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消失已久的樊回到了玉隐山,当然,他的身边跟着那个小书生。
云小惑将山里的一切交给了樊和尘后,便带着云净来到了凤凰山脚下。
以前住过的那间木屋早已破烂不堪,好在云小惑是妖,指尖几个翻转,只见红光耀过半空,木屋瞬间又恢复了当年的模样。
云小惑看着眼前熟悉的屋子,一时间也恍惚起来。记忆这东西人有,妖也有,而且比人的还要强烈深刻。他分明记得当年离开这里时正怀着云净,那会儿的轩辕靳还睡在屋里,手里绞着棉被,仍旧保持着睡前抱着他的姿势,仿佛他的那句「你是我轩辕靳的妻,亦是轩辕朝的皇后!」才刚刚落进耳里,带着气息的温热,挠地他心里阵阵发颤。
「爹爹,你怎么了?」见云小惑面色有变,云净摇着他手臂问道。
「没事,我们进去吧。」
跨进屋子,看着一尘不变的摆设,云小惑还是变了脸,想了想,他干脆再度拈起手指,一阵低吟后,只见屋子里的器具摆设都凌空飞起,嗖嗖几下就调换了位置,还有不知从哪里出现的被褥、茶具、衣柜,统统都换了崭新的,甚至连整个院落的格局都彻底改变,从原来的二进落庭院变成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四方小院。
「这还差不多。」云小惑满意地环顾了下四周,拍了拍云净的脑袋道:「从今儿起,我们该做对人间的寻常父子了,明儿爹爹会亲自送你进学堂,你在学堂要好好念书,多交几个朋友,可不许调皮了知道吗?」
「净儿知道!」
「那爹爹问你,若有人不喜欢你,欺负你,你该怎么办?」
「三师傅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若犯我,必打得他满地找牙!」
「这就对了!」云小惑咯咯笑了起来,全然不知这绝对不是寻常的本分父子该有的对话。
轩辕靳踩着黄昏的余辉来到了这个他曾住过一年的地方,门前的溪水哗哗得顺着绵延的山势流淌,不带一点儿停歇,就像这眨眼即逝的岁月,任由你嗔痴妄念、几番缘起情灭,它也不会为谁多停留片刻。
轩辕靳走到门前,怔怔地看着已然变得陌生的院子,踌躇了半天方举起右手,叩叩叩,清脆而突兀的敲门声很快传递进了屋内。
「爹爹,有人敲门。」
云净此刻正坐在木桶里洗澡,云小惑搬了个凳子坐在他后面,只穿着一身单衣,挽着两边的袖子管替他轻轻梳头。
「听到了。」
「不去开门吗?」云净想要扭头,却被云小惑一把掰正了脑袋。
「不去。」云小惑拿起一边的帕子擦了擦手,「你自己洗吧,好了叫我。」
「爹爹真的不去开门吗?」云净不死心道。
「不去。」
敲门声在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停了,云小惑自始至终连眉头都没动过一下,云净偷偷在一边打量他,几次想开口又缩了回去,直到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才蹦起来抱住了云小惑的胳膊撒娇道:「爹爹,我出去看看是谁敲门。」
「已经走了。」云小惑淡淡道。
「唉?」
「敲门的人已经走了。」云小惑拉下云净的手臂,让他转过身,用绿色的绸带替他把散乱的头发绑成一束。
「爹爹,我去看看哦。」云净试探着又说了一遍。
见云小惑依然没有反应,云净嘟着嘴走出房间,穿过小院来到大门边,嘎吱一声拉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幽静的小路上也没半点人影,只有一坛酒被人放在了门口,云净抱起酒坛子看了看,觉得眼熟,眼珠子一转就想了起来,赶紧又关上门朝屋里去。
「爹爹,没有人呢!不过我看到坛酒。」好在酒坛子不大,云净正好能抱个满怀,只是沉甸甸的还是让他走起路来有点摇晃,「爹爹,你来接一下嘛!」
「酒?」云小惑的脸上起了一丝变化,他从云净怀里拎起酒坛子放到桌上,随后揭开盖凑上前闻了闻,「果子酒?」
「好喝吗?」云净蹲到凳子上也跟着探出脑袋闻着。
「不好喝。」云小惑迅速的又把盖子封上,随后抱起酒坛子朝屋外走去。
只见他径直走到小溪边,修长的手指拎起酒坛,咕咚咕咚几下,一小坛子酒被尽数倒进了溪流中。
空气里弥漫着果子酒的清甜,风一吹,又多了份微微的酒熏气,云小惑伸出手指有些不耐得在鼻子前挥了两下,蹲下身将清空的酒坛放在一旁的树根边。
站起身的时候,他分明看到远处一棵树后有人影晃动,很快又隐没在逐渐昏暗的天色里。
云小惑并没有停留,如同没什么都有看到般,连停顿一下的姿势也没有。
转身,进院,关门。在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后,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冷冷地勾起了嘴角。
进了学堂的云净不出几日,就成了夫子心中最听话也是最聪明的孩子,同时也成了各家爹娘最喜欢念叨的孩子。
通常你可以听到某家的老爹在训斥自己的儿子时一定会说:「你看看人家云净,念书好、又知书达礼!」
当然,这样的情况通常会造成两个结局,一个是很多孩子都簇拥着云净,成了他的小跟班,还一个就是多了一堆讨厌他的孩子,时时刻刻都想着要找他麻烦。
这天,下了学堂后,云净好不容易摆脱那几个硬要跟在他身后的孩子,刚走到杭州郊外的小山道上就被人拦住了。
「云净!你给本少爷站住!」叫住云净的是学堂里的孩子王吴海山,他爹是杭州城里的富商,经营丝绸生意的,只有吴海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宝贝得很。吴海山在云净来前,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自从云净出现,他的好日子仿佛也到了头,就连最疼他的爹也老是哀叹道:「咱们家海山要是有人家云净一半聪明就好了!」
吴海生自然恨云净恨地牙痒痒的,总想着法子捉弄他,可每次都给云净逃了过去,他只当云净是运气好,所以今儿个又纠集了几个孩子一起在半路拦截云净,想要揍他一顿出出气。
云净见吴海山胖墩墩的身体挡在他眼前,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脚下也没停着,绕过他边走边说:「让开!小爷没空陪你玩!」
「云净!你给本少爷站住!」吴海山侧身抓住云净的胳膊,谁知手心一滑,云净一个矮身就躲了过去。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一哄而上,彻底堵上路,围住了云净。
「云净,吴少爷叫你站住你没听见吗?」
「你拽什么?不就是个乡下来的孩子?」
「是啊是啊,我听说他没娘亲的!就是个野孩子!」
「我就是乡下来的,我就是没娘亲,怎么着?」
云净说地慢条斯理,可眼底已蕴起一层怒意,区区几个孩子他并没放在眼里,毕竟他从五岁起就跟着三个师傅学些奇怪的法术,他虽不是妖,那也是妖生的凡人,在某些方面有着天生的悟性,而且身手也比一般孩童敏捷灵活。
「哈哈哈,云净没娘亲!云净是野孩子!」不知哪个笨孩子又雪上霜。
云净心下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皇宫里那个严肃的「弟弟」似乎并没有记忆中的讨人厌了,至少和眼前几个孩子比起来是这样。
「我现在要回去陪我爹爹吃饭,你们再不让路就别怪我!」云净的袖子口里滑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短笛,见几个孩子并没有要让开之意,他便将笛子放到了嘴边。
「这是什么?」见到如此漂亮的短笛,吴海山眼前一亮,伸手就想去抓,却被云净一脚踹了出去。
随着怪异的笛声响起,周围的草丛里陆续沙沙作响,不多时就见从四面八方蹿出扭曲着身子吐着红信的蛇群,这些蛇里有青有白有赤红也有五彩斑斓的花色,身型也是大小不等,最细的如麻绳一般,粗的有个碗口那么大。
别说是一群没过十岁的孩子,就是个成年人看到这一群蛇也早吓地三魂不见了七魄。几个孩童尖叫着朝着没有蛇出没的方向逃窜,还有个胆小的吓软了腿,扑通一下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后也顾不着疼,撒了腿就跑。
云净还没乐够,就听草丛另一边跳出个人影,冲上前一把抱住他,抖着声音喊道:「儿子,快把这些蛇弄回去!」
「谁是你儿子!」云净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轩辕靳,不满得推了他两下,而后拿起笛子吹了几声,原本簇拥到周围的蛇群一瞬间消失无踪。
「不愧是我轩辕靳的儿子,真本事!」轩辕靳见蛇群散了,这才挺直腰板,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冲着云净傻笑,「这玩意一定是二弟家那口子教你的。」
云净瞥了他一眼,将笛子藏回衣袖中,打量了轩辕靳一会儿,才问道:「你最近怎么都没出现?」
「我在忙啊。」轩辕靳一身朴素的深青色衣裳,头顶的金冠不见了,只随意在脑后扎了个髻,脸颊两侧落了些散发,看起来多了点邋遢,不似在宫里总是严谨精致的装扮。
「忙什么?」
「忙着开酒铺!」轩辕靳嘿嘿一笑,索性在树根边坐下,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让云净坐他身上。
云净当作没看到他的动作,只向前小挪了一两步,站着问道:「你开酒铺做什么?」
「酿酒、卖酒、送酒。」轩辕靳比着手指道:「以后每月初一、十五我都会送一坛果子酒到你们家门口。」
「美人爹爹不喝酒。」
「我知道,他可是当着我的面把整坛酒都倒了。」轩辕靳似乎并没有太大失望,其实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若说云小惑到现在还愿意收他的酒那才叫奇怪呢!
「那你还送酒?没你这么讨好人的!」云净叹了口气,实在觉得希望渺茫。
「我有时间,可以一次次送,一月月等,一年年耗。他曾经很喜欢喝果子酒的,就算现在戒了,以后总也会重新爱上。」
「你跟他耗?他是妖,你是人,他千年不死,你百年不到就得进棺材!」云净嘴利,五分天生传自云小惑,剩下的五分是跟着魅学来的。这话要是放在宫里头,就是掉脑袋的事,可他到说起来顺溜。
「若到我死了他也没原谅我,我就认了。」轩辕靳也不恼,只是眼里有了层失落,看在云净眼里到于心不忍了。
「轩辕靳,你皮能不能再厚一点儿?」云净比了比手指,「你当年是怎么追上我美人爹爹的?厚皮赖脸你会吗?不会我教你。」
「你教我?」轩辕靳看着面前才到自己腰侧的小人儿,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从哪学的这些?」
「不用学,天生就会。」云净淡然地扫了他一眼,「美人爹爹说应该是遗传了你的厚脸皮。」
「嘿嘿,谁让你是我儿子。」轩辕靳得意地连连点头,突然又不知想到什么,眼眶儿竟然红了。
「你啊,加把劲吧!」云净老气横秋地摇头。
「小惑他……」轩辕靳话到嘴边,哽咽了起来,想到那日站在溪边的身影,只觉得心里有什么被人挖了出来,空空荡荡地难受,「他怎么瘦成这样了。」
记忆里的云小惑不胖不瘦正正好好,虽是个小尖脸可两颊肉肉的,所以笑起来会有酒窝,还有那细腰枝儿,摸起来柔韧有力,总是让他爱不释手。可那天看到的云小惑有点儿变了,他在树后仔细瞧着,发觉云小惑的身体竟单薄了许多,仿佛轻轻一捏,整个人就会散了架。
「打我记事起美人爹爹就是这样。干爹说过,爹爹是靠着干爹给的结子果才有的我,为怀我已经虚耗了体力,到生我的时候还要剖开肚子把我取出来。不管是人是妖,这么大动干戈自然要羸弱许多,不是几年就能补回来的。况且,他还没补回来呢,就被你一道圣旨逼入绝境,没死绝就不错了,你还指望着他跟以前一样活蹦乱跳?」
云净说得云淡风清,可每一句都跟抽在轩辕靳身上的鞭子一样,火辣辣地痛,可现在他就算是后悔莫及也是无用。
轩辕靳的心里正翻腾着,突然脑海里闪过先前被遗漏掉的两个字——干爹。
「等一下,你说的‘干爹’是谁?」
「干爹就是干爹啊!是比美人爹爹还厉害的妖哦!可惜他不常来。」
「比小惑还厉害?」
「对啊,要不是没有干爹,美人爹爹在生我的时候也许就已经死了。你想想啊,这剖开肚子的事,不管是人是妖哪有不伤命的?」云净说起谎来真是眼都不眨一下,这爱危言耸听的习惯显然得了鬼树那老妖魔的真传。
其实,直到如今鬼树还老是爱念叨着说:「小狐狸,当年若不是我,你能顺利得生下净儿?不死也没半条命!」,这话连云净也听上过好几遍,都会背了。
可这话只对了一半,按当日情况,云小惑就是自己剖开肚子也是可以的,只是那痛苦却不比寻常,直接会去掉他半成妖力,若一个不小心搭上性命也是有可能的。
「我竟然都不知道……」轩辕靳白了脸,是真的后怕了。
云净见他变了脸色,心想有些事情还是慢慢地告诉轩辕靳算了,若一下子说太多,怕他真是连追回美人爹爹的勇气都没了。
「轩辕靳,要不要追回我美人爹爹是你自己的事,你有机会在这里拉着我说你有多后悔,还不如直接上门去说给我美人爹爹听。你不是说要跟他耗吗?你的生命对他来说那么短暂,你怎么可以浪费?」
「是!是!是!」轩辕靳蹭地一下跳了起来。
「你又要去哪?」见轩辕靳拔腿就跑,云净抓着他腰间的衣料问道。
「找人建屋!你们家隔壁不是还有一大块空地吗?我决定就住那了!」
当云小惑看到小溪对面建起了小木屋的时候,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转过了脑袋。
「爹爹,有人住我们对面唉!」云净一边啃着手里的玉米,一边拉着云小惑的手说道。
云小惑虽然没有回答,可当天晚上,眼看就要完工的小木屋因为一场狂风,塌了!
「爹爹,是你干的吧?」隔日一早,看到对岸一片狼籍,云净很认真地抬头看向自家的美人爹爹。
「你该去学堂了!」云小惑伸出一脚踹了下云净的屁股。
云净心不甘情不愿地背着小布包朝杭州城里进发,可当傍晚他才从学堂回来时,又欣喜地发现,溪对岸的小木屋居然开始重建了。
「爹爹,你看你看!」云净兴奋地指着对面,只可惜,他眼光溜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轩辕靳的身影。
云小惑也不过轻轻一扬眉,嘴角微微上翘,而后揪起云净的耳朵说:「今天夫子教了什么?来,背给爹听听。」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云净咬字清晰而缓慢,只是配上稚嫩的声音,怎么听都觉得怪异。
「云净!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云小惑两指一掐,云净疼得直躲,一边求饶道:「爹爹,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鬼主意!」云小惑最后伸出一根手指弹了下云净的脑门心,「这次他若是回京城了,你也跟着他去吧!」
「爹爹!」云净心惊,一把抓住小惑的手臂。
「你也不能总跟在我身边。」云小惑牵起云净的手,眼神却飘到了溪对岸,「毕竟,人妖有别,你是人,还是跟着他比较好。」
「云净只要爹爹!」云净憋着泪咬着牙,倔强着不愿答应。
「净儿,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妖,总有不得以的时候。」
云小惑的不得以,云净懂,所以他才更盼着轩辕靳能留下。
溪对岸的小屋在经历了三次「意外」后,终于盖成了,轩辕靳抱着个大包袱站在屋门口,发了工钱,工人也就散了,于是这片寂静的山脚下,又只剩下他,和对岸的云小惑与云净。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响过,片刻又恢复了宁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木制的两扇大门被从里面推开,发出缓慢而粗哑的嘎吱声。
一小坛子果子酒被放在门口,和上次一模一样。
云小惑弯下腰,没有任何迟疑地抱起酒坛,三两步来到溪边。这次他连酒盖子都懒得打开,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扰得在水草下睡眠的鱼儿惊乍地摆起尾巴逃窜。
「头一回请你喝果子酒就是在这杭州城,我记得是七夕之夜,那时我还是太子。」轩辕靳悄悄从树后走了出来,一双眼紧紧张盯着背对着他的云小惑,恨不能冲上前将他按进怀里。
酒坛子在溪流中打了几转,而后一点点沉了下去,云小惑眼见那坛子被水面吞没,拍了拍掌心,又撩了下被风吹得散乱的长发。
红色的头发在太阳下热烈地醒目,反衬着隐于两侧散发中的脸色,白皙而平静。
他像是没有听到轩辕靳的话,更像是不知道身后站着个人,侧身,抬脚,才迈出去一步,又听身后的人道:「在十六年前的七夕,我就已经喜欢你了。」
轩辕靳觉得,云小惑至少会回头看他一眼,或者是停下脚步,可是他错了,云小惑依旧按着自己的步调不急不缓地朝回走,仿佛他只是个幽魂,不曾存在于他的眼底。
「小惑,我很想你。」
轩辕靳却管不住自己的脚,他冲上前拦在了云小惑的面前,于是一个没刹住脚步,一个已经到了跟前,竟是贴了个鼻尖对鼻尖,对方呼出的气息直喷在脸颊上,痒痒的,带着股暧昧的暖气。
云小惑先反应过来,迅速地朝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的距离,然后嫌弃似地拽起袖角擦了下鼻子,不悦道:「你要干什么?」
「小惑……」轩辕靳还留恋在先前的亲密中,一时恍惚,只觉得从未离开过凤凰山,也从未与云小惑分开过。
「请你让开。」云小惑话落,见轩辕靳没动,只能绕过他往前走。
「小惑!」轩辕靳反身又追了上去,再次拦下他,「小惑,我错了,原谅我吧。」
云小惑跟看怪物似地瞅着他,而后不屑地笑着说:「我和你,没有原谅和不原谅,因为早就没有干系了。若你想杀我,尽管来,我这张狐狸皮保养得不错,够格为你的皇后做件过冬的裘衣,若不是来杀我的,就别来烦我,你爱住对面是你的事,但别再来送酒了,更不要来打扰我们。」
「我知道是我混帐,你要骂要打随便你,就把我当下人使唤也行,权当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知错了,后悔地恨不得立刻去死,你就别再拿那些气话来堵我。」
「那你到是去死啊?」云小惑突然面容变得诡异,竟咧开嘴角露出狐狸才有的尖牙,凑到轩辕靳面前一舔舌头,喷出股血腥气,「你是皇帝,有正龙的精血魂魄,若我挖了你的心,吸干你的血,吞下你的魂魄,一定比修炼千年还管用。」
「好啊!」轩辕靳一仰头,将脖子凑到云小惑的嘴边,「你是要先吸血吃肉还是要先挖我的心?」
云小惑眯起眼,看着轩辕靳一副赖样,心里忍不住窝起火,唰地一下伸出手掌,圆润的指甲瞬间变成锋利的狐爪,将轩辕靳整个撂翻在地。
等到轩辕靳再爬起来,胸前显出四道清晰的血痕,连带着衣服也被划破,看起来到是可怜得很,可是他不仅不害怕,反倒笑了起来,对着云小惑的背影叫道:「小惑,其实你那两颗尖牙挺可爱的!」
砰的一声,云小惑狠狠甩上门,将轩辕靳声音隔绝在外,而后他低下头伸出手,看见已变回人手的指甲里还留着丝丝血肉,他知道,这一手下去地又狠又利,伤口应该不浅,可那人居然还笑地出来,真真是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唉呦,皇上您这是怎么了?」小雀子一看到轩辕靳胸前的伤口,吓得脸都白了,好在一边的隐卫及时递上了金创药。
「没什么,小伤。」轩辕靳嘴硬,可胸口的伤早已翻滚着皮肉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意突突直跳,额头更是虚汗连连,真不知他是怎么带着伤走进城的。
「早说了让奴才跟着去的,您偏不肯,非要让奴才留在城里开什么酒庄,您说这没个人在边上伺候您怎么成?」小雀子唠唠叨叨,手上到也没停着,先是撕了连着皮肉的衣布,而后再上药包扎,没几下就弄妥帖了,这才问向一边的影卫,「皇上是怎么伤的?」
影卫没有回话,只看了眼轩辕靳,而后一个跃身,隐到了窗外的树林中。
「是云公子?」小雀子能在轩辕靳身边伺候到现在,自然也是个机灵的人,一猜就准。
「恩。」轩辕靳翻着着被搁在一边的血衣,眼神渐渐发直。
「他怎么狠得下手!」小雀子埋怨着。
「当初,朕可比他狠得多。」轩辕靳一闭眼,就是记忆里那只浑身是血的狐狸,心里如同被人绞成了麻绳,紧得不能呼吸。
「皇上,顺顺气,顺顺气!」小雀子一见轩辕靳脸色惨白,吓地扔了手里的绷带,连忙替他拍背。
「朕没事!」轩辕靳好不容易喘出一口气,「朕只是不明白,当初怎么会想要他的命。」
轩辕靳想,那时候该是钻进了死胡同,被怨恨迷了眼,才会做出伤人伤己的事来,若真是为此要了了云小惑的命,那他轩辕靳即使活着,又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好在云小惑活着,好在自己还有机会清醒。
「就算他要朕的命,朕也会给他。若真有那一天,你们谁也不能怪他,更不能伤他半分,这是朕欠他的,该还!」
「皇上!」小雀子急得眼都红了,「万万不可,您是一国之君啊!」
「朕累了。」轩辕靳合拢起新换的衣服,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喃喃着说:「朕该回去了,离着他近点儿,这心里也踏实些。」
「奴才送您。」
「恩!」
第二日,轩辕靳又来了,这回他直接坐在溪边钓起了鱼,可惜天公不作美,没多时就收了晴,换成了雷电风雨。
轩辕靳仰着脸看向飘着雨丝的天,就见头顶一道白光划过,紧跟着轰隆隆的雷声震地人心惊,他用手背抹了把脸,收起鱼竿正要走,却见到通向此地的山道上远远奔来一个人,定睛一看,居然是本该在学堂里的云净。
云净见到他站在门口也没答理他,只大力拍门,急急嚷着:「爹爹!爹爹!」
门被从里头拉开,云净看到站在门口的云小惑,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放下,然后便一股脑地冲上前,抱住了他的双腿,「爹爹!」
「你怎么这个时候跑回来?爹爹还想着去给你送油伞呢!」云小惑爱怜地摸着云净的脸,才发觉入手一片湿润,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被欺负了?」
云净在心里哀叹着想,谁敢欺负我啊?上回直把吴海山他们给吓地尿裤子,之后见到他就跟耗子见了猫似地躲地可远了!他这是看着天色不对,担心会有天雷劈到他爹爹的头上,所以才一路狂奔回来!
不过心里想的却不能放到嘴边说,他只能装可怜地小声问:「爹爹,净儿今日可以不去学堂吗?净儿想在家里陪着爹爹。」
「休息一天也好,但是明儿个一定要去!」云小惑故意板着脸,可眼里却是一片温柔。
「好!净儿明日一定好好念书!」
轩辕靳站在门口看着,一个是自己的男妻,一个是自己的儿子,心想着若自己也能走上去一手抱一个,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他突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才发觉,云净刚才跑回来时,脸色发青,一副紧张地快哭出来的样子,可按那孩子的脾性,哪会是被人欺负了就露出那样表情的?而且他亲眼看见过云净把一拨比他还大的孩子吓地尿裤子,又怎么会让人随便欺负了去?
这个疑惑在他心里如雪球越滚越大,整的一晚都失眠,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干脆起了个早,在山道上候着要去学堂的云净。
昨日的大雨让山路变得泥泞,偶有几个小水洼,云净得跳着才能过去,可是对于孩子来说,这却是有趣的一件事。他背着个装书和笔墨砚台的小布包,嘴上还叼着根狗尾巴草,跟个兔子似地一跳一跳地向前走,才一转弯,一个青色的人影将他拦了下来。
来人手里捧着黄色的油纸袋,里头不知道包着什么,散发着阵阵香气,云净嗅了嗅,闻出是城里最有名的馆子做的荷叶糯米鸡,他立马抬头瞅着面前一张谄媚的俊脸,很不客气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拉着对方的脸皮使劲往两边扯。
「三师傅说过,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云净虽然心里谗,可嘴上绝不饶人,瞪着一双圆眼问:「说吧,你有什么企图?」
「呦,净儿轻一点,要把爹的脸给扯坏了!」轩辕靳捏住云净的手,一脸笑嘻嘻的样。
「呸,我还没认你呢!」
「是是是,没认没认!不过爹已经认你了!」轩辕靳将手里的油纸袋递到云净面前,讨好着说:「爹知道你跟二弟家那口子一样喜欢吃鸡,尝尝这个!你要是喜欢,以后爹天天给你买!」
云净将双手背到身后,挺着胸膛抬起下巴,一脸鄙夷道:「你就直接说吧,你想问什么?」
轩辕靳站起身,牵着云净走到一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铺上一层披风垫着,又将云净抱上去坐好,这才严肃了表情问:「昨天你突然跑回来,真的是因为被欺负了?」
云净眨巴了下眼睛,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只把轩辕靳看得发急了,他才伸出小手拿过那包荷叶糯米鸡,拆了个腿先啃了起来。
「其实我还有俩件大事没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个?」云净塞地一嘴油,一边咀嚼着口里的鸡肉,一边摇晃着脑袋,大有要急死轩辕靳的意思。
「哪俩个?」轩辕靳觉得眼前这个儿子真比自己小时候还贼上百倍。
「一件是关于爹爹离开你的原因,一件是你刚才问的,我突然跑回来的原因,我今天心情一般,只想告诉你一件,你选吧。」
轩辕靳发誓,这个时候他有点想狠狠抽云净的屁股几下,不过他也只是想,目前他还没这个资格,况且他也觉得,云净这贼溜溜又让人难以捉摸的性子,似乎很适合做一国之君,看来自己是后继有人了!只是,两件事他都很想知道,该怎么选呢?
「两件都说行不行?你想要什么?爹都给你。」轩辕靳决定利诱,可惜,云净不吃这套。
「就一件,快点选,不然我一个都不说了!」云净已经消灭完一个鸡腿,打了个满足的饱嗝,而后就将油纸袋重新包好,塞进了背后的布包里,「再不选我可走了,迟到了夫子会打手心的!」
「好,我选第一个。」
关于云小惑留下纸条离开他,却再也没有回来找他这件事,一直都是轩辕靳心中的刺。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看到云小惑突然出现而恨得想要他的命,他至今都想不明,也搞不懂,当年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让前一刻还和他缠绵地死去活来的云小惑,就这么消失地无影无踪,却又甘愿为他躲起来生个儿子?
云净早知道轩辕靳会选这个,所以一点儿也不惊讶,他只是叹了口气,而后双手撑在身体两侧,静静叙述道:「爹爹是妖,怀我的时候为了保证生下的是个人,便用了许多法力来护我。随着我一点点长大,那些留在我身体里的法力就成了爹爹记忆的留残。爹爹所经历的我都能感受到,包括他生我时的痛。可是最清晰的却是那个晚上,爹爹抱着还是婴儿的我回到京城,进了宫。」
「进宫?」轩辕靳错愕,而后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爬到了头顶心。
「那时爹爹在我身上施了法以免我哭闹,可就是这点法力在我身上留下了爹爹那时的记忆,我越大记忆就越清晰。我知道爹爹那时候是想挖你的心,可最后还是没舍得下手。你们都说我是个屁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可是我知道爹爹心里难过,因为爹爹他哭了。三师傅说,妖是没有泪的,但是当年二师傅为了二师公哭过,流下的眼泪就是血泪。我一直不敢跟师傅们说,其实那时候爹爹在离开皇宫前哭了,流下的眼泪也是血红色的。三年前,爹爹把我接进山的时候,告诉过我当年为什么会离开你,他说的时候只用了一两句话,其他的都是这几年里我慢慢记起来的,就连爹爹都不晓得我知道这些。」
「可还记得是哪一夜?」
「有小孩的哭声,还有人道恭喜。」云净一跃身,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裤子,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啊呀,没时间了,我得去学堂了!」
说完话,见轩辕靳居然没反应,云净疑惑地转过脑袋。
轩辕靳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呆呆地对着那块石头,仿佛是生了根发了芽般,纹丝不动。
「喂,你得好好反省!是你先负了爹爹,后来又要杀他,若不是……」云净忽然闭了嘴,重重哼了一声,扭头奔走了。
云净走了很久,轩辕靳才慢慢回过神,可云净的话却刻在了他的心里,每一刀都戳得深不见底。他觉得自己痛着,却说不出这痛在哪里,仿佛是在身体发肤,又仿佛是穿心透骨,到最后他才发觉,这痛不在自己这儿,那是在云小惑身上。
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扎进云小惑心里的利刃。他几乎能感觉到从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崩出的血液溅到自己的脸上,滚烫得发热,烧得他连眼都睁不开。他伸出手摸了摸脸,想擦去脸颊的血迹,可入手的湿润还是让他怔住了。
低头,手上不是幻想里的血珠,那是他自己的泪,一滴滴,怎么也停不下来的泪。
[你喜欢孩子吗?]
[问这个干吗?]
[只要你不负我,我可以替你生。]
[小惑小惑,我怎么能负你!我断不会负你!你是我的妻啊!]
曾经的情话犹记在耳,他只当作了戏言,没想到云小惑却真的为他生下了云净。
可当年信誓旦旦的自己,终是负了他,负得彻彻底底却还不自知。
轩辕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云小惑屋前的,他就这么站着,双脚直直钉在地面,抬起的手腕持续着叩门的姿势,却迟迟未敢敲下去。
到是里头的人忽然拉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轩辕靳也只是淡淡地别过脸,冷声说:「你怎么又杵在这儿?」
「小惑」
「让开,我要出门。」
「小惑」
「滚」
「小惑」
「轩辕靳,你到底要干吗?」云小惑的眼底染上一层不耐的烦躁。
轩辕靳轻咳了一声,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问道:「当年,你是不是进过宫?」
「恩?」云小惑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到是愣住了。
「当年,你带着云净进过宫吧?你是要来找我的,对不对?你离开的那晚桌上留着信,你让我等你,我便一直等着你,一年两年三年地等,可我不知道你早就回来过,我真的不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云小惑轻笑,两颊露出甜甜的酒窝,可眼里却是一片死寂,「你是不是想说,知道我来找过你,你就不会下旨要我的命剥我的皮?」
轩辕靳心中一窒,竟回不出话。
「那夜我满心欢喜地抱着净儿进了宫,好不容易找到你,可我看到了什么?那个说不负我的人,正和他后宫里的女人在床榻上肢体相缠。更可笑的是这头我气还没平,那头他另一个妃子竟然连孩子都生下来了。既然如此,我和净儿也没有留下的理由。我没想过你还会等着我,但即使知道了我也不会回去的。」云小惑话说完,转身就要关门,谁知轩辕靳的手却卡在门缝中。
隔着一道门,轩辕靳终于张开了口,试图解释些什么:「我是皇帝,需要留下子嗣,曾经我只希望是我的皇后为我诞下皇子,可当我决定立你为男后的那日起,我只能让别的女人为轩辕国生下皇子。回京后,我着急着想在你回来前拥有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皇子,这样等你入了宫,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日日夜夜守在一起,我以为我可以做到不负你,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不负我?」云小惑摇头轻笑道:「也许你们人觉得狐妖天生妖媚,总是勾引凡间的男男女女,但那只是修炼的一种,不修炼媚术成妖的狐族却是一生只有一个伴,绝不容对方背叛。不管你初衷为何,你负我已是事实,所以我们的婚约已然不在。从那一刻起,你是你,我是我,不再有任何关系。」
「不!不是这样的,你是我的妻,我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我说过要立你为后!我从未忘过!」
「轩辕靳,你失忆了吗?你要我命的那日,我问你,是不是‘就算我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我云小惑在你心里也不过是个妖?’,你是怎么回答我的?你那时恨不得吞下我的血肉,还扬言要剥我的皮!你还说立一个妖孽为后是大错特错,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
「我记得,我都记得,我那时怨地成了疯子,才说出那样的话,可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我只是恨你不来找我,我以为你是只媚惑人心的狐妖。可我不知道你来过,我也不知道你生下了云净,我更不知道自己伤你甚深!小惑,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可我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守着你,我们像以前那样好好地过,难道不行吗?」
「已经晚了。」云小惑不悲不喜,依旧是副云淡风轻的样,哪怕他的眼眸里映着轩辕靳哀声乞求的一张脸,那份淡漠也丝毫未被撼动过,「当初我不懂情爱,所以一直不明白好友为何会为了一个背叛他的凡间男子搭上自己千年修行。后来我遇到了你,是你让我学会了人间的七情六欲,我不否认那时的云小惑爱你,便让他为你赔上一条命也是愿意的,所以才会固执地吞下结子果,生了云净。可是后来呢?我真的恨过你,我不明白你怎么就狠得下心要我的命,可是这几年里我想通了,你轩辕靳就是我的一个劫数,修行到我们这个份上的妖,总会遇到些不一样的事儿来,若命中注定过不去的,就像我那好友一样,从此灰飞湮灭,到也图个干脆,若能过去的,就是我这种,爱也好恨也罢,都回到了原点,也就没什么是放不下或过不去的。」
「回到原点?什么意思?」轩辕靳上前一步,云小惑却随之后退了一步。
「轩辕靳,其实我已经不恨你了。」云小惑的视线直直落进轩辕靳的眼底,他看得出对方眼里一瞬间迸发的火花,忽地又泯灭,成了一片深幽的死潭。
「所以,你也不再爱我了,对不对?」轩辕靳努力咽了下口水,「现在,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
「一个人。」云小惑不加思索道:「不过,是一个算得上有权有势的凡人,必要时刻我还得让着你,毕竟你的旨意可以直接影响到通天山那帮臭道士,就算我不怕他们,我也得为我山上那些妖儿们考虑。」
听到云小惑的回答,轩辕靳一口气憋在心里竟是怎么也散不出去,他只能呆呆地望着他,企图从那张微笑着的脸庞上找出一丝破绽,哪怕只有一点儿,他也会当作救命稻草那样紧抓着不放。
可是云小惑真的不在乎了,轩辕靳知道,是他亲手扼杀了那个爱着自己也怨着自己的云小惑,所以到了今日,他任何的强求都显得苍白无力。
既然强求不来,那就只能耍赖了。
「好,你不爱不恨都没关系,我还会在这里呆着,每天过来守着你,哪怕只看你一眼,我心里也舒服。何况,当年你我初识时你也没喜欢我,要不是我缠着你,怎么会等到你爱我?所以,现在就当你我重新开始,我会继续等着、缠着,不管你乐意不乐意,我都不会离开。」
「随便你!」
轩辕靳以为云小惑会露出不耐的神情,可没想到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略过,而后却问他道「轩辕靳,你会对云净好吗?」
「当然,他是你为我生的孩子。」
「如果有一天,我让云净跟着你,你能保证好好照顾他,让他不受欺负吗?」
「我已经决定立他为太子,谁敢欺负当朝太子?」轩辕靳这个想法在心里酝酿了许久,只等着一回京就下旨。
「那就好。」云小惑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已经跟净儿说了,你这次回京的时候就带他一起走吧。」
「什么?那你呢?那小子是绝对不肯离开你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