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隆十四年,春。
轩辕北入京已近三载,他的府邸在城南一处安静之地。
七年前他的王妃因难产而死,而他又常年驻守在外,因此干脆遣散了王府众奴役,只留了几个老仆人看守,而小世子一直养在宫中,直到五岁后也就是两年前,被他命人送入少林寺做了俗家弟子。
回京后,为图方便他时常住在宫里,那是他还未封王前住过的宫殿,一切布置和当年一样,也没什么不习惯。
这日傍晚,轩辕北批完奏折后照例来到乾清宫,才一进门就听宫里的太监说皇上去了坤宁宫。
轩辕北叹了口气,带着贴身太监直奔着坤宁宫而去。刚一入门,就见小雀子候在一边的长廊外,轩辕靳正在长廊边的花圃里头蹲着。
「皇兄,你在做什么?」轩辕北看着双手满是污泥的轩辕靳,踱步来到他面前。
「埋酒。」轩辕靳撩起胳膊随便地抹了下滴汗的脸颊。
「又是果子酒?」轩辕北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几个酒坛子。
「恩!朕想每年在小惑的忌日带几坛朕亲手酿的果子酒给他,好让他在地下喝个够。」
「皇兄,国师说过他当年早就魂飞魄散了。」轩辕北看着轩辕靳一年比一年还要虚弱的身体,心里难受不已,「你的酒,他根本喝不到。」
轩辕靳手里的动作一滞,转而有微笑着说:「也许闻着酒香,他的魂魄能一缕一缕找回来。」
「痴人!」轩辕北摇着头,「今天又有大臣递折子说了立太子一事,皇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现在立斐儿为太子,他们又会集体上奏让朕立淑妃为后,朕岂不要给他们烦死?」
「皇兄以养病之名避不见人,他们就是要烦也是来烦臣弟。」轩辕北撩起衣摆在腰侧扎上,蹲到轩辕靳身边,「你这病都拖了三年,怎么也不见好转,我瞧着到是一日日地更瘦了。」
「没疯没死就行了。」轩辕靳丈量了下挖出的泥坑大小,再次低下脑袋继续往深里挖着。
「那臣弟到是要问一句,皇兄准备何时归朝?」
「怎么?那么急得回边疆?」
「皇兄你知道我的脾气,在朝三年已经引起许多大臣的怨言。」
「你是铁面将军,他们心里有数。」轩辕靳侧过脸看向自己身边这个最小的弟弟。
轩辕北今年二十七岁,严峻的脸庞上刻着深邃的五官,眉角边有一道淡淡的刀痕,皮肤黝黑,肩膀宽阔厚实,即使隔着衣料也能隐约看出他手臂粗壮有力的肌理线条。
许是因为从小跟着军队东奔西跑,又经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不知从何年何月起,这个小娃儿时最爱哭鼻子的弟弟赫然已成为不苟言笑的大将军,成天板着脸让人看不出喜怒,惟有上阵杀敌时,才能在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看出几丝兴奋的光芒,仿佛是嗜血的修罗,生该属于战场。
「明明你年纪要比朕和华颐都小,可却是我们三人中最老沉的。记得父皇在世的时候总说,你最像他,而我和华颐却更像母后。」
「说到二皇兄,他刚来了书信,我正要跟皇兄说这事。」轩辕北将怀里的信笺掏出来,见轩辕靳满手都是泥,只得又将信笺塞回怀里,「他说这个月就回来,还有他决定娶冷青为王妃,求皇兄下旨赐婚。」
「好!朕成全他们,这道圣旨朕会亲自颁。」轩辕靳大笑着一屁股坐下,随手抓起一边的酒坛子抱进怀里,自言自语道:「小惑,这回你也该安心了。」
见轩辕靳抱着酒坛子发呆,轩辕北不声不响地站起来退到一边。
三年前,轩辕靳因云小惑的死而会偶尔陷入疯傻,时好时坏的情况让他担心不已。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后,在大臣们的施压下,轩辕靳重新上朝,谁知最后又因为一道立后的折子而在金銮殿上当众咳血,吓地一班大臣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从那以后,轩辕靳深藏宫中休养,朝政全权交由轩辕北处理,大臣们因亲眼见到皇上咳血,也都不敢再说什么。
也正因为那一次,轩辕靳彻底接受了云小惑已死的事实。神志恢复清明后,他将那张狐狸皮埋在了坤宁宫的花园里,并在宫中正殿立了牌位,上头是他亲手刻的几个字「吾妻云小惑之牌位 未亡人轩辕靳立」。
从那以后,当朝的年轻皇帝再不踏足三宫六院,借着养病成日里呆在乾清宫或坤宁宫中过着清修般的生活,一晃眼就过去了三年。
「皇兄身体不好,你看着差不多就提醒他回宫休息。」轩辕北低声嘱咐小雀子。
「奴才明白。」小雀子低头答应,踌躇了下又问道:「王爷,最近淑妃娘娘总带着大皇子来乾清宫门口求见,皇上一直不肯见,好几次还动了怒,您看这……」
「那良妃和苏贵人呢?」
「之前良妃带着大公主、苏贵人带着二皇子也跟着淑妃娘娘来过几次,不过这几天到没怎么来。」
「知道了,本王会处理的。」
「谢王爷。」
第二日,年仅八岁的大皇子轩辕斐被封为王,按宫中规矩因送出宫外另赐王府而住,但因其年纪尚小,改迁至继德堂,与轩辕北暂住的诚肃殿只一墙之隔,但与淑妃所住的西六宫之一的长春宫却相去甚远。
淑妃听到这个消息后哭地梨花带泪,紧紧抱着眼角含泪的轩辕斐死不松手。
轩辕北冷着脸在一边看着,待到淑妃只剩抽泣声后,他右手一挥,便见身后的侍卫蹿上前将轩辕斐拉住,不容分说地将他抱起,快步离开了长春宫。
见轩辕斐离开后,轩辕北用脚尖勾起一个圆凳坐下,面朝着还在掩脸擦泪的淑妃,簇眉厉声道:「淑妃,你真以为皇上和本王不知道是谁一直在背后兴风作浪吗?若不是你爹在朝堂上笼络其他官员一起上奏,本王岂能收到一堆堆推崇立你为后的奏折?」
「本宫身为四妃之首,又为轩辕朝诞下大皇子,理应为后!」
「理应?坤宁宫里现在摆着谁的牌位难道娘娘不知道?在皇上的心中,后位早已是那人的。」
「那人?三王爷真会说笑话,一个连面都没露过的死人,怎么当得了轩辕朝的皇后!」
「你就当得了?」轩辕北眉毛微挑,以轻蔑的神色略过淑妃一张姣好的鹅蛋脸,「要不要本王替你算算,这些年你前前后后在宫里妄断了多少条人命?若不是念在你是大皇子的生母,皇上早下旨把你逐出宫了!」
「三王爷可有证据?本宫也算是你的皇嫂,王爷如此冤枉本宫可算是以下犯上!」
「皇嫂?本王以为淑妃娘娘是搞错了!只有当朝皇后才算得上是本王的皇嫂,至于你?」轩辕北见淑妃的脸色铁青,不以为然道:「若你真要证据,本王这里人证物证都有,但念在你进宫多年,这笔帐本王不打算跟你明算。从今儿起你就在长春宫禁足,若有违背,别怪本王按规矩做事!」
「你算什么东西!本宫要见皇上!」淑妃抬手一巴掌刮在轩辕北的面颊上,尖利的指甲留下一道淡红的血痕,反把她自己给吓得愣住了,原本嚣张的气势也跟着委靡了下来。
轩辕北毫不在意地用大拇指抹了一下伤痕,下巴轻轻一点,立刻站起身将圆凳踢到一边儿,「娘娘要见皇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敢问这几年来见着过几次?但本王却是随时可以见到皇上,若将证物呈上,娘娘可知道后果?娘娘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至于大皇子,娘娘尽可放心,皇上既然让他跟着本王,本王自当倾囊相授。」
轩辕北将话说到这份上,淑妃哪还有不懂的道理?她心里盘算一番,才有些不甘愿地回答道:「好,本宫可以再不出长春宫半步,希望王爷也能说到做到!」
出了长春宫,轩辕北的贴身侍卫阿准小声问道:「王爷,您真得打算辅佐大皇子当太子?」
「这话怎么说的?皇兄要立谁为太子是他的事,与本王何干?」
「那您还答应淑妃娘娘?」阿准小声嘀咕。
「本王只答应了好好教导大皇子,其他的可一概没应!」轩辕北昂首阔步走在前头,嘴角悄悄一抿,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只要她别再去烦皇上就行!」
「也对,皇上最近精神刚好那么一点儿。」
「等他好得差不多了本王就走!我已经在这闷死人的皇宫里头呆腻了!」
「反正二王爷也快回来了。」
「哼!等二皇兄回来后,这帐更得好好算算!」
天枫小镇离京城很近,近到只要再赶两三天的路就能到。
小镇上有一家最大的客栈,叫「福运客栈」,因为这里名气响,常年往来京城与江南的商人多住与此地。
这一日,客栈门口进来三个人——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
左边的男人高一点儿,俊秀的外表已很是招人注目;右边要矮一点儿,身体纤细匀称,不过他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漂亮的黑眸;两人中间站着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他被右边那个矮一点儿的男人牵着,看起来大概七八岁模样,一身简朴的青衣,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很是可爱伶俐。
三人要了两间上房便径直上了楼,到他们一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厅里的人们顿时炸开了锅似地议论纷纷:「肯定是个娘们!」
「一看就是一家三口!」
「矮的那个是女扮男装!」
「瞧小孩子的长相就知道那位夫人一定是个大美人!」
却说那三人上了楼,矮的那个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推开房门,身后高个的男人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挡在了门前。
矮个的眼一瞥,也没说话,到是他身边的孩子先开口了,「哎,我今年才八岁,你就想让我一个人睡一间房吗?」
「把你二师傅让我一天,好不好?」
「不好。」孩子眼珠子一转,又道:「除非你答应把你的王爷印送我。」
「你要王爷印干吗?」高个的男人正是消失已久的当朝二王爷——轩辕澈。
「我听三师傅说那是全金的!很值钱!」
「你……」轩辕澈气结。
「净儿,进房吧。」矮个男人不用说,自然就是冷青,他边说话边推开了轩辕澈挡在眼前的手臂,举步跨进屋内,待到孩子也跟着走进来,他啪地一声又把门紧紧关上。
「那你就抱着你的王爷印睡觉去吧!」冷青朝着屋外喊道。
「青儿!我给他还不成吗?你快开门!」
「二师傅,二师公真没出息!」罪魁祸首此刻正坐在凳子上,晃荡着两条腿好不自在。
「谁准你叫他二师公?你师傅我还没嫁呢!」
「是是是!二师傅嫁他真浪费!不如等我长大了嫁给我算了。」
「得了吧!就你个混世小魔王,以后谁嫁你谁倒霉!也不知道那个黑面虎是怎么教出你这个徒弟!」
这孩子便是云小惑和轩辕靳的儿子,云净。
其实连云小惑自己都纳闷,以前看着那么乖巧懂事的儿子,怎么这几年里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比一般孩子成熟许多,就连他那脑袋里的东西都跟一般孩子不同,而且深刻继承了他皇帝爹爹的不良癖好——喜欢美人!
「不能怪大师傅,不是还有你和三师傅吗?你们三个妖带我一个小孩,我还能那么正常已经不错了!」云净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咕噜喝完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又继续说,「真不知道美人爹爹当初怎么想的,有皇后不做,非要住回山里。等进了京我要问问皇帝爹爹,当初干吗要杀我美人爹爹!害得我没龙床睡没金子用没好东西吃!」
「我的小祖宗,你要敢认轩辕靳,我现在就送你回山里!这次你已经是偷偷跟我出来的,要是让王知道了你存了什么心思,非气死不可!」冷青一想到云小惑生气的样子,顿时打了个冷颤。
「美人爹爹才不在乎呢!」云净一撅嘴,泄气道:「三师傅说,有爱才有恨,可美人爹爹说他不恨皇帝爹爹,就说明他也不爱他了,那我认不认皇帝爹爹,他也不会有意见。可是,我想美人爹爹能跟皇帝爹爹在一起。」
「为什么?」冷青有些好奇,虽然云小惑将云净接回玉隐山后,就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包括他们是妖、云净是云小惑逆天生的,还有他的另一个父亲是当今皇帝。可云净从没见过轩辕靳,怎么会想要和他在一起呢?
「我喜欢二师傅和二师公在一起的样子,我也喜欢看三师傅被那个凶得不的了的大将军气地跳脚的模样,我更喜欢大师傅每次都那么温柔地看着山下的小书生。只有我的美人爹爹,总是一个人呆着,虽然他笑得很开心,可是我觉得美人爹爹一个人会很寂寞的。」
「王还有你,怎么会寂寞?」
「可是我也要娶老婆的,到时候美人爹爹不就一个人了吗?」
「云净,你才八岁,娶老婆的事,是不是想得太早了?」冷青有些哭笑不得。
「能怪我吗?这一路你们老发出奇怪的声音,对我一个年幼的孩子造成多大的创伤!」云净瞥了冷青一眼,这眼神到是像足了云小惑,妩媚里带着风情,要不是他才八岁,冷青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个妖孽。
「算了,我还是一个人睡隔壁吧,不然半夜二师公再闯进来,我还要不要睡了?你们不困,我可困了!」云净啪地一声双脚落地,拉开房门后果然看到轩辕澈还死皮赖脸地站在门口,他人小鬼大的叹了口气,边走边摇头道:「二师公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什么都要有个分寸,不知节制会死得很快的!」
「他在说什么?」轩辕澈进了屋,一脸莫名得看着冷青。
冷青的脸彻底红透了,连脖子都泛起了粉红色,只一双眼睛,毫不隐藏得泛着绿光,显然已经动怒,「他劝你一个晚上少做几次,这样可以死得比较晚。」
「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俗话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风流?成啊!等回京后你再娶几房小妾养着,你爱宠谁宠谁,你是王爷嘛,我一个男妾决不敢多问。」
「怎么又胡说起来?」轩辕澈心疼得搂住冷青,贴着他的脸小声道:「那小鬼又说什么惹你生气了?我替你揍他屁股去!」
「澈,不如我们把他送回玉隐山?」
「你担心他会去找我皇兄?」轩辕澈微皱起双眉,沉思片刻后道:「我到是希望他能和皇兄相认,据我所知,皇兄这几年过得很不好,若他知道云小惑还活着,也许是件好事。」
「好?哪一点儿好了?他当初要王的命!是取命剥皮!真不知道现在又装得一副深情的样子是要干吗!」
「皇兄自小就是太子,性格本就有点自大妄为,他和云公子的事的确是他的错!但你不能否认他的真心。就像我和你,错得离谱的是我,但我至少知道你活着,所以我会争取去弥补,就算等上再多年我都愿意,因为我还有个盼头。可对皇兄来说,他却连弥补的机会都没了,他这么多年来心里的绝望,我想我多少能明白几分。」
「哼,他是你皇兄,你自然帮着他!别忘了当初你答应王的话!」
「我自然会信守承诺!但是净儿说什么做什么我就管不着了!」轩辕澈拉着冷青坐到床边,双臂环着他的腰,下巴磕在他肩头,满足地享受着俩人肌肤相贴的亲昵,「话又说回来,难道你不想你们王也有个伴侣吗?」
「王这些年再没踏出过玉隐山半步,乍一看是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他的心思我们都猜不透。净儿刚才也说觉得他爹爹一个人很寂寞,其实我们又何尝不这么觉得?当年他问我什么时候能原谅你,我就反问他还恨不恨轩辕靳,结果他说,轩辕靳是他的劫,劫已经过了,这个人也就没必要放在心里,所以他不爱不恨也不记得。」
「好一句‘不爱不恨也不记得’,若他真放下了,皇兄怕是一点儿希望也没了。」
「以王的修为,早该为仙,可他现在仙不成魔不入,都是因为逆天生子这个祸端。照他自己说他现在就是不人不妖,只等着哪日一道天雷下来,躲得过是造化躲不过是命数当此。你说,王都被害成这样了,我怎么还能让轩辕靳知道他活着!」
「天雷?」轩辕澈一噤,显得很是吃惊。
「你以为当年就凭着樊和魅弄个假赤狐来就能骗过当朝国师和通天山的掌门?那是他们知道王生下凡胎,还是个龙种,才有心放过。可如此一来王破了妖戒,算是逆天之罪,天雷之刑迟早会来,所以王才会把净儿带在身边,却又让我们一起照顾他,这是在数着日子过呢。我们几个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挑破,个个都怀着侥幸,觉得王一定能渡过天雷。」
「那就更该让皇兄知道一切。」轩辕澈思虑着道:「云小惑为他付出这么多,他却全然不知,若以后云小惑真不在了,等皇兄知道真相,怕是真会得失心病的。况且皇兄是真龙天子,或许能庇佑他躲过天雷,宫中又有国师,再不行还有通天山的道士,只要皇兄下令,自能帮到点忙。」
「行得通吗?」听轩辕澈说得句句在理,冷青心里有些动摇。
「不试过又怎么知道?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强。」轩辕澈抚摸着冷青的长发,想到自己还能抱着爱人入怀,比起皇兄来真是不知道幸运多少倍。
「怎么叹气了?」冷青温顺得靠在轩辕澈怀里,抬着头瞧他。
「我在想,还好我们能在一起。」
轩辕澈长叹一声后,手臂不自觉收得更紧,冷青被他勒地有些疼,却没有说出口,只是稍稍挪动了下身体,而后右手移到腰侧,不着一言地握住了轩辕澈的手。
不出两日,云净就随着轩辕澈和冷青进了京城。
对一个孩子来说,繁华热闹的京城自是让他眼花缭乱的,这个八岁的孩子终于有了点本该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好奇和童心,轩辕澈见他跟个土包子一样东瞧西摸,本想取笑他,可转念又觉得心酸。
这个本该在宫中锦衣玉食着、被所有人呵着护着的皇子,却打小在山下的破屋里由着一个奶妈带大,跟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般长到五岁。若不是云小惑经历过一次生死,可能还想不到要将他带在身边。
轩辕澈想到这里,心里猛得一怔,突然开口问道:「青儿,当年你们王为什么会离开我皇兄?」
「什么意思?」冷青正给云净买糖葫芦,听他一问,有些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下。
「云小惑既然愿意为我皇兄逆天生子,后来又怎么会忽然消失?」轩辕澈一摸下巴,回忆道:「按时间算,他消失的日子应该正好是怀上净儿的日子,若说他需要一个特别的地方怀胎也说得通!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生下净儿后,他没有进宫去找我皇兄?」
「男人生孩子这种事,你让王怎么跟轩辕靳开口?这不就等于招认了自己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九尾狐妖?」
「若如你所说,那他为什么要坚持逆天生子?不生不就好了?一点儿破绽也没,何必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若是说他压根儿不爱皇兄,又怎么会宁愿触犯天条也要生个凡胎出来?这是怎么都说不通的事!何况,我记得皇兄曾跟我说过,云小惑当年留下纸条说会回来,所以皇兄才会一直空着后位等他。那他生下净儿后为什么没去找我皇兄?」
「王没提过。」冷青摸着下巴思考,皱着眉道:「事实上,这几年王从来不说他和轩辕靳的事,到现在我还是一知半解…」
「我知道,美人爹爹与我说过。」云净一边啃着糖葫芦,一手还拿着春满楼里的肉包子,嘟囔着嘴边嚼动着牙齿边说,「美人爹爹告诉我,他当年带着我去宫里找过皇帝爹爹,后来发觉皇帝爹爹负他,所以就带着我离开了。」
「什么?云小惑当年来过京城?」轩辕澈失声大呼,就在这时他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所有的疑问瞬间被解开,哀叹着自语道:「原来如此。」
「怎么了?」冷青迷惑得看着轩辕澈苦笑的表情。
「净儿今年八岁,我要没记错,如今的大皇子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轩辕澈话说到这,冷青顿时明白,冷下脸嘲讽道:「也是,你一个王爷都能三妻四妾的,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怕是宫里头藏了不少美人儿。以王的脾性,知道了真相自然是要离开的。」
「皇兄也是有苦衷的,他毕竟是君王,有留下子嗣的责任。况且他不知道云小惑是妖,更不知道云小惑能凭着结子果怀孕生子,当然只能宠幸后宫来留下皇族血脉。」
「这么说,你身为王爷也该履行这个责任?需不需要我帮你找几个水灵点的姑娘试试?保不准明年你也能当爹了!」冷青微微簇着眉,不满地瞟了眼轩辕澈。
「你这又是扯哪去了?我现在不过一个闲散王爷,留不留子嗣都无关紧要。再说现在上有皇子,下有三皇弟家的小世子,轩辕家后继有人,大臣们是不会注意我有没有世子的。」
「你们笨不笨?要是想要孩子,让我美人爹爹去找干爹要颗结子果就成啦!」云净手里的糖葫芦已经被消灭了一半,塞地满满的小嘴一边嚼动一边说话,黑溜溜的眼珠子满是不屑。
「可以考虑。」轩辕澈话说一半,看到冷青渐渐幽绿的双眸,立刻闭嘴。
云净看了眼轩辕澈,又把眼光转到冷青身上,眼珠子转了几圈后,学作大人样得叹气摇头一番,然后狠狠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并在心里暗暗发誓,长大后绝对不要跟二师公一样没出息。
轩辕澈时隔多年终于回到王府,府里的人自是一片喜气不用多提。
第二日一早,他换上一身紫色麒麟图腾的王爷袍,束起头发顶戴王爷金冠,前脚刚跨进软轿,后腿就被人死死拽住了。
「带我去!」抱着轩辕澈左腿的是云净。
「净儿?」轩辕澈转身蹲下,摸着云净的脑袋问道:「你要进宫做什么?」
「去看看我的皇帝爹爹。」云净反手揉了下还有点瞌睡的眼睛,又重复道:「带我进宫!」
「那你二师傅知道吗?」轩辕澈出门前冷青还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他心知云净必是瞒着冷青出来的。
「不知道。」云净拽起轩辕澈的衣袖口,小手儿攥地紧紧的,大有死不松手的架势,「总之,你要带我进宫!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认他的,我就是想见见他。」
「你想见你的皇帝爹爹,又不想认他?」
「美人爹爹会不高兴的,所以我不认。」云净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撒娇的口吻央求道:「二叔,你就带我去吧,我真的真的不会认他,我就是想看看他,我也想看看皇宫是什么样的,那本来是我们的家,不是吗?」
按血缘来说,轩辕澈和云净的确是叔侄关系,可云净从未叫过他一声「二叔」,而今天突然听到这糯米糕似的小娃子用软软的童音叫出一声「二叔」,这心里顿时就软了。
「好,我带你进去,你就跟在我身后,别乱跑也别乱说话,知道吗?」
「知道!」云净高兴地蹦了起来,伸出手臂抱住了轩辕澈的头颈,「二叔,你放心,我会很乖的!」
「你乖?太阳能打西边起来,别给我惹祸就行!」
轩辕澈抱起云净坐进软轿里,轿子一路嘎吱嘎吱地,朝着皇宫大门的方向前去。
到了乾清门,他领着云净下轿,刚跨进门槛,就听一边儿的太监细长尖锐的声音一层层朝里递近:「二王爷到。」
嘎吱一声,正殿的门从里面被打开,小雀子扶着轩辕靳小心地跨出门。
「臣弟拜见皇上!」
轩辕澈看到轩辕靳,先是一愣,及时反应过来后便行起了君臣大礼,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扶住。
「咱们兄弟就免了这些繁文缛节吧,反正也没外人在场。」轩辕靳难得面色红润,只是一张削瘦的面颊看得轩辕澈一阵心酸。
「皇兄,你这是怎么了?不过才三年未见,竟然瘦成这样?」在轩辕澈的记忆里,轩辕靳还是当年风姿凛然的一代君王,虽不及轩辕北魁梧,但好歹也上过战场,比自己的身板要厚实几分。但现在一瞧,却是整整瘦下去好几圈,让人担心不已。
「不碍事,这病需要调理一番方能痊愈。」
「那能好吗?」
「这是心病,又怎么好得起来?」轩辕靳自嘲着,仿佛是要故意戳自己的痛处:「若是小惑活回来,说不定我真得能好。」
「皇兄……」轩辕澈刚想开口劝他,感觉到身后有人拽了下自己衣服,这才想起来云净还跟在身后,他连忙将云净拉了出来,推了推他道:「净儿,还不给皇上行礼?」
「我不会。」云净的小手牢牢抓着轩辕澈腰间的衣服,一双眼在轩辕靳身上提溜转了圈,又开口说:「我也不喜欢行礼。」
轩辕靳这才注意到轩辕澈带进来的小孩,听着他没大没小的童言,不仅失声笑道:「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你管不着!」
轩辕靳何曾被人这样无理顶撞过?何况还是个孩子?他愣了愣转头看向轩辕澈,摇着头笑道:「你从哪儿弄来的孩子?胆子到挺大的!」
轩辕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说皇兄啊,这可不就是你的好儿子!可这话当然不能说,他只得在心里哀声叹气,面上却得装地一本正经。
「他是青儿的徒弟。」轩辕澈在来的路上就想过了,只有这么回答才不算欺君。
「青儿?你是说你家那只小蛇妖?」
轩辕澈点点头,补充道:「但这孩子不是妖,是人。」
「咦?」轩辕靳低头看向云净。
「是人如何?是妖又如何?还不是一样。我三师傅说过,妖有好妖,比人还有情有义!人也有没心的,比专干坏事的妖更坏!」
云净大声说着,稚嫩却也胆大的行为叫轩辕靳看着欢喜,伸手想去摸他,却被那孩子一撇头给避开了。
轩辕靳的手掌尴尬地停在半空,他看着云净丝毫没有逃避的眼神,忽然觉得眼熟。
「我不喜欢不认识的人摸我。」云净盯着轩辕靳,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刚有些后悔,却听到后方有脚步声靠近,而后一个中规中矩的声音插了进来:「儿臣给父皇请安。」
原来是下了朝的轩辕北正带着大皇子轩辕斐走进了乾清宫。
「斐儿过来,见过你二皇叔。」轩辕靳走上前一把抱起轩辕斐,顺手捏了捏他的苹果脸。
「斐儿见过二皇叔。」轩辕斐很是乖巧。
「都长这么大了?」轩辕澈笑道。
「本王看着还跟个豆芽似的。」轩辕北双臂环抱胸前,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脸色严峻的云净,「二哥,这娃儿哪来的?有点眼熟。」
云净原本一直盯着轩辕斐,听轩辕北说他,只能将视线收回来,「我叫净儿,我们见过的。」
「净儿?」轩辕北隐约记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云净见他一副没记性的样子,无聊地把眼神转向另一边,正对上轩辕靳的双眼,可再看到他怀里的轩辕斐,心里又别扭起来,,于是又把视线挪回轩辕北身上,「我二师傅是冷青,三师傅是白魅。别怪我没提醒你,三师傅应该会来参加二师傅的大婚。」
「你是那个小娃子?」轩辕北一听他提到那只白狐狸,眼中一亮,到是想起来自己的确见过眼前这个孩子。
「等等,三皇弟,你也认识这孩子?」轩辕靳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轩辕北。
「见过这个拖油瓶一两次,他是那三只妖的徒弟,跟斐儿一样八岁。」
「你叫净儿?」轩辕靳放下轩辕斐,走到云净跟前弯下腰。
「是一干二净的‘净’,爹爹给取的,说是要将前尘俗事清地干净明了的意思。」云净大着胆子直勾勾看向轩辕靳,这仔细一端详后才发觉,果然自己的五官长得更像皇帝爹爹,难怪美人爹爹每次看到自己总是要捏他耳朵说他不会长。
「噢?你爹是谁?」
「你谁啊?我凭什么告诉你?」云净眼一瞥,见一边的轩辕斐正惊恐地瞪着眼睛看着他,仿佛不能理解他怎么可以这般大不敬得与他的皇帝老子说话,「喂,死小子,你瞪着我干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跟父皇说话?还不下跪认错?当心砍你的头!」轩辕斐挺起胸膛站上前,一丝不苟的脸上端着皇子的威严。
「他是你父皇,又不是我父皇,我下什么跪认什么错?皇帝了不起啊!又不是三头六臂,要本事没本事,要气度没气度,要出息没出息的,我才不跪呢!有本事来砍我的头啊,砍得到我送你!」云净一串话说得大气都不喘一下,听得轩辕斐的小脸都黑了,到是一边的轩辕北,眯着双眼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缩小了一圈的白魅,嘴角反倒多了一丝笑意。
轩辕澈看了眼轩辕靳,见他饶有兴趣地盯着云净,也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只得一把捂住云净的嘴,将他拖到自己身边,「净儿,别胡闹。」
轩辕靳低下头,有些好笑地看着轩辕斐一张气鼓鼓的小脸,摸着他的脑袋将他拉回自己身边,用温柔的声音安抚道:「斐儿,父皇以前怎么教你的?身为皇子,最重要的是度量,不能以身份压人,怎么能动不动就砍别人脑袋?」
「斐儿知错,请父皇原谅。」轩辕斐搓着脚尖,耷拉着脑袋答道。
「乖。」轩辕靳欣慰得微笑着。
「二师公,我想回去。」云净突然反身抱住轩辕澈的双腿。
「怎么了?」轩辕澈这才发觉捂着云净脸蛋的掌心竟然有了湿意,赶忙将他抱起来。
「我想美人爹爹了,我要回去,我不要呆在这里。」云净猛得执拗起来。
「这孩子怎么了?」轩辕靳也听出他声音里的哭声,诧异着看向将整个脑袋都埋进轩辕澈胳膊窝里的云净。
「想他爹了。」轩辕澈拍着云净的背,抱歉得说,「皇兄,臣弟先带他回去,后天大婚之日,臣弟在府上恭候皇上和三弟。」
「圣旨还没下呢,急什么?」
轩辕靳一抬首,小雀子赶紧将备在手上的圣旨递上前交给了轩辕澈,「二王爷,这是指婚的圣旨,您好好收着,等成了亲,冷公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王妃,按规矩是要列入宗谱的。成婚第二日一早,别忘了带王妃进宫祭拜老祖宗们。」
「臣遵旨。」
轩辕北若有所思地看着轩辕澈带着云净离开,忽然侧过头问轩辕靳道:「皇兄,有没有觉得这娃子很眼熟?」
「是有点儿,好象在哪见过的样子。」
轩辕北的眼神在轩辕靳脸上绕了一圈,眼里精眸一闪,半眯着眼若有所悟地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