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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作者:天娜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19

嘉隆十四年秋,卧病三年的轩辕帝病愈归朝。

皇宫的红墻,禁锢起四方的世俗红尘,对云小惑而言,是最不喜的,可看到云净的兴奋劲,他知道,这终究是他的命。

马蹄声渐渐停歇,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止步。小雀子站在门帘前捏着尖细的嗓音喊道:「皇上回宫!」,殿前候着轩辕北和一干侍卫、太监、宫女,众人齐齐下跪,马车两侧的太监半弯着腰身,利索地朝两边打起百花图锦绣车帘。

轩辕靳先下了马车,随后又回身向车里伸出手:「我们到了」。

他声音极轻,语调是上扬的,带动着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满心满眼的欢欣中夹杂了点小心翼翼的神态,就怕着车里的人会突然间反悔。

第二个下来的是云净,他搭着轩辕靳的手臂灵活得跳下马车,完全没有即将身为太子的稳重,云小惑接着走了下来,灵逸的身姿一摇,便已落地,从头到尾忽视了轩辕靳伸进来的手。

轩辕靳有些尴尬得将双手背在身后,好在众人都低着头,没有看到刚才皇帝的落寞。

「平身。」轩辕靳走在最前头,小雀子紧跟在他身侧。

云小惑牵着云净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踩在白玉甬道朝前走去,雕龙刻凤的甬道咯着脚底,这真实的触感让他想起上次站在这殿前时的景象,不由浑身一颤,回首望向缓缓关闭上的太和门。

「爹爹?」云净感觉出他的紧张,拉了拉他的手臂。

俩人一顿足,走在前面的轩辕靳立刻停下脚步,一回头就看到脸色煞白的云小惑,他心头一颤,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

这个时候,千言万语也无法说出心中的悔恨,更不要说求得他的原谅。轩辕靳默默牵起云小惑的手,按到了自己胸口。

[若你不信我,便挖我的心] 这是他无声的誓言,只盼着云小惑能明白几分也好。

感受着掌心下砰然有力的心跳,云小惑毫不畏避地回看向轩辕靳,红色的长发随风飘起几缕,绕过他的手臂,似有似无得直指着轩辕靳胸口的位置。

眼光里柔情一闪,又是平淡无痕,他想抽回手掌,轩辕靳却怎么也不肯松开,无奈下,云小惑任他牵着,俩人并肩走在一起。

几步之外的轩辕北见着这一幕,一双厉目在云小惑身上扫视一圈,不知想起了什么,眼里的戒备淡去了一些。

太和殿的阶梯边,几个软轿已备好,按着轩辕靳的吩咐,云小惑坐的那顶轿子早早布了紫纱帐帘,让人看不真切。

轩辕北迎上轩辕靳,见他安然无恙回来,长长吐了口气,这宫墙将他围了许久,终于是到头了。想到这,轩辕北的心情异常好,难得露出笑颜,行礼道:「皇上,微臣终于把您盼回来了。」

众人面前,自是要讲究礼仪尊卑,少不得给轩辕靳些面子,不过他心里早想好了,等剩下他兄弟二人时,必要好好跟这皇兄讨笔帐。

轩辕靳怎会不了解轩辕北的性子,见他眼里星芒闪耀,心里苦笑不已,瞪了眼正得意的皇弟,说道:「二皇弟过会儿就进宫,你先别走,留下一起用晚膳。」

「臣遵旨。」

这里说完,轩辕靳、云小惑和云净都上了软轿,一行太监宫女前后簇拥着,穿过中左门过了乾清宫,停在了坤宁宫门口。

下了轿进到坤宁宫,看着金碧繁华的坤宁宫,云小惑皱起眉,有些不悦。

「说好了寻一处偏僻安宁的地方,这里不喜欢。」他嗅着满室芙蓉花香料的味儿,烦厌得用衣袖遮住口鼻。

「坤宁宫是皇后的殿宇,我总要带你来认一认,你住不住这里都是你的,总有用得着的时候。」说罢,轩辕靳从小雀子手里接过一副精致的绣图,绣图用金丝线勾勒出各个宫殿的地理方位,又用牡丹红描绣出每一座宫殿的名字,整个皇宫就这么清晰地展现在云小惑眼前。

他指着西北面上方说:「这是英华殿,旁边是重华宫」,手指又移到东北角,指着道:「还有这里,符望阁、景祺阁、梵华阁,你看你喜欢哪个?我这就让他们布置去,你在这里稍等上个把时辰就能过去。」

云小惑仔细瞧了瞧,毫不犹豫地指向梵华阁道:「就这里吧。」

轩辕靳早知他会选择梵华阁,因为离着乾清宫最远,几乎落在东北角的最边上,紧挨着北面城墙。可真听到他说,心里有又是一阵哀叹。

「好,我着人去布置。」

「不用布置,我不喜欢你们的东西。」云小惑说着,看了眼云净,又问道:「净儿住哪?」

云净蹭得跳起身,抱住云小惑的大腿嚷:「我要跟爹爹住一起。」

「不行。」云小惑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云净,「你已经八岁,是大孩子了,不能总跟着爹爹。」

「不嘛不嘛,我就要跟爹爹在一起。」云净死死扒住云小惑,仰着头,一脸可怜的样。

「是啊,净儿还小,让他再跟你住上段日子。」轩辕靳不忍。

「也罢,毕竟刚进宫,你就先跟着我住几日。」云小惑摸着云净的头,转而看着轩辕靳道:「他的太子殿总是要有的,你先准备着,等过些日子再让他去住。」

「好。」

云净听得无奈,虽不知他爹爹为何不愿与自己长住,但也不敢惹他不快,只能恹恹地认了命。

梵华阁坐北朝南,平面正方形,二进深,左右四周环以围廊,前东、西两面皆为游廊,与前廊相通,围合成半开敞的小庭院,庭院里假山水池玲珑小巧,还栽着一丛丛桃花树。从游廊可通前屋,也可穿过垂花门,通向后院,后院共三间房,分为明间和东西次间。

梵华阁可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又贴着北墙角儿,远离后宫中心,安静闲雅,即使冷清了些,也是云小惑所愿。

「这里不错。」他终于有了笑容,径直走进明间那屋里,看着简单的陈设,又再次颔首微笑,「没有多余的东西,好得很。」

「这里许久没人住。」轩辕靳抹了抹桌面,好在不算脏,「还是得打扫下。」

「不用。」云小惑摇了摇头,「我是妖啊。」

他拖长了声音,衣袖轻轻挥扬,两三下来,红云在屋中浮起,再到慢慢消散后,屋里已是明晃晃的干净,还加了许多他惯用的茶罐、茶碗、银盆等器物,就连床上也挂起了火红色的纱幔和透着光的珍珠帘。

「还缺了些。」他拖着下巴想了片刻,不多时,桌上又多了正烧着水的图腾雕花银壶,壶口没盖,正咕噜咕噜翻滚着水泡冒着缕缕成烟的热气。

云净见他爹爹居然泡起茶来,也没多大惊讶,蹦上一边的梨花凳,跪在上头等着,轩辕靳愣了一下,搓了搓手,有些不知该坐下还是该离开。

「我这儿不需要伺候的人,你全给我遣了。」

「可总得有一两个伺候着或者传个话的人吧。」

「不需要。」云小惑想了想,又说,「我是妖,有外人在总是不合适,再说你放几个宫女太监在这里,到叫我不得清静。你放心,若需要传话,我总有办法。你若要让人传话进来,敲三下门即可。」

「好。」轩辕靳答应下,又吞吞吐吐道,「那你先休息,我……」

「坐下吧,喝杯茶再走。」云小惑翻手来去,动作如流水,几下里就完成了烫杯、高冲、低泡、分茶的步骤。

看着他将茶碗推到自己面前,轩辕靳连忙坐下,受宠若惊地接过,闻得扑鼻的茶香,一时又恍惚起来。

若能日日如此,那该多好。他这么念着,不觉痴了。

「喂,喂!」云净毕竟是小孩子,不识得闻香品茶,正渴着,自然一咕噜把茶灌进喉,烫得他吐着舌头,伸手在轩辕靳眼前挥动,「你发什么呆?」

轩辕靳发觉自己的失态,有些抱歉得朝云小惑笑了笑。

「净儿,这里是皇宫,你以后不能这么没大没小的,得用心学习宫中礼仪。」

「不急,慢慢来就好。」轩辕靳对云净甚是宠溺,并未觉得不妥。

反到是云小惑眉锋一簇,冷言道:「既然你要封他作太子,就要好好负起管教的责任,若你想放任他自在快活,那就干脆另立太子,免得宠出个骄纵跋扈的君王。」

轩辕靳被说的尴尬万分,小雀子在一边掩口偷笑,一边上前打圆场说,「云公子放心,奴才会亲自教导太子宫中礼仪,一定不会让太子出纰漏的。」

「他若不听话,你可以直接来告诉我。」

「奴才明白。」

「恩。」云小惑捏了捏云净的手,又对小雀子说:「你先带净儿出去转转。」

小雀子知道皇上皇后是有话要谈,便带着云净去前面庭院里玩耍。

等二人离开,云小惑面前的第二壶水也开了,沏上第二杯茶,他才开口:「虽说你要立我为后,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跟臣子和天下百姓解释,我这皇后不仅是男人,还能生下孩子?若要说我是只千年九尾狐妖,那就更荒谬了。」

云小惑说的句句在理,回京的一路轩辕靳也一直在琢磨,却没想出两全的办法。他端着手里的茶碗思忖片刻,还未想出声,又听云小惑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便说我是女子就好了。」

「那怎么行!」

「我是妖,变成女身并不难,你只需对外说我身子不好,需要在静地多修养,这样一来还免去了我需要常露面的问题。若碰上大事我变成女子之身再露面就好了。」

「但宫中早有见过你的侍卫、太监……」

「轩辕澈和那什么国的公主成亲那回,不也有很多人亲眼看着小青现回原型的吗?事后可还有再想起来的?」

被云小惑一提醒,轩辕靳才想起,当日的确是大动静,按说这街头巷尾早就谣言四起,可至今也没听着半句,甚至当日轩辕澈和冷青大婚,现场依旧是热闹万分,老百姓将王爷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说,那些前来贺喜的大臣官员也没有任何不妥。

「我早就下了结界,结界一破,那些人自然就把该忘的都忘了。」

「原来如此。」

「见过我的太监、侍卫,抹了他们记忆就好,只是,国师那边,就要你去说了。」说到这,云小惑似乎有些不放心,盈盈双眸定在轩辕靳身上,问道:「你真的说服国师了?」

「当然。」轩辕靳很肯定答应。

「那老东西能同意让一只千年九尾狐妖常住皇宫,还成为当朝皇后?」

「国师说‘天意如此’,就同意了。」轩辕靳也觉得纳闷,他原本以为要费上不少口舌,可没想到一向严厉迂腐的国师竟直接应允了。

见云小惑担忧,他连忙补充道:「等封后大典后,国师就要带着下一任国师闭关修行,没有两三年是不会出来的。」

云小惑虽然疑惑,但听到这总算放下心,点点头,又说:「取消封后大典吧,就说我产子后身子不好,免去这些繁文缛节。到是净儿的太子之礼,要好好补办。」

云小惑自有他的忧虑,能陪着云净多久?他心里也没有数。云净小时候,他欠他的太多,现在只盼着他一切都安好。所以,若这孩子能尽快在宫中牢牢扎稳脚跟,再有轩辕靳疼着,他也就安心了。

轩辕靳不愿强迫云小惑,见他不肯进行大典,也就应了。

两人又闲聊几句,云小惑收拢茶具下了逐客令,轩辕靳依依不舍得离开梵华阁,走在半路上又想起云小惑现在爱茶,忙吩咐小雀子收集些上品的新茶送去梵华阁,这才揣着颗心回到了乾清宫。

轩辕澈和轩辕北已在乾清宫里等他多时,见他回来,两人迎上前行了君臣礼。

轩辕靳遣退了太监宫女,只让小雀子一人跟在身边,三兄弟难得围坐在一起,自是高兴不已。

「皇兄,什么时候举行封后大典?」轩辕澈问他。

「小惑不喜欢这些 」轩辕靳无奈,「还是不办了。」

「不办?」轩辕澈和轩辕北对视一眼。

「他不愿意便不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高兴就好。」轩辕靳抿了口酒,又道:「让他留在宫中已经很委屈,怎么能再让他变成女人去行这封后大典?」

轩辕澈仔细一想,顿时明白过来,「因为净儿?」

「恩。」轩辕靳点点头,「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若让人知道他是妖,那就更不行了。」

「难道这往后,他要扮成女人在宫中生活?」轩辕北问道。

「倒也不是。他选了东北面最靠边儿的梵华阁住,不许人随便进,也不打算常出来。」轩辕靳苦笑着,「他会回来全是为了云净,可就是这样朕也已经很开心了。」

「皇兄,你也该给净儿改个姓了,再怎么说也是太子。」轩辕澈提醒道。

「还有,封后大典不办也就罢了,按着祖宗规矩,太子的册立大典可不能不办。」轩辕北一个尽催促着,「还是赶紧选个吉日,让礼部早些准备起来。」

「你到是比朕还急。」

「他是急着回北疆!」轩辕澈笑道。

轩辕北撇了他一眼,道:「只准你做那么久的闲散王爷,还不许我回北疆呆着了?」

「你不爱拘束于朝廷,朕是知道的,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轩辕靳拍了拍轩辕北的肩,又别有深意地看向一边的轩辕澈。

「好了好了,我和青儿留在京城。」轩辕澈无奈地摇头,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是到头了。

「有空时,让冷青多进宫陪陪小惑。」转了半天,轩辕靳还是为了云小惑。

轩辕澈点头应下,轩辕北在一边拿眼瞧着两位皇兄,沉默着啜了口酒,也不知在想什么。

三人用过晚膳,又聊了一柱香的功夫,这才散开。

轩辕澈、轩辕北踩着点儿离开皇宫,轩辕靳本想去云小惑那儿,可已到点灯时辰,眼看着天彻底变黑,再想到今天既不是初一又不是十五,他踌躇了一下,还是没敢往那梵华阁跑,只能直奔去御书房。

该批的折子早已被送回了御书房,整整齐齐两叠放于桌案上,左边那叠是轩辕北已经批好的,右边那叠是等着轩辕靳批的。

他拿起右边最上面的一本翻折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仔细斟酌了一会儿,取过笔架上的彩漆描金云龙笔,沾了朱砂批复。就这样一连看了八九本,才停下。

摸着案上的茶碗已凉,轩辕靳有些不悦地喊道:「小雀子!」

谁知,平日一叫就应的小雀子却没有声响。

「小雀子?」他有些不耐烦走下桌案,踱步来到门边,嘎吱一声打开两扇门。

门外不远处,小雀子正跪在地上拦人,被他拦下的人一身艳丽的妃子装束,头上簪着一枝垂珠步摇,随着她气势汹汹的指责,那步摇上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碰撞着,发出恼人的声音。

「闹够了没!」

他厉声吼道,一行人立即俯首跪地,只有那女子,满目欣喜,就差要落出泪来。

「婉儿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那女子可不正是当今大皇子的母妃、四妃之首的淑妃娘娘 。

「淑妃?」轩辕靳此刻最不想见的恐怕就是这些后宫妃子,可偏偏有人就是不知趣地要出现在他眼前,难怪小雀子没有伺候在门口却是跑出来挡人了。

「小雀子,你给朕过来。」

「是。」小雀子赶紧站起身,小跑步来到轩辕靳跟前。

这一靠近,轩辕靳发现小雀子的右脸颊红肿,他眉头一跳,冷眼扫过前方的淑妃吕小婉。

「朕的人也是你能打的?」他不怒而威,吓地淑妃脸色惨白,「朕不在宫里的这段日子,到把你们胆子都养大了!」

「臣妾不敢!请皇上责罚!」淑妃磕头谢罪,嘴上还不停说着:「臣妾听闻皇上回宫,心里思念得紧,所以就炖了人参鸡汤,想送来御书房,谁知道雀公公硬是不给臣妾通报,臣妾一急才做了逾越规矩的事,请皇上看在臣妾一片痴心上原谅臣妾。」

「痴心?」轩辕靳在心里冷笑,若他不是皇上,这些女子可会对他痴心?她眼巴巴的来见他,不过就是为了她梦寐以求的皇后之位和他儿子的太子之位罢了。

谁都不会像小惑那样,即使不知道他是谁也愿意和他厮守在一起,甚至愿意豁出命去逆天生子。

「皇上出门太久,很长时日没见过斐儿了吧,斐儿现在正跟着三王爷习武,三王爷都夸他有天分……」

「朕正好有事与你说。」没等淑妃说完,轩辕靳便打断她道:「朕决定封净儿为太子,等选好吉日便举行册立大典,大典后会在御花园夜宴,这本是皇后该操心的事儿,但小惑喜清净,身子又不好,只能你多辛苦一下了。」

「皇上的意思,臣妾没明白。」不是没听说皇上带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回来,可还没人见着他们模样,又听说那人被安排在最偏远的宫殿,淑妃揪起的心刚放下一点儿,没想到皇上却下了这番决心,殷殷期盼的梦眼看破碎,她的脸色一片青白,「皇上是不是说笑了?这后宫哪儿来的皇后?」

「放肆!」轩辕靳厉声喝道,「难道朕封皇后还要问过你们不成!」

淑妃心头一跳,慌乱着跪下,「臣妾不敢。」

「皇后不爱管后宫的事,你作为四妃之首便继续打理后宫,不过你需记住,皇后凌驾你之上,他才是真正的后宫之首。」

「臣妾谨记。」

「回去吧」

抬着淑妃的轿子走远,浓郁的茉莉花香味儿也跟着一起飘远,轩辕靳皱着的眉终于松开。

「小雀子,给朕换杯热茶。」

他甩了下衣袖,转身走回御书房,没想到屋中央却站着一人,一身红衣,红色长发绾成髻,用一支如意翡翠簪固定在脑后,脸颊两侧留了几缕碎发,衬着他苍白的肌肤。

「小惑?」轩辕靳吃了一惊。

「想起还有事要与你说,就擅自进来了。」云小惑也不知几时到的。

「坐下说,别站着。」轩辕靳赶紧走上前。

「不用了,我就问你几句话。」

「好,你说。」轩辕靳停在云小惑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太靠近,又舍不得站远,一双眼里满满都是云小惑的身影。

「净儿八岁,私塾没念上几日,再加上他淘气,没能学些什么。现在他既是太子,功课就得补上,不能松懈。」

「太子傅的人选未定,等……」

「不能再等了。」云小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是一愣。

「为什么不能等?」

「我是怕他担不起太子之名,让朝臣不满。」

「立皇长子为太子,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他们没得嚼舌根,至于太子傅的人选,我尽快定夺。净儿是个聪慧的孩子,你不用为他担心过多。」

「还有太子寝殿的事,也早些定了吧。」

「净儿还小,与你同住并无不妥。」

「不妥。」云小惑摇了摇头,「我始终是妖,可他是人,他要学的是人的七情六欲、伦理纲常,这些,我都教不了他。你若是有心,让他多跟你一处,到也妥当。」

「我是他父皇,自会好好教导他为人为君,可他毕竟和你亲,又这么小,你……」

「他虽然只有八岁,却已经成熟如十几岁的孩子。」

「小惑!」轩辕靳微簇眉心,有些不明云小惑为何如此执拗,「你到底怎么了?」

云小惑没有说话,只静静注视着轩辕靳,一双黑眸渐渐幻红,又慢慢恢复平静。

明明是寸步的距离,轩辕靳却觉得,他和云小惑之间仍是隔着重重山水,他有些不甘心,更多的却是无奈。

叩叩叩。门外响起小雀子声音,「皇上」。

「进来吧。」

小雀子推门进屋,见到云小惑也吓了一跳,好在他已见怪不怪,只恭敬地将茶碗奉上,又说道:「奴才该死,不知云公子在此,奴才这就给您沏茶去。」

「不用了,我正要走。」

云小惑说着,身影已飘到了门边,红色的外套薄如蝉翼,隐隐镀着层金光,随着两扇门的开启,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眼看着秋将尽,银杏叶落,铺得满园金灿,脚踩上去,还有喀嚓喀嚓的清脆声。

轩辕靳下了朝,与轩辕澈、轩辕北及几位重臣在御书房议政,忙到午膳时才结束。

「皇上,今儿在哪儿用膳?」

「去梵华阁。」

轩辕靳也不坐轿,只带着小雀子一人疾步而行,七转八弯着走到梵华阁门口。

距离云小惑住进这梵华阁已有近十日,封后的圣旨早在六日前颁下,朝前宫内一片哗然,只是随着皇后的深居简出,后宫的一切看似毫无改变。甚至有人遥传皇后得了怪病,才迟迟未曾露脸。

云小惑自不知道这些,也不在乎,他日日在梵华阁里享受清净,如同这样的午后,晒着太阳躺在假山石上小息,身前不远的石桌上,还咕噜咕噜地烧水。

轩辕靳一走进梵华阁,就看到这一幕。他微怔了一下,随即放轻脚步走近。

云小惑睡的正香,长长的红发散在肩头,呼吸平稳起伏,绵延着像是要睡上千年。轩辕靳心头一惊,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庞,温热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刚解下斗篷想给他盖上,那人却扑扇了下睫毛,醒了。

「你来了?」云小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怎么睡在石头上?也不觉得咯着?」

正说着,秋风略过,飕飕地起了凉意,惹得云小惑打了个喷嚏。轩辕靳赶紧拿斗篷将他包上,却听他一阵笑。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是妖,得不了风寒。」云小惑扯下肩上的斗篷塞回轩辕靳怀里,「坐吧,陪我喝盏茶。」

轩辕靳老实得坐下,小雀子候在一边,见俩人不作声,忙上前说道:「奴才这就去备午膳。」

伺候皇帝的人那是一抓一把,怎用得着他一个太监总管做这点小事,小雀子不过是想着法子让二人独处罢了。这一点轩辕靳知道,云小惑也更是了然与心。

小雀子前脚一离开,云小惑便瞥了眼轩辕靳,道:「这夜里还没到呢,怎么就过来了?」

可不是,眼瞅着今儿个晚上就是十五了。

轩辕靳本还没想到夜里头的事,被云小惑这么一提,心跳反倒快了起来,掩饰般地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上两口,心里一边盘算着要怎么说话。

云小惑眼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轩辕靳的反应,只不过他也没料到曾经那个厚脸皮的人竟然也会有无措的时候,这南辕北辙的转变让他不由叹了口气。

两人正无言,外头突然响起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一个小小的人影就冲进了云小惑的怀里。

「爹爹~爹爹~」

云净在三日前就搬进了太子殿为之后的册封大典作准备,纵是千万般不愿,他也没辙,只是空闲时,还是老爱往梵华阁跑,腻着云小惑不放。

「怎么又跑来了?」云小惑一见他,双眼便笑成月牙。

「回宫路上正碰上雀公公,他说父皇在爹爹这里,所以我就一起来了!」

果然,小雀子带着几个小太监来传膳,六盘精致的小菜、两盘点心和一碗羹汤,在他的张罗下正好摆满一张石桌。

云小惑低头一扫,发觉这一桌子菜朴实简单,却都是自己爱吃的,显然是被人用心安排过。

他眼角若有似无地掠过轩辕靳,而后抱起云净坐到一边,腾出一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鸡腿放在玉碗里递给他,复又拿起一碗,盛了几勺汤,送到轩辕靳面前。

「天冷了,先喝几口汤暖暖。」

他做的极为自然,到把轩辕靳吓了一跳,堂堂一国之君便这么捧着玉碗,傻傻地笑了起来。

一家三口用过午膳,眼见着该回文华殿上课,云净不舍地离开了梵华阁。

见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轩辕靳有点儿不忍,对云小惑道:「日子已经定了,下月初一举行太子的册立大典,按祖宗规矩,那之后他会一直住在太子殿。所以,这阵子不如就让他跟你住这儿?」

「还有十五日」云小惑思忖了下,点头说:「多陪他几日也好,明日便让他过来睡吧,只是伺候的人不许跟来。」

轩辕靳自然不会反对,笑着应允道:「好,我会让小雀子嘱咐下去的。」

说罢,看着时辰不早了,轩辕靳起身要走,脚刚迈出一步,便听到云小惑说:「晚上我等你用膳。」

「唉?」轩辕靳一愣,猛得回身看向他。

云小惑见他那模样,一时想笑,嘴角刚上扯,又觉出一股心酸,硬生生将笑容抹平,「今儿是十五,我记得」,话说完,他先一步转身进了屋。

轩辕靳见他脸上虽然冷淡,可竟然主动提起这话题,心中早已是波涛起伏,这禁不住的欢喜里透着希望,哪怕只是一点儿,也够他乐上许久了。

匆匆出了梵华阁,轩辕靳立刻赶往御书房处理政事,只盼着日落西山,能早点儿回到云小惑身边。

只可惜事与愿违,就在快到傍晚的时候,小雀子急急来报,说二殿下骑马时不慎摔落,伤得不轻,他匆匆移驾到轩辕斐所住的继德堂,此时,太医和轩辕北正都在屋里。

太医正在给轩辕斐上药,见皇上亲临,正要起身行礼,却被轩辕靳制止了,「免礼,医治斐儿为先。」

轩辕斐小时候跟着轩辕靳好几年,甚得宠爱,虽然现在有了云净,但轩辕靳对轩辕斐的父子之情并未减少,待看得这小小的孩子脸上有了伤、脚上还固定的木板和绷带,怎能不心疼?

他沉下脸,问道:「大……二殿下伤得如何?」

「回皇上,二殿下身上有八九处擦伤,都已经上过药,几天后便能痊愈;至于这腿上的伤,需要固定个把月,不能动。只是二殿下刚才一直喊疼,所以臣给二殿下喝了安神汤,让殿下能好好睡上一宿。」

「恩。」轩辕靳点点头,又问道:「可会有后遗症?」

「只要好好静养,等骨头重新长好,便能如先前一般无二,到时候骑马射箭,一样都耽搁不到。」

「那就好。」轩辕靳终于放下心,又扭头问向一言不发的轩辕北:「他怎么会从马上摔下?」

轩辕北皱着眉,摇了下头说:「二殿下不是第一次骑马,按理说不会轻易摔下来,臣弟怀疑这马被人动过手脚。」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哭天喊地的长唤,便见一个满身香气的美人跌跌撞撞进了屋,脸上还挂着泪,「斐儿,我的斐儿~」

哭着扑进屋的女子除了淑妃还能有谁?她仿佛没看到轩辕靳般冲向榻边,刚想放声大哭,被轩辕靳一把拉了出来。

「太医刚给他喝了安神汤,别把他吵醒了!」

「啊~皇上。」淑妃哽咽着要下跪行礼,被轩辕靳扶起来。

「皇上,斐儿的伤势如何?」淑妃抹着泪问。

轩辕靳看了眼太医,示意他回答,太医又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淑妃这才捂着心口,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既然你来了,就好好照顾他吧。」

「皇上,斐儿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臣妾是他母妃,自当亲手照顾他方能放心,求皇上恩准让斐儿搬回长春宫。」

淑妃说的不无道理,况且轩辕斐还小,本就是依恋生母的年纪,轩辕靳又因为对云净的溺爱而觉得亏欠了轩辕斐,便准许了淑妃的请求。

轩辕北一边听着一边簇眉,似觉不妥,但也只是冷冷扫了淑妃一眼,并无多言。

轩辕靳和轩辕北走出继德堂时,天已黑透,宫门早关了,轩辕北便决定回诚肃殿暂住一晚,轩辕靳则奔着梵华阁而去,软轿也不坐,只带着小雀子疾步前行。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他才刹住脚,略微紧张地捏了捏双手,又用袖子管擦拭了下掌心里的汗,转头又道:「快,帮朕取下头上的金冠」,说罢,他微微蹲下身,让小雀子垫着脚,将他金冠取下。

「朕自己进去,你不用跟来。」许是走得急了,他说话还带着小喘。

「可这总得有人伺候。」

小雀子话还没说完,轩辕靳便摆了摆手,「当年在凤凰山脚住着,也没人伺候,可那却是朕过得最自在的日子。」

小雀子没敢再劝阻,只回道:「那奴才在殿外候着,皇上有需要,朝外头喊一声便是。」

「不必了,你回去早点歇下,找人守在殿外即可。」

遣了小雀子,轩辕靳跨过门槛,进了梵华殿大门,又穿过游廊来到后院屋内。

屋里的蜡烛已经燃了大半截,烛火晃晃悠悠的,将云小惑的影子模糊地照在墙面上。

他正斜着身子坐在桌前,一口口喝着碗里的茶,而桌面上摆了四五道简陋的家常小菜。

见轩辕靳走进屋子,他只是稍稍挪动了下身体,面朝向外,烛光跟着轻摇了几下,只听他说:「以前是我去采药卖药,你就做好了一桌菜等我,没想到现在反了。」

轩辕靳坐在云小惑对面,笑而不语。

「你笑什么?」

「这是你做的?」轩辕靳指了指桌上的几盘菜。

「恩」,云小惑点了下头,「比不上御厨的手艺,不过好歹靠着这点本事养大了净儿。」

轩辕靳看着桌上已经冷掉的云片蒸鸡腿,夹起一块肉正要张嘴,却被云小惑抓住了手腕。

「都冷了,先热热。」

在云小惑手掌翻转间,熄灭的火炉重燃起火焰,他架起陶瓷碗,将桌上的几盘菜一一热过,这才将碗筷重新放回轩辕靳面前。

「你呢?」轩辕靳见他坐在边上,只管抿上几口手里的茶,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

「我不饿。」

轩辕靳定定看着他,忽然发觉云小惑比之前更瘦了,不仅嘟囔道:「你都这样不吃东西的么?」

「我是妖。」

「妖不会饿?可以前你……」轩辕靳的话停了下来,他记得以前云小惑是最贪吃的,现在这样不饿也不吃,实在是不对劲,「你怎么了?」

「我说我活不久了,你信吗?」

「什么!」

轩辕靳手里的银筷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而后便是云小惑放肆的笑声,散落在房间各处。

「骗你的!」云小惑伸出手,抓起一个鸡腿,狠狠咬上一口,斜着眼看向轩辕靳,没想到对方依旧一脸苍白,似是仍没缓过劲。

轩辕靳只觉得全身不能动弹,好不容易四肢逐渐回暖,找回知觉,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严肃道:「你要怎么对我都行,就是不能用生死这件事来骗我。」

「哦?我死了你会怎样?」他越不爱听,云小惑就越要问上一二。

「那时候我就说过,‘你生我便生,你死我就先你一步死,然后我会在奈何桥等着你’,我字字真心,只是你不愿信我罢了。」

「轩辕靳,我不是不信,我只是不愿。」云小惑的心冷起来,仿佛就是块千年寒冰,任轩辕靳怎么捂,都还是冰的,连周遭的人都要被这刺骨的寒冷冻伤,「那时候我也说过不止一遍,生死相随这件事,不适合你与我的关系。」

「没关系,我追着你就行,反正一开始就是我没脸没皮地赖着你。」轩辕靳心里是伤的,面上却还强撑着,好象只要自己不松了那口气,就能永远留在云小惑身边。

云小惑知道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三俩下啃光了手里的鸡腿,抹了抹嘴,问道:「你还吃不吃了?」

「我吃。」轩辕靳闷头扒了几口饭,抬头看着云小惑也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这才放心。

饭毕,云小惑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唤来了候在宫门外的太监,收拾掉碗筷,又打了热水进来。

洗梳后,眼见夜色更深重,轩辕靳越发局促,坐在桌边一口口抿着茶,时不时偷瞄两眼站在窗边一声不吭的云小惑。

灯影一晃,原本还在几步之遥外的人忽然飘到了他面前。

「我帮你松头发」

说罢,云小惑站在轩辕靳身后,微俯下身,松开他的发髻,拿起牛角梳顺着发心一点点向下梳理。

「你怎么生白发了?」云小惑挑出一根白发拔了下来,放到轩辕靳眼前,「你看?」

「以后会越来越多。」轩辕靳揪起那根白发,笑了笑道:「我会变老,可你会一直保持着这张脸不变,真是不公平啊。」

「我是妖,你是人,从何谈公平?何况……」云小惑停下动作,吐出半解话又收了回去。

「何况什么?」

「或许不等你白发过半,我就已经离开了。」

「我不许。」轩辕靳转过身,抓住他的手腕。

「你还是那么不讲道理。」云小惑坐下,将梳子塞到他手里,「轮到你了。」

接过牛角梳,轩辕靳绕到他身后,他一头红发本就披散着,可不知怎么发尾有些打结,轩辕靳用手指一边解开,一边用梳子慢慢地梳。

「等将来净儿长大继承王位,我就带着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你想去的地方,无拘无束地过正常人的生活。到那时,我不是君王,你不是妖,我们就做一对平凡的夫妻,跟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一样。」

云小惑听着,突然径直站起,走到床边。

「累了,睡吧。」

「小惑!」轩辕靳见他无动于衷,有些着急。

「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云小惑躺到内侧,拍了拍边上的枕头,说:「你到底要不要睡过来?」

两人并躺着,盖着一张锦被,轩辕靳的心又突突地狂跳,想碰碰云小惑,可有贼心,却没贼胆。

没想到云小惑突然翻身压在他身上,鼻尖对着鼻尖的看着他。

「你想抱我?」

「想。」

「不怕吗?」

「怕什么?」

「那时受天雷劫,你见过的。」云小惑话音落,眼角忽然变地狭长,火焰般的瞳孔取代了黑色的眼珠,额间的火眼图腾乍隐乍现,闪着妖孽的红光,而他的头顶不知何时冒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云小惑变幻成利爪的五指按在轩辕靳的胸口,只需一用力,就能抓出整颗心脏。

「看清楚,这个才是我」他说话间,露出野兽才有的尖牙,一口便能封喉。

轩辕靳盯着他片刻,忽然眯眼笑了起来。

「原来你变成半人半狐的样子,也那么好看。」他伸出手臂搂住了云小惑,顺势在他脸边亲了一口,「小惑,我能抱你吗?」

这回轮到云小惑怔住了,虽然知道轩辕靳是真心的,可想着他看到妖化模样的自己,总会有点忌惮,没想到他还是一样无赖。

「好啊。」云小惑眉眼一挑,翘起嘴角笑了起来。

「咦?」轩辕靳没想到他答地干脆,正纳闷,怀里一道红光闪过,原本还是人形的云小惑彻底变成了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狐狸从锦被里钻了出来,摇着尾巴立在一边,挑衅地看着轩辕靳。

轩辕靳毫不介意将他重新抱入怀中,哭笑不得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我又不会逼你,非要变成狐狸的样子来气我。」

变成狐狸的云小惑一动不动窝在他怀里,竖着耳朵听他说话。

「我以前说了些混帐话做了些混帐事,可那些都是气极了故意说的,当不了真。你气我怨我都是应该的。可是小惑,你要知道,你是人也好是妖也罢,我都不在乎。你要是一直都是这个狐狸样,我也一样陪着你一辈子。」

「你的一辈子对我来说太短,我不稀罕。」

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轩辕靳闻声低头,入手的光滑让他愣住。

「你想冷死我么?」

变回人形的云小惑光裸着身子往锦被里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光滑的肌肤时不时蹭着轩辕靳的手臂,带着温热又柔软的触感。

轩辕靳往后挪了几寸,云小惑到是跟着凑上前,依旧紧贴着他的身体。

「你心跳地好快!」他贴着他心口的位置,调笑着。

「小惑,你……」轩辕靳美人在怀,却不敢乱动,生怕惹他不高兴,这尴尬又紧张的模样实属难得。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实了?」云小惑干脆趴在他胸口,「每月你只有初一、十五这两夜的机会,别怪我没提醒你!」

两人粘在一起的岁月,不过弹指,却深刻入骨,即使多年逝去,那份缠眷仍埋于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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