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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晴川 当前章节:155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08

但这一下也让鹤云吃惊不小,耳边风声忽忽,眼前到处是拳影剑光,他惊骇之下,不由纵声高叫:“喂,姑娘,这些人好厉害,你快快走吧。”那少女悄然无声,百忙之中他也无暇去瞧那少女到底走是没走。

那汉子的长剑被他震飞,不禁愣了一愣,但随即凶蛮的性子发作,怒吼一声,不退反进,竟然施展小巧功夫,避开游龙剑,猛然抱住了鹤云的双腿。另一人看出便宜,飞身一剑直刺向他咽喉。鹤云哎呦了一声,慌慌张张地长剑反撩。那汉子低声狞笑,腕子疾抖,绕开游龙剑,长剑仍是刺向他咽喉。

鹤云眼见长剑刺至,心中骤然一痛,暗想:“师父,万料不到弟子竟然死在这里。”哪知便在此时,那持剑的汉子忽然怪叫一声,呛啷一响,长剑坠地。就在他一愣之间,又听得丝丝怪响,破空而来,这汉子陡地闷哼一声,身子缓缓倒地。与此同时,那抱住鹤云双腿的汉子蓦然张口大叫,双手捧住自己后脑,直挺挺跃起一丈多高。鹤云惊骇得不明所以,暗想这厮一跃丈余,要施展什么功夫?

只见这汉子在空中的身子如死鱼般地落下,直挺挺地摔在地伤上,一动不动。

风声飒然,桃红马已然抢到身边。只听那少女喝道:“快上马!”惊悸之下,鹤云想也不想地飞身跃起,便上了桃红马。那老者见两个同伴原本稳操胜券,哪料瞬息之间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他挂念同伙安危,竟顾不得拦阻他二人。

耳边风声呼呼,桃红马在崎岖的山路上奔驰如飞。鹤云坐在马上只觉阵阵幽香自那少女身上传来,心中不由一阵迷茫。

其时玉兔东升,清亮清亮的月光下,少女漆黑的长发迎风飘飞,丝丝柔柔地拂着他的口唇,鹤云心中忽喜忽忧,恍若梦中。

桃红马奔行片刻之后便不见了那几个人的踪影。涉过一条清浅的小溪,桃红马便缓缓地停了步子。

那少女没有回头,却轻轻地问道:“你身上的伤怎样了?”鹤云骑马奔驰了多时,伤口的血已凝固。这时听得这少女一问,倒觉得伤处火辣辣的疼。他咬牙笑道:“还好,只是些皮肉之伤。”说话之间已然跳下马来。

那少女颤声道:“你我素不相识,你……适才为何舍命救我?”鹤云给这话问得一愣,想了想,苦笑道:“我也不知为了什么,只是……只是不愿你落入他们手中。”少女听了这话回过头来,向他深深凝视。月光下,鹤云只见那两道清澈的目光中笼着一抹淡淡的迷茫。她忽然笑了笑,道:“母亲常说天下没有好人,师父却说这天下好人虽少,却还是有的……”说到这里,她的笑容又陡地敛住了。

鹤云觉得这少女轻柔的声音这总是埋着一种幽怨,甚至在她笑的时候,那笑声中也藏着一丝苦涩。忽然他又想起适才惊险万状的恶斗,心中疑惑又生,道:“只是适才那两个汉子原本可以置我于死地的,怎么忽然间全都摔倒在地?是不是……另有高人相助?”说着转头四处张望。

那少女见了他神情,不禁笑了笑道:“天下哪里有这许多高人?”鹤云听得她笑声有异,心中不由一动。只见那少女自怀中取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玉瓶,递与他道:“这是外用的伤药,也不知管不管用,你敷上试试吧。”鹤云将信将疑地接过玉瓶,拔开瓶盖,便闻到一股清凉之气透出。瓶内药膏色泽红润,才敷上一些,伤口处立觉清凉舒适,伤痛大减。

忽然间那少女哎哟了一声,低叫道:“不好,方才那汉子滚过来抱住你的功夫,似乎是太湖洞庭山的抱摔之术。”鹤云听得她谈论武功,心下更奇,便问:“那又怎样?”少女道:“太湖洞庭派的武功以狠辣出名,掌门人乔飞龙更是心毒手黑,杀人不眨眼。那……那老人干枯瘦小,莫非便是乔飞龙?咱们还是快走吧。莫要给他撵上。”鹤云奇道:“你怎么对江湖上的事如此清楚?难道你……”那少女秀眉微蹙,似是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快走吧,再迟只怕就来不及了。”话音未落,深林中陡然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笑声:“哼哼,这当口想走,却是晚啦。”声音尖锐,犹似深夜枭鸣,让人不寒而栗。

笑声中人影一闪,桃红马前已多了一个黄衫老者。看他瘦小枯干,正是适才所见的那人。鹤云心中一惊:“这老儿来得好快。”这老者目光犀利如鹰,恶狠狠地盯着那少女,过了片刻,才点了点头道:“嘿嘿,姑娘好厉害的如意金针。一中喉下'天突',一中脑后'玉枕'.针无虚发,中人即死。我乔飞龙这一回倒是让雁鵮了眼啦。”鹤云心念电转:“难道真是这少女发放暗器救了我?”但看那少女娇怯怯的一副模样,却是说什么也不象。

少女勒马连退两步,道:“你果然是乔飞龙。哼,那两人怙恶不悛,死有余辜。”乔飞龙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翻,喉咙里发出一阵干笑:“嘿嘿,想起来了。瞧你这身装束,想必是峨嵋派的'紫衣红线'萧舒眉了,怪不得如意金针既准且狠。哼,旁人怕了你峨嵋派,我乔飞龙却是不惧。滚下来吧!”最后一声断喝,声如炸雷,震得二人耳中嗡嗡作响。

那少女一声轻哼,飘身下马。乔飞龙怒喝道:“臭丫头恁地托大,怎么还不拔剑?”厉喝声中,身形已其快无比地欺了过来,左掌疾探,戳向那少女的咽喉。鹤云见他暴施杀手,一颗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

月光下只见那少女身子一晃,翩然退开。乔飞龙招式不停,立掌如刀反切那少女的脖颈。这一记“飞鸟投林”正是乔飞龙的夺命杀招。他执意要为两个同门报仇,此时使来真如狂风暴雨。眼见那少女似乎已无退路,鹤云不由啊的一声叫出声来。危急之中,却见那少女纤腰疾折,乔飞龙这一掌登时扫空。这一招“铁板桥”使来恰到好处,连乔飞龙都不禁赞了声好。

只听一声龙吟,那少女不待身子立起已然拔剑在手,反手一剑“起凤腾蛟”自下而上反刺乔飞龙的小腹。乔飞龙骂了一声好狠的娘们,提气收腹,堪堪避开。

陆鹤云见这少女所持的短剑狭细如线,挥动之间更有一缕红光自短剑上隐隐透出,暗想:“适才也不知她将这短剑藏在何处。那'红线'本是唐人传奇中的女侠,人家称她为'紫衣红线'是因她行侠仗义,还是因她这口细如红线的短剑?”月光下只见这少女紫衣飘飘,剑气如虹,竟和乔飞龙斗了个旗鼓相当。他心中不由乱作一团:“原来她便是江湖上名气不小的'紫衣红线'萧舒眉。人家身怀绝技,如何还用你相救?”想起自己适才所作所为,刹那间觉得自己又是可笑又是可怜。

乔飞龙数招不胜,心下焦躁,低吼声中已掣出竹节钢鞭,劈面疾扫。兵刃未至,萧舒眉已觉劲风扑面,忙施展峨嵋剑法中的“引”字诀,将竹节钢鞭向旁一带。乔飞龙右鞭不收,左掌疾拍而出。萧舒眉只得挥掌相对。二人双掌相交。舒眉立觉内力受震。

乔飞龙冷笑声中,右鞭一挑,招变“日月齐出”。舒眉银牙紧咬,拼力用短剑带住他的钢鞭,但此时她左掌上的内力便见松懈。乔飞龙见有机可乘,大吼声中猛摧内力震开紫衣红线的左掌,跟着化掌为爪,疾抓她双眼。

鹤云大吃一惊,顾不得细想,飞身纵上,喝道:“如意金针来了。”乔飞龙对如意金针甚是忌惮,见他一扬手,竟顾不得伤人,立时伏身避开。饶是如此,他左掌顺势一带,已将萧舒眉脸上轻纱撕去。萧舒眉脚下踉跄,忽然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倒了下去。鹤云急忙上前扶住,他回头一瞥,见桃红马就立在丈外,一时也顾不得许多,扶着萧舒眉便向桃红马奔去。

乔飞龙见无金针袭来,不禁怒气冲天,破口大骂:“贼小子,竟敢戏弄爷爷!”疾跃而至,钢鞭当头砸下。鹤云听得风声飒然,回过头来只见眼前金光闪动,钢鞭已如泰山压顶般地劈到。惊急之下,一种对生的渴求使他忍不住嘶声长啸。啸声中他奋力挥剑反撩。

鞭剑相交,乔飞龙陡觉一股劲力如排山倒海般地涌来,手中钢鞭拿捏不住,呼地直飞上天。惊骇之下,他一眼认出了鹤云手中的那柄精光灿然的古剑,不禁颤声叫道:“是游龙剑!原来你是……”但这时鹤云的游龙剑已然浑浑噩噩地挥了过来。

光芒闪处,人头疾飞。乔飞龙那颗在空中飞旋的头颅依然惊恐万状地喊:“……大悲老人的弟子!”鹤云跪在地上,望着手中那柄滴血的长剑喘息不已,心中说:“师父,是你老的威名又救了徒儿一命。”他抬头向天上望去,却见素云浅淡,瓦蓝瓦蓝的天上悬着一钩清冷的明月。

沉了片刻,却听得身后一个娇软的声音道:“咦,这乔飞龙怎么死了……是你杀的么?”原来萧舒眉方才与乔飞龙对掌,内力受震,一口气转不上来便昏了过去。这时静卧片刻,便即苏醒。她看到乔飞龙的人头不禁吃了一惊。

鹤云回过头来,轻纱似的月光下只见舒眉清丽的面庞真如姣花美玉一般,不禁呆了一呆。舒眉见他发呆,便低声道:“你发呆做什么,这乔飞龙是怎么死的?”鹤云的脸一红,暗道:“该死,这般无理地盯着她看,未免让她瞧我不起。”便嘿嘿的笑道:“这姓乔的见打不过姑娘,一气之下便抹了脖子。”舒眉虽知他在说笑,仍然不禁笑出声来。两个人死里逃生,这时相对大笑,笑得甚是欢畅。舒眉笑了片刻,道:“你救了我性命,我倒还没有请教救命恩人的尊姓大名?”鹤云道:“什么救命恩人,你不也是救过我么?我叫陆鹤云。”舒眉笑道:“晴空一鹤排云上,好名字。”说着牵过桃红马,道:“你身上的伤好些了么,要不要骑在马上?”鹤云适才挥剑恶斗时本已扯破了伤口,只觉胸口隐隐做痛,但这时听她一问,却陡觉胸中满是豪气,道:“这算什么,你适才昏了过去,还是你骑吧。”她却不上马,牵着桃红马和鹤云并肩而行,摇头苦笑道:“适才一个失手,内息走岔。这才想起师父说的江湖险恶!”鹤云听了那笑声,不由心中疑惑,暗想:“瞧她年纪轻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却不知为了何事来这落梅山庄孤身犯险。”便问:“萧姑娘,你来落梅山庄,当真要寻一个仇人么?”舒眉的脸色转瞬间变为苍白。她默然无语地上了桃红马,凄然道:“不错,但这仇人我从未见过,只是听母亲骂了他半世。”说话间二人已涉过一条清浅的小溪。

其时天色渐明,水鸣锵然。舒眉在一条岔路前勒住了马,神色幽怨地望着黑莽莽的山岚道:“到了,这里便是落梅山庄了。由此向西便是你要去的云栖岗。”鹤云听得她语音有异,转头问道:“你……也向西么?”舒眉垂首道:“我向东,去疏梅园。”鹤云听了这话,蓦然生出一阵难以名状的惆怅,心中陡地涌出“人生无常,聚散苦多”这八个字来。回过头,舒眉正瞧着他。鹤云从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读出几分依依的神色来,但猛然间想起自己重任在肩,办这件事艰难无比,连生还的机会都是不大,便狠了狠心,凄然道:“既然如此,萧姑娘,我还有要事在身。咱们救此别过,后会……有期。”舒眉的身子微微一抖,却笑了笑道:“好,咱们就此别过。你去寻你的朋友,我去找我的仇人。”鹤云听得那笑声中满含苦涩,心中十分难受。猛然间他叹了一口气,转身便行。

走出很远,终于忍不住回头张望,却见舒眉连人带马宛如一尊紫色的石雕般静静立在江南九月淡淡的晨曦中。见他回头,舒眉紫色的衣袂动了动,似是向他挥了挥手,跟着便缓缓催马离去。

望着那斑晨光中飘动的紫色身影,刹那间鹤云心中空荡荡的一片,只想找个地方蒙头大哭一场。脚下的山道仍在延伸,鹤云觉得自己正沿着这幽深的小径走向一个巨大的阴影。

将近午时,又饥又渴的鹤云终于走到了云栖岗,只见数十家庄户连绵,俨然一个世外桃源。又听得人呼马叫之声不绝于耳,转过一个山崖,眼前豁然开朗,却见一家小酒肆前竟拴着十余匹战马。

走进那间小酒肆,鹤云倒吃惊不小。只听呼喝要酒之声此起彼伏,这间酒肆之中竟然坐满了人。这些人装束不同,打扮各异,但均是持刀带剑,显然全是些江湖豪客。这些人或三五人一桌,或七八个聚在一起,握刀扣剑,环屋而坐,数十道目光紧紧盯着屋中一个虬髯大汉。

鹤云见了那大汉,心中一阵狂喜,那人正是刘元吉。只见刘元吉独距一桌,居中而坐,雪亮的钢刀斜插在桌上,正自旁若无人地饮酒。鹤云见了他这处险不惊的凛凛气概,心中又惊又慕,游目四顾之下,却又瞧见一幅奇景:那店中竟然站着三个黄衫汉子,或举剑,或抡刀,但均是僵立不动,显是给人点了穴道。

鹤云心下称奇,这里人多眼杂,他也不便此时去见刘元吉,就随便找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他坐的这一桌虽在屋中的偏僻处,可人也不少,七八人围在桌旁,正自议论纷纷:“那三个穿黄衫的点子是什么来头?”“不晓得,老子一进门就瞧见这三位大爷象三尊神似地立在这里。”“徐州的孙掌门定然知道详情了?”桌前一个胡须花白的老者听得有人问他,便咳嗽两声,笑道:“嘿嘿,诸位晚来一步,这场热闹没瞧上。这三个小子自称是青蚨帮的。这青蚨帮历来横行霸道,几个小子口气更是大得很,一进屋便让众人都离开这里,说道这条路已被他们封死……”鹤云听了,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禁哑然失笑,暗想:“天下英雄何止万千,这青蚨帮如此横行未免太也不自量力了。”果然听那老者道:“几个家伙见谁也不动,便动起手来,哪知三五下便被别人点了穴道。”众人听了,啧啧称奇。鹤云抬头四处张望,果见座中有几人卓然不群,忽然间心中一颤,暗道:“想不到这两人冤魂不散,竟然追到了这里。”原来刘元吉身后的一桌前坐着一僧一道,正是辣道人辛无伤和妙极和尚。二人四目如电,紧紧盯着刘元吉,却未曾留意到鹤云进来。

在这一僧一道身左侧却有两人风神不俗。左首那黑袍客身材高大,英气逼人,背后明晃晃的背着一对吴钩双剑。右首那人面白如玉,一身紫衣夺目,眉宇之间隐隐散出一股傲气。在他二人身旁立着两个被点了穴道的黄衫汉子,显是适才这两个青蚨帮的爪牙不知好歹招惹了他二人,给点中了穴道。

挨着这二人的一张桌上坐着两个文士打扮的中年。这二人全是一身宽大直裰,一人背后插着一支铜笛,一人背后插着一支铁笛,正自怡然自得地对饮。看他二人意兴盎然,倒似是在月白风清的江边把酒临风。

鹤云听得身边那孙掌门指着那两个文士低声道:“嘿嘿,适才出手的人中就有他二人,'铜笛追命'方文奇,'追命铁笛'方章奇,想不到'青城双奇'也被惊动了!这两人一到,咱们怕是只能瞧瞧热闹了。”鹤云瞧见这青城双奇身边竟也站着一个呆若木鸡的黄衫汉,只听那孙掌门又道:“只是那黑袍客的功夫似是更胜一筹,他和那紫衣少年是什么来路,老孙可当真不知了……”这时却见那方文奇举起酒杯向那黑袍客笑道:“这位兄台身手潇洒得紧,适才只用了三招便料理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恕愚兄弟眼拙,兄台的身手好象是华山派的,不才和贵派的凌掌门甚是熟捻,倒要请教兄台尊姓大名?”黑袍客大咧咧地道:“你走了眼啦。洒家不是什么狗屁华山的,哼,老子没名没姓,可比不上你青城双奇大名鼎鼎。”他言语粗俗无礼,屋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方文奇脸上微微变色,随即淡淡笑道:“在下卤莽,包涵包涵。”鹤云暗想:“这些人互不相识,却齐聚于此。想必是全以为刘大哥身上有什么藏宝图,这才从四方赶到此地。哼,他们一时不上去和刘大哥动手,必是畏惧他身手了得,害怕自己未必稳操胜券,给旁人捡了便宜。这么看,人聚得越多,他们越是相互忌惮,刘大哥倒越是安稳。”这时屋中众豪客坐得时候久了,不少人数碗酒下肚,开始行令嬉笑,酒店内更加嘈杂。

忽然间,只听得砰的一声响,有人将酒碗重重弃在地上。众人抬头看时,只见屋子西首一个矮汉子跳将起来,指着邻桌的一个汉子喝道:“你奶奶个雄的,刘三刀,你个狗日的也敢跑到这里,俺问你,去年俺门龙门镖局在沧州的那趟镖是不是你劫的?有种的便放个响屁吧。”众人闻言都是一惊,那刘三刀是江湖上有名的独脚大盗,不少镖局都曾吃过他的亏。

邻桌那汉子生得面白目细,看上去文绉绉的,说出话来却是阴阳怪气:“不错,是我劫的,你奶奶个雄的,当年瞧在你师父六合神刀陈总镖头的面子上,俺劫你的镖没劫你的命你狗日的早该谢天谢地啦。” 末尾两句他学着那矮汉子侉声侉气的腔调,居然象模象样。屋内众人立时哄堂大笑。

矮汉子身旁一个长髯老者拍案而起,喝道:“刘三刀,既知老夫之名还敢如此放肆。你这厮只会暗箭伤人,却害得我好苦。上次若不是傅抟山傅大侠主持公道,为我追回那十万两镖银,老夫便倾家荡产了也偿还不起。”鹤云听得那长髯老者说起傅抟山时,心中不由一动,又听得身边那孙掌门低声道:“这位龙门镖局的六合刀陈升陈总镖头在江湖上威望素著,只是他那徒弟矮脚虎吴立身太不争气,去年为了丢了的那趟镖,师徒二人几乎上吊,这次遇上了正主,只怕要有一场恶战……”话音未落,那矮脚虎吴立身果然忍耐不住,仗着师父就在身旁,拔出刀来便直劈刘三刀的面门。只听得密如爆豆的一阵响亮,那刘三刀拔刀应战。二人隔着一张桌子,刀光霍霍,出手均是十分迅捷。屋内众人都是性子粗俗的武人,见到有人动刀子拼命,最是高兴不过,立时有人大声喝彩起哄。那掌柜的是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中年胖子,此时见有人性命相搏,竟然浑若无事,斜倚在柜前嘻笑着冷眼旁观,倒似见惯了这般情形。

激战之中,刘三刀忽走险招,身子一抢已欺入矮脚虎的身侧,将他的钢刀拦在外门,跟着一肘击中吴立身的“期门”穴。吴立身哼了一声,钢刀落地。刘三刀低声狞笑,抡刀便剁。

那长髯老者陈总镖头大喝了一声,要待出手相救,已然不及。

哪知刘三刀的刀在半空忽然顿住,他运力夺了三次,那刀竟然纹丝不动,好似被铸在空中一般。刘三刀怔怔地回过头来,只见身后站着一个鹑衣百结的老丐,老丐的两根手指正将自己的钢刀紧紧夹住。

屋中高手如云,竟是谁也未曾看清这老丐何时到的。众人见他仅以二指之力就将刘三刀的杀人利器衔住,无不惊骇。那老丐松开手来,只听得当的一声,刘三刀的钢刀竟被他从中捏断。

刘三刀的白脸刹时变青,颤声道:“丐、丐……帮莫……长老,您老也来啦。”众人见适才他面对陈总镖头师徒抡刀便上,显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哪知此时见了这老丐竟如老鼠见了猫。

那老丐抬起脚来,便如踢球般一脚将刘三刀踢出了店门,喝道:“你刘三刀这点三脚猫的道行也敢来凑热闹,快滚快滚,现下老夫不想杀你,下次若再让爷爷见到你这般耀武扬威时可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你了。”那刘三刀显是以前吃过他的苦头,这时自地上一骨碌爬起,竟然连头也不敢回,一瘸一拐地向院外便走。

那孙掌门将声音压得极低,对同桌的伙伴道:“原来这人便是丐帮的长老'魔杖'莫千秋,听说此人早已绝迹江湖多年,不想竟也赶来趟这浑水。这人行事亦正亦邪,极不好惹,咱们可莫要招惹他是好。”鹤云暗想:“原来他便是莫千秋。在丐帮时便听说帮中有一位前辈高人莫千秋,一支铁杖上的功夫出神入化,只是早已归隐……”哪知那莫千秋的耳音极好,霍地扭过头来,双目如电直盯着鹤云这桌子人,道:“是哪一位英雄说老夫极不好惹呀,请站出来说话。”孙掌门的脸色陡地一白,忙低下头去。

这时那矮脚虎吴立身气喘吁吁地走上前来,拱手道:“多谢老英雄救了俺一命,俺学艺不精……”那莫千秋不待他说完,便冷冷地道:“我虽然老了一些,却未必是什么老英雄,你这小子昏头昏脑,老夫瞧着便心烦,乘早滚到一边去。”说着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推,吴立身竟然站立不稳,踉踉跄跄地退到屋边的一张椅子上,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椅上。只听得喀嚓一声,那木椅竟被他坐得粉碎。

陈升又惊又怒,上前扶起徒弟,却见吴立身安然无痒,这才明白刚才莫千秋是显了一手隔物传功的高深功夫。师徒二人却是敢怒不敢言。

只见那莫千秋昂然立在屋中,大声道:“各位,咱们都是武林中人,说话也不必拐弯抹角。近日江湖上传云,这落梅山庄内埋有一批重宝和一部兵书,据说那牢什子兵书着实了得,文者得之可席卷天下,武者得之可无敌于江湖。偏偏老夫文武全才,得手之后先发它一笔横财,再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若是祖坟上积了阴德,或许还能席卷天下,弄个皇帝佬当当!老夫的脾气向来是独吃独占。各位若是瞧得起我莫千秋,便不要在这落梅山庄多耽搁功夫啦。哪一位英雄若是不愿走,就先和我过上几招。”说着眯起一对怪眼,环顾四处。鹤云觉得那扫过来的目光就象是在瞧一只只煮熟的鸭子。

众人心中所想,多数和这莫千秋相类,但此刻听得他这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口气,均是又惊又怒,只是摄于魔杖莫千秋的威名,谁也不敢言语。小店内一时倒静了下来,但却也没有一个人肯走。

寂静之中,忽听得有人哈哈大笑:“哈哈哈,天下竟有这么霸道的人,天下竟有这么霸道的事。”莫千秋勃然大怒,扭头一看,只见发笑的是屋中央坐着的一个发红如火的虬髯大汉。这汉子独坐一桌,顾盼自雄,一把雪亮的钢刀斜插在桌上。

莫千秋不由笑道:“刘元吉,老夫替你赶走这批闲人,与你大有好处,你却发什么牢骚!”刘元吉笑道:“姓刘的生来就是这个脾气,见到不平之事忍不住便要问上一问,管上一管。”莫千秋的双目慢慢眯起,冷笑道:“这当口你自身难保,还要强自出头,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猛然间铁掌一拂,他身侧的一个酒坛子已经疾飞而起,带着一股劲风,直向刘元吉撞去。鹤云想起方才莫千秋露的那手“隔物传功”,知道这老丐内力惊人,不由心中为刘元吉担心不小。

猛然间刀光一闪,疾飞的酒坛陡地一分为二,绛红色的酒汁霍地迸出,但为那刀气一迫,竟如一股赤浪般向斜后方飞溅了出去。众人仔细看时,却见刘元吉端坐不动,酒水一滴也未溅到身上,那把插在桌上的钢刀正自微微颤动。原来他在瞬息之间,拔刀劈出,又将刀插在桌上。只是这一刀疾如闪电,快得那把刀似乎一直插在桌上未曾动过。

众人见了这惊雷掣电般的一刀,无不心惊,均想:“原来这刘元吉武功如此高强,幸亏适才我未曾贸然向他动手夺图。”更有人想这老丐莫千秋内力过人,若是换作我,只怕未必接得住他这大力抛来的酒坛。

这时忽听得有人大声赞道:“好刀,天下竟有这么快的刀!如此好刀便该当浮一大白。”莫千秋循声望去,见大声叫好之人竟是一对中年文士,不禁怒极反笑:“两支臭笛子,放在嘴边胡乱吹吹还成,用来抢宝贝却是未必管用。”说话间掌力一吐,一个酒坛子带着尖锐的呼啸向青城双奇飞去。

方氏兄弟听得酒坛子疾飞而来的呼呼风声便知单凭一人之力未必抵挡得住,兄弟二人各出一掌合力推出。两股大力一并,激得那坛子疾向店门口飞去。

却听有人一声长笑:“店家就这么招待客人么?”笑声未绝,一个白衣公子翩然而入,疾伸出左手的食指一挑,那飞速撞来的酒坛好似遇到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阻隔,立时顿住去势,在那人的食指上疾转了几圈后稳稳停住。

屋中群豪均是行家里手,见这白衣公子仅以一指之力,施展以柔克刚的功夫接住了合莫千秋和方氏兄弟三人之力抛来的酒坛,无不耸然动容。静了片刻,小店中刹那间采声如雷。

鹤云抬眼望去,只见这白衣公子二十七八年纪,面色如玉,气朗神清,更有一股迫人的气势自他身上隐隐散出。

这白衣公子进得店来,放下酒坛,向莫千秋拱手道:“莫老前辈,一别数载,想不到风采更盛,更想不到你老的脾气仍是如此火暴。”莫千秋一言不发,眯着一对小眼细细地盯着那白衣公子。众人瞧他那蓄势待发的模样,只道他瞬息间就要冲上前去和那公子动手,店中立时静得鸦雀无声。

静了片刻,却见莫千秋将铁拐在地上重重一顿,喝道:“罢了罢了,傅抟山,当年老夫打不过你,一隐八年勤修苦炼,想不到现如今仍是比不过你。既如此,你来了,我就走!”话未说完,拎起铁拐,大踏步便出了店门。众人见这莫千秋来得干脆,去得潇洒,不由心中也自佩服他拿得起放得下。鹤云听得莫千秋叫这公子作傅抟山,不由双目一亮,心中激动万分:“师父曾说约了傅抟山傅大侠来做帮手,他可终于来啦。”只见六合刀陈总镖头走上前去,长髯抖动:“傅大侠,上次多亏大侠仗义援手,救了在下的大急,可惜大侠神龙见首不见尾,未让小可见上一面,今日若知傅大侠来此,我陈升那是说什么也不来此捣这个瞎乱了。”傅抟山拱手笑道:“'大侠'二字,如何敢当。追回镖银的区区小事,总镖头也不必如此总是挂在口边。”陈升笑道:“哈哈,在大侠看来是区区小事,在陈某眼中可是关系数百人饭碗的大事了。既然傅大侠也是为此事而来,陈某这就告退,日后大侠若有用得着小可之处,陈升赴汤蹈火,绝不含糊。”傅抟山道:“今日陈总镖头卖给在下这个人情,傅某感激不尽。”陈升笑道:“傅大侠言重了,哈哈,今日得睹大侠一面,也是了了老夫平生一个大愿。”说罢,带领一群徒众走出小店。只听得马蹄杂沓,一行人渐渐远去。

跟着只听有人高叫道:“傅大侠,至正七年悍匪胡血刀集结人手要血洗我万马山庄,若不是你传书示警,我们可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傅抟山向那人笑道:“那次屠庄主知难而退,避免了一场血战,这才是英雄本色。”那屠庄主笑道:“这一次傅大侠亲至,屠某更要知难而退了。”这傅抟山在江湖上何等威望,小店中的武林豪客竟是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其他人众见那桀骜不驯的莫千秋都自愿空手而归,无可奈何之下也纷纷向傅抟山行礼寒暄而出。片刻之间,刚才还热闹拥挤的小店变得冷清了许多。

看到许多人见了傅抟山时的激昂神色,陆鹤云心中也不由一阵激动,暗道:“想不到单凭'傅抟山'这个名字便能令这多纵横江湖的豪客俯首帖耳。'侠'之一字竟有如许大的力量。”傅抟山环顾四处,只见酒店内只稀稀疏疏地坐着数人:中间一张桌上坐着一个虬髯汉子,身旁的桌前坐着一个黑袍客和一个紫衣少年,身后一张桌前坐着一僧一道,四目紧盯着虬髯汉子。傅抟山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又见两个中年儒生坐在虬髯大汉右侧的一张桌前,浅酌低饮,极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这时屋中客人稀少,刘元吉早已看到了陆鹤云。他见到鹤云孤身一人时,不由得心中一震。鹤云见到刘元吉焦急疑惑的目光,连忙走上前去,颤声道:“刘大哥……”刘元吉听得他这一声微带哽咽的呼唤,刹那间似已料到了什么。他缓缓垂下头来,一大滴泪水倏地流下。啪的一声,手中的酒杯被他捏得粉碎。鹤云一时感到手足无措,只得怔怔坐下。

傅抟山走上前来,低声道:“这位便是元吉兄么?小弟傅抟山在此恭候多时。小弟在路上时,便听江湖上消息灵通的朋友说起,楚先生在许公祠内……”他转过头问鹤云:“这位小兄弟是楚先生的什么人,为何携有楚先生的游龙剑?”鹤云的眼眶发红,正待言语。却见傅抟山神色一紧,沉声道:“且慢,此处不宜多谈!”右手一扬,一锭大银已抛在了胖掌柜的怀中,“掌柜的,这些银两便算作今日的酒钱,想必你是受惊了吧?”那掌柜的见他出手阔绰,心下甚喜,当下滔滔不绝地道:“多谢大爷,实不相瞒,当年小老儿也曾抡过刀剑,咱们这落梅山庄的庄户多是当初跟着柳庄主闯荡的红巾好汉,真刀真枪,千军万马的也见过大阵仗。这里的人一好武,二好酒,因此上小店的生意还好做些。虽然适才许多英雄在此舞刀弄剑,不过想起柳庄主几日前的吩咐,便不怎么害怕了。”屋中众人听得他说起“柳庄主”时,不由全留上了神。辛无伤冷冷问道:“那柳庄主几日前吩咐你什么了?”掌柜的赔笑道:“柳庄主说,这几日内便会有许多江湖英雄陆续聚集于此,让我们好好侍侯着。柳庄主还说,他自会派人接诸位到他府上盘桓数日。”众人闻言,不由全咦了一声,均想这柳含烟端的不同寻常。

那掌柜的又道:“柳庄主能掐会算,他说的话那是错不了的。当年柳庄主凭着一柄铁剑在元人的万马军中也能杀得几进几出,曾经保得徐寿辉做了皇帝。他老人家文韬武略,便是隐居这落梅山庄之后,也有许多人找他前来比武,却是没一个在他跟前走得了一招半式的。”方文奇忽道:“柳含烟曾经保得徐寿辉做了皇帝,那是不假。只是听说他归隐之时,还有两个兄弟,叫什么田九成和冷居田,这二人武功也是不弱,不知现下为何全无音训了?”鹤云想起曾经在师父身上的那张破纸笺上见到过田九成和冷居田二人的名字,便也留神细听。

那掌柜的脸上胖肉一阵抽搐,道:“这位爷知道得当真不少,田冷二位爷多年前便已暴病身亡了。”方文奇冷笑道:“当真是暴病死的?嘿嘿,只怕是给人害死的吧。”胖掌柜的黑脸泛了红,道:“江湖传言,也不足为凭呀。就象如今江湖传言我们落梅山庄埋有大批宝贝一样。要是有什么宝贝,小老儿我早已挖走了……哈哈哈哈。”这时那黑袍客忽然仰天笑道:“听说那许多宝贝是埋在那柳含烟府内的园子里的,老子这次来,便是要去掘了他的园子。”笑声才起,忽听得门外有人冷冷道:“是谁说要掘了柳庄主的园子?”这声音生冷如刀,一下子就将那黑跑客的笑声硬生生截断。众人随声望去,只见一个眇目中年男子笔直地立在门口。掌柜的立时满脸堆笑:“哎哟,狄大管家,您老来啦。”那狄大管家面色如冰,死死地盯着黑袍客,森然道:“适才那狗臭屁可是你放的么?报上名来!”黑袍客自来颐指气使,岂容他人对他如此无理,当下冷笑道:“老子的大名,谅你这闻惯了狗臭屁的山野村夫也未必知晓……”话未说完,众人只见一道黑影迅如疾风般地扑了过来。青光一闪,一柄长剑已劈向黑袍客面门。

黑袍客身形疾错,险险避了开去,但一缕长发却随着剑光倏地飘落。黑袍客破口大骂,骂声未绝,狄大管家那急风暴雨般的剑光已将他团团罩住。

鹤云见这狄大管家剑法之猛,招式之狠,当真是罕闻罕见,似乎他每一剑都是用尽全力地劈出,又似乎他每一招都要与对手同归于尽。四五招一过,黑袍客便知自己空手绝难胜得了这“山野村夫”,但要待拔出背后的吴钩剑,却是说什么也腾不出这个手来。那紫衣少年素知同伴自高自大,若无他的招呼,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去相助。屋中众人见这两人一个攻得猛一个避得疾,身形飘舞如风,不由一起齐声喝彩。方文奇望着黑袍客的身影忽然高声叫道:“'猛雕'晏祁!”那猛雕晏祁在武林中号称天南第一高手,众人听了这名字心下均是一沉。

蓦然间两个人疾转的身形陡地停顿下来。只见黑袍客的左掌已按在狄大管家的胸前,但狄大管家的长剑却架在了黑袍客的脖子上。二人均是凝力不发。黑袍客的黑脸刹那间变得苍白。鹤云和刘元吉见这山野间的一个默默无名的管家竟能和大名鼎鼎的猛雕晏祁平分秋色,二人对望一眼,均觉吃惊不小。

只听狄大管家冷冷道:“好功夫。”黑袍客浓眉一拢,扭头向方文奇怒道:“你奶奶的,这么大呼小叫地让老子分心不小,”又扭头向狄大管家骂道:“你奶奶的,这般乘我不备,算什么英雄?”狄管家却霍地将长剑一收,道:“若是你拔出剑来,狄青霜只怕未必胜得了你。”那晏祁施施然道:“原来这个你也知道……”一个粗哑的笑声蓦然响起:“狄兄,若待猛雕晏祁拔出剑来,你可真就不是对手啦。”众人举目望去,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文士笑嘻嘻地踱了进来。这人面黑眼小,身矮头大,摇头晃脑地站在屋中,人人均觉十分滑稽。狄青霜道:“侯先生见闻广博,来瞧瞧今日来到咱们落梅山庄的都是些什么英雄?”那侯先生向晏祁和那紫衣少年笑道:“想不到'紫燕'俞飞、'猛雕'晏祁两位吴国公朱元璋跟前的红人竟然有空闲来到我们这僻野之地。”他指着晏祁向狄青霜笑道,“适才你若知和你动手的人是大名鼎鼎的猛雕晏祁,只怕你心中一惧,三五招之间便要败下阵来了吧。”狄青霜肃立不答。侯先生又向晏祁拱手道:“咱们狄大管家嗜武成痴,久未和人过招,早已技痒得紧了。适才得罪勿怪。”晏祁撇了撇嘴,道:“他叫狄青霜么?功夫炼到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得紧了。”侯先生却转身向方氏兄弟道:“青城双奇贤昆仲近日在张士诚王爷跟前大受器重,却也巴巴地赶到落梅山庄来了,小弟侯崇古,久闻贤昆仲大名。”方氏兄弟一起笑道:“鄙兄弟特来拜访柳庄主,来得卤莽,还请海涵。”侯先生早向辛无伤二人躬身道:“辛无伤辛道长的脸色可着实不太好,想必是汝阳王又交与道长什么棘手之事了,咦,妙极和尚,你喝酒之时,手也要握着剑把么?”说得那一僧一道面色微微一变。

走到刘元吉身旁时,侯先生又咧嘴一笑:“只消瞧瞧这把神鬼皆愁的天王刀,便知刘元吉为何被人称为'不死天王'了!”刘元吉脸上依然一片悲怆,似是根本未曾听到侯先生的声音。陆鹤云心中忽然想起:“原来屋中众人各有来头,我和刘大哥是陈友谅之人,方氏兄弟给张士诚效命,那辛无伤二人却给元人卖命,晏祁俞飞更是朱元璋的死士……”侯先生将头转向傅抟山时先是瞥到傅抟山腰间那把紫气沉沉的剑鞘,一对小眼立时瞪大:“这位公子莫非便是……便是傅抟山傅大侠?”狄青霜见他竟然点头,一直铁青的脸上也不由一抖,道了声:“久仰。”侯先生最后盯住了陆鹤云,沉吟道:“奇怪奇怪……”鹤云给他那对细小的眼睛盯得发毛,却听狄青霜问道:“奇怪什么?”侯先生道:“这位小英雄年纪轻轻,但英华内敛,双目之中神光湛湛,看上去似是有三四十年的功力。只是小英雄面生得紧呀,莫非江湖上又出了什么少年英雄?”刘元吉指着鹤云道:“这位小兄弟陆鹤云,是……在下的朋友。他不会武功,更加不是什么少年英雄。”侯先生的细目眯得更细,喃喃道:“莫非……我走了眼?”狄青霜却向屋中众人一拱手,朗声道:“家师柳含烟素喜结交天下英豪,今日在下便是奉家师之命恭请各位到府上一叙。还请诸位英雄不吝移驾,到我疏梅园内盘桓数日如何?”只听得唏留留数声马嘶,数匹健马套着的马车已到了门口。

鹤云心中一惊,暗想:“这柳含烟当真非同寻常,我们这多人来路各自不同,刚到此地,他便将我们的情形打听得清清楚楚……”正沉吟间,却见刘元吉霍地站起,道:“柳庄主名震天下,此来落梅,必欲一见。”说着一拉鹤云,大步流星地向马车走去。

青城双奇道:“久闻柳庄主的疏梅园妙绝天下,咱兄弟这可要大开眼界了。”二人说话间亦步亦趋地跟着刘元吉向外走去,似是生怕刘元吉跑丢了。

辛无伤和晏祁俞飞等人又如何肯舍开刘元吉,叫一声好,便跟了出去。只有傅抟山拱手道:“柳庄主侠义好客,傅某却是来得卤莽了,打扰打扰。”

马鸣萧萧,车行碌碌。不一刻便来到了疏梅园。一路之上,鹤云早将楚先生毒发身亡以及传功授图之事向傅抟山刘元吉二人原原本本地说了,二人听后均是面色沉重,凄然不语。

走进这疏梅园,鹤云不由有些惊诧于这园子的别致了。其时已是午后,明灿灿的日光晕染下,但见重堂窈窕,飞檐九起,轩榭亭阁,金翠碧相。侯先生和狄青霜当先领路,众人沿着长长的回廊走着,眼前的风物或幽深或典雅或纤巧或旷达。但见曲廊三折,如龙曲身,似是永无尽头。廊外兰挺幽芳,竹凝风韵,从每一个回廊的曲折处望去,均觉景色玲珑万状,各不相同。众人心中暗自疑惑:“瞧这疏梅园的气魄,倒似是个王公贵胄的巨宅。

进得一间轩敞的大厅,只见一个人背向门口,负手而立,听得有人进来,忙转过身笑道:“贵客远来,落梅山庄蓬薜生辉。”众人见这人三十五岁上下,双眉挺劲,满脸精明干练之色。众人咦了一声,晏祁已忍不住问道:“阁下便是柳庄主么?想不到如此年轻。”那人拱手道:“在下卓青梧,家师此时有要事在身,未能亲至,且由小可奉陪诸君用过午膳。”众人听了心中均感不快。晏祁在当中那把太师椅上坐了,大咧咧地哼了一声:“这午膳适才在酒店中已然吃了,这个时候还有何胃口?还是早些见过柳庄主是好!”卓青梧倒是甚是客气,只顾一迭声的招呼上菜。眼见人影穿梭,顷刻间便摆上了一桌丰盛宴席,俞飞等人也只得团团坐下。

卓青梧抬眼瞧见傅抟山、刘元吉和陆鹤云三人昂立不坐,不由赔笑道:“傅大侠和刘兄陆兄为何不坐下同饮一杯?”刘元吉指着辛无伤和妙极道:“这两个贼人与洒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又岂能与这等人同桌而饮?呵呵,刘某要饮的倒是这两人的颈中之血。”辛无伤森然道:“刘元吉,这一路上咱们大小十几仗,你可曾饮到了老道的血了?”卓青梧双眉一皱,狄青霜却冷笑道:“落梅山庄可不是寻仇厮杀之地,二位少安毋躁,有何仇怨不妨出庄再算!”青城双奇中的方文奇忙笑道:“如此好酒好菜,早教在下食指大动,多谢柳庄主美意了。咱们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举杯便饮。晏祁瞪了他一眼,也举起杯来。傅抟山拉了一下刘元吉,三人终是不上宴席,只在屋角的三把大椅上坐了。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也未见那柳含烟的踪影,那侯先生和狄青霜早已借口出去了,屋中只有卓青梧含笑相陪。鹤云见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住偷察众人的神色。一抬头间,只见屋中央的明柱上龙飞凤舞写着两行字: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鹤云不由暗想:“这柳含烟架子不小,口气更大,竟然自比吴越王钱鏐!”那晏祁却已焦躁无比,仗着酒意上涌,跳起身来,一掌将坐下的太师椅拍得四腿齐折,喝道:“柳庄主好大架子,我老晏如此等人,生平可是头一回。”卓青梧笑容不改,道:“庄主自有要事,晏先生稍安毋躁,再等片刻如何?”晏祁却发了脾气,赌气不坐仆人换上的新椅,在屋中来回踱步。

这时却听有人高声叫道:“卓师哥,师父在揽月轩相侯,恭请诸位英雄去饮菊花酒。”众人听了,均想:“这回倒要瞧瞧这柳含烟是何许样人。”随着那卓青梧穿廊过院,行了片刻,眼前景物豁然一畅。只见树影纵横,枝干苍苍,一片梅林赫然在目。梅林前是一处似亭似轩的阁子。阁前悬着的竹匾上用隶书写着“揽月”二字,两旁柱上一幅楹联仙气十足:身比闲云,山光月华堪证性;心同流水,竹声梅色共忘机。这阁子古雅别致,全用青竹制成,让人瞅上一眼就打心里生出一股清凉舒畅来。侯先生与狄青霜二人侍立在轩外,见到众人,便即遥遥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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