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颜歌惨叫了一声,弹了出去,倒在丝毯上发出一阵痛楚的呻吟。黄损诧异极了,看见颜歌的左袖下面淌出了血。
但他没有看得分明,就恍恍忽忽的失去了知觉。
颜歌卷起了袖子,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手指插入了自己手臂的肉里面,源源不断的抽着。那条手臂上早是伤痕累累了。
“宫主,你怎么又这样——”微雨焦急道。
“我才不要吸这臭男人的血。”颜歌冷冷道。
醒来的时候,是睡在一个山洞里。黄损心中一喜,猛可里一坐起来,额头便磕着了一块凸起的岩石。“砰“一声响,疼的黄损忍不住龇牙咧嘴。这一下环顾四围,才发现师父不在身边,也不是山阳那个山洞。
洞里很窄,他爬到洞口想要出去,却又忽地缩了回来。
那洞口是在高高的山崖上,掩映在一片枯败的油松树枝里。山崖下面,分明还是揽月城的地盘,甚至隐隐能看见蛰人们月白色的袍子在风雪中飘荡。
黄损看过地形,失望极了,一头又倒回了洞里躺着。
自从他受了那致命一击之后,大约过了多久?不知道。只是这个鬼地方,当真算的一个天然牢狱,上不挨天下不着地。虽说以他的功夫,这样也不一定逃不出去。他可以——但是就这样暴露在揽月城的眼皮子底下,什么功夫都没有用。只怕出去一步,他就没了命。
是不是颜歌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当然,只有神通广大的惊鸿宫主能够做到。黄损长叹一声。她没有把他杀死,却关到了这里,她想干什么?本来希望能够说服颜歌,结果反倒被她打得一败涂地。世事原本变幻难料,他却天真地以为惊鸿宫主还是原来那个小歌。
何况从前,本是自己对她不起。说什么,他也是难以启齿。
黄损慢慢的回想决斗时惊心动魄的情形,想着想着,心里又是一震,顺手就去摸腰间的佩剑。剑却也居然还在,没有被收缴。这一动弹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伤似乎好了许多,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不成?伸伸胳膊蹬蹬腿,力气也像是恢复了。伸手触及,原来的伤口敷上了药,还密密的绑好了绷带。
黄损闭上眼,再次躺下。
“表哥——表哥——”
黄损一睁眼,看见的是梅络烟一双幽深的眼睛,“你怎么来的?”
他话还没有问完,顿时就明白了——梅络烟的背后,本来是山洞岩壁的地方,搬开了一大块岩石,露出一条秘道来。
梅络烟冷静依旧:“逍遥津,是山外通往揽月城里面的唯一一条秘密通路。就连他们蛰人自己的人,也很少有知道的。”
但是惊鸿宫主,还是知道的吧?黄损忽然明白了,顿时拿定了主意。转头朝梅络烟笑笑:“梅梅你真厉害,连这都摸清楚了,这么说将来我就有的退路了。”
“将来?”梅络烟的瞳孔缩了缩,“你不走?”
“我现下还要跟惊鸿宫主谈谈,”黄损笑道,“梅梅你快走吧,我怕那妖女就来了。”
梅络烟当年,用了怎样的代价才换来这一条情报,今天又是凭了怎样的勇气孤身潜入揽月城来救他,不过他却不能跟她走。梅络烟惨然一笑,扭过脸去。
“要不然我也留下。”
黄损闻言,心里一热,大声道:“梅梅,你有这番心意我便是死也无憾了。只是你——我要你一定好好的活下去。”
梅络烟仔细的瞧着黄损,眼睛的颜色越来越淡:“胡说些什么呢!我是跟你说着玩的。你不走,我就先走了。”
黄损愣住了。就在这时,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传了进来:“梅姑娘急什么,等等呀——”
梅络烟心里一凉,也明白自己走不了了,她已经看见珠灰色的轻盈少女,飘然落到了洞口。不知她从哪个方向来的,无声无息,连雪地上亦未留下半个脚印。
“揽月城是什么地方,由得进进出出的么?小师叔呀——”颜歌声如银铃,侃侃而言,“你看我师婶,一个人辛辛苦苦跑来救你,多不容易。你可真不给人面子,——哦?”
黄损不知做何答应。他已经见识过惊鸿宫主的阴阳怪气,恐怕还是闭了嘴的好。
颜歌自顾自的越过二人,望逍遥津里面探了探脑袋,自言自语道:“不错不错。”
然后击了三下掌。
黄损不禁又看了一眼她的手,的的确确少了右手的无名指。
秘道里面变戏法似的钻出来三个披着青纱女郎:“宫主神机妙算!”
颜歌骄傲的笑了笑,嘴上还在谦虚:“也是秀霜消息来的灵通。若非她发现了梅女侠的行踪,我们岂不是白忙?把这两个人带回宫里去。”
黄损终于怒了,亮出了剑。
“你省省吧,小师叔!”
黄损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叫自己“小师叔”。只是她举起了四根指头的右手,朝他晃了晃,他的剑就拔不出来了。
其实他重伤未愈,就连“幽微灵秀”中的随便一个,也是奈何不了,何况惊鸿宫主自己在场。他可以不要命拼了,还有梅梅呢!梅络烟瞧着颜歌,也就微笑了,那笑意里面非苦非甜:“去就去罢。”
黄损和梅络烟被蒙上黑头套。这一行人从后门蹩进了惊鸿宫。就听见颜歌吩咐幽云,把梅络烟领进神窖。黄损不知道神窖指的是什么,听着名字必然是惊鸿宫里安设的地牢密室一类,用来折磨犯人。黄损心念一动,就要出手。忽然颈中搭上了两根冰凉的手指。
“乖乖的哦,小师叔。”
那声音娇柔无比,谁又想得到她只要再那么轻轻一弹,黄损就立时毙命呢。
可是黄损这一回是下定了决心。
“嗯?那你就看一眼好了。”
头罩忽地没了,黄损四下一望,发现自己立在一个小院子里面,院中长满了萱草。但是,梅络烟早就不见了。幽云却还在,带走梅梅的是微雨和灵风。
“我们现下是在惊鸿宫的北首。梅师婶么,大概已经在神窖里面歇息去了。神窖在惊鸿宫的最最南边,是个极隐秘的所在,入口藏在一株大的云锦杜鹃下面。冬天的时候,没有杜鹃花,树枝上缠了十二道绯红色的绫子。我不骗你,你可记好了。”
黄损又一次绝了望,任他怎样聪明,也简直无话可说。颜歌懒得再给他带头套子,却打发了幽云,径直把黄损领进一间屋子。
“哪里?”黄损冷冷道。
“我的卧室。”
黄损才不相信。他一进门,就觉出这屋里没有人气。颜歌反锁了房门,乐巅巅的旋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精美无比。不过床帐里是空的没有被褥,而且散发着一种奇怪的味道。这不可能是她睡觉的地方。
“宫主的卧室,没人敢随便进来。如果不是藏在这里,你一准被他们拉出去,变成……呵呵。”她自己坐在床沿上,随手指了指一张凳子,“坐——”
黄损就坐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咦?”颜歌眨了眨眼睛,“小师叔,你怎么不叫我的名字,总是你啊我的?”
黄损脸色变了变:“宫主——到底想干什么!”
颜歌闻言,低了一回头,旋即抬起眼睛冷冷道:“我要把你关在这里,一辈子都不准走!”
“我进来,也就没打算活着出去!”黄损忽然一个箭步跨到颜歌面前。颜歌呀了一声,缩到床角。不料黄损蹲下身子,顺手就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匹青纱。青纱里裹着冰凉的尸体,尸体颈中翻着白花花的伤口,伤口里一点血都没有,分外的诡异。
尸体露出脸,黄损却是大大的意外,瞪着她,半晌方挤出一句:“真是十恶不赦!”
颜歌把尸体踢回床底下,朝他微微的笑了笑。然而这个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就扭曲得支离破碎,颜歌扯下了半幅帐子,把脸埋入了进去。红绡帐子一块一块浸透,似乎滴下血来。
“我不愿意杀她,我根本不愿意杀任何人!”她挥舞着残缺的手指,把头发扯得乱纷纷的,“可是她看见梅姑娘来救你了,我不杀她怎么办?要怪就怪你的梅梅,谁要她多事!”
黄损一时无言,只有等着她自己渐渐平静,就这么耗着。
“刚才你替我裹的伤?”黄损问。
“是。”颜歌茫然道。
黄损在床边坐下,挽起她的头发,一绺一绺慢慢的梳理起来。
门忽然开了。
于是拜月城主和花红柳绿的一众人等,看见半垂的红绡帐里,惊鸿宫主和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偎依一处。
八
很多年以后我才从另外的人嘴里,再次听到我的母亲。那是方姑姑说起的。
“你给我算算日子罢。”我吩咐方姑姑。
“宫主你到底想做什么?”女巫从喉中吐出几个字。
我不会告诉她的。
“宫主就是不说,老奴也猜得到。”她的混沌老眼里闪着磷火一样的诡异,枯枝一样的手里拨弄着蛰人巫师们百年间流传下来的算筹。“事关蛰族存亡,这样重要的秘密都会告诉你,城主是过于疼你了。虽然她很孤独,也不该这么溺爱你。”
她猜中了,我还是冷笑。
“老奴活了一百岁了,你瞒不过瞧我的。宫主,你的母亲当年做下那件破门的事情,就没有瞒过我。虽然我没有机会看着你长大,不过……宫主,你生的真美,就像当年你母亲。你母亲不惜放下惊鸿宫主的位置,总算嫁了一个好男人。宫主,你呢?”
我没有理她,母亲,很遥远的一个词语。
当时梅络烟就那样走了。他很急,一生气,就追了出去。也不管老道士在后面叫他别去了别去了。他还是去了,我不相信,就看见山坡上扬起了雪白的烟尘,掩去了两人的身影。我也叫,老道士却捂住了我的嘴。我原来是个怪物。
我一直以为他不是当真的,晚上就会回来。可是他没有回来。
老道士惴惴不安,在屋子里晃来晃去,看得我眼都晕了。可能他看我也有点眼晕,就打发我仍旧回后山去。
我没有理老道士就走了。可我再也不要回到那枯寂的古庙。我去找他。
离开崆峒山,第一次遇到人世间的风花雪月。可惜我的眼睛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看见。我静静的躺着,凝视幽暗的灯海,紫檀木的漆光,那时不免要想,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好像没有机会知道。浮世苍莽,人心如沙砾般纤细,如落花般飘拂。云烟过雨,不留痕迹。我之生,固与人间无缘,又何所谓遗憾?
所以我的眼里便只有他的行踪。梅络烟跑得很快,他追得更快。但是不论有多快,我都赶得上。我像一片羽毛一样轻盈,所过之处不留痕迹。但是,为什么他们谁都没有看见我?
每一天我都听见黄损在说“梅梅,梅梅,你不要固执”。可是他自己为什么那么固执?每一天我都在想,要不要我去告诉他,叫他真的不要追下去了。可是,我怎样对他说,难道我要让他以为,我很喜欢梅络烟被毁容这件事?他肯定不会原谅我。
我发现自己变了。从前我不用面对这样的事情,独自生活的时候,我要做什么不要什么,来来去去直捷了当。可是现在却会为一个简单的决定犹豫半天,从崆峒山犹豫到空桑岭。想不清前因后果,一再的拖延时间。幸好他不知道吧?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一头趴在小旅馆的桌子上睡着了。我终于有胆子走到他面前去,仔仔细细瞧个清楚。我看见他头上有了一丝白头发,是累的吧?忽然就难受了起来。这一心酸,又想起了自己,出了这样远的门,一路追赶,辛苦都无处去说,索性就坐在他身边,让眼泪一串一串的流到酒杯里面,和着那淡薄的劣酒一道喝下去。
“小丫头,你跟那个醉鬼较什么劲儿?过来过来。”
我看见旁边座上有几个黑衣服的人冲着我笑,露出鲜红的牙肉来。我觉得他们长的很难看,就拧过了头去。
“哎呦!还害羞了。”
“别怕嘛,过来陪大爷们玩玩!”
我向四周望望,店里的客人们,一个一个的站起身来,慌不迭的踮着脚尖走了。那些脏兮兮黑衣大汉越笑越欢,就有一个端着一杯酒向我走过来。不知怎么,我倒是一点都不怕。那个汉子拉我手的时候,我不自觉的把手指掐入了他的寸关尺。
于是他就倒下了,变成一具枯槁的尸体,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地狱里受刑的恶鬼。连我自己都吓坏了。
剩下的那几个人也吓了一跳。过了半晌,他们神色凝重的对望了一眼,然后一起抽出刀,向我围过来。
我还没有从对死人的厌恶中惊醒。他们的刀尖对准了我,亮晃晃的一圈。
我能够抓住每一个人的手腕,让他们断气么?
忽然,一把剑闪了出来,化成一道优美的圆圈。那几个黑衣大汉几乎同时倒下。我看见他们一个个颈中流出血来,忽然有一种奇特的冲动。
“吓着你啦?”他收起剑,回头冲我笑。
我忽的恼了:“你,你看见我哭了?”
他像是有点尴尬:“我本来也没醉的很深,看见你来,想装装样子,吓你一吓。没想到你在哭,我只好——我怕你不好意思,只好装下去,就当没看见。”
可是他明明看见了,我气得脸上直发烫。
“小歌,”他呵呵的笑着,“别生气嘛。”
我要把气生下去。
“咦?”他忽然变了声调,“这些人是——不好!”
我也紧张起来,顺着他的眼光,看见那些人断下的刀尖上,刻着如眉的一弯新月。
这时梅络烟居然从地底下冒了出来:“是我,被揽月城的人发现了。”
不错,我们都大意了。这时才看见窗牖之间,露出一枝枝银色的箭头,客店早已被人包围。不止是那些黑衣大汉一样的人,还有一些,脸色煞白煞白,目光里透着邪气,箭头上带着寒意。
我怕了。一时间只知道躲到他身后去。
外面有人喊话了:“梅姑娘,城主夫人吩咐下来,叫小的们请您回去。否则,呵呵,城主他老人家,可惦念您得紧。”
梅络烟眼中掠过一丝怪异,却淡淡道:“来的都是揽月城的硬手,一定不能善罢。表哥,你快带着你的小师侄逃走。”
他会带我走么?我眼巴巴的望着他。
九
黄损当真是三生有幸。世上有几个人能够活着进入揽月城的?不仅见过了惊鸿宫主,连蛰人的揽月城主,也出现在他面前。那个中年美妇,人还没进来,一阵薰风携着欢声笑语就冲了进来。颜歌猛地一颤,还没坐起来,城主就到了面前。
“怎么?我们的小宫主有了如意郎君了?”
颜歌索性靠在黄损身上,牵牵嘴角,冲着城主摆了一个甜甜的笑脸。
城主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黄损。她是浓妆艳抹,明艳照人,眉眼间和颜歌亦有几分相似,只是面色更白,像浊泥入雪,阴惨惨的让人不敢逼视。
“哼!也不过如此。”城主冷笑道,“为了这么个小白脸,赔了惊鸿宫一员爱将,颜歌你也真大方!”
颜歌哈哈大笑滑下床,一脚把床底下的尸首踹了出来,城主背后的人群看见秀霜的脸,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
“我早看她不顺眼!杀了便杀了,再找更好的。我们蛰人要弄几个人来使唤,还不是最容易的事儿!”她斜睨着城主,似笑非笑。
城主不言语,踱过来托住颜歌尖尖的下巴,瞧了又瞧。黄损不禁为颜歌捏了一把汗。
“有道理。不过既如此,也不能让秀霜仙使白白死了。你看上的这个少年郎,咱们就要了,嗯?今晚就成亲。”
颜歌本来苍白的脸忽地一下红了,继而又白了回去,变得铁青,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她滞了一滞,忽然一转身,冲到旁边的一扇小门里去了。
黄损见她走了,方冷然道:“城主,我自有元配,不拟停妻再娶。”
城主不理他只是冷笑。
黄损咬咬牙,继续道:“再说我还长她一辈。这是万万不能的。”
“黄少侠,你们崆峒派,难道一个个都这般懦弱无能,口是心非的?看看我们家颜歌,是容貌配不上你,还是人品配不上?若说身份,哼哼,将来的天下,除了我揽月城主,还不就是她?你不要差了想头!”
颜歌忽然出来了,道:“姨你误会了,我才不要嫁他。他不是好人。”
黄损听见,暗暗吃惊,心道原来他的小师侄颜歌,竟然是城主的外甥女儿,这是怎么回事呢。
城主冷笑道:“什么好人坏人,这世上谁又是好人了!小妮子,你的心思,瞒不了我。就少说两句罢。难道姨妈还会害了你。”
颜歌满脸绯红,似乎还想争辩。黄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正撞上她的眼光,于是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一个条件。你们放了梅络烟姑娘。”
拜月城主大笑起来:“你难道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跟着周围的侍女们也笑得前俯后仰。黄损听在耳朵里,觉得那种笑法尖利妖媚,如同鬼域的狂欢,不禁皱紧了眉头。
“我答应你。”颜歌的声音令大家都静了下来,虽然惊鸿宫主在教中位高权重,但是当面忤逆城主,究竟是件出格的事情。
“只要你娶我,明天一早,梅络烟可以走。”颜歌面不改色。
没想到城主微微一笑,悠悠的看了一眼黄损:“看来我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怎样?黄少侠,你若心肯,就喝了这杯酒。”说着变戏法似的,把一只海棠冻石杯举到他面前。
杯中,殷红可怖的液体。
这是说,交易的筹码,又加了价。黄损毫不犹豫的灌下了那毒药,苦笑一声:“我娶你。”
颜歌低头并不看他。
这时,屋子里本来沉滞的气氛就此轻松下来。大家纷纷的走过来,向宫主贺喜,有人还趁机打趣几句。这些人看起来平平常常,也就如同富贵人家的女眷一般,只是个个都是一张白得骇人的脸。黄损喝下药,渐渐的觉得四肢无力,瘫软了下来,恍忽见看见颜歌扬了扬袖子,素白的窗纸上洒下了一片桃花一样的血。
然后是一声尖叫。屋子里顿时乱了。
城主终于发怒了:“我如此迁就你,你却连连伤了族中两名高手。反了么?——究竟想怎样!”
颜歌走到窗边,探出手,从幽云的喉间拔下那枚金指套,揉了一把窗棂上的雪,擦拭干净:“姨妈,你忘了。但凡族中有大事情,定要杀掉一两个要紧的人来祭祀。当年你承袭城主之位,杀了支持舅母的那一伙叛贼。后来甥女入主惊鸿宫,原来的四位仙使不肯听话,也就被一一处理掉了。今儿甥女就出阁了,难道不算大事?这等欺上背主的奴才,还不该让她放点血出来?”
城主瞪着颜歌。
灵风和微雨也在,脸都绿了。颜歌笑道:“放心,幽云胆敢把本宫主的私事拿出去乱讲,自然没有活路。你们乖乖的,就不会有事。”本来黄损不提,她也会让梅络烟走人。不想叫城主知道了。当时灵风和微雨尚在神窖,能有这么快,唯有幽云,否则为什么进得门来,那婢子一直立在窗边,离她最远的地方。她心里明白,有幽云告密,梅络烟在神窖之事,城主定然心知肚明。不若当面提出,直接要城主同意放人。而城主既有意用黄损来笼络自己,也就只好答应。反正人是藏在神窖里,那边的机关还是在宫主的控制里。宫主执拗起来,城主纵然不肯放人,亦未必有用。
只是幽云,居然连她秘杀秀霜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都探听到,那么是不是连她最大的秘密也被她窥探到了?她可不敢放过她。城主发怒也顾不得。
城主忽然“嗤——”了一声:“你的人,随你便。”竟似不计较了。
“反正,将来我们有了崆峒出身的黄少侠……”
颜歌的肩头,猛烈的抽动起来。
黄损年少的时候,也曾想过自己的洞房花烛夜。但那时的梦里新娘,并不是这个面如白骨的女孩子。揽月城主的毒酒叫做“冷香灰”,饮之心如死灰。他呆呆的留在原地,任人摆布。恍忽中有人又把酒杯塞给了他。他只是擎着,却不想喝。
“真不容易啊。”只听见颜歌冷笑,“为别人舍了自己的性命节操,情愿附身惊鸿宫这样的魔窟。”
黄损蓦地惊醒,顺手把酒杯掷到地上。
众人惊呼。
芬芳的美酒,在地毯上散出清冷的香气。颜歌手里还端着一模一样的一只琉璃杯。原来是合卺酒。
黄损有点不安,却也有点庆幸。颜歌却把自己的一杯也撂下了,淡然道:“没什么。”挥了挥手,让侍女们退下。
银灯半挑,那人儿裹在一团华丽无伦的红色里,雪白的双颊映出点点喜色。然而眼睛却是遥远的望着,地上一团酒渍。过了一会儿她自顾自的解开了衣扣,红衣里面还是那件珠灰色的袍子,露出一段青色的脖颈。
黄损看着那脖子,忽而说不出的厌恶,不由得局促的站起走开。颜歌却没理他,斜披着嫁衣,又踱进那扇小门,掩上。
黄损不解其意,他以为颜歌是拿什么东西去了,然而枯坐许久,她也没有再从那扇门里面出来。
就这样等着么?
他觉得自己仿佛等她等了很久,就如同等一道注定要迁延不愈的伤口重新合上。
这个时候他可以试着逃跑。但是揽月城主的毒酒,使得本来就身负重伤的黄损,根本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事实上他也并不想走。很多年来,他都在暗自责备自己。但那时他却走了。
那时在小酒店里,不是没有看见颜歌殷殷寄望的眼色和楚楚绝望面容,可他不能不带着受了伤的梅梅先离开。他知道颜歌的轻功好得惊人,也许可以自己逃命。毕竟敌人找的是梅络烟。
可是当他拎着梅络烟逃到安全所在的时候,颜歌没有跟上来。他惊惶不已,满眼都是颜歌的脸,绝望的幽怨的惨白的。她还在那里。
他回去了,虽然杀出重围的时候已经受了重伤,回去一趟也许再也出不来。
晚了,小酒店里已经空无一人。那一刻他还希望,也许颜歌早已脱身。
但是在窗台上有着零乱的指痕,仿佛有人苦苦挣扎。墙角,点点血迹,躺着一只人的无名指。手指娇小如花瓣,齐着指根切下。
黄损拾起那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拭去血迹。那一刻他曾经有一种濒死的痛苦,仿佛被人抽干了心里的血液。这一只断指,竟是从他的心口切下,再也长不上。
月亮出来了,从窗外探半张脸张望。大孤山的月色,渗着万年不解的冰雪凉意,亦是一翻诡奇清矍。今天似乎是初九了。
假如当时没有抛下她,也许她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是对她不起,所以这回走不得。
锦绣殷红的洞房,熄灭了花烛银灯,沉寂如同春梦不醒。月光初透,勒出一道道斑驳的窗棂影子,仿佛这个房间,也有什么伤痕一样。
黄损慢慢的挪到了那扇门前面,迟疑了一会儿,推开。
一开始,他的眼睛适应不了里面的黑暗。过了片刻,才看见屋子很大,却空荡荡的。屋子一角,是一只巨大的灯海。一灯如豆,长明不熄。
地下横陈一只黑漆漆的庞然大物,在鬼火一般灯光下幽幽发光。黄损看出来,那是一只棺材,他走近看看,却被里面的情形震惊了。
棺材没有盖子,里面是一卷半旧的白棉布被子,珠灰色的小小身子,蜷成一团,仿佛怕冷,手里还紧紧的揪着一只被角。
黄损目不转睛。但是颜歌睡在那里,一动也未动。
灯光忽然猛地一抖,拂过一绺猩红。黄损这才看见,灯海的香油里,浸着一片绚烂的红色。原来烧着那一袭瑰丽的红嫁衣,像一个血色的游魂在火光中沉沉浮浮。
这种奇异的情景,令他忽然莫名的想起了几句诗:“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黄损的十个手指,紧紧的扣住了棺木。
如果这时,那张皑如白雪皎如明月的面庞上,曾经滑落一星泪水,也许他会俯下身子,把她从冰凉的坟墓中抱起。可惜这一切还没有发生,时间就过去了。
这没有什么的,即使有一万个如果,即使这一万个如果都变成真实,也不能改变命中交错而过的轨迹。不能够的。
她已经睡着了,那样子好像她已经睡去了很多很多年,如一尊雕像。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穴。
黄损从密室中退了出来,带上门。月色如洗,洞房里残红褪尽。黄损猛然抓起桌上,她留下的杯子。残酒冷如冰,他却无知无觉,一杯一杯的灌下去。
十
那几日揽月城里喜气洋洋,只有两个人没有向我祝贺新婚。
一个就是梅络烟。
那天早上我起来出门,看见他醉倒了,伏在茶几上。那张床真可怜,我从来没睡过它,让它形同虚设。甚至当它披红挂彩,等着迎接新人,到头来依然是一场空。
不知道他梦见了谁,表情这样悲苦,是梅梅?桌上倾倒着酒杯,他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其实我也可以翻脸不认。但是,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神窖的钥匙在微雨身上,那个姐姐瞪着我,死不肯交出来。
“宫主,我若是你就杀了那个贱女子。”
我不用说话,只是瞅着她。
她死死的按着荷包:“宫主我知道你——”
你知道什么?
她忽然面色蜡黄,知道多了,未免成为下一个幽云吧?但是她居然鼓足了勇气:“宫主,只要没有那个姓梅的女子,他就会喜欢你的。”
我笑了。连我自己尚不明白,你能说得清?但是那一刻我感动了,忽然很想去抱她,于是我伸出手臂。
“我看你还是给我罢。”
她被我放倒在地。我从她身上跃过,拾起了钥匙。
梅络烟用她一贯的淡然的眼神看我,但还是没能掩饰住一缕哀怨。那一缕哀怨足以让我大感快意。“梅姐姐,原来你真的这样喜欢他啊?”我得意洋洋。
“喜欢他,却死也不肯嫁给他,偏生要折磨人家。”
梅络烟咬着嘴唇,不敢与我对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被你们蛰人毁了容貌,早是心冷如铁。”
我一把扯下了她的面纱,那张写满耻辱的美丽动人的脸。
“你胡说。”我厉声道,“当着惊鸿宫主的面,你还要胡说。揽月城从不做这种事情。”
她如果不是手被缚着,一定想撕裂了我。
“你明明是自残!”
梅络烟冷冷的,不否认。哪个女孩子都把容貌看得要紧,她居然下得手自毁形容,这等狠辣,我都学不来。
我笑了,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进过‘化生池’了吧?”
她浑身一震,我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在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连我的心里,也寒了一寒。
“那一年秋天,你被蛰人捉了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外面的人无法知道,可以由得你随便编排,可是对于揽月城的人,你别想守住那点可怜的秘密!”
不愧是梅络烟,峨嵋派最杰出的女侠,说起话来面不改色:“是当时的城主夫人想收我,我誓死不从命。”
她说的城主夫人,是我的舅母。当时的城主是我舅舅,蛰人有史以来最不堪的懦夫。当然现在,他们早已都被姨妈杀死,取而代之。
“进过化生池的,谁能够超生?可是我们梅姑娘居然没有变成吸血鬼,奇迹呀奇迹。舅母何等厉害的角色,会半途放过你?”
梅络烟盯着我:“是的,是你舅舅放了我。所以你舅妈很生气。”
我当然知道,姨妈常常跟我说起。那时候,倘若不是城主和夫人两个,为了一个“化生”的事情而夫妻反目,她也没有机会趁虚而入,夺得城中大权。
“梅姐姐,”我越来越觉得好笑,“你堂堂峨嵋弟子,就这样怕死,以至于委身仇敌。”
“我是自己情愿的。”她淡淡道,“你舅舅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不像你舅妈和你姨。”
我惊呆了,梅络烟总是让我吃惊,但这一回我几乎不敢相信。
“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你自己失身于我舅舅,却还牵扯了他这些年。”我厉声叫道。“说什么毁了容,就不嫁。只不过是怕嫁了人,你那点秘密就守不住吧了?峨嵋的梅女侠,竟然与拜月城主有私,恐怕名门正派谁也容不下吧?倒不如出家修行,于清名无毁,呵呵,真是好主意。——可你明明知道,你不嫁,他就会等一辈子,追一辈子。这一来他还是你的。梅络烟,你好阴险!”
梅络烟道:“我的确是为了你的舅舅,才守身不嫁。你要怎样想,我都没有办法。表哥的心意,不是我能够左右。”
我气得说不出话。
“其实这是两回事。我和表哥青梅竹马,难以两忘,所以他一意的要等我。可是人间的缘分,并不因此而定。”梅络烟朝我瞥了一眼,“譬如我会遇见你舅舅,又譬如表哥会遇见你。”
我哈哈的笑了:“他遇见我?你当我是他的谁呀。你们打小一块儿长大,他在崆峒后山坐关的时候,心心念念想的都是你,等着的就是娶你为妻。我又何尝在他心里。你对他不起,可是在凤凰岭上,生死一刻的时候,他惦记的还是你!”
梅络烟瞧着我,微微的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的眼泪倏然而出。
还有一个就是方姑姑。
我说过,方姑姑活了一百岁了。我刚刚来的时候,被关在揽月城的化生池底,她来给我送药,那时她就说她一百岁。后来我住进了惊鸿宫,穿上了那身明艳的灰色衣裳,她来给为我在前额上洒水,那时她还是一百岁。再后来我独自到大孤山深处,采来千年的杜鹃木,做成棺床,被她看见了,她依然对我说已经活了一百岁。是不是人到了极老极老的时候,年岁便只是一个符号?反正对于嗜血为生的我们,生与死,并没有太多区别。姑姑自己,对于年龄的问题就相当不看重,她看着我,时时地说起,该完的时候就要完。
“姑姑,你一定推算得准?”我用宫主的架式去问我的女巫。
“一点没有错。”
我长叹一声。没有算错就好。她翻开火炉里的灰,从里面挖出一把匕首。我就接了过来。
女巫追问:“宫主你恨不恨我?”
我知道她说的是化生池的事情。我不恨,已经无所谓恨了。我说:“你放心,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报复。”
女巫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该完的就要完了。这是善恶到头。”
她吞下了一枚算筹,又一枚。那些算筹里吸饱了百年的冤仇和恶毒,可以杀死大孤山里最毒的蝮蛇。女巫翻出了浑浊不堪的白眼。
“善恶到头——”她沙哑的歌唱着。
我静静的听着。
“宫主不会要我的血吧?”
“当然不会。”亏她怎么想的,我会要一个吸血鬼的血!
她惨白的脸色,变得蜡黄。我好奇的看着,原来吸血鬼死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方姑姑,”我终于问她,“当年我母亲破门的时候,你是知道的。但你没有告发她?”
垂死的女巫在微笑。
“谢谢你,方姑姑。”
十一
将近十天,黄损和颜歌,一个在外间,一个在里间,没有说过半句话。
只除一次,颜歌说,黄损没有我的吩咐你不要跟任何人走。黄损没有回答。这就算是颜歌在保护自己的夫君。但他也无所谓保护,只是一日一日的沉醉下去,把一切都忘了。旁人问他话,也是呆呆的不理。别人看见了,只道是宫主千挑万选的,怎么到头来嫁了个傻子。也有人说,城主给黄损的冷香灰,剂量过大了,便暗劝宫主问城主要一点解药。否则终日守着个痴傻的夫君,有什么意思。颜歌没有去找解药,只是命人给黄损看看身上的伤,让他好生将养。
日间的时候,颜歌倚在门边,跟微雨和灵风说话。
已经十天了,黄损在朦胧中听她们讲话,知道不仅武当、少林和华山已经全军覆没,连藏在山阳山洞的那些道士和尼姑也都被蛰人尽数收服,其中也有他的恩师何观清的名字。颜歌安排着,把他们关到地牢里,却不许拷打,好饭好菜的招待。
“这是做什么哪,”灵风有点不满意,“宫主向着夫家不成?”
颜歌不理会这个玩笑,正色道:“那都是些有本事的人。有用的要留下,变成我们这一边的。没用的,也要留做给养。没的打坏了做什么?你们记好了。——这也是咱们城主一向的主张。”
黄损闻言苦笑。
颜歌忽然缓色道:“你们两个,从来是我最为倚重的,可是也要谨慎些。不该说的不要说。将来的事情,谁也料不到的。”
说着又回头看黄损。微雨和灵风识趣的退下。
“真是厉害!”黄损笑道。
颜歌远远的站着,表情高深莫测。
十二
我拭去了泪水,终于要去找我的姨母,至尊的揽月城主,我的亲姨母去了。
她问我方姑姑去了什么地方,因为有人告诉她,我是最后一个去找方姑姑的人。我格格的笑了:“找那个死老婆子做什么?姨妈又要她准备化生汤,——炮制谁呢?”我坐到她膝上撒起娇来。
姨妈笑而不答,抚着我的头发,却道:“郎君如意否?”
我滞了一下,只得扭过头去,装作害羞,玩着衣带上的花结子。
“傻丫头,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姨妈搂着我的腰,叹了一声,“可怜见儿的,哪有人这样做新娘子。你且等等,今儿个咱们就把他扔到化生池里头,不怕他不变过来。”
今天?
我笑盈盈的说:“姨,化生池里那个滋味,实在不好受。”
到底是揽月城主,她立刻警觉起来:“怎么你心疼?”
我慢慢的从她膝上滑下来:“我哪一刻不在心疼?”
不是为了他,只是那种死一样的绝望,日日夜夜在吞噬着我的魂灵。“自从我落到你的手里,被你一手变成了吸血为生的妖怪,我一直都在心疼。难道你想不到?”
城主逼视着我,目光灼灼:“枉我这些年,这么疼你。”
她是很疼我。
那时舅母软禁了舅舅,又想抓住梅络烟,以此要挟。所以我原先是落到了舅母的手里。
所幸后来她和舅母争权夺位,闹得厉害,舅母没有来得及炮制我。后来她杀了舅母,作了揽月城主,先就把我放出来,要给我“脱胎换骨”,然后入主揽月城里最最了不起的惊鸿宫。
这一家子四分五裂,就剩下了我和她两个人。她给了我最大的权利,好让我和她相依为命。可惜,化生池的水把我呛死了。死人是没有相依为命这种说法的。死去的方姑姑,她因为配制了那种把人变成鬼的药粉,而感到不安。其实她用不着,都已经是鬼了,彼此没有爱也没有恨。
而我们,揽月城里所有的居民,都是鬼。
都是在化生池罪恶的液体中浸透了的,除了吸血,没有别的出路的鬼。我在那种暗红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液体中屏住呼吸,不让腥甜迷人的气息透入胸中。那时候仿佛有千万的鬼魅在拉扯我,鞭挞我,不让我超生出去。然后我无力、昏迷,一点点被他们撕裂。醒来的时候,就变成了惊才绝艳的的惊鸿宫主,披着珠灰色的纱衣,吸血为生。
这就是命。我想着,幽幽的叹了一声,表示悔意,又去搂姨妈的脖子。她似乎也动了感情,挽住了我,然后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
我在纱衣下面藏着方姑姑的匕首,揽月城主的魔星,隔着我的和她的衣裳,穿进了她的身体。
我耳边又响起了方姑姑混沌的歌声:“善恶到头——”
“贱婢!”她推开我,在地上翻滚着,流出的血画出一个个大字。
“你以为杀了我,就可以和那,那个崆峒的小畜生天长地久了你——休想!”
她误会了我的目的,我退开一步,随她嚷嚷。人要死了,骂几句总是可以的。
“哈哈哈,”她越笑越毒恶,“简直和你那死心眼的娘一个模样。他们是名门正派,我们是妖邪,做什么梦啊。她做姐姐的一走了之,让我当什么劳什子惊鸿宫主。她还以为她这一辈子是解脱了,哈哈哈哈……”
我注视着她。
她停住了笑,也注视着我。
“你怪我害了你,你以为你是被我扔进‘化生池’才变成吸血鬼,不是的,才不是。别忘了,蛰人生下的孩子,不用化生粉你天生就是个吸血鬼!虽说在崆峒山的时候还没有发病,反正也不过是早晚的事。身上流着毒血,总有一天会变鬼的。就像你娘,她以为她没进过‘化生池’,就一辈子不会吸血,哼!你知不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她眨了眨眼睛,瞧着我,死不咽气。
我把耳朵贴近她惨白的唇。
“他们费了多大周折才结的婚,可真是恩爱夫妻。那个崆峒派最出色的大徒弟,叫颜慕荻的,他被抽干了血,死的时候就像一张白纸。你娘怀上了你,呵呵,就控制不住自己啦。恩爱夫妻啊……”
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
“我都奇怪啊,为什么那老道士何观清,不趁你这小怪物刚落地,就把你掐死……”
我把姨妈的尸体慢慢放了下来。很奇怪,在我谋杀的时候,姨妈的侍卫们都到哪里去了?
他们用刀尖对着我,却不敢上前一步,原来也怕那匕首。
“本宫主早晚是揽月城的继承人。杀了她不过是提前了几天日子。你们自个儿掂量着办。”我冷笑着,把匕首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惊鸿宫主,篡权本该是轻而易举。
“这个月十五,月圆的时候。我要正式登位。”
十三
黄损拿定了主意。
颜歌杀死城主的那一天,珠灰色的衣裳被血沾污,就扔在火里烧了。她为自己准备了一件城主的袍子,用纯白的丝线做经线,银线做纬线,织成锦的半臂上是王乔驾鹤、银河吹笙的图案。
揽月城里架起了连绵的金帐,城中最高处的矫龙岗危然兀立,颜歌坐在荒凉的王座上,俯瞰着她的领土,满脸慵懒之色。
“都带上来罢。”
黄损在颜歌的卧房里幽闭了将近一个月,此时已经近乎呆傻之人。作为新城主的丈夫,他可以站在离王座最近的地方,也就是矫龙岗的半山腰处,仰视那个轻白如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