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云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柳含烟扑过去扯断舒眉身上的绳索,拔下塞在她口中的碎布,心中乍喜乍悲。只听柳含烟颤声问道:“眉儿,你可看到那贼子长得什么模样?”舒眉的声音极淡漠:“我没有看清那人的模样,他只是将我绑在这里。”鹤云感到舒眉在极力装出一种坚强,他极想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让她痛哭一场,但四周晃动的人影让他觉得一阵心慌,他终于站在原地没有动。
舒眉被柳含烟等人众星捧月地簇拥着渐渐走远,鹤云看到舒眉焦急的目光在人群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知道她一定是在找他,但不知为何,他终于没有勇气走过去跟舒眉说上一句话。
回到梁园馆,却见一辆马车已然停在门口,车上赫然装着刘元吉的棺椁。傅抟山神色萧然地骑在一匹马上正在等着他。鹤云惊问道:“傅大侠,咱们要去哪里?”傅抟山道:“我当初是受楚先生之托赶来此地的,不想楚先生尸骨未寒,元吉兄又不知遭了何人毒手。鹤云,我已向柳庄主辞行过了。咱们这便起程,赶去许公祠,将他二人合葬一处。秦淮月的万劫针在此地忽现,我更要火速请来师尊到此,共商除恶大事!”
鹤云想到这么徒劳无功地来了又走,刘大哥又不明暴死,不觉沮丧无比,待要问了仔细,却见马车上一个面目白皙的青衫汉子向他拱手道:“陆公子,落梅山庄内路径错杂,在下于青竹奉家师之命,送二位一程!”鹤云默默地上了马,随着傅、于二人向庄外赶去。鹤云觉得自己依然沉浸在一种巨大的悲痛之中,同时更有一丝别离的愁绪若有若无地撕扯着他的心。他暗暗后悔为何刚才没有和舒眉说上一句话。
三人在夜色凄迷的乱山中行出很远,傅抟山忽然向于青竹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于兄就此留步吧。”于青竹笑得很是牵强:“傅大侠,家师有命,在下一定要送二位出杭州地界。”傅抟山蓦地仰天大笑:“这么说,在下只好委屈于兄一下了。”于青竹听得他笑音有异,立时警觉。黑暗中鹤云只见于青竹清瘦的身子陡然拔起,如一只燕子一般向路边深林处跃去。
于青竹这一跃不可谓不快,但身子刚刚站定,陡觉眼前一花,傅抟山已凝立在面前。
鹤云听得密林中传来两人其快无比的交手声,他正待前去相助傅抟山,却听得于青竹闷哼了一声,跟着傅抟山已如青烟般的飘了回来,肋下夹着穴道被制的于青竹。
鹤云奇道:“傅大侠,这是何故?”傅抟山的眼中又闪出那种逼人的光芒:“鹤云,咱们这就速回疏梅园!”砰的一声,他将于青竹抛在地上,笑道:“于兄,你若是这么被抛在此地,只怕要被野兽啃得尸骨无存,这样吧,在下就让你在这棺材中委屈一夜了。”于青竹的双眼睁得老大,却苦于说不出话。
鹤云更是一头雾水,道:“这棺椁内还有刘大哥的……”话未说完,傅抟山已将棺材打开,鹤云瞧见棺内竟然空无一人,不由啊的叫了一声!
一瞬间,鹤云似乎明白了一切,他又惊又喜地问:“傅大侠,难道刘大哥没有……”傅抟山笑道:“楚先生收下的弟子当真聪明!你刘大哥此时正在监视柳庄主的一举一动!”鹤云点头道:“不错,刘大哥已死,你我又辞别远行,疏梅园内再无碍眼的角色,柳含烟才好依图掘宝!这便是你说的第三条路!”傅抟山道:“咱们怕你年幼误事,未敢将这诈死的真相告与你知,倒让你大哭了一阵子,回头罚你刘大哥三碗酒。诺,即便如此,柳含烟还是并不放心,将这于青竹派来监视咱们!”说话间,二人已将于青竹抛在棺内。
四
潜回疏梅园时,已然月上中天。二人悄然赶回梁园馆,黑暗中忽然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刘元吉!
鹤云一把抓住他,低声埋怨道:“刘大哥,你诈死却不告诉小弟,倒瞒得我好苦!”刘元吉低笑道:“鹤云,柳含烟心计甚深,若非你悲痛欲绝,如何瞒得过他!”傅抟山道:“刘兄的闭气功也让人大开眼界!”刘元吉苦笑道:“这门功夫多年不使,此时却觉得胸背之间有些憋闷得慌。傅大侠那记伤外不伤内的五毒掌才是这诈死之计的关键。”鹤云看刘元吉引着二人向南而去,不由问道:“刘大哥,咱们这是去独龙岭么?”刘元吉嘿了一声道:“果然不出傅大侠所料,你们刚走不久,柳含烟便独自一人去了一处地方呆了很久,只是未动手挖掘就回去了。我猜那必是埋宝之地。后来我急于赶回梁园馆接应你们,却不知他是否已挖出了那批珍宝!”鹤云想起不久便可揭开庐山真面目,不由心中咚咚地跳个不停。
三人悄无声息地奔行片刻,竟到了疏梅园的南端,这地方荒僻无比,陆傅二人却从未来过。只听刘元吉轻声:“瞧那两株松树!”鹤云抬头望去,只见明亮的月光下,丈外的空地上竟生着两株怪松,一株支干挺拔,昂然指天;一株却盘曲如龙,横卧在地。鹤云只看了一眼,便脱口叫道:“这是图上画的两条怪龙!”刘元吉点头道:“英雄所见略同!洒家悄悄跟着柳含烟来到此处便也猜到了,那柳含烟在这里手舞足蹈,喃喃自语了好一阵子又独自一人回去了。想来这里定是埋宝所在!我赶回梁园馆直等了两个时辰你们才来。”三人走到松前,只见那两根松树古干合围,虬枝如铁,苍苍然不知是何年之物。
傅抟山道:“但那图中所说的通阴塔又在哪里?”刘元吉搔头道:“这个可不得而知了,鹤云,你素来机智聪明,却来猜猜看!”鹤云绕着那松树转了两圈,四处张望,宁谧的月色下哪里有什么浮屠碑塔的影子?他看到刘傅二人直直地盯着自己,心中不由有些急迫,暗道:“难道我猜错了,这四句诗另有所指?”傅抟山见他踌躇不决,忽然焦躁起来,道:“鹤云,快快想啊,你刘大哥时时夸你聪明,这时咱们成功在望,你如何连这些小事都推断不出!”鹤云给他说得又急又愧,道:“傅大侠,你可别当我是诸葛亮,什么事都知道!”说着重重地一顿足!
哪知足一着地,鹤云不由哎哟了一声。刘元吉忙问:“怎的了?”鹤云奇道:“不对劲,这古松旁本该是松软的泥土,可这里却坚硬异常。”说着弯下腰来,在地上一阵摸索,忽然叫道:“这里是一块大石板!”刘傅二人走过去,晃亮了手中的火褶子。地上的泥土已被鹤云拨开,隐隐现出一块石板。借着闪烁的火光,只见石板上赫然写着“通阴塔”三字。鹤云奇道:“怎地这里倒刻着通阴塔,那塔到底在何处,难道早已坍塌,只余下这个石板?”他敲了敲石板,只听得咚咚有声,不由叫道:“只怕这下面是空的!”刘元吉喜道:“如此,先移开这石板再说!”当下三人齐运内力,合力将那厚重之极的石板移开二尺宽的缝隙。傅抟山举着火褶子探身向下,只见板下竟是一个极深的洞穴,只是这洞穴纯以青石造成,一层层的越向下越是狭窄。
傅抟山愣了一愣,忽然笑道:“阴塔,阴塔!这里便是通阴塔了。”鹤云问道:“什么是阴塔?”傅抟山道:“世上之塔大多塔身建在地上,塔尖指天,但世上却另有一种阴塔,塔身深埋入地,塔尖朝下,你瞧这里越向下越是狭窄,宛然便是一个倒置的石塔。”鹤云恍然大悟:“原来当初彭和尚将珠宝深埋入地,怪不得柳含烟当年建园之时,不肯引水入园,只怕也是彭和尚或徐寿辉的授意,以免水淹珍宝!”三人一级级的拾着石阶而下,刘元吉忽然掩鼻叫道:“这是什么怪味,倒似是血腥气!”傅抟山将那火褶子向下一晃,黑漆漆的塔底陡然明亮起来,只见塔底竟然歪坐着一个死人,扑朔抖索的火焰将那人的一张惊惧的面孔映得分外诡异。这人正是那日失踪的方章奇!
只是塔底除了这死人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物事。三个人又惊又怒,各自点亮了身上所携的火具,就四周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除了几块破碎的木版之外,别无一物。傅抟山怒冲冲道:“咱们来晚了一步,塔中珍宝只怕终是被柳含烟这老鬼先取走了,却留下方章奇这死鬼消遣咱们!”鹤云叹道:“看来,方氏兄弟终究还是死在柳府中人之手!”再上来时,三人均觉懊恼沮丧无比。刘元吉搔着头道:“这时懊恼也是无用,谅他们刚刚动的手,咱们在这里好好找找,且看他们留下什么痕迹。”傅抟山道:“不错,咱们已走到了这一步,又岂能半途而废?”说着又燃亮了一个火褶子,三人借着火光在那两株古松周围四下寻找。
忽然听得傅抟山叫道:“在这里了!”鹤云奔过去一瞧,却见松旁南侧泥土上有两道深深的车痕,不由笑道:“瞧这车痕旁边的泥土柔软,只怕他们刚走不远。”三人顺着车痕一路摸索过去,却见那车痕碾入一片茂密的蒿草中去了。这一下更容易寻找,三人顺着被压倒碾折的乱草展开轻功,全力奔驰。
履着那车痕一路向南,只奔到独龙岭下,便听到一阵车行辘辘之声。刘傅二人对望一眼,均是面露喜色。三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向独龙岭上掠去。
这独龙岭的南坡险峻之极,但这一面北坡却不太陡峭。前面一辆马车在山道上正吃力地爬着。鹤云低声道:“看来他们果然将珍宝全装上了马车……”话未说完,嘴已被傅抟山捂住,只听傅抟山在耳边低声埋怨道:“禁声,万不可让他们听到!”忽然听得柳含烟的声音道:“崇古,青霜,你二人去车后面推一推,山路太陡,这两匹马来回运了两趟,已有些吃不住劲了。”狄青霜应了一声,道:“师父,弟子一直不明白,咱们何必费这么大力气,将这几车珍宝全运到这独龙岭上的青龙庙去?”侯先生道:“庄主这法子妙极,疏梅园四周人多眼杂,傅抟山、晏祁之辈也未必真是死心塌地的远走高飞,说不定何时还会再来,放在园内未免走漏风声。但任谁也想不到这价值连城的珍宝兵书会被咱们藏于这破败废弃的青龙庙内。”说话间二人已到车后推起来。
月光下只见那山道直钻入白云生处,马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了青龙庙前。借着明亮的月色,鹤云见那青龙庙残破不堪,俨如一个行将入土的老翁卧在一处平坡上,距峰顶仅有半箭之遥。
柳含烟望着那破庙不禁仰天大笑:“哈哈哈,十载艰辛,终于得偿所愿!这独龙岭只此一条道路,到时咱们只需在岭下派一人把守……哎哟!”那笑声忽然一顿,跟着只听柳含烟怒声大喝,声音忿厉无比。
鹤云、傅抟山等三人听得这喝声,心下均是一寒,暗想:“柳含烟当真了得,咱们如此小心,却仍是被他发觉了。”月光下,陡见三道人影如燕子般向马车的两旁散开。柳含烟手捂左肩,全身簌簌发抖,颤声道:“青霜,青霜,你好、你好……”狄青霜疾退两步,声音竟也有些颤抖:“师父、师父,弟子……弟子一时糊涂……”侯先生却在一旁阴森森的一言不发。
鹤云见了这情景有些疑惑,但随即明白:“原来适才狄青霜突袭柳含烟,将他的左肩刺伤了。却不知这师徒为了何事反目?”柳含烟凄声道:“好徒儿,不枉了为师多年督导之功,只是这一剑'白虹贯日'使来仍是火候不足!”侯先生摇头叹息:“可惜可惜,妇人之仁,终铸大错!”柳含烟扭过头来,紧盯着他,道:“侯崇古,这只怕又是你出的主意!”侯先生还未回答,狄青霜已指着他道:“不错,师父,全是他……他告诉我说,只要杀了师父,他便成全我和小姐的亲事!还有,那天绑架小姐也是他唆使弟子干的……”柳含烟暴喝道:“住口,眉儿又耐着你们什么事了?嗷,是了,必是想先将眉儿软禁起来,待老夫寻到宝物,再来要挟与我!侯先生,这必是你的高招了?”鹤云听了,暗想:“我早就瞧出绑架眉儿的是园内中人动的手,却想不到是这两人!”侯先生依然冷笑不语,狄青霜却在师父积威之下,气为之夺,垂头道:“他知道弟子看上了小姐,今晚咱们动手掘宝之前,他便说个不停,他说师父决不会将小姐许配给我,叫我乘早动手,弟子一时糊涂……”忽听柳含烟怒喝道:“孽障,你竟敢打眉儿的主意,当真是欺师灭祖,天理难容!”狄青霜倒退两步,蓦然间大叫一声:“师父,弟子对不起你老人家啊!”手腕一翻,竟将长剑刺入自己胸中。月光下只见那高瘦的身子晃了两晃,扑的栽倒了。
独龙岭上的五个人见到狄青霜竟挥剑自刎,不由全吃了一惊。柳含烟素知自己这个徒儿心粗胆直,这时见他误受侯先生利用,竟在羞愤之下自杀身亡,不由心中一阵痛惜。他死盯着侯先生,双目如欲喷出火来:“侯崇古,你当真了不起,竟能说动青霜向我下手!为了这批珍宝你可是无所不用其极!”只听侯先生冷笑道:“我为财,他为色,这珍宝到手之后,你不会分给我们一成,而你的宝贝闺女更不肯许配给这三十多岁的独眼人,所以我们……”说到此,忽然住口。
柳含烟冷冷问:“所以怎样?”侯先生蓦地一声冷笑,笑声中,数道蓝芒直向柳含烟激射而去。
柳含烟振声长笑道:“我有金乌剑,何惧万劫针!”只见他高大的身子暴退如矢,跟着乌光闪动,柳含烟手中一把粗大的长剑一晃,数枚蓝芒全被他的长剑吸了过去。
侯先生身形一挫,嘶声道:“原来庄主对我早有防备!”柳含烟长剑平胸一横,冷笑道:“老夫防备的倒不是你,而是万劫针!想不到这万劫针的功夫世上仍有传人,更想不到这位秦淮月的后人竟然是你侯崇古!嘿嘿,那紫燕俞飞原来是你杀的。”侯先生道:“不错,这小子色胆包天,那晚竟然敢到小姐房外探头探脑,老夫一时激于义愤,将他引到僻静之处便给了他一针!”柳含烟呸了一声:“你这厮几时又会激于义愤,必是那晚你和狄青霜劫持眉儿之时,给俞飞这淫徒撞见,这才狗咬狗!想来梅影那小丫头也是你杀的了?”侯先生摇头叹息:“这小丫头竟会寻到沧浪亭,为了不让他坏我大事,也只得狠一狠心了。”柳含烟道:“当初你替我杀那方氏兄弟之时,我就该看出你这厮手段毒辣,便应对你多加小心!”侯先生道:“呵呵,我撞见那方章奇之时,他已经重伤在身了,最先动手杀方氏兄弟之人不是在下,我可不敢掠人之美。我杀了那奄奄待毖的方章奇也是为了你着想,那兄弟残杀的故事也是为了你坐稳这庄主之位才煞费苦心编出来的,这十余年来,我倒也着实为你办了些事,这才让你将我视为左右。不想最后功亏一篑,竟坏在狄青霜的妇人之仁上。嘿嘿,自古欲成大事者,当断则断!狄青霜做事婆婆娘亲,倒象极了你!”柳含烟的身子霍地一晃,喃喃道:“自古欲成大事者,当断则断!若是我未曾记错,当初你便是频频鼓动唇舌,用这句话挑唆我对两位义兄下手的!”侯先生不紧不慢的道:“难道我劝你杀那冷居田和白九成也错了么?不杀他们,你如何独霸落梅山庄,如何独霸这藏宝之秘?嘿,即便那时不杀,这时你为了独占财宝,还是一般要杀的!”柳含烟惨然道:“错了!错了!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事。因那一场错事,不仅使我失去了两位义兄,还让梦珠视我如蛇蝎,终于离我而去。她……她到死也将我视做一个卑鄙无耻、见利忘义的小人!”鹤云听到这里,心中才一片释然:“原来徐寿辉的三个死士冷居田、白九成和柳含烟一同率部归隐。但柳含烟为了独占落梅山庄和那藏宝的秘密,在侯先生的唆使下竟然杀了自己的两位义兄。想来这件事恰为眉儿的母亲所见,一气之下携女便离开了落梅山庄。这么说,眉儿的母亲萧梦珠倒真是一位刚烈无比的奇女子了。”却听侯先生气急败坏地笑起来:“连你老婆跑了也要愿旁人!嘿嘿,她一走数年,你为什么不肯出去寻她,难道当真是为了那'守园待图'的誓言?我瞧你还是舍不得这园子,舍不得这财宝,就是怕你前脚一走,我们后脚便背着你挖出了宝藏来!在你心中,梦珠虽美,却终究比不得这珍珠、明珠来得实在!”柳含烟听了这话浑身发抖,蓦然间长剑一振,叫道:“住口,今日老夫便要为两位义兄报仇!”侯先生怪笑道:“人是你杀的,帐却要算到我的头上来!”柳含烟怒道:“侯崇古,当初你投到我的帐下难道还安着什么好心吗?你是秦淮月的亲传弟子么?可惜你师父的本事你一成也没有学到!”侯先生眼中蓦地精光大盛,矮胖的身子陡然弹起,疾向柳含烟扑到。鹤云见他去势如电,倒也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侯先生竟然也是个高手!”柳含烟冷笑一声,陡然间腕子一抖,只听得嗤嗤的破空之声大作。原来柳含烟竟以上乘内力将吸附在金乌剑上的万劫针全震了出去,劲疾无比的向侯先生身上射去。
侯先生猛然发出一声嚎叫,肉球般的身子砰的落在地上。那几枚万劫针竟全射在了他身上。柳含烟呛的还剑入鞘,望着在地上辗转哭嚎的侯先生道:“侯崇古,那秦淮月到底死是未死?”侯先生惨叫道:“这……你死也别想……”忽然毒性发作,口不能言,身子一侧,竟顺着山路疾滚了下去。
鹤云见侯先生身子扭曲着从自己身旁滚过,心中不由得一阵收紧。蓦然间刘元吉身子一长,站起身来,叫道:“柳庄主,这几日多谢你好生相待,更要多谢你替在下寻到这批珍宝!”傅抟山见刘元吉竟不打招呼便忽然现身,心中老大不快,但也只得跟着站起身来。
柳含烟见到刘元吉在此骤然出现,不禁大吃一惊,待到见了刘元吉身后的鹤云和傅抟山,一愣之下,才明白了一切。他长长吸了口气,道:“不死天王果然名符其实,这诈死之计当真妙得紧!傅大侠、陆公子,老夫算准你们会去而复返,却没料到刘天王还会装死!老夫那不争气的弟子于青竹怎样了?”傅抟山笑道:“柳庄主放心,令徒此时并无大碍,穴道一解,自会回来!”柳含烟瞧着傅抟山成竹在胸的样子,不免有些心虚,忍怒道:“傅大侠不知有何见教?”傅抟山道:“多日来承蒙庄主厚待,但在下岂能入宝山而空手还?”柳含烟双手一背,苍苍凉凉的笑了几声,道:“老夫为这兵书珍宝,耗去多年心血,三位这么轻易地便想拿走么?” 傅抟山却将脸一扳,道:“重财巨宝,唯有德者居之!柳含烟,你杀死义兄,是为不义;逼死徒儿,是为不仁;气走妻女,是为无情;主仆反目,是为无信。似你这等不仁不义无情无信之人,又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柳含烟气得身子一抖,但旋即凝定下来,淡然道:“二十年来,尚无人敢如此对老夫说话!重财巨宝,唯有德者居之,但江湖上却历来是弱肉强食,力强者胜!这荒山野岭,再无旁人,各位不必顾念江湖面子,只管一拥而上便是。”傅抟山却又笑了起来:“庄主便不用言语挤兑在下,抟山也决不会和刘天王联手齐上的。傅某不才,先来领教剑绝的神技!”柳含烟心中怒道:“你这厮使这车轮战法,又与一拥而上何异?”但口中仍是应了一声好,缓缓退开两步。鹤云知道这二人的武功均是登峰造极,一场比拼当真不好说谁胜谁负,当下拔出游龙剑和刘元吉在一旁掠阵。
其时天空黑暗似漆,素月淡如白纸,正是天将破晓的一瞬。独龙岭上傅抟山与柳含烟遥遥而立,森然对视。傅抟山的长剑在腰间横挎,柳含烟的剑却斜背在身后。二人此刻虽然静如山岳,但全身劲气鼓荡,犹如箭在弦上,意气心力无一处不在比拼,无一处不在寻析对方的破绽所在。
猛听得一声鸡鸣遥遥传了过来,黑夜那沉暗的身躯终于被黎明撑破,露出一点血的颜色。天地间阴阳转换的一瞬,紫色光芒一闪,傅抟山已然拔出剑来。柳含烟双目一张,道:“紫电神剑,果非凡品!久闻六如居士依金刚经禅意创出一套六如剑法,今日正好向他的得意弟子领教!”一言未毕,傅抟山剑上光芒陡盛,紫色光焰如蛇吐信,直噬向柳含烟的眉心。柳含烟脚下倒踩七星,口中赞道:“好,这是崆峒派的抹眉剑!怎的不使六如剑法?”呼喝声中,这追魂夺魄的一剑,已被他从容避开。
傅抟山长剑一抖,如影随形地指向他的心口,这一剑劲势绵绵,阴柔之极。柳含烟大袖飘飘,趋避如风,喝道:“聚沙成塔,这少林的'五十三参剑法'傅大侠使来太过狠辣,大违佛门剑法的慈悲本意。”喝声中只听得一声龙吟,柳含烟掌中已然多了一把黑气沉沉的长剑,横封一招“雪拥蓝关”,直指向傅抟山持剑之手的腕上“神门”穴。
刘元吉见他这一招疾如闪电,后发先至,傅抟山必将被迫得转攻为守,不由脱口叫道:“好剑法!”那知傅抟山以快打快,径抢险招,紫电剑霍地一沉一挑,竟也指向柳含烟的手腕。刘元吉见傅抟山这一剑攻守兼备,气度严谨,不禁也大声赞道:“好剑好剑!”两柄利器骤然绞合在一起,发出铿然一响,声如断玉!
持剑的两人如燕子般翩然退开,傅抟山凝视柳含烟掌中那柄乌气沉沉的长剑,凛然道:“庄主手中可是金乌神剑?”柳含烟横捧长剑,森然道:“不错,此剑已八年未饮人血。”傅抟山冷哼一声,踏上一步,紫电剑当头直劈,柳含烟横剑封住。两个人身形游走,剑法展开,独龙岭上立时剑气纵横。
忽然鹤云吃了一惊:“这傅抟山竟然也是左手持剑!莫非先动手杀方氏兄弟的那个左手剑客竟是傅大侠?”但这念头在他脑中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方氏兄弟之死与鹤云没什么相干,而此时独龙岭上两大剑客运剑如风,妙招迭出,才当真让他目眩神驰。刘元吉更看得魂为之夺,似是忘了兵书珍宝的大事,不住口地大声喝彩。
激斗片刻,柳含烟的金乌剑渐渐展开,一团黑沉沉的云气翻滚蠕动竟将紫电剑腾起的道道惊虹慢慢缚住。蓦然间只听得傅抟山一声低啸:“柳庄主,请接下这招剑法!”紫电剑的去势蓦然间变得飘飘摇摇,一点紫星在剑尖上吞吐闪烁,剑到中途,霍然一颤,剑上紫星刹那间幻化成千点万点,犹如摇落了一天银河。
独龙岭上的日光刹那间被这一剑挤得一丝不剩,柳含烟似是陡地坠入了一场星飞天旋的大梦中!
刘元吉愕然道:“鹤云,你读过的书多,适才柳庄主所说的金刚经可看过没有,什么是六如?”鹤云忽然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在这奇幻的一剑之下根本想不起金刚经上提到的六如,只是怔怔地道:“如梦如幻,这就是了吧!”这一剑果然如梦如幻!
但柳含烟不动,金乌剑上黑气陡失。鹤云奇怪,柳含烟莫非真的做起梦来?他想喊,小心这一剑要刺死你啦!但话到口边才想起自己该是傅抟山这一方的人,这才将话生生咽下!
骤然间万点紫星纷乱如雨,齐齐聚向柳含烟!
柳含烟忽然一声低笑,金乌剑走了个极小的圈子,一道黑气惊鸿一现,犹如一条乌龙般一闪即逝。
万点紫星骤然不见!
独龙岭上的日光这时才穿云破雾而出,红色日光下只见柳含烟傅抟山二人星驱电掣般的身子已然定若止水般地顿住。柳含烟身形摇晃,长剑指天。傅抟山身子半蹲,紫电剑斜插入地。
鹤云急问:“怎样了刘大哥,到底是谁胜谁负?”刘元吉的双目一拢,默然不语。
傅抟山却缓缓道:“自然是柳庄主胜了!这种以小化大,收发自如的功夫傅抟山自愧不如!”原来适才柳含烟剑走轻灵,将傅抟山的剑上劲力顺势一引,紫电剑竟然空刺入地!
柳含烟长长吐了口气,只有他才知道,自己适才这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剑实已使足了十分功力,傅抟山虽然剑招走老,但自己仓促间已无法再补上一剑。
这一场比拼,原该是不分胜负!
但傅抟山竟然还剑入鞘,道:“庄主'剑绝'之称,名下无虚!傅抟山败得心服口服,这下只看刘天王的了!”柳含烟见他缓步退下,不禁动容道:“傅大侠君子之风,当真令人好生佩服,怪不得侠名远播。”鹤云实在想不到傅抟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退了下来,他想,这可是师尊的重托和事关一国之运的大事,决非江湖上点到为止的比剑。
刘元吉已然大踏步地走了上去,笑道:“柳庄主,刘元吉来领教你剑法。”柳含烟看他神威凛凛地拔出那把气势非凡的天王刀,心下暗自庆幸傅抟山蜻蜓点水般的退出,自己的气力还未怎么耗费,眼见刘元吉天王刀横抱当胸,摆了个“西天礼佛”的姿势,当下笑道:“刘天王不必客气!”刘元吉道:“客气是决不会的,刘某可不似傅大侠彬彬有礼,这一战咱们定要见个生死!柳庄主小心了。”声音才落,天王刀一滚,一招“荆柯献图”,疾抹向柳含烟的咽喉。
柳含烟赞一声好,身形微侧,金乌剑仍是后发先至,直刺刘元吉左肩。但刘元吉不退反进,大喝一声,声如惊雷,天王刀“混沌初分”当头劈到。刀威人猛,独龙岭上陡然间风云易色!
鹤云见刘元吉不顾遮拦的拼命进击不由吃了一惊。只听柳含烟喝道:“这便是天王夺魂刀法么,果然气势不凡!”喝声中他的身形已如青烟般退了开去,一点红色的血花却随着金乌剑的一吞一吐在刘元吉的肩头绽开。刘元吉喝声更猛,迅疾如风地直逼了过去,天王刀“指天划地”刺向柳含烟心口。
三招一过,独龙岭上的人不由全吃了一惊,刘元吉的每一招竟然全是两败俱伤的夺命刀法。再斗十几招,柳含烟吃惊更甚,这时终于明白了为何刘元吉号称“不死天王”,自己每一剑本该重重刺中他,但长剑及身之时,刘元吉钢铁般的身子往往能及时地从剑下滑过。二十余招下来,刘元吉虽然身中十余剑,却依然精神百倍,大呼狂战!
鹤云看到刘元吉身上点点血花飞溅如雨,却仍然只进不退,不由又急又痛,心中暗想:“这样下去,刘大哥迟早要丧命在柳含烟剑下,傅大侠言出如山,只怕不会上去帮忙了。我……我若是眼睁睁看着刘大哥战死,如何对得起恩师?”忽然想起自己曾凭着一身劲力震飞乔飞龙兵刃之事,把牙一咬,便冲了上去。
冲进战阵,鹤云不禁大吃一惊,眼前全是剑光,刺目的剑光!
生死之间哪容他细想,鹤云运足劲力将游龙剑向剑光后柳含烟闪烁的身影刺去。与此同时刘元吉大刀横扫向柳含烟的腰间。柳含烟脚下一滑,在间不容发中从刀剑之间闪了开去。金乌剑顺势斜点,刘元吉左臂血出如注,百忙中柳含烟一脚飞出,踢在鹤云大腿上。
柳含烟准拟这一脚便会揣得这不知深浅的少年骨断筋折,哪知鹤云只晃了一晃,又再扑上,同时一股刚猛的力道竟从他身上生出,震得柳含烟脚上微微一麻。柳含烟一愣,暗道:“这刚猛之力莫非是大悲老人的护体神功?”就在这一愣之时,劲风呼啸,天王刀铺天盖地地横扫过来,柳含烟拼命地一低头,终是慢了半步,头上的员外巾被一刀扫断,他的长发狼狈不堪地散了下来。
观战的傅抟山叫道:“可惜可惜!”蓦然间只听得一声娇喝:“休得伤我爹爹!”斜刺里一剑封到,顺势引开了奋力刺向柳含烟的游龙剑。鹤云猛回头,便看到了舒眉那双满含幽怨的眼睛。
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停,舒眉的峨嵋剑法招势连绵不绝,瞬息间便将鹤云从刘柳二人的战阵中逼了出来,“你不要命了么?”舒眉喊道。
鹤云见了舒眉骤然出现,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慌乱,想开口说些什么,更不知说什么是好,这么心慌意乱之际,手上一慢,刷的一剑,被舒眉收手不住,竟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襟。
啪的一声,鹤云怀中滚出一件物事来。清晨温柔的日光下只见那物纤巧晶莹,翠色流润,正是舒眉给他的那个盛着红云生肌散的玉瓶。
玉瓶的光泽依然很柔和,依然象舒眉忧郁的眼神。
一瞬间两个人全愣在那里,鹤云伸手缓缓拾起玉瓶,抬起头来,只见舒眉的泪水已点点滴滴的流了下来。连日不见,他觉得那张明艳的面庞似是清瘦了许多。
猛然间只听得刘元吉啊的大叫一声,忽然手捂胸口,腾腾腾地连退三步。柳含烟一惊,他知道自己还没有刺到刘元吉的胸口,不知这刘元吉何以至此。但高手比拼又岂能放过如此良机,柳含烟的身子依然毫不停顿地欺了过去,长剑抖动,直指向刘元吉的双腿,口中喝道:“倒下吧!”便在此时,一道人影如电般的扑了上去,啪啪啪连拍三掌。刘元吉双腿上的“环跳”穴同时中剑,身子一晃,终于栽倒在地。与此同时,只听得柳含烟怒声长啸,啸声愤怒无比,远远传了出去。他连退数步,长剑拄地,指着扑上来的傅抟山叫道:“傅抟山,你、你……好手段!”鹤云与舒眉全被这变故惊呆了,只见傅抟山冷笑道:“庄主连中在下三记五毒掌,竟然不倒,才是好手段!”原来他适才乘着柳含烟剑刺刘元吉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袭了柳含烟!
刘元吉叫道:“傅大侠,适才激战中我的胸口为何如此憋闷?”傅抟山甩过脸来,冷冷道:“刘元吉,我倒忘了告诉你,昨日我在你背后印上那记五毒掌时,力道未曾拿捏得好,竟然多用了三成暗劲!”刘元吉浑身一震,道:“那便怎样?”傅抟山冷冷道:“那也没有什么,只不过你诈死时施展闭气功多时,这份暗伤便会慢慢周及你的全身,适才你苦战一番,自然内伤发作!”柳含烟手抚伤处,冷笑道:“如此说,适才你故意示弱退下,让刘元吉大耗内力好引得他内伤发作了。嘿嘿,你如此处心积虑,自然也是为了独吞那份……那份……”说到此,伤处一阵麻痒,身子一阵摇晃。舒眉忙上前扶住。
蓦然间刀光一闪,刘元吉奋力将天王刀向傅抟山飞去。傅抟山哈哈大笑,扑的一声,天王刀终于在他身前半尺处无力的落下。
鹤云这时心中惊怒无比,向傅抟山道:“你也是左手使剑,最先向方氏兄弟下手之人只怕是你了?”傅抟山呵的一笑:“不错,如你所说,这方氏兄弟在张士诚手下效命,若是他们将园中埋宝之事报与那爱财如命的张士诚,岂不坏我大事!嘿嘿,这等道理,那浅薄浮浪的俞飞如何想得到?”柳含烟哼了一声,道:“阁下心狠手辣如此,竟在江湖上博得一代侠名,'潜龙神剑,有诺必践'哈哈哈,可笑可笑!”傅抟山慢慢转过一张消瘦的面孔,脸上已笼了一层青气,森然道:“也好叫你做个明白鬼!那傅抟山数日之前便已死了,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南阳华玉臻便是!”柳含烟双眉一皱:“南阳华玉臻?没听说过。”华玉臻低低笑了几声,笑声中满含郁愤乖戾之气,道:“我华玉臻在江湖之上无名无姓,哪里比得上鼎鼎大名的'天外一声龙吟'!你们自然不晓。”刘元吉怒道:“你……你说那傅大侠数日之前便已死了?”华玉臻昂然道:“这傅抟山的行踪我们最是清楚,数日之前,他巴巴地赶来杭州的路上,早有我们青蚨帮的'金钱六福'侯着他,以他一人之力,如何敌得过青蚨帮六大高手的合击,若是他还活着,重阳节那日早该赶到云栖岗了!”舒眉咦了一声,道:“听你这口气,你也是青蚨帮的了?”华玉臻傲然道:“在下正是帮中两大护法之一!”鹤云的脑中这时乱成一片,叫道:“不对,不对,那日在那小酒店中是丐帮长老莫千秋最先将你认做傅抟山的,想当初莫千秋就是因为败在傅抟山手下,才退隐江湖的,旁人会认错傅抟山,他又如何会认错?”华玉臻哈哈大笑:“若不告诉你们,只怕你们死也闭不上眼!一年之前,莫千秋便已入了我青蚨帮,作上了护法之位。”柳含烟叹道:“想不到声名不错的莫千秋竟然入了这旁门左道的青蚨帮!”华玉臻冷冷道:“嘿嘿,做叫花子苦不堪言,莫千秋好酒又好色,入了我青蚨帮正是得其所哉!哼,这老叫花子本该依令守护在疏梅园外,今晚却让我四处找寻不见,不知又到何处逍遥快活去了。不然若是有他在,也省得我许多气力了。”他将脸转向柳含烟和刘元吉,道:“柳庄主,刘天王,江湖之上胜者王侯败者贼,你们是自行了断,还是劳我费力?”鹤云惊怒得几乎难以言语,只觉天下最卑鄙阴险之人莫过于这华玉臻,他持剑拦在刘元吉身前,道:“你、你还要斩尽诛绝?”华玉臻却望着他笑了起来,道:“鹤云,我华玉臻阅人无数,似你这等年少机智又身负上乘内功的人物,可头一遭遇到。你若是入了我青蚨帮,他日成就当不在我下,你虽不会武功,但你只要点一点头,我便传你几招终生受用无穷的上乘剑法。嗯,你这人样样都好,就是心肠太软。那也没什么,只消杀得几个人,心肠便会硬起来!这样吧,今日你便动手杀了柳含烟和刘元吉,权做入帮之礼如何?”鹤云静静立在那里,华玉臻的一句句话,便如一根根毒鞭般重重抽打在他的心上,慢慢的他的脑中飞溅起一点点的血的颜色来,望着那张开合不止的嘴巴,他只想冲上去将他撕碎。这感觉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起年幼时,大娘生的三个哥哥欺负自己时,大娘在一旁得意冷笑的情形。
华玉臻见他呆立不语,忽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笑道:“我倒忘了,你一直对这位柳小姐念念不忘。哈哈,只要你答允入我青蚨帮,华某今日便让你洞房花烛,如何?哎哟……”原来一旁的舒眉羞愤难当,扬手向他射出一把如意金针。
华玉臻大袖一拂,一股劲风将如意金针震得歪了,扑扑扑全斜插入地。他却笑道:“贼小妞可不好惹,不如先给做我几天新娘子,来给你调理调理……”就在这一瞬间,鹤云已然跃了起来,半空中一转身,已上了那辆装满珠宝的马车。华玉臻哼了一声,眼见鹤云在车上抖动缰绳,却并不着急,反而侧身退了几步,立在山道上。这独龙岭只有一条曲折的山路,他守在这里,只待鹤云驾车下山时便可拦住。
哪知鹤云催动马匹,却驾车向山顶冲去。华玉臻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叫道:“贼厮鸟,不要小命了么?”鹤云这时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奸人害了眉儿和刘大哥的性命!”他陡的拔出剑来,扑扑两剑,刺入那两匹马的后臀。那两匹马本是柳含烟精选出来的能负重疾走的良马,这时平白无故的挨了两剑,立时惊了,齐声长嘶,拉着马车疯了一般向山顶冲去。
华玉臻又惊又怒,急忙施展八步赶蝉的绝顶轻功全力追赶。
青龙庙距山顶这一段山路已不如何陡峭,只是有些颠簸不平。马车虽然奔行极快,但到底比不上华玉臻急掠如风,几个起落之间,他已飞身跃上了马车。
舒眉这时才缓过神来,那马车已冲出了几丈远。望着车上鹤云那倔强的背影,她惊叫了一声,忙提气急追。
华玉臻大吼了一声,长剑分心便刺,这时他已决意要杀了眼前这个桀骜不训的少年。但鹤云早已料到华玉臻有此一招,他要的就是激怒华玉臻,要的就是华玉臻心急火燎的跃上车来,要的就是华玉臻心气浮躁的刺出这一剑!猛然间鹤云举起一只木箱便向剑上迎去。
光芒闪处,木箱被华玉臻这犀利的一剑劈碎。哗啦啦一声,如同飞云卷雨,箱内飞出一片白花花光闪闪的珍珠来。华玉臻望见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从马车上滚下去,散得满山都是,不由心中大是痛惜,叫道:“小贼,这多上好的珍珠都给你糟蹋了。哎哟……”话未说完,鹤云已然乘机扑了上来,双手分别扣住了他的手腕。华玉臻惊急之下,双手运力急抖,要将鹤云的双手震开。但激怒华玉臻,再乘着他心神不定之际抓住他的双手,全是鹤云心中早就盘算好的,此时如何肯松手。单以内力而论,他还在华玉臻之上。华玉臻急切间挣扎不出,这时马车又冲出了十余丈。
舒眉奔行中陡地踩到从车上滚落的珍珠,脚上一滑,几乎跌倒。抬头看时,那马车载着一车箱子,载着两个殊死恶斗的人一路摇摇晃晃而又一刻不停地向山顶升去。马车距山顶仅半箭之遥,山顶上不过十丈方圆的平地,那一侧却是陡峭的绝壁,想到此舒眉陡觉双腿无力。
华玉臻提起膝盖重重地顶在鹤云胸口。鹤云只觉体内气血翻滚,五脏痛得似乎都移了位,身子一侧,向后倒去,但那双手依然毫不放松。马车一阵剧烈的颠簸,两个人全滚倒在车上。这时两人四肢相缠,华玉臻便再有什么高深武功也施展不出了。
舒眉觉得两旁的山崖全都向自己阴险的冷笑。她已见到那令人眩目的山顶了。明亮无比的朝阳下,那段光秃秃的山顶闪着刺目的白光。碾着一路烟尘,马车正疯了般冲向那道白光!舒眉张口喊了一声鹤云,但自己的声音只是无力地在两片惊骇展开的口唇边一滑而止,她已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舒眉无望地想着自己要是有桃红马就好了。
马车摇曳挣扎着终于驶上了峰顶。
一瞬间舒眉的眼前黯淡下来,她惨然闭上了双眼。
这时她就听到了那啸声——划空而来的啸声。那声音初时还在她身后,但瞬息间便犹如一条钻云破雾的怒龙般从她身边掠过,直震得她耳朵嗡嗡做响。睁开眼,舒眉瞧见一道白影奔雷掣电般地冲上了峰顶!
鹤云给华玉臻压在身下,张眼望着头顶浮动着的白云,心中只想:“师父,弟子没能给您办成这件大事,可也没让这奸人得手。”他的双手依然如铁一般箍着华玉臻的手腕。华玉臻见了他这倔强的眼神,心中又惧又怒,猛然张开嘴,便向他颈中咬去。
这时猛听得啸声震耳,两匹惊马陡然间前蹄立起,长嘶不止。
舒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白衣人竟在绝顶峰头力挽惊马。车轮咬噬着山岩发出咯吱吱的一阵尖锐而又绝望的叫声。在一片四散腾起的烟尘中,两匹马的四蹄拼命的挣扎着,可毕竟拗不过那人惊人的神力。随着一阵声嘶力竭的马鸣,那挣扎终于衰落下来,跟着轰然一声,两匹马全无力地坍塌在地,颤抖的马身上一片片汗水油亮亮地淌着。
车上的两个人全跃了下来,鹤云的口角已然渗出血丝,华玉臻的手腕也有些酥麻,但左掌依然紧握着紫电剑!
七 英雄天下谁能担两个人望着兀立在马前的白衣人,不由齐声叫道:“又是你?!”不同的是鹤云的声音亦惊亦喜,华玉臻的声音中却纯是颤抖惊骇。那人长发披肩,身穿一身破旧的白袍。正是昨日黄昏和鹤云在酒店饮酒的那大汉。
白衣人一回身,从马臀上拔出了游龙剑,那马惨叫一声,却没有挣扎起来。只听白衣人道:“小兄弟舍生忘死,难道连这柄游龙剑也不要了么?”鹤云怔怔地去接那剑,哪知双手一触剑身,立觉一股浑厚的力道自剑上涌来,他一惊之下,连忙运劲反击。两个人刚猛的内力均是一触即收。那人将长剑送入鹤云手中,欣然道:“你果然是楚先生的弟子!”鹤云接过长剑,这时他死里逃生,心中一阵茫然,转过头来,舒眉已上了峰顶,正遥遥望着他。
白衣人转向华玉臻,淡淡地道:“师弟,想不到今生咱们还能再见!”舒眉与鹤云听了这话,全吃了一惊:原来这人竟是华玉臻的师兄!
华玉臻咬牙切齿地道:“傅抟山,你的命倒真大,这当口还假惺惺地称兄道弟的做什么?”鹤云更是吃惊,道:“原来你、你才是傅抟山,这华玉臻却是你的师弟!”白衣人直盯着华玉臻道:“不错,傅某竟有如此师弟,也当真让人心寒。师弟,你何时入了那臭名昭著的青蚨帮?”华玉臻寒着脸道:“我几时入了青蚨帮难道还要向你禀告?哼,师父已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要你事事管着我么?”傅抟山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上满是痛心之色,叹了一口气道:“师弟,你、你好教为兄伤心。当日我找到你,让你和我一起赶赴落梅山庄,来助楚先生一臂之力。那时你是如何说的?”华玉臻冷笑道:“那时的话现下还提来做什么?嘿嘿,你欠了那楚老头子的情,我却没有欠过,凭什么白白帮他?但你是大师兄,我若是不去,你定然扳起面孔,用一番侠义仁德的大道理教训我!哼,自从我入门那天起,便日日听你用这些大道理训诫与我。哈哈,我偏偏不要行侠仗义,偏偏要为非作歹,偏偏要入那杀人掠货的青蚨帮,你又能耐我何?”鹤云听得这华玉臻铁青着脸狂叫,忽然竟觉得他有些可笑而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