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看似平静的宫墙内外渐起波澜。
后宫里有了谣言,说是新入主的皇后不甘心被皇上冷落,设计谋害二殿下,害他从马上跌落受伤;而朝堂上,几位大臣联名上书,反对立轩辕净为太子,并以谋害皇家子嗣的名义要求废除这个来历不明的皇后。
轩辕靳震怒,当场甩袖离开,留下一班大臣面面相觑。
轩辕澈和轩辕北追着轩辕靳到了后殿,见他脸色铁青,紧抿着嘴一言不发,便知他被气地不轻。
一时二人也不知如何劝慰,又怕他为了维护云小惑做出冲动之举,只能候在一边等他平覆怒意再作打算。
这边事情还没完,梵华阁也迎来不速之客,竟是淑妃出现在了云小惑眼前。
皇上曾下令不得传召、任何人不许踏足梵华阁打扰皇后,所以梵华阁向来无人敢随意进出,因而淑妃的出现对云小惑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好在闻到生人闯入的气息,他适时幻成女形,配上一身女子便服,没露出半分破绽。
淑妃一身牡丹红,珠翠罗绮、繁华艳丽,与这皇宫到是极为般配,反衬着云小惑一身朴素衣着,皇后妃子的地位倏然颠倒。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淑妃屈身行礼,眼色里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云小惑微微簇了下眉,又松开眉间,扫了一眼淑妃的样貌后道:「起来吧。」
淑妃直挺起脊梁,抬着下巴看向比她高上半个脑袋的云小惑,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
「梵华阁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既然你故意闯入,那便是有话要说」,云小惑不急不缓地吐字,一边观察着淑妃的表情。
「不错。」淑妃径自坐在云小惑的对面,傲慢之色流露分明,「不知皇后准备何时退位?」
「退位?」云小惑饶有兴趣地盯着淑妃。
「你谋害皇子,这可是死罪?」
「这话从何说起?」
「我皇儿骑术向来了得,却忽然堕马受伤,险些性命遭殃,后来查出那匹马被人动了手脚,才会伤了我儿。」
「你怀疑我?证据呢?」
「轩辕净当日有去过马厮,好几个宫女太监都有看到,这还不是证据?」
「他是太子,你区区一个妃子敢直呼他姓名,胆子到不小。」云小惑冷哼。
「太子?尚未行太子大礼,他便还不是太子!他一个野种,没这个命!」
「野种?」云小惑沉下眼色,不怒反笑着说,「轩辕斐就有当太子的命?还是你认为你有当皇后的命?」
「论出身,我出自官宦世家,祖上是三朝元老!论地位,多年来,我稳坐四妃之首,掌权后宫,还为皇上生了个聪明伶俐的皇子。因此,这皇后之位该是我的,而不是你这个……」
「喔?我这个什么?」
「狐妖」
说到这,云小惑眯起了双眼,一面佩服起这个女子的胆识,一面心生警戒,他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几步,打量着淑妃片刻,眼神忽地停在她右手袖口的方位。
一抹金光吸引了他的注意,正思忖着,淑妃左手忽然朝天空抛出一抹白色粉末,带着迷人的香气,云小惑及时闭气,正暗笑着女子愚蠢,却见她右手迅速地拿出一个金光圆盘,圆盘吸取着阳光,正面对着他照射。
「伏魔印!」待云小惑看清那个东西,一阵恶气冲上心头,不及多思,伸出利爪就要去夺取,却被压下的咒印弹了出去。
伏魔印是一种极其利害的收妖法器,上头刻着的法术密语透过强光,能使妖怪现原形,更能以妖魔之法术反击。若是以前,云小惑还不会怕这些玩意,可以他现在的身子,原魂早被那天雷打得七零八落,哪还受得了伏魔印?
不出一会儿功夫,他便恢复了男身,接着现出半人半妖的模样,被困在了金芒中不得动弹,嘴角也溢出了血丝。
「你在干什么!」轩辕靳的怒吼划破法器的争鸣之声,穿透进云小惑的耳里,他趴在地上睁开眼看向那个急速朝着自己奔来的身影。
「皇上,不要过去,他是妖!」淑妃伸出手臂拦截,却被轩辕靳一巴掌甩开,顺手夺下她手里的伏魔印,扔给了追在他身后的小雀子手里。
「皇上!你看清楚,他是妖!」淑妃尖叫着,不甘心地拉住轩辕靳的裤脚,又被他一脚踹开。
「他是狐妖,朕知道!」轩辕靳跑上前,蹲下身心抱起云小惑,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大白天的让你看到我这个模样,这次可不是我故意的。」云小惑的声音传来,轩辕靳总算松了口气。
「我都看习惯了,挺好看的。」轩辕靳用袖口擦拭着他嘴角边的血痕,满眼心疼。
「可我还没习惯,抱我回屋。」云小惑扯了扯他衣领,朝屋门的方向一努嘴。
「好。」轩辕靳抱起他,正要朝屋内走去,余光瞄到一脸震惊的淑妃,一时气不打处来,立刻扯下脸色,充满恨意的眼神直白的宣告着他的震怒。
「你的法器从哪来的?」
「回……回皇上,是臣妾……是臣妾自己……」
「自己?你在这后宫里能去哪里弄到这种法器?你不说也罢,朕自会查清楚!」
「皇上,他是妖啊,您看清楚!」
「够了!」轩辕靳打断了哭哭啼啼的淑妃,「朕来告诉你,他是九尾狐妖,而且他是男的。」
「什么?」淑妃呆愣而坐,这才看清半人半妖状的云小惑的确是个男人,「那轩辕净……」
「小惑逆天生下净儿,命都差点没了!你呢?你能做到吗?在你的心里眼里,只有后位,还能有什么?所以他是人也好是妖也罢,对朕来说,他才是朕的妻,你想都不要想这个后位!」
到了这个时候,淑妃才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任她谋算再多,也爬不上她要的位置。
「臣妾一切都是为了皇上,才会一时莽撞,求皇上开恩!」她伏地磕头,却为时已晚。
「你过去在后宫里干的那些事你以为朕不知道吗?朕念在斐儿年纪尚小,睁一眼闭一眼地过了,可是你至今都不知悔改,朕对你的警告你也当做耳旁风,今天差点要了小惑的命,朕怎么留得了你?」
「皇上饶命!」
淑妃惊恐地瞪大双眼,嘶声力竭地哭喊,却唤不回当今皇上一个回头,直到人消失在门后,她才颓然地坐倒在地。
「淑妃娘娘,请吧。」小雀子走上前,朝梵华阁外的方向伸手。
「皇上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都十几年夫妻了……」
「皇上认定的妻从来只有一人。」小雀子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女子,「娘娘,您用伏魔印损了皇后的身子,还照出他的原型,又知道了太子是一只狐妖所生,您认为,皇上还能留您吗?」
轩辕靳抱着云小惑进屋,见他脸色越发苍白,心里急得跟着了火似的。
「你去哪?」
见轩辕靳来回走动了几步后急冲冲往外走,云小惑赶紧叫住了他。
「你躺着别动,我去叫御医。」轩辕靳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脸容紧崩着,手指微微颤抖。
「你傻啊,我是妖,御医能医得了我吗?」云小惑撑起身子,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扶着我。」
轩辕靳连忙跑回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抱起云小惑,让他的身体靠在自己怀里。
「你放心,那个伏魔印伤不了我,我缓一缓就好。」说着,他轻轻握住他发颤的手。
「你现在这个样,是缓一缓能好的?」轩辕靳蹙眉,满脸不信。
「若以前,他都伤不了我半分。」
「真的?」
「骗你干嘛?」云小惑换了个姿势,干脆整个窝进轩辕靳怀里,缩起身体闭上眼,「不要吵,你让我睡一会儿就好,你陪着我,不许走。」
「好,我不走。」
轩辕靳双臂圈住云小惑,一直忐忑不安的心在感受到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后,逐渐平稳下来。他是真的沉受不起他一点的闪失,这患得患失的心情没有一天不伴随着他。
不多时,云小惑就陷入沉睡,轩辕靳也跟着闭目小息,直到日落,一睁眼,欣喜地发觉云小惑原本苍白的脸色添了血色,妖化的五官也恢复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情不自禁地在云小惑额头亲吻了几下,待到抬起脸,才发觉云小惑已经醒了,正睁着双眼,一动不动地瞧着他。
「这个……你还好吧?」轩辕靳尴尬地转移视线。
云小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双手勾住轩辕靳的头颈,凑在他耳边说:「前几日你还吻遍我全身,现在到害羞起来了?」
轩辕靳也觉得自己傻气,干脆抱住云小惑不撒手,讨着商量道:「虽说今日不是初一、十五,可我还是不放心,你就让我留下来陪你吧。」
「罢了,免得你胡思乱想,今儿就留下,不过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我先去办点儿事,稍后就回来陪你用晚膳。」
说罢,轩辕靳下了床榻,迅速地走出屋子。
夜里,等轩辕靳熟睡后,云小惑在他额头轻点一道红光,随即下了床打开房门走到长廊外。
夜风吹过他脸庞,带起几缕红发,他仰头眯眼朝着月亮的方向吹了个口哨,隐藏于眉心下的火焰图腾同时微微一闪,从肌肤下透出火红的光芒。
就在此时,一只黄鹂在月光下朝他飞来,转了圈停在了他手背上。
「打探到什么?」
「轩辕靳下旨赐死了淑妃。」
「她死了?」
「死了,轩辕靳让雀公公当着他的面给淑妃灌下去的。」
「知道了,你回去吧。」
「是,王。」
黄鹂拍打着翅膀,化成一道金黄色的光芒,消失在黑色的夜空中。
云小惑转身准备回屋,忽得一阵天旋地转,他赶紧扶住廊柱,靠着歇了好一会儿,可身体里的异状并没有减弱,反而一波波地更加猛烈,那股痛楚几乎要将他吞噬。
到此时,他再也保持不住人形,身体缩成一团慢慢化成了火红色的赤狐。
赤狐的皮毛早不复当年的光亮,身体也小了一圈,若仔细瞧,能发现在他背上有被伏魔印打伤的痕迹。
云小惑用爪子推开房门,蹿回床上,紧靠着轩辕靳盘起尾巴趴了下来。
隔日午后,陪伴轩辕澈进宫的冷青,拿着腰牌一路来到梵华殿。
「王!」冷青冲进房里,并没有重逢的喜悦,反倒多了几分忧虑,「听说你前两日被伏魔印伤了?」
「消息传得到挺快。」云小惑感叹。
「我听澈说,他皇兄很担心。」
「你不会把不该说的也说了吧?」云小惑斜了冷青一眼,见他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才点点头,顺势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椅子,说:「你先坐下。」
冷青规规矩矩地坐到云小惑身边,仔细打量起他的面色,不仅皱起眉:「王,你的脸色很不好。」
「恩。」云小惑只是含笑点头。
「伤得那么重?怎么会?」冷青有些心惊肉跳。
「别摆出一副愁大苦深的样子。」云小惑抬手在他脑门上一敲,「既然你发现了,我也就明言,我现在要维持人形有些困难,所以得劳烦你去鬼树那里一趟。」
「鬼树?」
「你去过,也算熟门熟路,而且我会给你信物,他不会再为难你。」
「我也不怕他为难我,只是王要我去找鬼树做什么?」冷青疑惑地问道。
「去替我要一颗定魂丹。」
「他肯给吗?」
「别人怕他,我可不怕,你尽管去要,就说我被伏魔印重伤,他一定给。」云小惑甚是笃定,「他就是口硬心软罢了。」
冷青见自家王那么肯定,也就稍微安下心来,可心里的疑问依旧盘旋着,想要问,又不敢。
「你有话就说。」
冷青是云小惑看着长大的,怎会不解他的心思?
「王,我们都很担心你。」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是已经注定的,何须再费心多想?你好不容易能和轩辕澈守在一块,就先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别忘了,人一世几十年,对我们而言太短了。」
「我想过了,无论他去哪,我都陪着他,哪怕阴曹地府我也守着他。」
「你啊,太痴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云小惑想笑话他,忽地想到早已死去的白白,又想到自己,顿时无言。
冷青见着心里跟着一涩,想到以前那个总爱调戏自己的王,又看看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人,一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们几个怎么样了?」云小惑见他发愣,不得不岔开话题问他。
「樊成日陪着那书生,感情挺好的;尘减了玩性,日日守在山里不出来;倒是魅,三天两头的不见踪影,也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樊和尘我不担心,魅的性子顽劣,脾气倔强、妖性也最大,你要替我好生管着他点儿,这里毕竟是京城,别由着他闯出祸端。」
「王放心,我们都不小了,知道轻重分寸。」
「若以后有难,就找鬼树,他看在我的面上,总会帮一把。」
「王!」冷青见他只是一味交代,心底忍不住发急。
「好了好了,你先去帮我把定魂丹带来吧。」
「我今晚就出发。」他点点头,又追问道:「还需要我们做点什么?」
「你们能少让我操心点儿就不错了,免得……」话说到一半,云小惑突然停住,叹了口气后,他摸了摸冷青的头,轻声道:「上千年的岁月都过去了,你们不再是当年刚成人形的小妖,不管是这妖界还是人界里,该学的该懂的,你们不比我知道的少,我也能安心了。」
「王!」冷青红了眼眶。
「以后的日子,你还要多担待着点,帮我好好看着净儿。」云小惑咬着唇,又接着说:「还有他。」
淑妃的死,在后宫引起不小的波澜。轩辕靳借由此事开始着手清理后宫,后宫中人人自危,更有不少被遣散出宫或送去尼姑庵出家的。
余下生育了大公主的良妃、三皇子的苏贵人两位嫔妃,和几位品行良好的妃嫔,皆住于西六宫;东宫里,只剩下了住在梵华殿的云小惑和几位皇子公主。
但后宫里的动荡并没有影响到轩辕净的太子册封典礼。
册封当日,阴霾了多日的后宫终于添了喜庆之色。
红墙内外到处是五颜六色的彩纸、大红的灯笼,无数的宫女太监忙进忙出,从太和殿到位于乾清宫东面的太子殿慈庆宫,处处都是一派庄严祥和。
到了吉时,禁卫军排列在午门外东西两侧,太和门外旌旗猎猎,文武百官齐齐站于殿台两边,殿内正中陈设着御座香案,上面安放着诏书案、册案、宝案。
轩辕净按规矩站在太和门外,直到当今天子轩辕靳坐着玉辇来到太和殿落座,接受过文武百官的三跪九叩后,在鼓乐齐鸣中,轩辕净在四位引导官的指引下走到殿前。
「跪」
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喊,轩辕净双膝下跪。
「册长子轩辕净为太子」
轩辕净随之俯伏、平身。
「行册礼」
引礼官将轩辕净由殿东门迎进殿内御案前。
「跪」
轩辕净再度跪下,双手一一接过诏书和册宝。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随着文武百官的跪拜,轩辕净正式成为了轩辕王朝的太子,他不仅有着当今天子无尽的宠爱,更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
梵华殿内,云小惑立于园中,听着远处的鼓乐声,苍白的脸容上扬起安心的笑。
待到秋叶落尽时,皑皑白雪已经覆盖了整个京城的屋檐和街道。
对于过惯了玉隐山上春秋二季的云小惑而言,这个冬季格外的寒冷。
「你双手怎么那么冻。」下了朝就奔来梵华殿的轩辕靳,正握着云小惑的双手来回地搓,只恨不得将他塞进自己胸口捂热。
「皮都要被你搓烂了。」云小惑打趣着,使劲抽回了手。
「小雀子,去,给熏炉里多添点柴炭。再添个手炉过来。」
「没事,我喝点热茶就暖了。」
「少诓我,你那双手都跟冰块似的。」轩辕靳正说着,忽然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云小惑,疑惑道:「我记得你身上向来是热的,从来没这么冷过。」
他们并不是没有一起度过冬季,当年在凤凰山脚下,冬天里的云小惑身子总是暖暖的,就算在寒风中来去,也不曾这样冰冷。
「是吗?」云小惑轻闪了下睫毛,目光移向别处。
「小惑!」轩辕靳不想被他糊弄过去。
「哎,以前的确是不怕冷的,可生了净儿后就有点不一样,你说我是不是变成人了?」云小惑咯咯地笑了起来,见轩辕靳只是担心地望着他,心里只得轻叹一声,收敛起笑容道:「你别瞎操心,能感知炎热与寒冷,对于我来说没什么不好的。」
「真的?」
「以前我还不懂七情六欲呢,现在还不是……」云小惑看进轩辕靳的眼底,转而又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笑容里带着份暧昧,仿佛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撩拨着轩辕靳的心。
轩辕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跟前的云小惑,他总觉得他有点儿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看什么?」云小惑问他。
轩辕靳摇摇头,「总觉得你瘦了好多。」
「你喜欢丰满圆润的?我记得上个月里波斯国进贡的舞女倒是个个丰满。」
「明知我为你散了后宫,你还要取笑我?」
「何必呢?堂堂一国之君,身边连个暖被窝的嫔妃都没有。」
「我有你就好。你若可怜我,就让我多留几晚。」
「想得美。」
云小惑拒绝地干脆利落,轩辕靳到也不生气,只是难免有些失落,只得笑笑掩饰过去。
云小惑眼角的余光扫过轩辕靳放于膝上的双手,见他悄悄握了下掌心,又松开,细微的动作里竟是不知所措,心里也跟着缩紧了一下。
「轩辕靳,你还是重开选秀吧。」
「你说什么?」轩辕靳双目瞠圆,以为自己听错。
「后宫里不该这么冷清的,你也找几个知心知意的嫔妃陪在身边,别这一天天的,不是上朝就是往我这跑。」
「如果你不喜欢我日日来烦你,我少来便是!我知道,是我死缠烂打你才会愿意跟我回京,是为了净儿你才愿意住在宫里,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认了。可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你又何必拿那些话来气我?」
「轩辕靳」,云小惑看着轩辕靳微红的双眼,伸出手想去拉住他,不想对方先一步站了起来。
「算我求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答应你,以后会管住自己,少来梵华殿打扰你。」
轩辕靳走到屋门口,正碰上捧着手炉进来的喜儿。
「皇上,奴才把云公子的手炉拿来……哎皇上您去哪儿啊?」
「朕先回御书房,你把梵华殿弄暖和了再回来。」
「奴才遵旨。」
看着轩辕靳急匆匆的背影,喜儿摸不着头脑地进了屋。
「皇上怎么了?明明刚才还乐呵呵说要多待会儿?难道是朝上出大事了?」
云小惑坐在窗口接过手炉,看着屋外一地雪白上连绵的脚印,一时无言。
「云公子?」
「你快跟去吧,他那儿缺不得你。」
「是,奴才这就过去,云公子可有话让奴才捎给皇上?」
云小惑愣了愣,苦笑着摇摇头,「什么也没有。」
冬雪来得快,去的也快,等到雪止天晴,只剩下屋檐上滴滴答答的雪水尚未完全停歇。
五日来,云小惑寸步不离梵华阁,而轩辕靳也没有再出现过,明明只是几堵围墙的距离,却又像是隔了几重山那么遥远。
异样的冷清让云小惑生出一丝疑惑,而殿外轻声的争执随着微风飘进他耳里,熟悉的声音让忍不住凝神窥听。
「太子,万万不可告诉云公子。」喜儿正跪在轩辕净跟前。
「为什么不行?父皇都昏迷整日了,我一定要告诉爹爹。」
「皇上千叮万嘱不要跟云公子说这些,太子您就行行好,别再添乱了,若皇上醒来知道,又要怪奴才自作主张。」
「雀公公,你说老实话,为什么父皇宁愿夜夜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也不来看爹爹?为什么父皇会熬出病来也不让通知爹爹?你说!」
「太子,这皇上和云公子的事,奴才怎么能多嘴。」
「他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这个……」
「是父皇惹爹爹生气了?」
「奴才也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你快说!」
「奴才听皇上说,云公子让皇上娶妃。」
「父皇伤心了?」轩辕净年纪虽小,可当初亲眼看着轩辕靳护着云小惑经历天雷劫,许多事早已了然于心。
「哎,皇上怎么能不伤心呢,可皇上也有皇上的固执和自尊,太子就成全了皇上吧。」
「你说爹爹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父皇吗?」
「太子,您还是快点去文华殿吧,不然太子傅又要生气了。」
「嗯,那你好生看着父皇,若他醒来,立刻派人来通知。」
「是。」
竟是病了?云小惑皱着眉,在屋里踱步来去,想到那日轩辕靳红了双目,又担心了几分。
他并不是有意要说那些话去气他,那几句字字真心恳切,只是还不到说清楚一切的时候,他也舍不得。
可就这样,便让轩辕靳成了这般模样,那往后的坎,又该怎么过?
云小惑坐到铜镜前,看着自己苍白的面容,久久才从口中吐出定魂丹。
「只能靠你了。」
定魂丹在掌中隐隐发光,直到笼罩住云小惑整个身体,最终化成一抹红光,消失在了窗外。
乾清宫昏暗的烛火安宁地照着一方室内。
殿内的太监宫女早已被撤离,轩辕靳这几日里不知是发了什么疯,见不得人,就连小雀子也难以近身,要不是他送午膳时留了个心眼,硬着头皮进了御书房看上皇帝一眼,恐怕如今也没人知道当今天子竟然熬出了病昏厥在龙椅边。
此刻,龙涎香混着隐隐的药味散发在空气中,使得这片静默里带了点苦涩,犹如龙榻上的人,即使处于昏睡中,也依旧紧拧着双眉,仿佛随时处于痛苦中不能自拔。
一只狐狸不知从什么方位溜了进来,直奔着龙榻而去,到了榻边,它定下身提起前肢如人般站立起来,随即红光一闪,一颗圆亮的珠子从它口中吐出,悬于额头上方,随着光芒的扩大,原本的狐狸渐渐成了人形,自然就是云小惑。
这一番变幻着实让云小惑费了些力气,好在有冷青从鬼树那要来的定魂丹,否则以他现在的体力,确实很难办到。
变回人形的云小惑坐在龙榻边,伸手摸摸轩辕靳的额头,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最后用食按住他眉心,自言自语道:「不就是让你选秀娶妃么,看把你愁的!你说,我若有日不在了,你又如何是好?」
「小惑!」睡着的人忽然惊呼,云小惑吓得赶紧收手,低头一看,却发现是轩辕靳根本没醒。
「小惑~小惑~」这人梦里连连唤他,深情中带着凄苦的语调,像是在追赶着,又像是在哀求。
云小惑看着他不停喃呢的双唇,靠上前仔细聆听,却听他用着气息不足的声音,极度轻弱地叨叨着:「小惑,别丢下我,别走……别走……我错了……错了……你别走!」
「这又是何苦!」
云小惑正暗自叹息,却见那还在梦中的人竟从眼角滑下泪珠,一颗颗不断地滴落在枕边。
轩辕靳是一朝君王,受万人朝拜,想他年少时风流倜傥,想他初登基时霸气自傲,想他下命斩杀他时是那样决绝狠戾,可在这里,在这一场不知怎样生离死别的梦里,他竟然为了区区一只狐妖而落下情泪。
云小惑用食指沾过他的泪放到嘴里,苦涩的味道顺着舌尖侵染五脏六腑,如一张无形的手掌,紧紧攥着他的心。
「轩辕靳,你让我怎么能放心。」云小惑趴下身,贴着轩辕靳的脸庞,一滴红泪顺着脸颊坠落在轩辕靳颈项的肌肤上。
轩辕靳一睁眼就看到云小惑的脸。
他突然回忆起在断桥上初识时的画面,那把降红色的油纸伞下,露出一张小巧白皙的脸,和一头火红的长发,当时他只是觉得他好看得很,比他父皇后宫里的嫔妃们都要漂亮。
而今,再看着眼前触手可摸的脸庞,容颜依旧、妖冶依旧,却透着让人不安的憔悴,像是要一睡不醒。
轩辕靳心里慌张起来,伸手捧着云小惑的脸,轻声唤他:「小惑?小惑?」
「嗯?」云小惑醒了,睡眼惺忪着哼了声。
轩辕靳安下心,呼出口长气,伸手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窝间。
「你终于醒了。」云小惑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
「你怎么在这里?」轩辕靳昏迷后刚醒,到跟个孩子般撒起娇来,「你不是让我少去梵华阁烦你么?怎么到自己跑过来了?」
云小惑哑然失笑,「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来梵华阁的?」
「你让我选秀,那不是摆明了嫌我烦?」
「你这是强词夺理!罢了,你不想选就不选。」
「那我能天天去看你吗?」轩辕靳试探地问他。
云小惑点点头,说道:「但是约定好的不能变,你只有初一、十五能留下。」
「好。」
小失望是有的,但想到能天天见到云小惑,轩辕靳又开心了起来,更何况现在软香在怀,他早已心猿意马,只可惜没有胆量下手。
「小惑,我能碰碰你吗?」
「不能。」云小惑回答地干脆,「昨儿夜里头守了你一夜,我累了。」
「那你再睡会儿。」
轩辕靳虽被拒绝,心里却是喜滋滋的,因为至少他知道云小惑的心里还是有他的,哪怕没过去那么多,但他已经很知足了。
初雪过后,便到了春节,宫里宫外都是热热闹闹的,惟独梵华阁里头依旧安安静静,只是偶尔有咕噜咕噜的水泡声,飘出淡淡的茶香。
初一夜里头,轩辕靳留下来过夜,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茶,夜里头他竟然有些睡不着。
云小惑靠在他怀里睡得正熟,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在鼻息间一起一伏,安宁地过了头。
想到轩辕净睡觉时总是不老实,轩辕靳不仅莞尔一笑,那孩子的睡相没跟着云小惑一般,到是像极了自己。
他就这么一直看着云小惑,用温柔的眼光描绘着他的五官、脸庞的轮廓,再到一缕缕和自己的长发纠缠在一起的红发。
真想这么看上几辈子,就好了。轩辕靳奢望着,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云小惑的身体忽然抖动了一下,而后猛地张开双眼,失去焦距的眼神里尽是空洞,面部表情也变得慌张至极。
轩辕靳何曾见过这样的云小惑?赶紧抚摸着他的脸庞,轻声问他:「怎么了?」
云小惑这才定睛看向近在眼前的轩辕靳,而后吁了口气,双手抓紧了对方腰间的衣布,摇了摇头。
「真没事?」轩辕靳仍旧有些担心。
「做了个噩梦而已。」
「梦到什么了?」他拍着他的背安抚。
云小惑的眼角向下微微一弯,双眸里是一闪而过的狡黠,「梦到被剥皮剔骨,你还拿着我的狐狸皮给净儿看。」
轩辕靳的表情一滞,过去的画面历历在目,瞬间吞没了他的情绪。
云小惑知道自己玩笑开过了火,忙将身体贴上前,柔声道:「说笑的,你也信?」
对云小惑而言,这也许只是不经意的玩笑话,可对轩辕靳而言却是真实经历过的一切,那张被他认为是云小惑的狐狸皮在怀里散发出的血腥味,让他至今无法忘记,而那种绝望早已深深入骨。
感觉到轩辕靳的身体在隐隐颤抖,云小惑只觉得唏嘘,其实痛的又何止轩辕靳一个,只是自己的痛,早已经被看的很淡了,连着恨一起,都变得微不足道,不然他也不会答应了他回京。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还记得那夜我们第三回相遇,我身边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朋友吗?」
「记得。」
「他叫白素凌,是只千年蛇妖。」
「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准确的说是被道士收了,因为他杀了他的情人,还灭了他一宅子的人。而他的情人就是我那时候让你帮忙查的新科状元。」
「新科状元?我记得。」轩辕靳皱着眉,「他一府的人死得离奇,当时惊动了国师。」
「恩,白白不顾一切进京见他,却再一次被骗,那人甚至想要他的命。」
「所以他杀了他?」
「是啊,杀了那么多人,他是真的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这就是我们妖物非要沾染上七情六欲的结果。」
「小惑,你不是他,我也不是那个新科状元。」
「怎么会不是?当初我刚生下净儿,带着他来宫里找你时,我可是差点就趁着你睡着的时候挖了你的心,真就是差一点点。」
原本以为轩辕靳会吃惊,没想到他只是笑着用手背摩擦着云小惑脸上的肌肤,说道:「我到是喜欢你为我吃醋。」
「你怎么……哎……」
云小惑被他一打断,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可没想到的轩辕靳却又径自说了起来。
「说起那个新科状元,我到是印象极深,当初是先皇亲自为他赐婚,娶的是镇远将军家的千金。小惑,你要知道,天子赐婚,是没有人能拒绝的,除非他不要脑袋了。」
「那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一样骗了白白,甚至要他的命。」
「你又如何知道一切都是他布的局?如果他是真心的呢?如果痛下杀手的是将军府的人呢?镇远将军的女儿是出了名的铁娘子,这桩婚事是她自己提议的,若是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心里有别人,会干出什么来也不足为奇。当然,现在的所有都是我们的猜测,真相到底如何,也都随着他们俩去了。只是我还是觉得可惜,哪怕有一分误会的可能,这都是一出最不愿看到的悲剧。」
「如果是你说的那样,那白白岂不是白死?」
「当年,你岂不是也差点白死?我觉得我只是运气好一点罢了,现在我只想好好珍惜你。」轩辕靳的手指缠上云小惑的五指,紧紧扣牢,「所以,你不原谅我也没有关系,只要你能让我这么看着你,能让我像现在这样抱着你,我就很满足了。」
「这哪像一国之君说出的话?真没出息。」云小惑笑他,笑着笑着,心里忽然觉得阵阵凄凉,他便再也笑不出了。
「怎么了?」见他表情突然顿住,轩辕靳有些紧张。
「我只是突然想去杭州看看了。」
「好,明日我们就启程,正好赶得及元宵灯会」
元宵之夜,杭州城的繁华一如那一年的七夕。
从寿安坊到众安桥,花样繁多的灯饰挂满街头巷尾,一直照到了西湖边,湖面都被照映得红彤彤的,像是烧着了般。
轩辕靳牵着云小惑的手站立在凉亭里,看着水面上一盏盏河灯顺流飘过,如夜空上的繁星。
「我记得当年你问我河灯是作什么用的,我告诉你是许愿的,可你说你没有愿望。」
「恩。」云小惑点点头,眼里的斑斓是夜里的灯火,忽明忽暗。
「那你现在想到愿望了吗?」轩辕靳殷殷的期盼,明显而着急。
「没有。」云小惑的目光随着盏盏河灯而去,直到看见它们在水流中打着转,最后消失在繁华的尽头。
轩辕靳捏得他更紧了,「可是我有愿望。」
「你想放河灯?」云小惑歪着头笑他,「堂堂一国之君,还有什么愿望要河灯来替你实现的?」
轩辕靳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云小惑,深邃的黑眸里是点点晶亮。
「走,我陪你放河灯去。」
云小惑走在前头,穿过熙攘的人群,偶一回首,便能见到那个始终紧随在他身后的男子。
阑珊的灯火下,男子紧抿着唇,面色上有隐忍,眼神里有失望,藏不住的伤被这如白昼的光线照得通亮剔透。
云小惑的心脏抽搐了一下,原本麻木的痛感依稀蔓延回四肢,他不动声色的走慢了一步,与轩辕靳并肩走到了一起。
来到河岸边,轩辕靳买了花灯,写了祝愿的红纸。
花灯随着河流漂远了,可转眼就被一个漩涡打沉,轩辕靳不甘心,又放了一只,可这次干脆只浮起了一会儿,就翻了个整个跌进河里。
「云小惑,是不是你故意的?」轩辕靳看着一脸无辜的云小惑,好气又好笑。
「你说你有什么愿望要河灯来帮你实现的?不如直接告诉我,看看我这千年九尾狐妖能不能完成你的心愿?」
「我说了便能实现吗?」
「你不说又怎么实现?」
「我想你永远都在我身边。」
「轩辕靳,你认为的永远是多远?于妖,千年不过如此,于人,一辈子已是很长。」
「我一界凡人,不敢奢求千年相伴相随,我只求我剩下的岁月里,你都在。」
「我答应你便是。」
「真的?」轩辕靳眼里尽是欣喜之色,几乎快要溢出。
云小惑笑而不语,只见他扬起手臂,手腕翻转间不知哪儿来的轻风呼呼地吹过,轩辕靳手里的第三只河灯随风飘落到河面,稳稳当当地顺着水流朝前头奔去。
「等净儿长大了,我就退位,到时候我们搬回凤凰山脚下去住,简简单单过日子,就跟以前一样。」轩辕靳的眼里一闪一闪的,满是憧憬,还有些许兴奋,「不过到了那时我该有不少的白发,也会老很多,不像你永远都是那么好看,你可别嫌弃我。」
「嗯。」云小惑别过脸,攥紧了手心里的红纸。
一年的来去极快,而这一年的年尾,也就是嘉隆十五年年尾的时候,向来低调的帝后又一次消失在宫内。
「臭狐狸,你确定?」鬼树一脸阴郁地表情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云小惑。
「我确定,给我吧!」云小惑摊开掌心,向鬼树讨要。
「不给!死也不给!」鬼树的脸更臭了。
「老鬼,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要求。」
「臭狐狸,你这是找死你知道吗?」鬼树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一颗结子果放到了云小惑的掌心中。
「我本来就离死不远了。」云小惑收拢掌心,跳到一边的树枝上坐着,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站在下方的鬼树,问道:「我还能撑上三年吗?」
鬼树摇摇头,比了比指头回他:「能有个两年半就偷笑了,你若坚持怀胎,估计连两年都撑不上。」
「能生下就好,反正我活了两千五百多年,也早就活腻了。」云小惑笑了笑,用手摸了摸平坦的肚子,又问:「也不知道下一个是男孩还是女孩。」
「还是生个公主好,要再弄个跟净儿一样的臭小子出来,非天翻地覆不可!」提到干儿子轩辕净,鬼树是既喜欢又恨地牙痒痒的,这孩子也不知得了谁的真传,性子比云小惑难弄,可脸皮却比轩辕靳还厚!再加上酷似樊的雷厉风行、青的坚韧固执、魅的毒嘴刻薄,真正是个混世小魔王!哪还有半分当初的乖巧懂事?
「说起来,净儿到老嚷着要来看你。」
「看我?得了!他不就是想从我这挖点宝贝么?我还不知道那小鬼?」鬼树啧啧地摇头,可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到是真盼着轩辕净,毕竟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娃,说不疼是假的,「对了,他这太子作地如何?轩辕靳那混蛋对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