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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璎璎 当前章节:154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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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璎璎

“嚓——嚓——嚓——”

莽莽雪野,宁谧无涯。只有利器砍击雪块的钝浊声音,一片一片落下来,融化在苍白失血的地面上。

林立的冰柱,在岩洞口形成了一个天然篱笆,夕阳下折射出一道道奇丽炫目的光彩。何观清眯着眼睛,从冰柱的缝隙之间向洞外探头张望,一动不动的,已经很长时间。一忽儿冰柱上的光线颤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换了个姿势,重又盘腿坐好,挥了挥手似乎想掸去新落在肩头的碎雪。

其时雪早就停了。日色沉沉,大孤山灌愁海的山阳南坡,笼罩在一片惨淡的雪光之中。崆峒派的弟子们,一个个东倒西歪的躺在这小小岩洞里,时不时有人发出一两声呻吟。何观清回头瞧了瞧这些负伤的年轻人,长息一声。天快黑了,外面的山坡依旧空空荡荡。出去探听消息的徒弟,至今未见归来。同来的少林、峨嵋、华山和武当等门派的武林同道,也不知都流落到了什么地方。

惟有一领青衫舞动。那个高挑的人影,不知疲倦的挥舞长剑。岩壁上坚硬的雪块纷纷而落,露出一个张牙舞爪的“月”字。

何观清瞪着这个“月”字,有一种说不出的触目惊心。

昨天夜里那一场恶战,是雪色的惨白,也是血色的殷红。何观清今年六十三了,执掌崆峒一门也有二十三年之久。江湖上的大风大浪见了多少,早修炼到心如止水的境地。但是,这场血战,几乎把他多年的信心给彻底的击碎。中原武林汇集精英,围攻大孤山灌愁海深处的揽月城,不想只是一夜之间,便被打的丢盔弃甲,四散逃亡。若不是小徒弟及时发现了这个幽僻的小岩洞,崆峒一门上下二十来号人没一个活得下来。

世上难道有这样的武功么?谁也不相信。那个恐怕根本就不是“武功”!对于西域雪山中的,江湖上一向传说纷纭,不尽不实。但长久以来,蛰人只是蛰伏在大孤山雪山顶一带,与中原武林老死不相往来,是以没人把他们放在心上。可是这十几年来,江湖上连连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怪事。远的不说,一年前飞鱼寨寨主孙竹竿的惨死在自家后院的水井里,尸身只剩了一张皮,一个月后飞鱼寨变成了一座空寨子,没有一个人知道孙竹竿手下那些杀手们都去了哪里。夏天里武当派大弟子刘振羽成亲,新婚之夜,满堂宾客的眼皮子底下新娘失了踪,三天后的七夕,娘家人收到一只匣子,里面是小姐的一对眼珠。武当派十分震怒,却连那小姐的尸身都无处可寻。说起来都是些恐怖已极的怪谈,江湖上传来传去,人心惶惶。大家坐不住了,派出人去调查,查来查去,居然都与沉寂已久的蛰人有关。

很少有人真正知道蛰人的底细。打探的人回来说大孤山一带很荒凉,从前似乎有过一些居民,但现在村子都空了,连一只老鼠都找不到。高高的积雪的山顶上,岩石累累,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蛰人的居所揽月城。据说蛰人的武功很好,甚至在某些谣传里,已到了半人半神的地步。对此中原武林名门的长老们虽不很相信,亦做了认真的准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们各自带上了门中高手,一同上大孤山。不过话又说回来,再好的武功能好到什么地步?好过少林方丈慈舟大师,还是好过武当的掌门玄徽道长?

何观清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玄徽临死前那扭曲惊恐的面容。是的,连玄徽也不相信。他想让徒弟们快快脱身,一人一剑留在后面抵挡。不料对手的动作那么快,他还没来得及咽气,已经看见了武当一门的灭顶之灾。

“掌门师兄,你说,这到底是什么?”左观虚道。

何观清眼中的道道血丝,慢慢的凸了起来。是什么——他仿佛看见往事历历,却又不甚了然。十几年的血色沉渣泛起。他只知道那场噩梦,终于又上演……

“师父师父——”

何观清从沉思中惊醒,看见青衫的小徒弟拎着剑奔了过来。

“师父,你看——”

何观清顺着小徒弟的手指望过去,只见裸露的岩壁上,不知用什么利器刻成,两排扭曲的大字: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浑身一颤,何观清猛地站了起来,劈劈啪啪的撞断了一排冰柱。

“师父。”小徒弟笑了笑,踢开了碎冰柱子。

何观清顿时镇定下来。当着徒弟的面,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摇头笑道:“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晚,损儿,只好看我们俩的了。”

黄损看看一洞的师叔师兄们,伤的伤,残的残,一个个都望着他。他捏捏手里的剑,转过身,肯定的向何观清点点头。何观清却不忍心再看爱徒的眼睛。

“我们还是快点找条路逃走吧,师兄。”左观虚忍不住开口道,“虽然有损儿,还没有受伤,也绝不可能抵挡得住那些——人。”

若在平时,这种逃走的话是谁都不肯说的,何况左观虚身为崆峒的长老辈。但在此时,大家都觉得合情合理,纷纷附和起来。

黄损摇头道:“进山的路早就被大雪封死了。”

“昨天晚上月亮很好。”何观清沉思,“然而却下了雪?”

“那只能是他们搞的雪崩了。”黄损道,“约战早已写好,摆明了是不放我们走的。”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

何观清摇着头,下意识的又去看洞外,两行歪斜的大字。

月亮上来了,又是一个明霁如水的夜晚。不过,人心却是这样的不同。大伙儿都闷着不说话。何观清盘着腿,闭目养神,耳朵里听得见黄损擦拭他那把洗凡剑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的一个徒儿跟黄损搭起腔来:“小师弟,你倒是沉得住气。你这个人,难道是没有死穴的吗?”

何观清听见这话,心里又是一浮。黄损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亲如骨肉。但年岁越大,却也越不容易明白他的心思。

远处的山坡上,扬起一阵雪白的齑粉。

那是什么!

何观清吩咐徒弟们藏好了,却扶了黄损走到洞口。那边分明已有一场恶战,只见一个淡黄色的影子在风雪中来去纵横,周围几个缁衣人左支右绌,应接不暇。一片片缁衣和着红血纷飞四散。

“不对!”何观清道,“那是峨嵋派的,宁山师太她们。她们碰上揽月城来的杀手了。”

正说着,缁衣队里一个老妇清啸了一声,跃出丈高,剑锋下指做霹雳状,砍向黄衣人头顶。何观清看见宁山师太使出这样同归于尽的招数,不觉叹息。黄衣人不闪不避,两个指头伸向宁山的脖子。宁山似被烫了一下,浑身一震,居然从半空中跌了下来,却被黄衣人的手指死死粘住。两人纠缠在一起。

黄损提了剑就要跳出去接应。何观清忽然按住了他,摇摇头。黄损怔了怔,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却是不想援手。来人厉害,自己门中已是死的死伤的伤,能躲就躲,哪里还能帮人家出手。正踌躇间,忽然看见一个苗条的身影飞快的闪了过去,一剑砍向黄衣人的手腕。黄衣人猝不及防,手臂一震,宁山师太被远远的弹开,眼看要摔个粉身碎骨。

黄损箭步跨出,跟着宁山师太的身子连连退步,然后才接住了师太。只是黄衣人力道太大,饶是黄损如此,两人还是一齐摔了个大跟头。爬起来回头一看,黄衣人停下了,在风中傲立,原来手里擒住了那个营救宁山的峨嵋派女弟子。黄损一见禁不住“啊”了一声。黄衣人微微笑着,手指就探向那女弟子的脖颈。

“慢着!”宁山脸色发白,大声问道:“难道来的就是所谓揽月城惊鸿宫的宫主了?”

“哈哈哈哈……”黄衣女郎放肆的大声笑起来。

“即便是惊鸿宫主自己来了,难道贫尼就怕了你们!”宁山的喉音剧烈的震颤着。

黄衣女郎远远的笑道:“收拾你们这些残兵败将,哪里用得着我们宫主大驾亲临!”

“惊鸿宫主,那是什么?”何观清喃喃道。

黄损再也忍不住了,提起宝剑,冲了过去。

黄衣女郎看见了,理也不理他,只是笑声越来越张狂。那缁衣的峨嵋女徒似已眩晕过去。就在这时,黄损忽然看见,远远的雪天相接的地方,飘出来一个珠灰色的人影,轻淡得仿佛一道阴云。他心里猛地一震,就要示警。只是转瞬之间,那人影就闪到了黄衣女郎背后,影影绰绰之间,似乎朝女郎挥了挥手。

黄衣女郎忽然定住了,把峨嵋派的缁衣少女放了下来。珠光一闪,那两个人都消失了,只留下缁衣少女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止不住浑身颤抖。

如果不是黄损一眼瞥见,几乎无人发现灰衣人的出现。

雪地上只剩下一片榴花灿烂的嫣红。黄损奔过去,搀起了那个缁衣少女。那少女蒙着面纱,只露出秀丽的前额和一对幽幽的大眼睛。两人对望了一眼,默然无语。

浮生苦短,难免有所期待。然而每一个岑寂的日子,又显得太过漫长,便觉得于种种一切,其实皆是无所谓。雪山上最为寒冷的冬季,我蜷缩在冰凉的棺木里,不会感到冷。一点孤灯,耿耿长夜,回忆自己是何时死去。

冰冷如铁,却又滚滚不休的沸腾着;腥臭如血,居然能开出最为娇媚的莲花。化生池,那些液体令我永世不忘。它从我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入,到肌肤,到肺腑,到骨髓,直到化去我的灵魂。如毒蛇噬体,如万箭攒身,我发出的哀嚎连自己都不敢倾听。可是她们笑得那样肆无忌惮,她们按住我的四肢,令我再不能挣扎。我以一种钻心蚀骨的绝望,等待着自己终于被“化”去,永世不能翻身。我是在那时绝望而死的么?

不是这样的,也许并不是这样的。池中化生,只是一个过程,也许在此之前我早就死去了。要不然为什么我没有找个机会自裁了事,以免受化生之苦?那样的绝望之中,却竟然还有一丝快意。我就这样报复了,仇人却是自己。

他带着她走了,我有什么理由去怨呢!

我透过灯海微弱的光,看见了那个小酒店,穿着黑衣脸色惨白的武士,一个一个逼近。这个场景很缓慢,武士们的刀一时间罩不到我的头上,因为我还有太多的问题没有想明白。他会救我还是救她?

“你跟着我好了。”他说过。

“你先走吧——”他现在把这句话扔给我。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拎起那个女孩子,一柄青锋杀出重围,他的武功真好。我没有动,于是一个人剩下。

我也可以逃,毕竟我跑的很快比他还快。但是我只是执拗的望着,他就这么走了。为了保护她,他受了伤,血流了一路。

于是我自己伸出两手,迎向黑衣武士的刀剑,让自己在那底下碎裂。那些刀很快很亮,过了一小会儿,我才感到手有点疼。但是他们忽然不砍我了。

有什么用,我已经做过了选择,已经死去。

方姑姑手里托着一大袋子药粉,蹲在化生池的边上。她问我,要“生”好,还是“死”好。

我说随你们便,照我看都一样。

她诡异的笑着,桃红的药粉如红雪一样纷纷而落,那种颜色像大孤山高处盛开的云锦杜鹃。

“今天晚上,那些蛰人大概就是到此为止了。”宁山师太的声音异常低沉。她已经用峨嵋的灵药止住了手背上的血流,但脖子上那道紫色的指痕,仍是火辣辣搅得她气血翻转。她本是个心高气傲的,强行运气压住了伤痛,一点不在崆峒派面前露出弱势来。

峨嵋和崆峒两派,三四十个人聚到一起,这个小岩洞就显得分外狭窄起来。刚才袖手旁观,何观清很是抱愧,不得不岔开话头:“适才师太说什么惊鸿宫主,不知这惊鸿宫主又是什么人?难道和蛰人有关?”

宁山师太浊重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络烟!”

那个缁衣少女正抱膝坐在岩洞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听见师父叫她,猛然从沉思中惊起。

“把你那些话再对崆峒的同道们说一遍。”

梅络烟抬起面纱上的眼睛,环视一周,一时间洞中的人都静了下来:“惊鸿宫是蛨族秘密培养的杀手组织。”

黄损独自蹲在洞口,那里光线暗,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脸。他本来一直在悄悄的注视着梅络烟,而梅络烟也知道他在看自己。只是两个人躲得远远的,并不说话。这时黄损听见梅络烟忽然开言,觉得又像被她的声音狠狠扯了一下,满喉的苦涩。

“蛰人那种武功,到底是哪门哪派?”左观虚打岔道。

“也说不上哪门哪派,”梅络烟淡淡的,“他们当中有些人来自中原武林,也有西域的胡人,更多的是苗疆的妖人。那些功夫都是杂七杂八,邪门歪道,本身也不足为惧。但是他们个个另有一番功夫致人死命,——不见被他们粘过的人,没一个活的下来?

“这几年蛰人更是亮出了他们的杀手锏——惊鸿宫。惊鸿宫里头的杀手,多半是些年轻的女孩子。她们中间选出四个最出色的,封为幽微灵秀四大仙使,个个手段非凡。昨天晚上,她们的本领,大家也都看见了。今天来的一个,好像是其中的灵风。那些姑娘为什么会有这等本事,我也不知道。只是,这还不算,听说她们那个至今还没有露面的宫主,才是最最厉害的。”

“梅女侠说的蛰人的厉害功夫,究竟是什么?”左观虚还是觉得稀里糊涂。

梅络烟吸了一口气道:“这些人非我族类,他们必须以人血为生。往往是掐断旁人的血脉,或吸吮为食,或惊鸿宫杀手的做法那样,直接传入自己手指深处的血管内。其实——就是吸血鬼。”

众人一时哑然。

“那恐怕是近乎妖邪了吧?”左观虚迟疑道。

“简直废话!本来就是妖邪!”宁山师太斩钉截铁道。

梅络烟说完这些,又低下了头,沉静得像一滴水。

左观虚怀疑道:“吸血鬼的事情,一向隐秘的紧。梅女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你们峨嵋——”他说到一半,忍不住去瞧瞧宁山师太。

宁山立时就怒了。梅络烟原是她最钟爱的徒儿,怎容左观虚说三道四:“我们峨嵋怎么了!未见你们崆峒派有什么好弟子,敢于深入魔穴,刺探敌情!”

黄损听见这话,猛然抬起头来,惊讶的瞪着梅络烟。

梅络烟仿佛知道他的惊奇,轻尘不惊的朝着崆峒派那边道:“我也只是几年前,偶然知道的这些事情。至于是什么机缘,却不便奉告了。”

左观虚连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他深知梅络烟出身世家,又是峨嵋派年轻一代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宁山师太的心肝宝贝——无论怎样要给面子的。目下大敌当前,怎好两边还要斗口?不过他心里却想,有这样的消息,你倒早点不说。

崆峒弟子也多有作此想法的,有几个人,就忍不住拿眼睛瞟着黄损。掌门何观清一言不发,只是长叹一声。

黄损却看着梅络烟。她说完这些话,悄悄的退了出去,黄损急忙几步跟上。可是梅络烟一转眼就不见了。黄损茫然。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不知何时,宁山师太忽然出现在背后。

黄损一惊:“前辈……”

“她下个月就要剃度了。”宁山的声音虽冷,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气愤和蔑视。

黄损不是太意外,这些年梅络烟一直留在峨嵋不肯下山,打的就是要出家的主意。他没有办法:“师太,我……”

“你心不诚!”宁山师太斥责道。

“我当真是诚心要践约与她完婚。”黄损肃然道,“否则,宁可终生不娶!”

“论理我出家人,不该过问此事……”师太的语气有些缓和了,“不过,不过既然有言心诚则灵。这么些年,你和她之间,必是尚有心结未解。”

黄损不语。

“善哉——”宁山摇头走了。

原来她在那里,黄昏时和灵风厮杀的地方。

“梅梅——”黄损的声音有些发涩。

仿佛是从很久远的岁月中流传下来,这样简单而轻灵的呼唤。梅络烟听见这种称呼,却似无动于衷:“我只是想看看这里的痕迹,表哥。”

“唔。”

梅络烟从面纱后面喷出一声冷笑:“可是你跟出来干什么,不怕人笑话?”

黄损注视着面纱上露出的眼睛,大声道:“谁会笑话!”

也是,武林中人人知道,岭南罗浮山主的小儿子黄损和洛阳黄梅山庄的名媛梅络烟是一对青梅竹马的表兄妹。那时候,谁都把两人看作了理所当然。

梅络烟冷冷道:“我自己会笑话。”

黄损摇着头:“梅梅,为什么你非要如此对我。每一年我都要问你,一次,两次……你究竟要拒绝到什么时候!”

梅络烟也有些激动了:“你又想逼我是不是。又想逼我自己再揭一遍,那件,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黄损怔了怔:“梅梅!”

梅络烟猛地转过头,一把拉下了厚厚的面纱。

面纱后面是一张清秀绝伦的脸,白皙莹润如同雪里初开的白梅花。只是这样一张脸上,却被匕首嘶拉拉的画了纵横三道血痕,笔划搭成一个大大的“又”字,异常可怖。

梅络烟的眼睛里空荡荡的。

“我早就说过,我根本不在乎!”黄损伸出手臂,想要去挽梅络烟的肩膀。

梅络烟轻轻的拧了拧身子,躲开了黄损:“我知道你不在乎。”

黄损还想再说什么,可是一时却又语塞。那些言辞,一年一年,重复了多少遍。该说的,说尽了,不说的,永远说不出口。他还能怎么办?梅络烟借机一闪,远远躲开。黄损苦笑。

梅络烟幽幽道:“你好好看看雪地上——”

黄损依言,看见那些纵横泼洒的淋漓血迹,冻结在白雪之间,中间夹杂着一个类似花朵的图案。

那是一只玲珑的纤小的手印,染着瑰丽的血色。手指,只有九只。

缺少了左手的无名指。

黄损一见,惊讶得几乎要窒息过去。

“四个手指,偏生还少了一个。难道你心里不是一直都在疼?”

“你没有在乎过我,表哥。所以我永不答应。”梅络烟其实没有走远,她的声音,温婉而飘忽不定。

听说,人开始记事,是从三、四岁的年纪起。但是我的记忆,却可以远远的追溯到降生那一刻。对此我毫不奇怪。因为我是站在冥河的这一边,悠然观望对面的风景,这一生的悲与喜,泪与笑,幻作花落花开,无边风月。

顺着一条巨大的猩红色河流,我奋力的挤入了这个世界。好冷,冷得我几乎不能够呼吸。到处都是白色,冰凉的白色,让河流的红骤然间喑哑无声,凝成定格。

那只枯瘦的手伸过来,掐断了两人之间紫色的系带。她的手指在探索着,似乎想触摸我的身体。然而在半空中顿住了,无力的垂下,再也没有移动过。那一刻我“哗”的一声哭了,一泻千里。

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哑了,疼得一阵阵如同火烧。

很多年后,我回看那一幕,在崆峒后山那所没有人的古庙里面,哭泣,漫长得仿佛一生的光阴。在长明海灯的幽暗光芒中,我看见星星泪水在我青紫色的小小面庞上,一点点滑动。我生之初尚无为。

一双道士穿的草履出现在我眼前。我停止了啜泣,向那个老道人伸出双臂。

可是他没有抱我,只是皱紧了两道浓眉,死死的瞪着我身旁那个沉静的躯体。我怕了,觉得他的眼光里满是冰渣子。

老道士终于折下腰,用一只袖子卷起了我,顺便拂去了那些血迹。这种姿势让我很不舒服。可是更不舒服的还在后头。老道士点起了一只火折子,抛到那具尸体上。

我又哭了。尽管我知道她早就冰凉得像雪一样,但一直以来那是我唯一的依靠,如果她在火中化去,我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不烧掉,定然遗祸无穷。”老道士的胡须微微发颤。

火舌越卷越高,掩去她美丽安详的容颜。我伤心极了,奋力的撕扯老道士的衣袖,用沙哑的嗓子大声叫,再不肯安静下来。

老道士显然是拿我没有办法,扭过头去:“你来抱抱她。”

门开了,巅巅的跑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孩。老道士松开袖子,我便滑到了那小孩子的臂弯里。他仔细的捧着我,倒像捧着一件琉璃塔似的。我看见他又小心又好奇的脸色,便不好意思哭得太大声。

“你是不是渴了?”一只小葫芦放到了我的嘴边。

水是凉的,但很清,有一种淡淡的甜味,让如烧如燎的咽喉冷却下来。我停止了哭泣,大口大口的吸着那清泉。哭了这么久,也许真是渴了。

这时我看见那小孩子的手腕上,长着一道细细的红线,纠缠不清。

“师父,您给她起个名字吧。”那小孩扬起头来瞧着老道士。

老道士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颜——歌。”

死去的我对着孤灯回忆当年,崆峒山后面很空,很空。不过我喜欢空的感觉,逍遥自在无人管。我知道他们都在前山,那里有宏大的观宇,很多人在一起,穿着一色的衣裳,练剑。“仙人指路——”于是刷的一声,许多亮晃晃的冷冰冰的东西就一块儿飞扬起来。

后山却是很少有人来的,这里太荒凉。当抚养我的那对老夫妻两个死去以后,这里就彻底成了我的天下,我在雪地上飞奔,一日千里,永不着地,如此消磨时光。偶尔上山的樵夫们见到我就惊奇的不得了,他们传说着,崆峒的后山,有一只白鹿。

一个人会飞,这也不好么?给我起名字的老道士,每年会来看我一趟。他一年比一年老,对说我的话却一年比一年少。我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像是从千里之外遥遥的审视过来。怎么?难道我的白衣比他的青布道袍还要难看!有的时候,他的眼光又会穿透我的身体,仿佛是看很远的地方,这时他满脸的皱纹就拧成忧伤的图案。这时我会那么静静的看着他,同时数他一茎一茎的白发。

而我自己,似乎也在冥冥中,空等着白头的那一日。

冬天了,捧起一掬新落的白雪,觉得无比温暖。

可能这个世界的本色就是雪,莽莽大荒,如此洁净。

多少年了?我静静的躺着,凝视着一灯如豆,长明不息。燃不尽的,是一生的缱绻。

我的头发自生下来就没有剃过,黄黄的一直长到膝后,有时会被松枝勾住,牵绊飞翔的步履。我把头发解下来,然后回到那座古庙里面,从井中汲出水,洗净,梳好。

我用了一个“回”字,是因为我还没有忘记自己从哪里出来。尽管我不常去古庙,但那里依然是我的地盘。所以后来我发现他在那里收拾了一间房子,就此住下,我生气得不得了。

整整一个月,我在庙里的房梁上窜来窜去,窥视他的举止,可他都没有发现我——我动作一向很轻。他每天都没有什么事情做,有时候打打坐,更多的时候是在出神,想着想着,就自己微笑。有什么好笑的呢?

我看腻了,爬到外面的梅花树上摘花。对了,他好像也喜欢梅花,每天都会过来。今天会不会来?

“你是——”他仰起脸来瞧着我,有点迷茫。我就趁机瞧着他,他的脸很好看。

“——小歌?”

我愣住了,小歌。这时我想起很久以前老道士给我起的名字,“颜歌”。可是,就算我是颜歌,他为什么就有这么惊喜,盯着我的脸。

“小歌,你一直住在这里?怎么不到前山去玩玩。”

我低下了头,又摇摇头,不看他了。他举起手:“下来呀?”

我就依了他,飘下来,披散的头发像雪扫了他一脸,他轻轻的“唔”了一声。不知怎么了,我有点害怕起来,转过身就跑。他没有追,于是我就跑进庙门里面,停下来,远远的看他怎样。

他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地面。

“踏雪无痕?你的轻功这样好!”

他赶了过来。其实他走路也很快很快,只是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我就没有脚印。

“好的像一只小鹿一样。”他像在夸我。

是人不是鹿,我不喜欢这个比喻,别过了脸去。

“小歌,你认不认得我啊?”

我又摇摇头。

他好像有点失望。我想他是嫌我老不搭理他。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过是不太习惯讲话罢了。于是我就小心翼翼的猜着:“老道士的徒弟——你是?”

他“呵呵”的笑了。刚一开腔,我的嗓子哑哑的有点怪。

“你该叫我师叔的。”

我气了。看他那个样子,能大我几岁呀。居然要叫叔叔!

“不是叔叔,但就是比你大一辈。”他笑容里透着得意洋洋。

我不理他,冲进庙里面。他跟了进来,冲着我笑笑,然后就自己回屋里继续打坐。我忍不住问他:“你在干什么?”

“坐关。”

坐关这种事情,我是知道的。不过,他很不专心啊!这一个月来都很不专心。

“明天就要开关了。”他似乎有点兴奋,忍不住又添了一句,“开关以后,我有一件大事情要做。”

我本来想问他是什么大事情,他忽然莫名其妙的不自在起来。

天黑了。我在罗汉堂后面的走后面的走廊里晃来晃去。忽然想起他明天就要开关,那就是要走了?

“你知道那画的是什么?”

他又来了,真是,这也叫坐关!

那是远年间寺庙香火旺盛的时候,请下名手画的壁画。如今漆色剥落,蛛网纠结,就着幽暗的月光,还能看见青面獠牙的鬼怪,磷磷的火光和腾腾的煞气。没人跟我说过那是什么。

“剑树刀山,铁床犁耕。这是画的阿鼻地狱。”他说,“那里面关着前世造孽的饿鬼,整天被鬼卒们驱赶着遭受种种苦厄,什么火钳拔舌,铜汁灌口,搞的遍身脓血骨肉碎烂。这还不说,每天没有饭吃没有水喝,饥渴难当。纵然有食物,一捧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团烈火。那才是难受!”

他的声音明明是朗朗的。

但这个故事,让我无比难过。我心惊肉跳,再不敢看那图画,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四下里张望,忽然看见了很多年前,古庙里,那具冰凉的尸体,依稀横呈在暗处。忽然间有如冰水浇身,我缩成一团。

他没有察觉我的惊恐:“师父说,前生修福业,死后永生在梵天宫。造了恶业,死后永沉阿鼻地狱,受尽苦楚。即使沧海桑田也不能超生。”

不——不——

我的眼泪,哗的一下流了出来。

他听见我的哭声,停了下来。

那时我紧紧的抓住了他的袖子,再也不肯放手。

“别怕,小歌,有我呢别怕。”他感觉到了,回过头来,笑得这样温暖。

我只是低着头,再不放手。这时我看见他的手腕上,长着一道纠缠不清的红线。

那天晚上,我破例留在了庙里面过夜。守着一盆火炉,恍恍忽忽的做着梦。原来这样过夜,是比在雪地里看着月光要好,却不知道,我的一生就要从此改变了。

“明天你走了,我会下阿鼻地狱的。”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说。

“那你跟我一起走好了。”他随口说,“老躲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师父,让我去一趟惊鸿宫。”

何观清瞪大了眼睛,看着小徒弟。

“师父想带着两派的人趁黑下山,但是蛰人此番根本不会容我们走掉。拖下去也是一死,不如让我去试试。”黄损道。

“也是也是,”左观虚连忙说,“只有让损儿去了。”

何观清不语。其实谁都知道,等下去没有出路,只有去闯闯,或者尚有生机。但是他舍不得黄损。他老了。自从一个最为令他骄傲的弟子早夭之后,他就几乎变了一个人。好在还有最小的徒弟黄损,天赋极高,尚可慰藉。惊鸿宫是魔鬼的所在吧?假如黄损一去不回……

“再危险,总要有人去的。而且——”黄损的声音似乎有些忧伤,“我,我一定要去。”

左观虚和其他的人都眼巴巴望着。何观清虚浮的点了点头。

“揽月城的背后,自然有上山的道路。”梅络烟画出了详尽的地图,塞到黄损手里。

黄损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他脸上蒙着一重重轻纱,痒痒的。他抬手一把抓开,忽然觉得肩上的伤口疼痛欲裂。于是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按着梅梅画的地图,总算潜入大孤山阴面,看得见揽月城的塔楼了。撞见了几个蛰人的卫兵,都被他快速的解决掉。没想到溜到城墙角,却遇见了在城外游荡的黄衣妖女灵风,这一来,少不得杀了个天昏地暗。

黄损知道,要想过关,万万不能让惊鸿宫出身的吸血鬼手指沾身。他身法灵活,穿花绕树,东躲西避。饶是如此,灵风的手指还是搭上了他的左肩,格啦一声,肩胛骨顿时裂开。那一刻他明明感到自己的血正在迅速的离开身体,几乎不能呼吸。生死之际,黄损奋力一挣,居然甩开了灵风,自己也几乎晕倒。没想到这时,又来了一个仙使秀霜。

两人夹攻,黄损以为这下子肯定完蛋了。不知道为什么,灵风却撇下黄损,和秀霜吵了起来。黄损心中暗喜,猜想惊鸿宫内部,原来也有重重矛盾。他瞅了个机会逃开,以他的轻功,尚有一线希望。

可是他已经失血不少,几乎站也站不住了。灵风警觉得厉害,动作也快,几步就追上了他。那妖女看他没了力气,嘻嘻笑着,准备咬他的脖子。

就在这时,又来了一个仙使微雨,带着人。微雨匆匆喝住了灵风,命人把他绑了起来,送回宫里。

“嘻嘻。”一声怪笑,灵风的脸在轻纱帐幕后面闪了一下。

这里,就是惊鸿宫里面了。到处张着飘飘缈缈的纱帘,透过纱帘看得见面容白皙的少女们走来走去。

黄损咬咬牙站起来,走了出来,看见一张棋坪边,两个少女正在心不在焉儿的玩双陆。其中一个面朝着黄损,正是见过的微雨。微雨抬头看他过来,就冲着对面珠灰色衣衫的少女微微一笑。

“小师叔,别来无恙?”珠灰色衣衫的少女没有转身看他,只是脆生生的问了一句。

黄损倒没有料到,她立刻就承认了。反而是他自己,一时间哑口无言。

我生在长在天下武林五大门派之一的崆峒,幽居十五年,才第一次在同门之前亮相。

那些年轻的弟子们停下手中的剑,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不时低语几声,好像我是个怪物。我闪了闪,想躲到他背后去。他却笑嘻嘻的把我一把揪出来,拉着我一起去找老道士。

老道士看见我很吃惊。不过他并不搭理我,只用一个淡淡的手势,把他招了过去。

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文士歪坐着,像是受了重伤,一脸愤懑。污血把他漂亮的紫色袍子染得乌糟遭的,还弄脏了老道士房里的紫檀木椅子。

“舅舅——”

我听见他这样唤着那个中年人,声音里有了些惶惑不安。我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瞧着。他们说了一些什么月亮什么魔教,我听不懂,坐在那里还是局促。老道士,他该是我的老相识了,却是不理我,脸色凝重得可以拧出一盆水来。其他人更不理我。只有他回头望了我一眼,我连忙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可是只来得及做一半就僵住了,他的眼睛湿漉漉的。

老道士皱着眉只是说:“梅居士,这是怎么说?损儿和梅姑娘——贫道一向是知道的。这一回损儿出关,连日子都定下了。怎么说变卦就变卦?”

这时候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纤瘦的人影。好像是个比我大点的女孩子,穿着玄色纱衫,腰配长剑,厚厚的面纱把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对水汪汪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那女孩子并不过来,只是远远的站着,冷冷道:“何真人,我心意已决。”

可他就那么冲了过去:“梅梅——”

叫梅梅的女孩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他紧拧着两道笔直的眉毛:“梅梅,给我一个解释。”

梅梅没有迟疑许久,揭下了面纱。我吓了一跳,真难看。原来她被毁容了。我很重的心忽然轻了,靠在椅背上,去看他。

“哈!”他忽然发出一声嘲笑,“梅梅,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他的声音好大,我又被震了一下子。

“你以为我是谁——我怎会因为你容貌受损而拒绝娶你?”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响,“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些年我都心心念念记挂着你。我没有父母,舅舅,此事全凭你和师父作主。但无论梅梅变成什么样子,我心里的意愿,决没有半点改变。”

中年人也趁势劝女儿:“你看,络烟,我早说过嘛。你又何必固执,让你表哥为难呢?”

梅络烟环视了一圈,轻声道:“事已至此,不必多言。我说了不嫁,今生便是不嫁了。爹,话已带到,我们这就向何真人告辞罢。”

“梅梅!”像是没想到她一点也不留余地,他急了,就要追出去。

梅络烟越走越急。

“——疯啦?”我终于忍不住了。就算没人问我,我也要大声说出来。

“不好笑么?这样丑八怪,你就真喜欢和她过一辈子?”

他们都转过头来瞪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那时我懵懂不明,后来才领悟到我真的是个怪物。他们对此感到恐惧。老道士何观清曾经烧了我母亲的尸体,说明他对我们其实只是一知半解。实际上对付蛰族的人,火是没用的,因为我们体质不同,走路比风还快,除非等我们停下脚步——那就是说,灭亡。

我们唯一的对手只存在于传说中,很多年前来自西域的一个英雄。我们的本事很大,可以随便要人性命。但是我们有一个致命死穴,这个死穴因而成为族中最大的秘密,一般的族人都不知道,只掌握在族中巫师和高级的统治者手里。这个英雄不知怎的却把这个秘密探听到了,因此选好了对付我们的时机。

他在慕士塔格峰开满优昙花的山顶炼成一把匕首。靠了这把匕首,那个英雄屠杀了我们成百上千的族人,直到最后我们的首领,一个女城主出来了,她想出了一个毒辣的计谋。女城主装作一个无知的少女,骗得那个英雄信任。于是那个英雄被城主用他自己的匕首杀死,尸体沉到了大孤山深处、揽月城后面的一片茫茫盐湖里。只是不久,城主也去世了,临死的时候她说,那一片盐湖,从此要叫做灌愁海。

在那以后我们的族人收敛了很久,不再涉足中原。在大孤山一带原来物埠人丰,不愁挨饿,我们可以安居乐业。所以在中原,将近一百年过去了,关于我们族人的说法渐渐消散,偶尔有人听了,也以为只是一种海外怪谭。直到最近这十几年,我们迫于生计,重出江湖。

我在灌愁海边清凉的石洞里,和方姑姑讨论这些故老相传的往事。我问她,那是什么重大秘密呢?

方姑姑笑而不答。

可是她不说,未必我就没办法知道。后来我说,英雄的那把匕首,一定是随着女城主一起葬了。

方姑姑说不是的。匕首还在世上,但是被封了起来。女城主不要那不祥的东西。

根据方姑姑占卜的结果,那把匕首,是族中所有城主的魔星。

方姑姑是蛰人里面最老的一个女巫,有一百岁了。她教过我很多,包括怎样把嘴唇贴在人的脖子上。我不太喜欢那一种方式。当温暖的液体在唇齿间蔓延,我找不到很多族人所津津乐道的那种快感,只觉得恶心欲呕。

方姑姑说,这也算正常的反应,但我必须习惯,否则终有一天要活活饿死。

开始我不同意。饥饿难耐的时候,我想出一个办法,吸了自己手臂上的血。这个法子后来令我大病一场。方姑姑开导我,说可以用惊鸿宫杀手独有的采血方式,或者说是一种惊世骇俗的武功,用手指直接抽人的颈血。我终于依从了。

那种方法是蛰人的传奇,可以使我们在月光之中,跳出最美丽的舞蹈,杀死最强大的猎物,然后,吸血,看落红翩翩。

但是方姑姑没有说它的害处。学成之后,常常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即使不想吸,也要抓住一两个活人,放出鲜血来弄死他。这种要求见血的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我不想杀人的时候,竟不得不用自己的血来平息。

我想,这也就是为什么,惊鸿宫的杀手在江湖上所向披靡。

威名远播的惊鸿宫主,其实装束很简单,只穿了一件类似罩袍的珠灰色袷衣,腰间缓拖一绺玉带,显得身材单弱,还像个孩子。她斜靠在炕上,闲敲棋子,一头乌云散了一席。一双粉色缂丝的小拖鞋挑在脚尖,颤啊颤的。

过了一会儿那双小拖鞋就落了下来。

“小师叔是来找我的吧?”

一向机变过人的黄损,简直不知如何开口。他,其实正是来找她的。但是……这从何说起呢!

“想救出困在大孤山里的武林同道是么?”

“是。我来,想请你放大家一码。”黄损终于可以回答了。他微微抬起头,红得刺眼的丝毯上,绣着碧水鸳鸯。

“嘻嘻。”笑声轻得如同天边浮云,“这有何难啊,小师叔。”

黄损觉得有些别扭,师叔就是师叔,还要加一个“小”字。

“和我决斗好了。你若是杀了我,不就一切好说?”依然是甜甜的笑意。

黄损惊愕的扬起头来,看见了她的脸。那是怎样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啊。居然以前从未发现,她是一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但是那种美丽的下面,似乎还多了一些阴沉的什么,一些污浊的什么,就如同在一个韶齿妙龄的孩童面上,忽而闪现出枯骨的沧桑。她脸色煞白,眼波将转未转之间,几乎天地都要愁惨枯寂。这就是当年,崆峒山后古庙里,那个单纯得像一片新雪的小女孩颜歌么?

“怎么,你不敢?”她退开几步,言语间有了很明确的杀气。

“敢的。”黄损缓缓的站了起来,他没有怕过所谓“惊鸿宫主”。听得见自己的骨头,疼的格格作响。

黄损再一次的倒下了。一日之间,居然连败三次。只有苦笑的份儿。惊鸿宫主的手指缓缓的探了过来。黄损闭上眼,等着她掐断自己的脖子。

一阵逼人的寒气罩住了他全身,许久没有动静。黄损睁开眼,忽然看见了一对幽幽的瞳孔逼了过来,张得极大,里面是他自己清亮的影子。颜歌也在出神,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埋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嘴唇柔软而冰凉,黄损被她身上的凉意包绕着,忽然间心口剧烈的颤动起来,忍不住伸臂环住她的纤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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