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隆十一年,春末。
当今二王爷轩辕澈迎娶北国迦罗公主,谁知就在拜堂成亲之即,轩辕澈的男妾冷青手执长剑闯入喜堂。
轩辕靳坐在堂上,仔细瞧着眼前这个冷艳决然的妖媚男子,饶是他也为之一动。
可事情的转变出乎所有人意料,天云道长突然现身,直指冷青为妖孽,众人一阵惊恐,退避到周围,轩辕靳只听着耳边一声声的「护驾」。
一道雷响后,凄厉的叫声响彻天空,到他再定神看去,那原本活生生的一个美男子竟然成了一头巨大的青蛇,而揭了红盖头的迦罗公主也就在此时被吓死在了轩辕澈怀中。
轩辕靳本无波澜的脸上终于起了反应,他凑到轩辕澈耳边道:「别出声,就当她昏过去了。」
话刚说完,忽听堂外响起一阵尖锐的笑声,「天云你个老不死的,把小青还给本王!」
轩辕靳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他错愕的转过头,就见漫天红幕下,从纷纷坠落的花瓣间落出几道不同颜色的人影,而最当中的那人一身火红,熟悉地让人生痛。
「天云,我妖王手下的右相,你是收不起的!」
那人清冷却不失柔媚的声音夜夜在轩辕靳梦中缠绕,还有那张在红光中闪耀的笑脸,带着三分媚气七分傲然,如同冬雪中盛开的红梅,娇艳不可方物。
这是他找了六年的人,轩辕朝空着后位六年也是为了等他,力排重议即使被重臣说之为荒谬他仍旧坚持等他。
眼看着朝思慕想的人就在跟前,似乎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轩辕靳的喉咙一紧,一声「小惑」却被卡住,只有半张开的嘴唇隐隐颤抖。
「青蛇祸乱人间,贫道迟早会收了他。」
「他没有犯过杀戮,道长为何不能枉开一面?」
「留恋凡间就是他的罪,与凡人相恋,更是有违天规。」
「顽固不化。」
「这是妖王你纵容手下妖物的结果。」
「懒得同你理论。」
云小惑单膝半跪地,将化回人形的青抱入怀中,「小青青,咱们回家。」
轩辕靳眼神一动,正要向前,却听身边的轩辕澈先一步跨上前,开口喊道:「等一下」。
云小惑终于正面朝向堂上,火焰般跳动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轩辕靳,最后定格在轩辕澈身上,他的声音清冷而缓慢,「轩辕澈,你看清楚,你的男妾是一条一千二百岁的蛇妖。今天他被逼在你眼前现出原形,你们的缘分也该散了。」
「你要带他去哪?」轩辕澈语调竟是急切。
「回家,属于他的家。」
话毕,云小惑的双眼又移到轩辕靳身上,眼里波光一动,他收回心神低头看向怀里的青。
灼热的视线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云小惑感受这股强烈的恨意,静静一闭眼,再到睁开,里头早已是一片宁静。
「走吧。」他转过身,轻轻对着身边的梵、尘、魅说道。
几道身影很快地跃过屋檐,不带一丝留恋地消失在阳光下。
「皇上。」轩辕澈抱起迦罗看向轩辕靳。
轩辕靳将眼神从屋顶残破的瓦砾处转向自己的皇弟,最后落在迦罗的尸体上,「迦罗公主被吓昏了,皇弟先送她回房,朕让小雀子去请御医来。」
「臣弟领旨。」轩辕澈踏过一地残缺的砖木朝南院主屋走去。
小雀子走到轩辕靳跟前,俯在轩辕靳耳边小声说:「皇上,那妖王好像当年消失了的云公子。」
「他根本就是云小惑!」轩辕靳恨不得咬碎一口牙,平和仁慈的表情划过一道裂痕。
那是与他拜堂成亲的云小惑、是他找寻了六年的云小惑,是他思念了六年也担心了六年的云小惑!
轩辕靳的右手习惯性得摸到左手手腕上,眼前似乎还是刚才无动于衷地仿佛不认识他的云小惑,那个天云道长口中的妖王!
原来他找了六年的人不是消失了,原来他说让他等他根本只是个笑话,他随随便便地离开,可自己竟然还在心心念念地等他回来!
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被一个妖孽捏在五指中耍弄!当真是愚蠢可笑致极!
想到这,手间一用力,贴身戴了七年的红结绳啪得一声从中间断开。
轩辕靳的手腕被勒出一道血痕,可他却毫不在意,只阴沉着表情将红结绳扔到了地上。
「小雀子,把天云道长和他的门徒请入宫,并令国师速至华颐园。」
「奴才遵旨」
「还有,把这个绳子给朕烧了!」
轩辕靳记得,发现云小惑消失的那个早晨是在六年前。
他迷迷糊糊刚醒,还未睁眼,翻个身想要摸身边的人,却发觉扑了个空。
入手是冰冷的丝被,他豁地坐起身,打了个冷颤后披着被子朝屋外叫道:「小惑?」
一连几声,却没有人回答,房内房外都安静地叫人发狂。
几乎是踉跄着穿好衣服,下床时还不当心绊了一下脚,差点儿摔倒,还好手臂撑在了桌边,才算站稳。
一张纸条跃入眼中,上头是云小惑的笔迹。
他让他等他。
轩辕靳下意识地将纸边放着的红结绳攥进了掌心,而后固执地在屋子里等了整整十日。
小雀子是在第五天闯了进来的,超过三日未等到轩辕靳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更何况先前皇上还说准备回京,怎么这头却连人影都没了?
跑到山脚下一看,才发觉原来是云公子走了,而他的主子——当今皇上轩辕靳,居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丧着一张脸坚持等在屋内。
小雀子陪着皇上又等了五天,最后才不得不动身回京。
这一等就是整整六年,期间他不停派影卫天南地北的寻找,可始终没有半点儿消息,就好象云小惑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世上般。
而今,一切都有了很好的理由,他已经从天云道长那得知,云小惑是一只修行了两千五百年的九尾狐妖!常年生活在玉隐山,是所有妖物口中的「妖王」。
「皇上,国师正在御花园外等候召见。」
小雀子从拱门外一路小跑到轩辕靳跟前,唤回了还在出神的当今皇上。
「宣。」轩辕靳转过身,就看到国师正不急不缓地了过来。
「国师,迦罗公主怎样?」
「回皇上,迦罗公主由于惊吓过度而死。臣现已用定魂针封了她三魂七魄,但若头七之日一过,她的魂魄还是会被冥界勾回,必死无疑。」
「七日内可有救?」
「难。」
「二王爷可知?」
「微臣已据实禀告二王爷。皇上,莫怪微臣多言,迦罗公主之死,北国一旦知道真相,两国邦交必毁。」
「朕已派人通知三皇弟,好让他在北门关早做部署。对了,朕还有件事要你去做。」
「皇上请说。」
「朕命你与天云道长一起捕猎妖王。」
「皇上,妖王乃二千五百岁的九尾狐妖,法力高强,但凭臣与天云道长,恐怕不是他对手。」
「那就传朕口谕,通天山全体道士听令,全力捕杀妖王。」
「臣领旨。」
「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小雀子站在轩辕靳身后,一个抖瑟,等到国师离开,他才小心翼翼询问:「皇上真要杀云公子?」
「云公子?」轩辕靳动了动嘴皮子,冷笑道「他不过是一只妖。」
几日后,在得知失踪的青竟然只身前往黑鬼林找鬼树要回魂果,云小惑当下带着尘、魅、梵三人赶去。
到了黑鬼林,正撞上千年琵琶精凌玄夜正与天风道长斗得昏天黑地。
天风一见到云小惑出现,突地停下手,诧异得打量着他道:「你怎么还敢下山?」
「本王怎得不能下山了?」云小惑听地一愣。
「皇上下旨请掌门出关收你。」
云小惑的心猛地一缩,可面上却依旧平静如常,只瞧着天风,不解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掌门交代,若遇妖王,一不可独自动手,二,必先将实情相告。」
「天玄老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云小惑猜不透其中玄妙,到更疑惑了。
「该说的贫道都说了。相信妖王在此,肯定收不了这个琵琶精,贫道先走一步。」
天风到是洒脱,眼见寡不敌众,到是一转身就溜没影了。
云小惑琢磨着天风的话,又想着那人竟然请出通天山掌门来收自己,一时恍惚得不能回神。
因为担心青的安危,云小惑不敢在黑鬼林多耽搁,带着樊与魅迅速朝着京中而去,行至半途,便施法设了结界将俩人困在山中,樊化回原形不断撞击着火红色的光墙,却只能徒劳地被摔出几丈。
「王!」见云小惑转身要走,魅急得跺脚。
听到魅凄厉的叫声和樊的虎吼,云小惑顿下脚步,背着他们道:「通天山的掌门和国师联手,不管逃不逃得过都是我的劫,与你们无关,若我一去不回,玉隐山就由樊接管,魅你要尽心辅佐,不可再淘气生事。」
「那净儿怎么办!王难道就不管他了吗?」
魅的话一出口,就见云小惑的背影轻轻一怔。
一阵风撩动起发丝拂过,呼地一声后,风停、发静,停滞的身影在一瞬间又重新挺直脊梁,绷出一道倔强的直线。
「净儿自有张婶照顾。」
「王,你真得舍得吗?」魅半跪在结界内,两手抵着眼前的光墙,透过缓缓流动的红光看向一点点走远的云小惑,「净儿才五岁啊!」
「云净本就该是个无父无母的凡人,我妖王又怎会舍不得一个凡人?」
「王!」魅眼睁睁看着云小惑的身影消失在山坡的另一端,可无论他怎样呼唤,那个执意要单独前往皇宫的人再也没有回头。
「净儿是谁?」樊变回人身,一双戾眼瞪着魅身。
魅缩了缩脖子,滑坐到地上颓然道:「是王怀胎十月生下的凡胎。」
朱红色的城墙外,一抹比之更要烈红许多的身影飘然而落。
只见云小惑脚尖一点地,原本踏足地面的双脚再度半悬于空中,周身散发出微热的气息,流动的火焰色紧紧包围住四肢躯体。
闭眼凝神中,他的听觉随风一层层向宫里递进。
「今儿宫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劲啊!」
「我听说是皇上要抓妖怪。」
「妖怪?吃人吗?」
「你怕什么,有国师在呢!」
午门前的守卫低语交谈的声音入耳,云小惑微一皱眉,听觉再度延伸,不知进了哪个地方,但听得两个小宫女的声音:「听说皇上打算立大殿下为太子,你们淑妃娘娘可是要高兴坏了吧!」
「那是,而且我偷偷告诉你啊,皇上还准备立咱们娘娘为后呢!」
「怎么可能?不是说皇上不立后的吗?」
「不是不立,是皇上一直坚持已有皇后人选,只等未来皇后入宫便可行礼册封。可这一等好多年,就从没见过传说中皇后入宫。可最近也不知皇上怎么了,突然就来了长春宫,问咱们娘娘想不想当皇后。」
云小惑听到这,猛地一睁眼,一双充斥着血色的眼睛如晶莹的红宝石,闪着光亮,直到那亮光一点点湮退,才又恢复平静。
他伸出手摸了摸眼角,勾起小拇指的指尖拾起一滴泪珠,啪地一声弹入空中,那滴红色的血泪如被撵碎的珍珠,顿时如粉末四散而消。
再次闭眼凝神,这次听觉所及更远更广,似乎是进到了深宫中的某个屋里,出现了一个孩子清亮稚嫩的声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皇儿才几岁,就会念《诗经》了?」轩辕靳朗朗笑声一层层被放大,传进云小惑的耳朵里。
「是母妃教儿臣背的。」
「那皇儿知道这句诗词的意思吗?」
「不知道,不过母妃说等儿臣长大了就会知道了,父皇你知道吗?」
「皇儿是要考父皇吗?」
轩辕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门外疾入的脚步声打断,他扬起头正看到小雀子带着一个道士跨过门槛,进了屋。
「皇上,国师和掌门让贫道来问皇上一句话。」进来的道士正是通天山四长老之一的天隐道长。
「说。」
「这九尾狐妖已有两千五百年道行,要生擒绝非易事,皇上是否执意‘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如若确定,那国师和掌门必定全力以赴,皇上最后见到的将是一只九尾狐的尸身,若不然,掌门可设法将其收入法器中带回百妖塔镇压,至少能饶其一命。」
「朕说过的话从不收回,若国师和天悬道长不能生擒那个妖孽,那就剥了他那张狐狸皮给朕送过来!」
「是。既然如此,还请皇上先随贫道去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恩?」轩辕靳双眼微眯,原本还有些懒意的眼里豁然精光一闪,兴奋道:「他来了?」
「正是,国师和掌门已在太和殿前布阵。」
「好!朕要去亲眼看看!」
「皇上!」小雀子一听之下大惊,赶忙拦道:「皇上怎可以万金之躯去如此凶险的地方?还是随天隐道长去避一下得好。」
「多嘴!」轩辕靳横眉厉声道:「到底谁是主子?」
「奴才该死!」小雀子慌忙跪下。
「道长,朕相信,你们一定会护朕安全,是不是?」
天隐道长踌躇了一下,还是点头回道:「也罢,但皇上要答应贫道只可在殿内廊上远观,且绝不可离开我们四长老半步。」
「朕答应你们就是!」轩辕靳抱起身边的大皇子,捏着他鼻子问:「皇儿要不要跟父皇一起去看捉妖怪?」
「要!」
「你不怕?」
「父皇不怕,儿臣也不怕!」
「不愧是朕的孩子!」轩辕靳赞许地一点头,抱着大皇子朝太和殿走去。
云小惑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下,心里几次起伏,终是被强压下心头。
虽然明知国师和天悬已经在太和殿布了阵等他,但他却不能不去,毕竟青还在他们手里,即使明知是刀山油锅他也要去闯,更何况,轩辕靳本就冲着他来的,若自己不出现,难保以后不为玉隐山招来大难。
想到此,他仰头看向逐渐西沉的太阳,而后双脚轻轻落地,竟是靠着城墙坐了下来。
反手张开的掌心中,一团金色的火光慢慢成型,而在火光的中心,一簇跳动的白光却在一圈圈扩大,直到将里头的画面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火光中,一个五岁的男童正趴在案边,小小的身体半蹲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只毛笔正煞有其事地写着什么。只见他写一写,又停了下来,奶胖的身体朝前挪了几分,未拿笔的左手一搓脸蛋,顿时把五个墨色的指印留在了白嫩的脸上。
「奶妈,奶妈,快来看。」孩子见有人推门而入,兴奋地直叫。
「怎么了?」
「奶妈,您瞧,净儿会写自己名字了。」孩子炫耀般地捏起纸张的两角,将它竖起拉开。
粗燥的淡黄色纸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云净 ] 。
「少爷真聪明!」被称做奶妈的张婶并不认字,可也不想扫了孩子的兴,连连夸道:「写得真好!」
「下次爹爹来了,我要拿给他看。」云净乐呵呵地放下手里的纸张,「我还要写爹爹的名字,爹爹看见了一定会很开心,一开心就会多多得来看净儿。」
就在这时,云小惑忽地收起掌中的火球,颓废的垂下臂膀,盯着地面的双眼似乎还能看到云净那张白乎乎的脸蛋,而脸上是与轩辕靳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五官。
这些年,随着一年年长大,云净的五官是越发地像轩辕靳,每次看到他,云小惑的心里总似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动,恨不得直接用利爪把自己的心给挖出一块来。
所以他慢慢减少了去看云净的次数,可到现在,明白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他又万分地舍不得了。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去看看他,或是直接将他养在身边,那该多好?
云小惑这时再后悔已是来不及,明知自己命定的劫数就在眼前,过了今夜,怕是灰飞湮灭也不过分,只苦了这个孩子,本就不该逆天将他生下。
收敛了下情绪,直到天色渐渐沉重,云小惑才重新站起身,他转过头朝着玉隐山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慢慢瞌上了双眼。
只见嗖地一道红光直直穿入城墙内,笔直而空旷的城墙外道上,再没有人影。
轩辕王朝历代的国师,都是由上一代国师亲自前往通天山挑选出的道童。被选中后先由通天山掌门亲自教导至二十岁,之后就由上一代国师带进宫中培养,直到上一代国师寿终正寝。
如今的国师道号天机,已近百岁,历经三代轩辕帝王,且与通天山掌门实为师兄弟,平日里除非祭祀大典,不然并不轻易露面。
因此这次天机和天悬联手,即使云小惑已有二千五百年道行,胜算却依旧不大。
像是已经做好了有去无回的准备,云小惑显得异常平静。
只见他一身红衣紧贴着纤细却挺拔的身型,勾勒出一副妖娆的体态。每走一步路,他就想一想这两千五百年来还留着的记忆,有的伤感如白素凌,有的不舍如云净,有的放不下如玉隐山,而有的只留下一片麻木,如轩辕靳。
他记起西湖畔的相识,那人一脸痞气地凑上前来,啰啰嗦嗦问个没完;他又想到第二次相遇,还是在断桥上,他硬是要挤进他的伞下,也不问他愿不愿意;再到第三次的时候,那人陪着他过七夕,喝着酒听他说牛郎和织女的故事。
最后的一切被定格在凤凰山脚下,一段平静如水的日子让他真真正正做了回人,也真真正正学起了人间的情爱。现在回想起来,云小惑仍旧忍不住上扬起嘴角,那个时候的轩辕靳,对他是那样得好,好到成了今时今日也无法甩掉的痛。
「白白,其实做人,真的不好。」云小惑停下脚步,他的周遭是一片黑暗,而在通道的尽头,一片冷青的月光正反射在地面上,他缓缓伸出手,将凌乱的长发扎起盘在脑后,这才吐出一口气,又独自道:「可是,我们应该都没有后悔过,不是吗?」
太和门上的黄色琉璃瓦在月光下显出一片阴冷的光亮,巨石铺成的中央御道笔直地通向前方的内金水河,河面上有五座精美的汉白玉桥,连接着对面的太和殿。
云小惑选了最中间的那座,踩着脚底的玉石板轻飘飘地过桥,而后停在了殿前空旷的广场上。
呜呜的风声如泣,在无遮无掩的广场上肆虐地东游西荡,只听哗啦啦几声响,原本停在檐梁上的乌鸦顺着风势、扑腾着翅膀而去,让这份寂静多了几丝苍凉的意味。
云小惑就这么昂首站在广场中央,脚底下是一条雕刻着龙型图腾的汉白玉御道,而御道的尽头,站着两个丝毫不动的人影,正是天机和天悬。
「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划破半空,虽看不清,但云小惑认得这是通天山掌门天悬老儿的声音。
「我来了。」
云小惑柔软的声音刚落下,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广场周围四个角落各燃起一大束火光,将广场的一切照得通亮。
「本王想问问天悬掌门,可看到我家那不成气候的青蛇妖?若您看到,就请让他跟了我回去。」
「他已经在被送回通天山的路上。」天悬一挥手里的拂尘回答。
「呵。」云小惑无奈地苦笑,「他终究是输了。」
「现在轮到你了。」天机摆着他那张永远庄得无表情的脸,吐出的话也跟他的人一样,冰冷而直接。
「我知道。」云小惑抬起头,顺着台阶朝上望去,果然看到殿门前那道伫立着的身影,他抿了下嘴,目光从他模糊的面容上淡淡划过,又再次看向天机道:「人妖相恋本就是件荒谬的事,是我太纵容小青,才会害了他。」
天机皱着眉,薄薄的嘴唇紧闭着。
「本王犯过天条、违过天命,就算今日会死在你们手里,我也不稀罕,这身狐狸皮你们要了就拿去,反正我已经腻了。只希望你们念在小青痴心一片的份上,饶他一命,毕竟他没有伤过人害过命。」
「你应该求的人是朕!」殿门前那个抱着孩子的人突然朗声喝道。
云小惑将视线落回轩辕靳的身上,淡然道:「希望皇上能宽宏大量饶小青一命。」
「凭什么?」轩辕靳一脸阴戾。
「凭我和你拜过天地,几百日同榻而眠。」
「噢?原来你还记得?朕差点以为你已经忘了!云小惑!」轩辕靳几乎是咬着牙憋出一句话,「那你怎么不求朕饶了你?」
「不需要。」云小惑轻描淡写着,毫无波澜的眼如一潭深沉的死水,「生既无恋,死又何妨?」
「你!」轩辕靳一口气梗在心中,刹时说不出一句话来。
「轩辕靳,云小惑是妖,当不起你的皇后,过去的事,你就忘了吧。」
云小惑轻轻一叹,悠长的声音一丝丝钻进轩辕靳的耳朵里,他早已冷却下的心忽地燃起一阵炙热的愤怒。
「你不过一个妖孽畜生,自然当不起轩辕朝的皇后。」轩辕靳冷洌的声音从上方压下,一字一句仿佛是刻入血骨的利刃,扎地人生疼,「朕已决定封淑妃为皇后,而你那身火红的狐狸皮毛,到正好可以配得上皇后的喜服。」
「你要剥我的皮毛给你的女人做嫁衣?」云小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弯起嘴角露出两个酒窝,眼里也莫明转起流光,温柔如水中却带着一丝嘲弄,「轩辕靳,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为了你……」
话到嘴边,又被咽了下去,云小惑摇着头嗤笑自己的愚蠢,再抬头,又是一片清明在眼底铺展,「我竟比白白还要蠢了千百倍。」
「你在说什么?」轩辕靳见到云小惑如此怪异,不安在心底悄然而起。
「没什么,与你无关。」云小惑骄傲地抬起下颚,褪去妖娆的一张脸上,再不见平日里的那份庸懒媚惑,只剩下一片肃静。
而后,啪地一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右手上的红鞭急速地掠过地面,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轩辕靳,你要得起就来拿,只要你不后悔。」
「朕除妖,是天经地义之事!」
「哦?是吗?」
「朕最后悔的就是当初鬼迷了心窍,居然想要立你一个妖孽为男后!」
「那时你不知道我是妖,不是你的错。」
「人妖不辨,即是朕的错!为骗了朕的妖久不立后,更是大错特错!」
「就算我是妖,我们也拜过天地,我是你的妻,这是你说的。」
「妻?」轩辕靳沙哑着声音大笑,「朕尚未立后,就没有妻!」
云小惑直直看着轩辕靳,就算离得是那么远,他也像是能一眼看穿那人眼底,将他所有的残忍和决断都给挖出来,血淋淋地摆在自己面前。
「所以,就算我们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我云小惑在你心里也不过是个妖,是不是?」
「是!」
轩辕靳回答的干脆果断,云小惑抿嘴含笑,最后才点点头说,「真真是人妖不两立,我认输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想起多年前,轩辕靳抱着他死不松手,嘴里还一个劲地念叨着 [小惑小惑,我怎么能负你!我断不会负你!你是我的妻啊!]。
这人,果然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云小惑只觉得眼前的轩辕靳有了叠影,一重两重,在血红色的帘幕下分成了好几个。
直到喉咙里的干涩逐渐消失,他才清了清嗓子,重新闭上眼。
那滴未来地及留下的血泪,终还是咽回肚子里。
夜黑得发沉,一层薄薄的乌云遮住皎月,太和殿前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四周,顺道儿带起阵阵热浪。
劈啪的薪火之声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时不时冒出,又听「喀」地一声,竟连篝火也灭了。
袅袅青烟盘旋而上,只听轰隆隆雷响,顺着烟迹竟活活撕裂上空的乌云,一道白炙的光芒刺眼掠过,而后又是一道天雷滚滚由远方逼近。
「轰~~」待到雷电行过,暴雨也跟着降至,哗啦啦浇地人睁不开双眼。
云小惑就这么挺直着脊梁站在雨幕中,任由头顶上方的雷电鸣闪不停,垂散在两侧的红色发丝粘在脸颊上,却不显得狼狈,反倒有种孤傲的美。
「云小惑,你逆天而行,可知罪?」天悬的声音是慈祥而平和的,一如他的五官,在白色的须发中总端着一丝笑意,就连语气也带着唏嘘怜悯的意思。
「我知。」云小惑手里的长鞭如群蛇狂舞,绕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红色的帘幕,为他击退一道道劈落的雷光,可他却如浑然不觉般,只是笑着看向远处殿前的明皇色身影,「为妖,却以男子之身诞下凡胎,我早就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并不轻,可狂怒的雷电遮去了他的的后半句话,轩辕靳听不到、更不会明白他为爱他付出过怎样的代价。
「贫道无意收你,只是……」
「君令不可违,他要我的命,我给他便是。」云小惑收回看向轩辕靳的目光,「但我希望你能给小青一个机会,他只是太过痴情罢了。」
「贫道可以留他原形。」
「也罢,就做条什么都不懂的青蛇,予他或许是件好事。」云小惑想起小青当日流下的那滴血泪,心也跟着苦涩起来。
「你可还有话想说?」天悬问他。
云小惑垂下双眼,淡淡化开一抹微笑,说:「我想喝果子酒」。
说罢,他竟不等天悬回答,径自一伸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陶瓷酒壶,揭开盖,清甜的酒香顿时四溢,他凑上前闻了闻,而后仰起头灌下一口。
果子酒甜中带酸,酸中又有回甘,直到一口酒入喉落肚,又会腾升起微微的热辣感,烧得人脸上泛起红晕。云小惑就着衣袖擦过嘴角边的酒泽,而后「咣裆」一声,随手便把装着大半壶酒的酒壶扔在地上,碎成一地瓷沫碎渣。
轩辕靳在闻到那股熟悉的酒香后,整个人一震,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到是他怀里的孩子抓着他肩头,用稚气未脱的声音问道:「父皇,他喝的是什么酒?」
「果子酒。」不知不觉他就回答了。
「妖也喝酒吗?」
「那是他最爱喝的。」轩辕靳说这话时,声音竟在颤抖。
「好喝吗?」
「好喝。」
「噢,难怪他要现在喝酒。」孩子说的话,无心却最直接,「死了后就喝不着了。」
轩辕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酒壶被砸落地面的声音,随着这一声碎响,他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摔成了粉沫。
云小惑啊云小惑,你这个妖孽竟能让朕如此心如刀绞,真真该去死!
谁让你骗我在先,耍我在后!妄我一片真心,你却是说走就走,任我跟这个傻子一样在这红墙内等着一年又一年,急地天天心焦如焚,只怕你有个万一。
若你真是心里有我,岂能整整六年不来见我一面?
轩辕靳每多想一分,心里的伤就更重一层,恨意蒙上双眼,竟带着嗜血的狠戾,他想他死,只有他死,他的心或许才能减少一分疼痛!
「杀!」他听到自己冷酷的声音,在滚滚雷声中响彻在殿前,简单的一个字里头是滔天的恨。
而云小惑呢?他仿佛并没听到这个字,他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带着轻蔑的神色,似乎是生是死都扰不起他心里的一丝波澜。
「朕要用他的皮毛为朕的皇后做最美的冠服!」
轩辕靳紧盯着云小惑的脸,像是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可是,那张脸上还是平静如初,没有伤心没有绝望甚至没有害怕。
他果然对他无情,才会这般坦然吗?
轩辕靳的心脏猛得收缩,痛得他扭曲着五官,他不得不放心怀里的皇儿,而后缓缓背过身。
「轩辕靳!」
他忽然听到有人喊他,才一回头,入眼的是在那电闪雷鸣中燃烧着身体的一只赤红色的小狐狸。
「这身皮毛你可满意?」
明明是狐狸的身,可张着的嘴里吐出的却是人话,一字一句四平八稳。
轰隆又一声雷响,小狐狸全身的毛突然炸起,竟是在隐隐发抖。
这明明是一只平凡地不能再平凡的赤狐,怎么会是个九尾狐妖?
轩辕靳才一纳闷,却听身边为他护法的天隐说:「狐狸只有一尾,成妖后每修炼三百年长一条尾巴,这一只早在百年前就成为九尾狐妖,只不过现下掌门和国师用锁妖阵封住了他的妖力,所以他只能现出最初的原形,也就是一只普通的赤狐。不过还是不能小看他,毕竟九尾狐妖已近入魔,稍有不慎,就会被他逃脱。」
正如天隐所说,就算身处锁妖阵中,云小惑也不会任人宰割。
红色的长鞭化成一把火剑,噗地一声扎进他的胸口,从心口处引出一道金红色的妖血。妖血如蛇,自动蜿蜒涌上,漫过皮毛染红了一身,金光处灼热的气息飘然而上,竟与阵法里的符咒对抗,在半空中一次次燃烧成火星。
「他竟然用心血为自己护法。」愣是天隐也吓了一跳,看着云小惑这等狠烈的手段,他倒抽了口冷气,喃喃道:「不愧是妖王!」
天机正在施法,见他如此,皱紧眉头看向一边的天悬,两人对视一眼,就见天机扬起手里的拂尘,而另一只手将拇指与中指对捏,竖在心前。
天悬随之扔出手里的流金火铃印,就见那不大的印章突地发出金灿的光芒,在半空中旋转着一点点变大,足足遮敝一方夜空。
所谓流金火铃印,乃道家圣物,传至今日已是好几千年,据说此印可「檄龙召雷,炼魂登真,剪伐水怪,驱荡阴爽,愈灾却疠,度厄辟病,焚烧六丑、降伏五魔」,平日供奉在通天山的灵地里并不轻易示人,由历任掌门保管,也是通天山掌门人的象征。
一见到流金火铃印,云小惑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赤红的双眼带着畏惧看着从上压下的金印之光,自知已无力抵抗。
一层金印之光从头顶盖下,带着上古图腾所遗留下的神力,如蜘蛛结的网,从四面八方捕住猎物,让其无所遁匿。鲜血从肌肤下渗出,沾在皮毛上,让原本还灵气一身的云小惑顿时狼狈不堪,而由着骨髓深处扩散开的痛楚密密麻麻流向四肢,顺着筋脉传递到周身,一阵一阵刺得他几乎发狂。
「咯咯咯」的诡异声在空旷的殿前响起,竟是云小惑因忍不住痛意而不断打颤着牙齿所发出的声音。
天悬见他如此,叹了口气闭上眼,天机暗沉的眼里也是一顿,随即扭头看向站在阶梯尽头的轩辕靳。
轩辕靳的眼里反射着一簇簇金芒,而金芒深处映着一只浑身浴血的赤狐。
他看着他将红鞭扎进自己心口、他看着他一珠珠的血沾满火红的皮毛、他看着他从双眼鼻孔嘴巴里流出血痕,他都看着,而后握紧双拳,悄悄背到了身后。
「父皇,你嘴巴流血了。」小小的皇子抱着他的双腿,抬着头努力看向他。
轩辕靳用食指抹过嘴角,才发觉竟是咬破了皮,不想刚一低头,却听到殿上轰地一声巨响,流金火铃印居然被揭开一角,露出了一缝隙。
金光骤然缩小,一道白一道玄黄两个身影蹿入场中,赤狐被轻轻一捞,几个起跃就跳出了城墙。
「不好,是那只虎妖和白狐妖」天隐握紧手里的剑,一脸肃杀。
到是天机和天悬并没有太多惊讶,收起流金火铃印后,一前一后跟着蹿出皇宫,消失在太和门外。
「怎么回事?」轩辕靳有些慌乱地看向天隐。
「回皇上,那虎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柄斩仙剑,暂时抵住了流金火铃印的封印,才将那只九尾狐妖救了出去,不过有掌门和国师在,他们逃不远的。」
「真的?」轩辕靳的心猛得漏了一拍,一时也说不清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皇上放心,斩仙剑是魔人所用,他们妖法有限使不出厉害的来,何况那只九尾狐妖已是重伤在身,要拿下他易如反掌。」
「恩。」轩辕靳藏在袖子里的手无所适从地微微发颤,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来,「起驾御书房。」
一个时辰过去,小雀子走进御书房,在桌案下请示道:「皇上,国师和天悬道长已经回来了,正在门外等待皇上传召。」
「宣。」轩辕靳突然挺直腰板,一双眼死死盯着被打开的两道雕花木门。
走在前面的是国师天机,天悬在他身后一个手臂的距离,双手捧着一个小叶檀木做成的木盒。乍一看,这木盒并不大,走近了一瞧,才发觉这长方形的盒子其实很深,而且显得沉甸甸的。
轩辕靳的目光落在木盒上一时竟是呆了,连天机和天悬请安都未听见,直到小雀子偷偷咳嗽了一声,他才缓过神来,道「平身吧」。
天机禀告道:「皇上,九尾狐妖的皮毛在此,请过目。」
他话说着,天悬配合着打开了木盒的盖子,顿时,满室都是扑鼻的血腥气。
「这小叶檀木有木质清香,所以能暂时压制住皮毛的腥臊味。皇上看一眼就罢,若真要将它做成皮裘,得先让下面奴才们将它洗干血迹刮净油脂后再处理。」
天机面无表情地说着,可一抬眼,却见到案前的当今天子已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张僵硬的脸上毫无血色。
「皇上?」天机死板板的五官终于动了动,眉间拧起一个不悦的神色。
「他死了?」轩辕靳不知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只愣愣地看着那张带血的狐狸皮,红的血、红的皮毛,入目的一切几乎刺痛他的双眼。
「谁?」天机明知顾问,惹来天悬无意地一瞥。
「云小惑!」轩辕靳只觉得这三个字在心里刮下一大片血肉。
「皇上,这天下本就没有云小惑这个人。」这次回话的是天悬,「他是活了两千五百年的九尾狐妖,是玉隐山上众妖眼中的的妖王。」
「他死了?」
「是,这是刚从他身上剥下的皮。」
「剥皮……」轩辕靳喃喃重复着,虽然清楚地知道这是自己下的命令,可当真看到那层狐狸皮,再想到先前还一脸冷傲地站在自己面前的云小惑,他突然无所适从,仿佛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都被抽光了。
「若皇上没有别的吩咐,臣与天悬掌门就先下去了。」天机刚要转身,却听轩辕靳突兀地喊了一声:「放下!」
天机疑惑地看向轩辕靳,又看了看天悬。
「国师,你们把它……留给朕……都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天悬闻言后并无迟疑,到是很爽快地将手里的小叶檀木盒递给了小雀子。
「你们走吧。」轩辕靳看着小雀子将木盒放到案前,呼吸一滞,再是挪不开眼。
天机见他魂不守舍的样,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刚想动嘴,却被身后的天悬拉住衣袖制止。
「贫道告退。」天悬率先转身朝门外走去,天机心里暗叹了口气,也跟着准备踏出门槛,一只脚刚跨到外面,却听轩辕靳又叫住了他。
「国师,剥皮的时候,他疼吗?」
「不疼。」天机几乎没有考虑就直接回道:「那时候他已经死了,连三魂六魄都被打散。」
「死了?哈哈!好!死了!」轩辕靳猛地仰天大笑,刺耳尖锐的笑声一声声回荡在御书房中,伴着一地瓷器碎落的声响,让人听着心惊肉跳,「云小惑你死了!哈!朕再也不用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