小惑为后而不满,却又不好阻止,所以干脆打算早些培养下任国师来接他的位。

过了好半天,轩辕靳才答道:「既然是国师的意愿,朕就成全你。」

「遵旨。」

三日后,轩辕澈带着冷青和云净离开了京城,他们前脚刚走,后头的轩辕靳便带着小雀子和影卫偷偷摸摸地出了宫。

轩辕北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的贴身侍卫正递上乾清宫里头发现的信笺。

信笺的内容清楚地交代了轩辕靳此次出宫的原由,写到最后,一句「朝堂的事三弟先担待着」,说白了,就是「在朕没回来前,京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

轩辕北把信捏成了团,脑门的青筋跳了几跳,一脸紧崩的表情让周遭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一不小心点着了这个严苛易怒的王爷。

「王爷,要追吗?」贴身侍卫阿准勇敢地凑上前。

「追?追回来以后呢?还能逼着他上朝?」轩辕北声音冷冽,一室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分。

阿准眨眨眼,不明所以地看着轩辕北。

「影卫都跟去了吗?」

「恩,皇上带上他们了。」

「哼,好在还有点脑子。」轩辕北紧抿的双唇终于微微松开,「再派点人去跟着,别让皇兄出了岔子,让他们小心着点。」

「是。」阿准点点头,转念又问:「王爷真让皇上去?」

「不然呢?」轩辕北瞪了眼阿准,「腿在他身上,本王还能怎样?这两个皇兄,一个比一个任性!」

阿准擦了下额头的冷汗,心里也是纳闷:这三兄弟,到是越小的越像兄长,不知道先皇在地下若知道这些,会不会气地从王陵里跳出来?

回到玉隐山,青才发觉樊和魅竟然都没有回来,只有尘一人,一身桃红色地杵在大殿,也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怎么?想情郎呢?」青牵着云净走到尘的面前。

「去你的!你以为我是你么,没出息!」尘瞥了青一眼,又微微低首,捏了捏云净的脸蛋,问道:「那天在你二师傅的喜堂上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跟去京城的?怎么还和那个混蛋走得这么近?」尘口中的混蛋自然就是轩辕靳。

「尘姨,你口中的那个混蛋已经知道我是他儿子了。」

「什么?」尘细着嗓子尖叫,揪起云净的耳朵吼道:「谁告诉他的!」

「我!」云净一边躲一边说着,谁知一回身,却撞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先前的精神气顿时焉了。

「知道回来了?」这眼角上挑,一身火红的美人不是云小惑还能是谁?

「爹爹。」云净反身一把环抱住云小惑的大腿,「净儿好想你!」

冷青见是云小惑自然是吓了一跳,知道他分明将先前的话听了进去,本想瞒过去的事怕是不说不行,只能硬着头皮低着脸道:「王,那个……轩辕靳他……」

冷青吱吱唔唔半天,一抬脸,一对闪着莹光的深眸正凑在他眼前,满目调笑之意,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媚意在眼角眉梢间流动。

「小青,我始终觉得把你嫁给轩辕澈,真是太糟蹋了!你要不要考虑现在就休了他?」云小惑用两根手指挑起冷青的长发,暧昧地放在鼻息下嗅了嗅。

「爹爹,你又骚扰二师傅了,二师公会跟你拼命的。」云净被夹在云小惑和冷青中间,只得使劲抬起头让自己显眼一点。

「王,我要和澈离开一阵子,你答应过的。」冷青翻了个白眼,拉过尘挡在身前。

「有吗?」云小惑笑眯眯地摸着云净的脑袋,眼神一转,又扫向殿门外道:「不如就让他再在山脚下等上个十年八载的。」

「这怎么行!」

「呦,心疼了?」云小惑掩嘴偷笑,贴着云净的耳朵说道:「难怪人间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看看你二师傅,是不是也是泼出去的水?」

「泼出去的水?这是什么意思?」云净怎不知道自己爹爹的心思,赶紧讨好似地装傻冲愣。

「收不回啦!」

「王!」冷青红了脸,再看看尘也笑地直不起腰,气地他连连跺脚,干脆直接奔下山找轩辕澈去了,而之前想要说的话也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看着冷青离开的身影,尘收起笑容,有些不安地看向云小惑,云净也同时搂紧了他的脖子,撒娇地贴着他脸庞喊道:「爹爹」。

「去见他了?」云小惑依旧笑着,可眼里的温度却一点点流失。

「恩。」云净的小手紧张得捏到了一起。

「他对你好吗?」

「好。」云净连连点头,不忘补上一句:「他也很想爹爹的。」

云小惑闻言并没有任何反应,只轻哼了一声,道:「若以后爹爹不在了,你就去跟着他吧,好好地做一个人。」

「净儿不要离开爹爹。」云净红着眼再度抱紧了云小惑。

「傻孩子,爹爹是妖,你怎么能一直跟着我!」

「不要不要不要!」云净呜咽着把脸埋进了云小惑的脖颈里。

其实云净心里都明白,那天他偷听了到了二师傅和二师公的话,他的美人爹爹怕是要遭天雷轰顶,所以才会放任他去偷偷找轩辕靳。

呜呜呜,皇帝爹爹,只有你能救美人爹爹了,你一定要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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