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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作者:天娜 当前章节:145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9:19

嘉庆四十五年,又是一个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好年份。

西湖边的断桥上正站着一个人,虽没下雨,却见他打着一把绛红色的油纸伞、望着一面湖水伫立不动,呆呆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少爷,您瞧那人傻不傻,大晴天的还打伞呢!」一青衣小厮凑到自己主子耳边哧哧笑着。

小厮口中的少爷是个俊朗神气的年轻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刻着两道深深的箭眉,眉下一对黑闪闪的眼睛,随着每一次眨眼跟能放出电一般闪得人头晕。只听他呵呵一笑,原本有些严肃的神情忽地就温和起来:「走,咱去问问他干什么要打伞。」

说罢,他抬起脚就朝着桥上那人冲去,身后的小厮想拉都拉不住他。

「我说少爷,您管人家做什么呐?我们还要赶路的。」话没说完,他家主子已经冲到人家伞边儿了。

「这位公子,在下有个问题请教,不知方便么?」那年轻人问得到客气,只是语气里多多少少有着点非要得到回答的架势。

「你是谁?」伞下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到是先问起他来。

「在下轩……王靳」叫王靳的年轻人话音一转,差点没急坏了他身边的小厮。

「我叫云小惑。」伞下的人撑高伞骨,转过头露出一张脸来。这是张小巧白皙的脸,点缀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右眼角边是一颗淡淡的泪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下点着浅浅的酒窝,最不可意思的是,他有一头火红色的长发,艳丽地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你是姑娘家?女扮男装?」王靳其实就是当朝太子轩辕靳,算起来在后宫也是见过无数美女的,但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男子扮相的人,竟然顶着张比姑娘还要分外漂亮的脸蛋,一时连他也看傻了眼。

「你瞎了狗眼?哪只眼睛看到我是姑娘了?你才姑娘呢!」云小惑喜欢别人夸他漂亮,可最讨厌人家说他像姑娘。

「啊?不是姑娘?对不住,是在下眼拙,认错了。还望云公子莫要介意。」轩辕靳心下一阵哀叹,这么漂亮张脸居然是个男的,真是浪费呀浪费。要是姑娘他一定立刻娶回太子府,也不枉下一次江南。

「你嘴上虽说对不起,心里却在骂我吧。而且一定是在想:可惜怎么不是个姑娘,不然就好带回家给你做妾了,是不是?」云小惑将伞一收,猛得冲轩辕靳一指,一副不屑的模样。

「没想到云公子不仅有张漂亮脸蛋,还有颗七窍玲珑心!」

「什么是七窍玲珑心?」

云小惑这一问可把轩辕靳给问住了,他摸了摸脑袋,才道:「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大晴天的却打着伞呢?」

「我问你,这是哪?」

「西湖」

「这是什么桥?」

「断桥」

「听没听过白蛇传的故事?」

「你在扮许仙啊?」

「错,我在等白蛇。」

「有差么?」

「有!」

「噗,啊哈哈哈」轩辕靳乐地捧腹大笑:「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那种传说你也信?居然还跑这来打伞找白蛇妖?」

「说了你也不明白的。」云小惑抬头看了眼天色,又道:「看来今天是等不到了,明儿再来吧。」

「你明天还要来?」

「我来不来与你何干?」云小惑不乐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自顾自地朝桥的另一边走去。

「喂,你住哪的?晚上我来找你喝酒?」轩辕靳见云小惑像没听到般,只得有冲他喊道:「我住在西湖南面的鹿源客栈,你可以来找我啊!」

「少爷少爷,你怎么能随便把自己落脚的地方说出来?这要是碰到不安好心的人可是要出事的!」那小厮早就急得一头汗,扯着轩辕靳的衣袖拽了好几下。

「小雀子,你胆子真跟麻雀一样,就那么一丁点!」轩辕靳朝他比了个小拇指的指尖儿,再一回头,哪还见得到云小惑的身影了?

第二日一早,轩辕靳急匆匆赶到断桥边,一看,乐了,果然那云小惑正站在桥上,还是打着那把伞儿,还是一样傻呼呼地站着不动。

「我说云公子,你还在等啊?」轩辕靳三步并两步走上前,一个矮身,钻到了伞下。

「去去去,凑什么热闹!」云小惑手一推,就把轩辕靳挤出了伞下。

「那么小气?帮我打打伞又不会少块肉!」轩辕靳详装生气,哀叹着瞪向云小惑。

「你懂什么?这一张伞下站了两个人就不对了!」话音刚落,只听桥下水面上扑嗵一声,好象有什么翻滚上来又扎进水底似的。云小惑赶忙朝桥下望去,惊呼一声「不好!」,然后一收伞,嗖一下就朝着桥下奔去。

留下个莫名其妙的轩辕靳,望着云小惑消失的背影失望着出神。

弯月,风紧,树叶儿沙沙作响。

茂密的林子里,一条巨大的白蛇扭曲着身子,一副痛苦的模样。两个时辰后,地上只剩下一摊白鳞鳞的蛇皮,蛇皮边,一身白衣的男子正靠着大树喘着粗气儿休息。

「白素凌,可让我逮到你了吧?」树枝上,云小惑正晃着双腿探着脑袋看着树根边那个被称作白素凌的男子。

「切,要不是我正值蜕皮之期,你这狐狸能逮到我?作梦吧你!」白素凌白了云小惑一眼。

「你二千多年道行,我也两千多年道行,我怎么逮不到你了?」

「成了吧,这都上千年了,还老跟我比,你累不累啊?」

「你以为老子不累啊?从小跟你斗到大,要不是担心你,我会大老远跑过来追你?还跟个傻子一样大晴天在断桥上撑把伞等你上钩?」云小惑哗啦一下从树上跳了下来,一身火红的衣服鲜艳耀眼,跟白素凌的一身净白成了强烈的对比,「你说,你还要在这断桥等几年?他不会出现就是不会出现了,你再等也没用。做妖的做到你这痴情的份上,简直就是丢脸!」

「哼,云小惑我告诉你,等你爱上一个人,你才有资格跟我说这个词儿!」

「少说笑了,我可是堂堂九尾狐妖,只有狐妖媚人的,还没有凡人能让狐妖神魂颠倒的说法!」

「笨狐狸,等你沾上七情六欲了,就知道我的苦了!」

「那是你自己不好。都说了百无一用是书生,你说你要追你姑姑的路,你爱谁不好,跟你姑姑一样爱上个没心没肺的臭书生!这下好了吧?人家那是陈世美弃糟糠,你还天天在这西湖边儿等着他!他呢?在京城里头逍遥快活着呢!」

「他说过只是权宜之计,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我说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呢?你这一等就是三年,三年啊?你还信他?我要是你,早就去京城灭他满门了!」

「少乱讲,京城里都是通天山的道士,想活不想活了?」

「你就傻等吧。叫我说,他根本是利用你,用完了就躲去京城!反正知道你一个蛇妖也没这胆去京城寻他!」云小惑哼一声,一屁股坐在白素凌身边。

「他不会的。」白素凌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就被自己安慰下去,「他是第一个知道我是妖却没有怕我的人,还对我那么好那么好!我信他!」

「我说白白啊,你真是我认识了两千多年的那条白蛇吗?」

云小惑说完,看着白素凌突然黯淡下去的神情,不仅叹了口气,凑上前拍着他肩膀又说:「我本是担心你蜕皮的时候遭遇到不测,所以就来找你。现在你皮也蜕了,我这心呢也安下了。反正除了那个没良心的,也没人能伤到你,我还是先回去吧,不然那帮小兔崽子又要造反了!」

「难得来见一次,好歹陪我个一两日再走嘛!」白素凌拉了拉云小惑,「明儿就是七夕,西湖边儿可热闹着呢!」

「真的?」云小惑一听有热闹凑,眼睛都发光了。

「假不了!你一定喜欢!还有酒喝呢!」

「别是雄黄就行,我怕你一露原形,吓死一圈人,我还得帮你擦屁股!」

「是清甜可口的梅子酒,你这狐狸的最爱!」

云小惑一听,谗得咽了口口水,恨不得立刻就醉死在酒缸子里了。

七夕的夜,西湖边儿给各式灯笼照得仿如白昼般。

各种粗长的裹头香(以纸包着的线香)被装上了西湖各处桥梁的栏杆上,又扎上五色线制成的花装饰,来往行人纷纷在桥上祭祀祈福。

岸边儿,零星有几家船舫停驻着,也都是挂着高高的大红灯笼,贴着手巧的姑娘们的鹊桥图案花的剪纸儿,湖中来来往往穿梭着好几艘同样的船肪,船廊里歌妓盛装打扮,为包船的公子们一曲曲情歌高唱,伴着涓涓水声与悠扬的琴瑟声,又是另番人间仙境。

轩辕靳与这两日在酒楼茶坊里相识的那些江南才子们也包了条船,正荡在湖面上,听着曲喝着酒,看看身边歌舞声平的景致,到也是逍遥得乐。只是漂着漂着,他便出了神,一手撑在栏杆边,一边侧脸望着岸边的石街、桥梁、小亭。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错身而过的别家船舫上有姑娘正唱着这首词儿,歌声落,船身正好错开,随着最后一个悠扬的尾音划下,轩辕靳的双眼忽然定在了岸边的一座凉亭里。

微风袭过,掀起凉亭边围挂着的桃红色纱帘的一角,散着一头火红色长发的男子也正撑着脑袋朝湖上看来。

相视而过,美人儿先是抿嘴一笑,随后庸懒地抬起另只手挥了挥,算是打了个招呼,而后就别过头去,再也不看他。

「船家,靠岸靠岸!」轩辕靳猛地一回头朝船夫大叫。

「王公子这是怎么了?我们才刚游了一半的西湖呢!」一边的张公子问他。

「我……要上茅厕!」总不能说他急急地上岸是为了找一个男人?再美他也是个男人,怎比得过船舫里露着香肩儿和大白腿的风情姑娘?可他轩辕靳一见着云小惑,就跟猫见了游水的鱼似的,捞不着心里难受。

「那我们靠岸了等你?」另一边的苏公子好心道。

「别别,我这好象是吃坏肚子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不想扫了各位雅兴,就别等我了。咱们改天儿再约过。」

轩辕靳一看到了岸,拉着小雀子头也不回地冲了上去,搞的一船的人傻了眼。

「王公子这是怎么了?」张公子不解。

「呵呵,叫奴家说,怕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吧!」船里的歌妓咯咯笑着,像是见怪不怪。不过这一句话到是点醒了所有人,这才心领神会,又重新朝湖中心而去。

却说此时,那云小惑正跟白素凌喝着梅子酒吃着巧果儿,顺手剥着红菱和莲蓬子。

白素凌向来没酒量,别说雄黄了,就是梅子酒,三杯一下肚,他便倒在桌上呼呼大睡,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心里的人,听得云小惑心烦。

他正无聊得紧,刚好轩辕靳就冲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串烧鹅和一坛西域进供来的果子酒。云小惑眼前一亮,一改想要踹他出去的念头,忙招呼着让轩辕靳坐下来。

「这是西域产的果子酒,我想你一定喜欢。」轩辕靳忙不矢地讨好美人。

「哦?为什么?」云小惑闻着酒香正开心。

「因为你的头发是红色的,我想你应该来自西域,或者有西域人的血统。那这果子酒你必定喜欢。」

西域?云小惑将这地名在脑袋里转了三圈,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一大片沙漠之地,小时候他也的确去过一次,在那撒野了一段时间才跑回来,她记得那里当地人家酿的酒的确好喝。

云小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将自己酒杯推到轩辕靳面前,意思是,你可以少说话多倒酒了。

小雀子一瞧,赶紧想帮忙倒酒,却被轩辕靳一个喝住,「去去去,我要跟云公子好生聊聊,你自己去玩吧,别在这碍手碍脚!」

「可是少爷,老爷命我不能离开你半步的!」别看小雀子小小一只又瘦了吧唧的,可他从小就是陪着轩辕靳的小太监,跟着轩辕靳一起习武围猎,身手跟大内高手有得一拼。

「啧,你是拿老爷来压我?谁是你主子了?」轩辕靳一个白眼,小雀子顿时委屈地瘪瘪嘴。

也罢,他家太子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更何况他相信皇上一定派了影卫在周围保护,既然主子让他走他就走,省得跟个蜡烛一样插一边,白晃晃地让主子看着碍眼。

「好,那我回客栈等少爷,少爷您别太晚回来啊。」小雀子一步一回首地走出凉亭。

小雀子一走,轩辕靳赶紧替云小惑倒满一杯果子酒,又亲手扯下一块鹅腿肉递上,讨好道:「趁热吃,我过来的时候在楼外楼买的,这家烧鹅可是有名的。」

「你才见了我第三面,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云小惑一直记得,凡人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因为你长得好看。」轩辕靳回答起来到是直接,「我喜欢和赏心悦目的人交朋友。」

云小惑在人间游荡次数虽不多,但也不是没见过油嘴滑舌或者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人,可是像轩辕靳这么坦白的到是真没见过,反而也多了几分好感,以及好奇。

「因为我好看你就要跟我交朋友?可是我也不是姑娘家,也没有龙阳之好,你跟我做朋友能有什么好处呢?」云小惑哗啦一口肉撕进肚,咬得正香,不过吐字到也清楚。

「好处?我一不缺钱二不缺女人,我干吗要从你身上要好处?我只是想认识你,跟你说几句话。再说了,我虽未成亲,可妾室也有几房,就从未好过龙阳这一口!你再好看,对我来说,也就是个男人」轩辕靳说得恳切,他的确也是这么想的。云小惑是吸引他,但还没让他为一个男人动心的地步,但想要亲近他的念头却又是怎么也压不下去,说起来,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你想啊,就像我如若喜欢上一件漂亮的瓷器儿,是非要拿近身好好鉴赏下才能罢休的,但是瓷器儿再好看,我也不能娶了它,不是?」

「哈哈哈,你把我比作瓷器?我该不该生气呢?」云小惑哈哈大笑,对轩辕靳却无端冒出几分亲近之感,想想这男人虽然奇怪,但的确没有恶意,难得来人间走一遭,和他聊个天打发打发时间,未尝也不是件有趣的事。

「我瞧着你都笑了,应该没生气。」

「不生气,只要你陪我喝酒。你看看,我朋友都倒下了,真没劲。」

听云小惑这么一说,轩辕靳才注意到原来桌子的另一边正倒着个脸蛋红彤彤的男人,看侧面,也是个清秀的男人,和云小惑一样好看。

果然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美人的朋友,那也是个美人啊!

轩辕靳不仅心里暗暗叹气,怎么这年头,美人都是男人呢?回头,他一定要好好搜搜江南的美女带过去才行!

等到一坛子果子酒喝到底朝天了,轩辕靳和云小惑已经坐到了凉亭的栏杆边儿,荡着一双腿在湖面上撩拨着凉凉的水面。

一盏盏河灯从他们脚边漂过,星星点点着亮衬着天上的繁星,也道不明究竟这银河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了。

「河灯是做什么用的?」云小惑问轩辕靳。

「许愿啊。」

「能灵验么?我看过好多人爱放河灯,可都能心想事成?」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你要不要去放一只?我陪你。」

「不要,我没想到我的愿望。」

「没愿望?」轩辕靳愣了一下。

「是啊,等我想到了再说吧。」云小惑耸耸肩,是啊,他修炼了上千年,日子过得滋润着呢,又不想成仙,还能有什么愿望?难道让那些老道士统统死光?这个愿望到可以考虑下。

「王靳,你能跟我讲讲七夕的故事么?」

「七夕啊,就是讲一个平凡的牛郎,爱上了王母娘娘身边的七仙女中最小的一个,于是那仙女下凡和他结成夫妻,人们就管那仙女叫‘织女’。可是仙女私自下凡是违反天规的,不久后,玉皇大帝派天兵天将把那仙女抓回天庭,牛郎一急也跟着追了上去,王母娘娘就拔下金簪向银河一划,昔日清浅的银河一霎间变得浊浪滔天,牛郎再也过不去了。从此,牛郎织女只能泪眼盈盈,隔河相望,天长地久。后来王母娘娘感动与他们的真情,就准许他们每年七月七日相会一次。所以,每逢七月初七,人间的喜鹊就要飞上天去,在银河为牛郎织女搭鹊桥相会。」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牛郎和织女在鹊桥相会?」云小惑一脸不屑,想说你们凡人真蠢,天庭上哪来的鹊桥,牛郎一个凡人又怎么能追得到天上去?他云小惑一个两千多年的狐妖,还上不了天呢!再说了,天庭里那些仙女,个个又自傲又难看!谁看上她们谁眼瞎!

当然,轩辕靳又怎会知道云小惑心里早把那七仙女骂了个遍,他到是颇为神话感动似的,抬起手指着不远处扎着花装饰点着红灯笼的断桥对云小惑说:「你看,那像不像鹊桥?」

云小惑跟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桥还是老样子,也就是华丽了点鲜艳了点,没它名字来得那么凄惨。

「不像。」他老实说。

「啧啧,你这人怎么这般没趣。」轩辕靳一把抓起云小惑的手,拖着他就往断桥的方向跑去,「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轩辕靳拉着云小惑拨开人群,兴冲冲地朝着断桥而去,到了桥上,看着眼前被灯笼和各色扎花装点得亮丽耀眼的桥面儿,云小惑也是新奇,东看看西瞧瞧,摸摸这碰碰那,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终于站到了桥中心,眺望一湖水面,欢歌笑语随着清风从四面八方传来,云小惑垫起脚尖儿,探着脑袋瞅向那一艘艘划过的船舫,轩辕靳怕他摔下去,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搂住他腰,将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

「热闹吧?」

轩辕靳的声音在云小惑耳边响起,像极了情人间的耳鬓厮磨,一瞬间让云小惑打了个寒颤,说不出的诡异感,可惜他还没推开轩辕靳,对岸湖边有人放起了烟花,砰砰砰地挨个在黑暮上炸响,开出一个又一个漂亮的花朵来。

「烟花?好漂亮!」云小惑的眼睛里也照进了烟花的光彩,衬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更加明亮。

轩辕靳低下头,看着挨着自己身边的云小惑,一时迷了神,想要凑上去亲他一口,但眼神一溜看到他平坦的胸部,又立刻回过神来。

再好看也是个男的,难不成他还真好上龙阳之癖不成?虽说好男风一事已是见怪不怪了,但作为当朝的太子,未来的皇帝,难不成真娶个男妃进宫么?

一想到这,他清醒了下自己混乱的思想,迅速把手从云小惑身上挪开,可那双眼却怎么也不愿意移动,只瞧着看着,心里也是开心的。

夜深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路上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只剩下冷清的街道和一层淡淡的香火味。

云小惑和轩辕靳道别后又回到了凉亭,白素凌已经醒了,喝着不知哪儿买来的酸梅汤正等着他。

「那家伙不是妖。」白素凌未免有些纳罕,以云小惑的性子,并不太爱与凡人结交,不得以说个一两句已实属不易,更不要说呆上一晚上那么久的时间了。

「我知道,我昨儿刚认识他的。」云小惑不以为然。

「你不是不喜欢凡人么?」

「这个还不错。」云小惑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够坦白,不像有的凡人那么虚伪。」

「你是妖,不是人,你懂什么叫人心难测么?」

「怎么?你有资格说我?」云小惑伸出手指用力戳了下白素凌的额头,又道:「那王公子来自京城,说家里父亲在朝为官,人脉也比较广,我托了他帮你打听你家那个负心郎的消息。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么?等他回音吧。」

「真的?」白素凌原本还留有的三分酒意顿时也都清醒了,「他真的来自京城的官宦之家?那能帮我带信到京城么?我每回找人捎信可都没消息,也不知道信是送到了没送到。」

「哼,叫我说那铁定是收到了,只不过你家负心郎不想回来而已。」

「不会的,他答应我一定会回来找我的。」白素凌说着说着,声音却变小了,只垂着头转着手里的瓷碗,紧皱着的眉再也松不开。

「好了好了,你当我什么都没说。总之呢,我陪你一起等消息,要是这个王靳真找到他,你再托他帮你送信,可好?」

「恩!」

看着白素凌心事重重的样子,云小惑心里别提多心疼,可他知道自己这个从小玩到大的白蛇就是这股子拗劲,一旦决定的事,就是玉帝老子亲自下凡也没用。特别是一碰到「情」这个字,更是痴痴傻傻,枉费了二千多年的修行。

再说回轩辕靳,回了客栈,一头躺在床上,可翻来覆去总睡不着,脑袋里头就只有个云小惑,好不容易到了天明前终于睡着了,可梦里云小惑又跑了出来,还着了一身大红色的新娘装,他梦见自己牵起了他的手,然后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最后送进洞房,他一扯那新娘的喜服,看见的又是一副平坦坦白花花的男人的胸膛。

这一惊,他又从梦里醒过来,不仅郁闷着,要是云小惑是姑娘,那该多好呀?!

就这么半睡半醒着,终于熬到了天大亮,小雀子伺候着他洗漱完,他便急急招来人飞鸽传书回去帮云小惑查去年的新科状元。

而后,用了早膳,他便开始处理公务,并计划着寻访路线。毕竟,他这次下江南一是为了在做皇帝前再好好的逍遥一回,这二呢也是以未来皇帝的身份好好巡视下民间百姓的生活,就像他父皇说的,天天在金銮殿上高坐的皇帝不是好皇帝,唯有深入民间了解百姓真正的疾苦与需要,才能做一代为国为民的明君。轩辕靳从出生起就被立为太子,帝王之术那是打小儿就深记于心的,就跟他的二弟轩辕澈精通谋略,而三弟轩辕北精通战术一样,那是他们天生被赋予的责任。

料理完公事,他出门在集市里探访了一圈,然后依旧是在茶馆里听着百姓们余饭后的闲聊,夜里头又应邀去了满月楼。其实,许多文人骚客都爱在这种青楼里摆上一桌酒宴相聚,一边听着清妓们谈琴唱曲儿,一边喝着酒大谈国事政论,满腹的不得志与鸿图之愿,轩辕靳正好可以在这倾听他们的说法,顺便看看是不是真的能遇到一两个有才之人带回朝廷重用。

就这么隔了两日,再遇到云小惑竟是在满月楼的门口。

且说云小惑这两日闲来无事,天天抱着梅子酒喝,就差跌进酿酒的大缸里睡过去了。

可惜梅子酒再好,还是比不上轩辕靳带来的果子酒,他想啊想啊的就嘴谗,又懒得去找轩辕靳,只得拖着白素凌到处打听哪里有西域的果子酒卖。

这一日,听说满月楼里有,他便高兴得拉着白素凌偷偷溜了进去,好在满月楼的人白日里在睡大觉,谁能晓得两个妖孽跑进了他们的酒窖里把珍贵的果子酒喝了个底朝天。

果子酒虽然醇而不烈,清香又不腻人,可喝多了那还是会醉的。到了夜里,喝饱了的云小惑酒劲上了头,拉着同样醉熏熏的白素凌一起化成原形跑进了满月楼里,一会大厅转转,一会房间里绕绕,好在他俩至少还知道自己是妖,总是一嗖,一道红光加白光就消失无踪,看到他们的人也当是自己眼花罢了。

到了深夜,满城寂静无声,只有满月楼这一条街上依旧喧闹着灯火通明。

不知几时起,外头下起了雨。先是闪电划过天际,将黑夜扯成两片,接着一声轰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哗啦哗啦地砸向地面和屋檐。

云小惑一看下雨更是来了劲,和白素凌跳上满月楼的屋顶,一个顶着人头蛇身盘在瓦砾间,一个虽是人模人样,可屁股后正左右摇晃着一条火红的大绒尾巴,甚至连他的眼睛也是如头发和衣服般红得热烈而明亮。

雨水打在他们脸上身上,轰隆隆的雷声就在头顶炸响,他们到美滋滋的互相磨蹭,笑地无比开心。

「你不是最怕天雷的么?」白素凌问他。

「你当我这二千多年是白活的么?天雷哪是这个样子?」云小惑咯咯笑了起来,一身红光把自己包围,「你说这做人有什么好?下了雨就只会往屋子里躲,哪有我们这般开心自在。」

「做妖是随性自由,可是,一年复一年地过,不觉得无聊么?」

「无聊?怎么会?我山里那帮小兔崽子天天不给我停歇,我头都要大死了!」

「我记得你山里也有只小蛇妖?」

「恩,是条小青蛇,跟你不是一个种的!」

「那孩子也不小了吧。」

「是啊,当年捡到他的时候才那么点儿大,连人身都变不出来呢!现在可好了,性子又傲又无趣,也不知道像谁。」

「你家那只小狐狸呢?也该成人形了。」

「那只白狐可奸着呢!他要是下山入了凡间,非得搞个天翻地覆不可。所以我向来不许他们随便下山。哎,我这一走几日,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乖乖听话着。」

「还有个花妖和老虎精,我还怪想他们的。」

「尘和樊是最让人省心的,不过樊每天都板着张脸,凶得要死,连我都不敢随便逗他。」

「这孩子虽然才一千五百年不到,可是打小儿就稳重。还记不记得我们那回被个道士追,要不是樊突然出现咬伤那道士身边的小道童,我俩还不一定跑得掉呢!」

「哎,你说一这晃,怎么又是几百年过去了呢?」

「可我这心里只有这几年的记忆了。」白素凌喃喃着。

「当年师傅说过,人间的七情六欲沾不得!你偏不信,非一头扎进去。现在人不人妖不妖的,何苦?」

「云云,你不会懂的。」白素凌索性将脑袋也恢复成了蛇样,蜷进身体里缩成一团。

云小惑见他难过,心里也不好受,于是拍拍他冰冷滑腻的蛇身,说:「既然我不懂,那我就去看就去学,成么?你不是说这里是青楼?多的是男男女女。那我们就去看看这人间情爱究竟是怎么个模样!」

他俩凌幻化回人形,来到满月楼二楼厢房处的屋顶上,随便掀开一片瓦砾,探看房间里的情形。好巧不巧,那屋里坐着的一桌里正有轩辕靳。

「这不是那天的人么?」白素凌转头看向云小惑。

「好啊,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原来也是个色胚!真是看错他了!」云小惑不屑道。

「可是你看他,并不像其他几人般轻薄,连姑娘的手都不摸呢!」白素凌仔细看道。

「真的么?」

云小惑凑过脑袋瞧着下方,果见一屋五六个男人,喝酒的喝酒对诗的对诗,也有互相大声讨论着什么的,但个个身边都是俩姑娘,左拥右抱好不开心。只有轩辕靳一人坐得端正,虽然右手边也坐着个美人,可那美人递上的酒都被他推了,身后的小雀子更是担当起倒酒的大任,完全不给那些姑娘近他主子身的机会。

「既然都来了青楼,还装什么君子?」云小惑哼了一声,忽然灵机一动,对白素凌道:「你等等,瞧我的。」

话音刚落,他嗖一下化成一道红光就不见了,而屋里却突然多了一个红衣姑娘,抹着酥胸露着香肩,裙叉直开到腰际,一双光滑白嫩的细腿忽隐忽现。屋里的男人们只当是楼里的姑娘,一个个眼睛都冒了火紧紧盯着她。可那姑娘却蒙着脸,随着琴弦声扭动腰枝,带起腰带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而她一双勾人的眼睛将在场男人一一瞟过,最后落在了轩辕靳身上。

「公子,让奴家先敬你一杯,可好?」她随着音乐跳跃进轩辕靳怀里,倾身坐在他大腿上,纤纤玉手在他面颊上撩拨,甚是妖娆妩媚。

「喝!喝!喝!」在场的人都起哄着。

轩辕靳抿嘴一笑,接过酒杯一口而尽,随后却拉起那姑娘的手将她推到边上人的怀里道:「此等美女怎可王某独享?姑娘是不是要先敬敬各位公子?」

屋顶上的白素凌看到这,忍不住笑了出来,正瞅着那红衣女子一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出一会儿,那红衣女子便借机出了房间,一转头,白素凌就看到云小惑愤恨着表情回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个不识好歹的王靳!送个美人给他还不要,居然还让给别人!」边说,他边擦着自己刚被亲到的面颊,几乎恨不得撕下那几个男人的皮肉。

「你是在气他不为所动呢?还是气他将你推给别人?」白素凌问得巧妙。云小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冷哼道:「你瞧着,我还有招呢!」

终于散了场,轩辕靳和众人一一道别,带着小雀子迈出了满月楼。这前脚刚跨出门槛,忽然他一怔,看到跟前站着的人竟然是云小惑。

云小惑的面颊绯红,一身酒气,走路也是摇摇晃晃的,显然是喝多了。见到轩辕靳后,他乐呵呵地咧开嘴,才一挥手,却听噗嗵一声,人就醉倒在地上。

「云公子,云公子?」轩辕靳赶紧跑上前扶起他,「你这是在哪喝的酒?怎么醉成这样?」他叹了口气,让小雀子问楼里的人要了杯清水,沾了点洒在云小惑脸上。

云小惑眯起眼瞅了眼轩辕靳,迷迷糊糊着说:「是你啊……」,话还没说完,又闭上了眼,还把脑袋往轩辕靳怀里蹭了蹭,双手也攀上了对方的头颈。

「云公子,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轩辕靳不死心地问他。

「住在湖西面……西面……的……西面的……」云小惑嘟囔着,话却怎么也说不全。

「公子,我看云公子是醉得不行了。不如我们在满月楼给他开间房,让他睡上一觉,等他明儿醒了自己就能回去。」

轩辕靳白了眼小雀子,怒声道:「就云公子这长相,放他在满月楼?我能放心么?你别尽出叟主意!」

「那可怎么办?」小雀子一委屈,瘪着嘴看向自家主子。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带回去拉,总不能放大街上不管。」轩辕靳一边说,一边把云小惑抱起来。

「呦,公子这……这要累着你的。」小雀子左看看右看看,就想找个人来帮忙扛人。

「别看了,我就要自己抱!哼!」轩辕靳又弩弩嘴,让小雀子将他身上披着的披风拿了下来,盖在云小惑身上,再紧了紧自己的双臂,好让云小惑更加稳当地靠在自己怀里,这才满意地拉开大步,朝客栈走去。

云小惑是狐狸,自然不是挺尸装醉就行的。一到了房里,他便开始大吐特吐,搞的自己和轩辕靳一身的脏物。

轩辕靳也不怕脏,亲手帮他擦脸擦身,还替他换了衣服。话说,这都剥得坦诚相见了,云小惑自认以轩辕靳对他的好感,怎么也得趁他酒醉趁点便宜。谁知,他到好,替他盖上被子后,就没动静了。

「女的没用,男的也没用。他轩辕靳难道真是柳下惠不成?」

云小惑心里纳闷,却不知那头轩辕靳早已天人相战了一番,但好在作为太子,他从小就有定力,云小惑又是个男人,他怎么也不想跨出那道坎,做些出格之事来。何况他是真心欣赏喜爱着云小惑,当然更不想趁人之危,不然等云小惑酒醒后,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云小惑酒醉是假,但累了到是真,喝了一天的酒,又折腾了一晚上,沾着软呼呼的被褥,闻着一室幽香,再加上对轩辕靳已经放下一百二十个心,自然也就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太阳照进屋里,暖洋洋的舒坦。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一扭头,看到轩辕靳正趴在一边的木桌上睡觉。

「王公子?王公子?」

「恩?哎,你醒拉,有没有不舒服?」轩辕靳撑起脑袋,一看到云小惑醒了立刻也跟着清醒。

「我怎么会在你这?」云小惑继续装傻。

「你昨儿夜里喝醉了,我在大街上碰到你,可又不知道你住哪,只好先带你回我住的客栈将就一晚上。你现在好些没?头疼么?还想吐么?」

「没事,好多了。」云小惑一拉被子站起身,眼睛在地上扫了一圈又问:「我的衣裳呢?」

「昨儿你吐了,衣服都弄脏了。我今早让小雀子去给你买新衣服了,你等下,他马上就回来。」

「给你添麻烦了。」云小惑这话说得到是发自肺腑。

「没事。对了,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叫点吃的。这刚酒醉也不宜进太油腻的东西,就吃点清粥小菜吧。你等等,我去叫小二准备。」

轩辕靳一走,屋里忽然就多出个人来,不是白素凌又是谁?

「这王公子对你可真不是一般的好。」

「你一夜都跟着?难怪我老闻到蛇腥味。」云小惑问他。

「我还闻到狐狸骚味呢!」

「当心我撕了你嘴!」

「哼,你少与我横!不怕告诉你,这王公子可是看了你一夜,那一双眼的情意啊,啧啧,不得了呢!」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他快回来了。」

用了早膳,云小惑道了谢便离去。

又过了一日,收到了轩辕靳送来的信,说是让他查的去年的新科状元已经查到,并将他的官职及这一年来的情况都一一描述清楚,还留了他的具体住址。

云小惑将信递给了白素凌。

白素凌看着信上那一句「去年娶妻,今获一子」,默默地再是不作声。云小惑看着心里一酸,问他:「还要带信过去么?」

「不用了。」白素凌将那信折成几折收进衣袖,才说:「你好歹也得去谢谢人家王公子,查得如此详细,难为他帮忙了。」

「恩,那我去去就回。」云小惑知道骄傲如白素凌,需要时间平覆自己的伤口,于是很识趣地走开,向着鹿源客栈而去。

「掌柜的,住天字号房的王公子呢?」云小惑敲了半天门也不见人来开,只得又跑下楼问掌柜的。

「这位公子,天字号的客人已经退房离开了。」

「离开?」

「是啊,听他家下人说,是家里出了急事,王公子走的时候可匆忙了。对了,公子您可是姓云?」

「正是。」

「那就好,王公子走时,把这一坛果子酒留在我这,说您要是来找他,就把这酒给您。」

接过一坛沉甸甸的果子酒,云小惑的耳边突然回响起那夜轩辕靳清朗明亮的声音:[因为你的头发是红色的,我想你应该来自西域,或者有西域人的血统。那这果子酒你必定喜欢。]

笨蛋,你才是西域人!

「掌柜的,我这护身的红结绳留在你这,要是那位王公子下回再回来,你帮我交给他。这一锭银子当我谢你的。」

放下红结绳,抱着酒坛子的云小惑一仰头,开开心心地踏出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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