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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力善良炸毛受VS雅痞淫贱温柔攻
书名:猪肉贩的幸福生活
作者:十九谦和
备注:
周蒙和金小铁的性质都是薄利多销型,只不过金小铁卖的是猪肉,周蒙是靠油嘴滑舌。话说两人第一次见面,金小铁就气得差点把猪肉排甩到周蒙脸上!后来周蒙狠狠发挥了他泡妞的本事才把金小铁追到手,只是,他真的追到手了吗?
☆、1
金小铁是个猪肉贩。
他原本不是个小贩,只是个养猪的。可是自从经济萧条以后,镇上的猪肉食品加工厂就不收他的猪肉了。金小铁守着他那仅有二十头猪的几栏猪圈,愁得没了边儿。
他对着大母猪的脸眼神交流了两天,突然茅塞顿开一跃而起:不收就不收,有什么大不了,他就不信他的猪肉卖不出去!
那天,他赶了个大早,把检疫好的猪肉搁在拖拉机上,突突突地进城了。
周蒙睁开惺忪睡眼,瞄了瞄床头钟。
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起床。
刷牙洗脸刮胡子、衬衣领带黑西装,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拾掇自己。
墨迹了半个小时,他摸摸光洁的下巴,捋捋一丝不乱地发梢,对着镜子里帅气潇洒的男人露出洁白贝齿,自信灿烂一笑。
周蒙按了不下五秒的车喇叭,那坨大屁股还是纹丝不动,他不得不打开车窗,对着屁股朝天讨价还价的老太婆猛吼:“大妈,您让让好吧!大妈哎~!”
一辆金灰色的奔驰在北园路上龟爬。这条路有附近出了名的“早市”,赶集的小贩们早早铺好摊位货物,就算是隆冬的刺骨寒风,也无法阻止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们。
此刻,并不宽敞的路上正是人山人海热火朝天,周蒙按喇叭按到手抽筋,短短五十米他开了快半个小时才成功出逃。
舒了口气,他调整好坐姿,踩了脚油门,换了个二档,神清气爽地朝大路奔去。
突然,左边的小巷里传来马达的声音,周蒙还没来得及反应,车子就撞上一个不明物体,砰哧一声巨响!!
附近的人听到动静都出来张望,只见奔驰车的左半侧和一辆老式农用手扶拖拉机亲密接吻,左侧的车门、车灯、挡风玻璃全部阵亡。拖拉机的发动机被撞扁,发出诡异声响,奇怪的是驾驶位置是空的,难道是无人驾驶?大白天闹鬼?
人们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的时候,金小铁从拖拉机下面爬了出来,方才被撞的瞬间他一个没坐稳给甩了下去,还好衣服厚,只是额角有些擦伤。
周蒙被安全气囊打得发晕,好容易缓过劲来,推开气囊,爬到副驾打开车门。
他刚下车,被眼前的少年瞪得一身鸡皮疙瘩。
“你撞我!”金小铁怒气冲冲地指着周蒙的鼻尖。
周蒙愣住,扭头观望了一下车祸现场,抹了抹额前的乱发,调侃道:“你当这儿是你家后院儿?能耐挺大啊拖拉机都开出来。”
金小铁怒道:“我开拖拉机干你屁事!”
周蒙睥睨着他:“城市里不准拖拉机上路,你不懂?”
金小铁蒙了,他真不懂,一路上也没警察拦他啊,莫非这个点儿警察还没上班?
周蒙不理会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我现在打电话给保险公司,一会儿他们来人确认……”
“你会赔我的吧?”金小铁打断周蒙的自言自语。
“啊?”周蒙真心没听懂。
金小铁指着报废的拖拉机,一字一句地说:“赔我一辆新的。”
周蒙哭笑不得,拍了拍金小铁的肩膀:“小姑奶奶,我上哪儿给你买拖拉机去…”
金小铁打开周蒙的手,猛地揪住周蒙的西装衣领一扯,逼迫周蒙的脸对着他:“谁是你姑奶奶!我跟你说,这拖拉机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现在被你撞坏了!你就得赔!别想赖掉!”
周蒙真想扇自己一个耳光,跟一个二十岁还没到的小孩子说那么多做什么!
“行行行!”周蒙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金小铁,“你拿着,随时可以联系到我,可以不?”
周蒙又瞅了一眼手表,有些着急:“我有急事,一会儿保险公司的人来了,你把情况跟他们说说。”说完跑到大路上打车去了。
金小铁拿起名片:环宇生物药业有限公司总经理周蒙。
有钱人,他想。
周蒙从出租车里出来,在后视镜里照了一下,除了鼻头有点红、头发有点乱以外,一切良好。他把车祸的事情抛在脑后,笑意盈盈地去谈生意了。
李老板唾沫横飞地把每双鞋的价格提了十块钱之后,周蒙回想起早上那起车祸,心想真是祸不单行祸从头起,一大早就触霉头。
走的时候,他握着李老板的手,满脸堆笑:“多亏李老板一直照顾我这做小本儿买卖的。”李老板竟然不要脸地回了一个薄利多销,气得他肝儿颤。
从阴暗的厂房仓库出来,周蒙抹了把脸,拦了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周蒙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工作人员称警方要到下午才能出具责任认定书,赔偿办法要到明天才出来,受损的事故车辆已经被拖走,包括那个旧式农用手扶拖拉机。
挂电话前,周蒙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个少年的情况,对方说调查完他就卷着猪肉走了。周蒙没再多问。
满脸皱纹的老父亲听到儿子的脚步声,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张望:“…拖拉机呢?”
金小铁脸色有些灰暗:“跟人撞了。”说完觉着不对:“跟车撞了。”
“啊?!”老父亲大惊失色,“撞坏了?!”
金小铁没回答,黑着脸走进门,把肩上的猪肉包袱放在地上解开,大理石般纹路清晰的新鲜猪肉呈献眼前。
“你快说呀!是不是撞坏了?!”老父亲气得跺脚。
“爸,拖拉机没了,猪肉还在!我人还在!你别叨叨了!”金小铁把猪肉重新包好,“我把猪肉放地窖里去,明天我再去卖。”
老父亲重重叹了口气,狠狠瞪着金小铁:“卖卖卖!拖拉机都没了你怎么卖?!”
“拖拉机不能进城!!”金小铁蓦地吼了一句,他拽起包袱,掀开帘子跑了出去。
周蒙睁开惺忪睡眼。
起床,刷牙洗脸刮胡子,把自己打扮地衣冠楚楚,周蒙心中琢磨着今天又该去哪进货,转念一想,车没了,看来只能打酱油了。
就算是打酱油,也不能闲着。周蒙去车库把许久没骑的电动车拖了出来,用胶带粘着的罩壳上贴着狂野的草书“奔驰牌”,一拧油门,居然还有电。
大寒天儿的,金小铁热得一身汗,他把三轮车停在一家麻辣烫店门口,脱下帽子在手里扇着。三轮车是问邻居王大爷借的,金小铁早上四点就带着他的猪肉出发了,总算赶上了北园路的早市。
四处观望了一下,小摊小贩早已摆好货物,等着顾客上门。金小铁也把自己的猪肉摆放摆放齐整,卖相好才会有人光顾。
金小铁把皮围裙抖落开,正打算套上,突然发现拐角处闪过一个人影。
“站住!!”他大吼,撒丫子追了上去。
周蒙正叼着烟,跨着他那辆破烂电动车慢悠悠地开出来,隐约一声“站住”把他吓了一跳,心想亏心事做多了果然会产生各种幻觉。
“站住!”声音从身后清晰传来。
周蒙扭过头,看到昨天开拖拉机的那个少年正如脱缰的野狗般朝他奔来!!
周蒙一惊,龙头把不稳,刹车也失灵,少年仿佛饿虎扑食朝他猛扑过来,周蒙吓得赶紧扔下电动车,大步跳开!嘭的一声,电动车在少年身下成功卧倒,轮子回光返照般狂转几下之后彻底静止。
金小铁跟没事儿人似的站起来,揪住周蒙的衣服:“拖拉机你什么时候赔我?!”
望着可怜的电动车的尸体,“奔驰牌”三个字还在车身上闪耀,周蒙欲哭无泪:“大哥你行行好,你毁了我两辆‘奔驰’了,你放过我好不。”
“不好!你先赔我拖拉机!”
“我上哪儿去给你搞拖拉机?!”周蒙气结。
金小铁想了想,那手扶拖拉机也是个老物,现在金镇就他家还在用:“不赔拖拉机的话,赔钱也行。”
“行。”周蒙爽快答应,“多少钱?”
“六千。”
“你坑爹呢。”周蒙冷冷一笑,“就那破玩意儿还值六千?”
“那你说多少?”金小铁问,价格他没乱说,买的拖拉机的时候他就站在父亲背后。
“顶多三百。”
“童车都不止三百!你个王八蛋!”金小铁头发都气炸了。
突然,麻辣烫店门口传来哐的一声!
金小铁这才想起自己的猪肉摊还摆在那儿,扭头一看,一个彪形大汉正环手立在那里,一只脚踩在他的三轮车上。
操!金小铁暗暗骂了一句,扭头往回跑。
周蒙把车子扶起来,无奈地摇摇头,把它搁在花坛边,从里衣兜里掏出震了半天的手机,对方喊他去修电脑,他望了望电瓶车,好说歹说给推到后天了。
他刚挂断电话,不远处的争吵声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把脚挪开!”金小铁指着那只踩在车屁股上的臭鞋,不客气地说。
“小弟弟,这是我的摊位,麻烦你让让。”彪形大汉恐怖地瞪着他,语气威逼。
金小铁也瞪着他:“谁先来就是谁的,你耍什么横!”
“我耍横?啧啧,瞧你这话说的,我欺负你了?”汉子把脚放下,俯身抓住三轮车的杠子猛地一掀!!三轮车侧倒,猪肉一个个全都啪啪滚落到地上,落进脏水污泥中。
金小铁一时傻了。
在后面观战半天的周蒙终于忍不住了,他看到金小铁的脸颊和鼻头被冻得通红,额角的伤还未痊愈。面对山一般强壮的敌人,愈显瘦小的身躯站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害怕。
“喂喂!”周蒙向前一步,指着汉子的脸,“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就你这态度谁敢买你的东西?”
“要你多管闲事!”汉子瞪着周蒙。
“大伙儿给评评理,”周蒙毫不畏惧,朝众小贩们一挥手,“咱是不是得讲究个先来后到?!”
“就是!”“是人家娃儿先来的!”“你欺负个小娃儿算什么?!”“你这人太不厚道!”
大家对着汉子指指点点。
“他奶奶的!”汉子急了,把脚边的猪肉踢开,掳起袖子,猪大腿一般粗的手臂拎起周蒙的衣领,“你小子欠揍!!”
周蒙心里大叫不好,这沙包一样大的拳头还不得把脸砸凹进去呀。
突然耳边一阵风掠过,周蒙睁大双眼——他看见金小铁的身影闪到自己跟前,稚嫩的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上汉子的脸,接着汉子就飞了出去!
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金小铁拍了拍手,叉腰怒道:“不许打人!”。
汉子眼泪汪汪地从地上爬起来,寻找着那颗被打落的牙齿。
“城管来啦!!”突然一声尖叫如同沸油炸开锅!小贩们一哄而起,风卷残云般收拾自己的货物家当四下逃离。
当那辆贴着行政标志的白色皮卡慢吞吞地开到麻辣烫店门口的时候,四周已经如大风过境,半点人影也没有了,就剩下金小铁和周蒙,还有一地脏兮兮的猪肉块儿。
车上下来一个城管,指着侧翻的三轮车,一本正经地说:“这里不准摆摊儿。”他拿出笔写着单据,漫不经心地说:“罚款三百。”
金小铁傻愣在那儿。
周蒙看了看金小铁,有些不忍。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抖落两下,靠近城管,满脸堆笑说:“来,大哥,抽烟。”
城管推开周蒙的手:“少来,交钱,赶紧的。”
“我…”金小铁显得有些局促,“我只有一百…”
城管说:“一百也行,但是三轮车要扣下。”他本来想说猪肉也要扣下,后来发现这些猪肉已经脏得不成摸样。
金小铁慌了,要是再把王大爷的车给弄丢,他爹估计能用鞋底拍死他。
金小铁慌乱游移的神情周蒙尽收眼底,那副可怜兮兮的摸样不知怎的就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快点啊,我没空跟你耗,快点交钱。”城管不耐烦地催促。
周蒙轻叹一声,拿出钱夹抽出三张粉红大钞。
“你干嘛?”金小铁抓住周蒙的手。
周蒙瞥了他一眼:“这三轮车不是你的吧。”
金小铁愣愣地眨了眨大眼睛。周蒙竟觉得他有些可爱,笑着拍拍金小铁的肩膀:“我先替你交了,日后再还我。”说完把钱递给城管,城管拿走钱,吩咐了两句就上车走了。
金小铁双颊有些泛红,他在羽绒服口袋里左翻右翻:“我这里有一百…先还你……”
“不急。”周蒙把钱夹合上塞回衣兜,用下巴指指三轮车,“来,先把车扶起来。”金小铁有些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一,二,三!”周蒙数着数,两人合力把三轮车扶正。
金小铁带上皮手套,把脏兮兮的猪肉一块块捡起来。周蒙一掳袖子,也弯腰帮他拾猪肉。
“不用不用,脏了手…”金小铁用胳膊肘拦他。
“没事,我家就在这后面。”周蒙指着身后的北园新村小区,“我一会儿就回家。”说完就伸手捡起一块浸泡在污水中的猪蹄膀。
见周蒙这么热心,金小铁心中暖暖的。
“你刚才不是要出去的吗?”金小铁把脏猪肉搁在木板上,问道。
“这不唯一一辆能骑的车也被你毁了嘛。”周蒙头也不抬。
金小铁望着这个蹲在地上帮他捡猪肉的男人,心中不说五味吧,至少三味杂陈。
“那个……对不起……”
周蒙抬起头。
金小铁红着脸,不安地揪着皮围裙的一角,眼神瞟着车斗里的砧板,睫毛低垂扇动,小声嘟囔着:“对不起…弄坏了你的车……”
周蒙怔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没事!”他把最后一块肉放回车上。
两人望着一车的脏猪肉,静默几秒。
“这肉怕是卖不出去了。”周蒙无奈地说。
“嗯。”金小铁脸色不太好。
周蒙笑着问:“回去不好交代?”
金小铁摇摇头:“没事。”他脱下皮手套和围裙:“大不了自产自销。”
“等会儿,我想想。”周蒙若有所思地望着路口,隐约能看到张记包子店的老板张二民那光溜溜的脑袋。
“这样…”周蒙一副商量的口气,“你这里是半只猪?”
“对,半只,大概六十斤。”
“便宜卖我。”周蒙说。
金小铁倒吸一口气:“全部?”
“嗯,全部。”周蒙满手油腻没法掏钱夹,“你过来,帮我拿下钱包。”
金小铁愣愣地走到周蒙面前。
“就在里衣兜里。”
“哦…”金小铁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手伸进周蒙的西装,“哪儿有兜?”
“就在里面…”周蒙解释不清,“就在西装的背面…”
金小铁寻找着那个神秘的口袋,上下其手左右开弓,从胸部一路摸到腰侧,前胸摸到后背:“在哪儿啊?!”
周蒙被他摸得老二都快要翘起来:“在外套里!不在毛衣上!”
“哦哦…”金小铁这才摸到了西服内侧口袋,从里面拿出钱夹。
这一番折腾,不知怎的,两人都红了脸。
周蒙舒了口气:“你打算多少钱卖我?”
金小铁犹豫了一下:“你说多少就多少吧。”
“四百,够不够?”
“行。”金小铁一口答应,“扣掉刚才的罚款,只要一百…”
“没事。”周蒙打断他的话,“罚款以后再说,你先拿四张回去交差。”
金小铁双颊泛红,不好意思地呢喃了一句:“你这人真好。”
周蒙噗嗤一笑:“行了,快拿钱吧。”
金小铁抽出四张,把钱夹塞回周蒙的衣兜,然后把所有的猪肉放进一块麻布袋里,用棉绳把袋口扎紧。
“就搁地上。”周蒙吩咐。金小铁把布袋放在地上。
望着空荡荡的三轮车,金小铁心中别提有多高兴。
“谢谢你。”金小铁莞尔微笑,阳光正好照在他略显稚嫩的脸庞,笑容如同春日暖风吹进周蒙的心里。
“对了,你叫什么?。”周蒙问。
“金小铁。”
周蒙赞道:“很阳刚!”
金小铁哈哈一笑:“那我先走了,回头我去你单位找你还钱。”
“好,好,不着急。”周蒙笑着点点头,朝跨上三轮车的金小铁礼貌地挥了挥手,金小铁也朝他挥挥手。
望着金小铁的身影出了巷子口,周蒙双手提起布袋,还真沉!
张二民正在给一位大爷装包子,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数。
“二民,二民!”周蒙把袋子搁在墙边。
张二民没反应,继续数着。
“张老板!”
“嗯?”张二民扭过光溜溜的脑袋,“周蒙?买包子来了?”
“不叫你老板你就不理人是吧。”周蒙调侃。
“我正忙着呢,等会儿啊。”张二民把装满包子的塑料袋递给大爷,收下钱。
“别忙乎了,我这儿有个大便宜你要不要捡?”
“什么大便宜?!”张二民两眼放光。
“你过来,”周蒙招招手,“过来我跟你说。”
张二民招呼他老婆继续卖包子,跑到周蒙跟前。
周蒙神秘兮兮地低声说:“我这有便宜猪肉…”
张二民愣了一下:“不新鲜的可不行,把人吃坏肚子我生意还做不做了。”
“不不不,新鲜的。”周蒙把袋口的棉绳拉开,“就是有点脏,洗洗就成。”
张二民探头看了看猪肉:“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你放心,出问题找我。”周蒙胸有成竹地一笑,“怎么样,给你打个八折。”
“你开什么玩笑,”张二民立马摆出一副生意人的样子,“五折我都不要。”
“那你说多少?”周蒙也不急。
“七块钱。”
周蒙叹了口气:“实话跟你说吧,这些猪肉我是六百块钱买过来的,你多少要给我赚点啊,七块钱一斤,我得赔多少进去?”
“少来这套!”张二民急了,“谁不知道你这个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急什么,价钱好商量嘛。”周蒙笑着说,“十块钱,再少我就要赔了。”
“九块钱,不卖就算了。”张二民转身就要回去。
周蒙油腻腻的手拽住张二民:“行,就这个价。”
猪肉一块一块称好重量,一共是六十二斤,五百五十八元。
周蒙找了张二民两块钱,美滋滋地回家了。
周蒙掏出钥匙打开门——
“儿子~你回来啦~!”
周蒙嘭地又把门关上,恶寒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门锁咔哒一声,攸地被拉开,露出美艳却不夸张地半张脸:“你躲什么躲!”
周蒙一脸黑线:“老妈,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甜死人的语调喊我!”周蒙绕开她,鞋也不换,撞开洗手间的门哗啦啦洗手。
陈红美追到洗手间:“儿子,车呢,怎么没见你开回来?我下午要用。”
周蒙不紧不慢地擦干手:“你去派出所拿吧,钥匙给你。”
“怎么了?!”
“没怎么,出车祸了。”
“啊!!”陈红美吓得脸都绿了,“你没事吧?!”
周蒙笑着说:“我要有事了,谁赚钱给你花?”
陈红美不好意思地一笑:“瞎说。”
“钱又花光了?”周蒙问。无事不登三宝殿。
“嗯…”
周蒙把刚卖猪肉得的五百六递给她:“省着点用。”
“嗯!”陈红美跳起来搂着周蒙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儿子你真好!”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周蒙把鞋脱掉,躺在沙发里,摸出烟点上。
眼前浮现那个少年稚嫩的脸庞——气呼呼地揪着他的衣领…站在寒风中可怜兮兮的后脑勺…红着脸对他道歉…帮他摸钱包时近在咫尺的清香发丝……
“金…小…铁……”周蒙眯着眼,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发了一会儿呆,周蒙想起什么似的从裤兜里摸出一叠花花绿绿的名片,全部是他的,有总裁、经理、业务员、私企老板各种身份。
周蒙揪起眉头吸了一口烟——给了他哪张来着?
☆、2
金小铁手撑着下巴,拿着周蒙的名片若有所思地翻来翻去,想起周蒙给他捡猪肉那段儿,就没来由地心暖。有钱人也不是都像电视里说的那么坏嘛。
“大铁!”有人隔着帘子朝屋里喊。
“哎!”金小铁把名片压在饭桌的防蝇罩下面,“来了来了!”
“你小子跑哪儿去了一上午都不见人影!”站在大太阳地里的是隔壁王大爷的儿子王虎胖,小平头,胳膊小腿肚子都圆乎乎的,唯独脸很瘦。
“我上午卖猪肉去了。”金小铁把门锁上,“走。”
“哼!”王虎胖抬起他那肉拳捶了一下金小铁,“看我今天杀你个片甲不留!”
“哈哈,就你那龟样儿!” 金小铁灿烂一笑,朝前跑去。
“你给我站住!”王虎胖抖着肉骨碌追上去。
阳光暖意融融,空气中有着冬日晴天独特的芬芳气味。金镇的北大街此刻正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中,慵懒惬意而又不失小村镇的独特的活泼。
金小铁和王虎胖一人买了一个鸡蛋煎饼,啃着溜达进一个电玩游戏店。店门口的招牌又破又脏,却不减那几年如一日的火热人气。
“唷,你们来啦。”老板叼着烟,啪啪啪数好游戏币递给他们。
王虎胖扔给老板十块钱,掳下游戏币急不可耐地奔向空闲的街机,金小铁跟在他身后。
店里光线昏暗,嘈杂的游戏声充斥在耳,空气也很浑浊,夹杂着烟味。
金小铁和王虎胖趴在一台街机前面玩拳皇,左右开弓像打了鸡血似的狂拍按键,嘴里还喊着大招的名字。
前几个回合,金小铁一如既往势如猛虎,王虎胖被揍得满头大汗,老是跑到前台去买游戏币。赢了几把,金小铁却显得不太兴奋,眼睛盯着屏幕出神。
之后,金小铁就莫名其妙地一直输。
“你放水!”王虎胖用他那胖乎乎的手指指着金小铁。
“没有。”金小铁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他站起来,“胖子,今天不玩了,我有点事。”
“啊?!还没过瘾呢!”王虎胖急了。
“我忘了喂猪了。”金小铁撒了个谎。
“猪少吃一顿能死?继续继续。”王虎胖拉住金小铁的衣袖不让他走。
金小铁拽回衣袖:“不行,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抽死我。”
提到金小铁的老爸金洪德,王虎胖也怯了。这老头儿年纪不小,火气挺大,在金镇出了名,说是连老母鸡看到他都要绕着走。
“行行行你去吧,我打电脑。”王虎胖挥了挥手。
金小铁顶着太阳一个人回了家,洗了把脸。
吱嘎一声,金洪德推开门进了院子,把锄头搁在一边,端起窗台上的碗,往地上撒麦麸皮,四只母鸡立马围上来啄个不停。
“大铁,猪喂了没?”他朝屋里问。
“喂了!”金小铁隔着帘子回答,他抽出防蝇罩下的名片,偷偷揣上三百块钱,一并塞到衣兜里。
金小铁掀开帘子:“爸,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
“一会儿就回来。”金小铁没回答,径直出了门。
周蒙枕着自己的胳膊,正躺在沙发上打盹儿,嘴里还叼着烟屁股。修长的身材陷在老式的布艺沙发里显得十分局促,脚耷拉在外面,白色的棉袜很干净。周蒙喜欢在这老沙发上睡觉,有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突然裤兜里手机震动,周蒙挪了挪身子,摸出手机。
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突然猛地坐起:“不赔?!”
“是的,抱歉。”电话那头的声音甜美,“因为这辆牌照为XXX的车,车主并不是您,所以我们无法帮你理赔。”
“我马上过来。”周蒙按掉电话,跑到洗手间拾掇了一下自己,换上一件黑色厚外套,围上浅咖啡色羊绒围巾,大步流星地出门了。
刚走出小区,他就看到上午“就义”的破烂电瓶车还斜躺在花圃边,他跑到一边的修车摊,对修车师傅说了两句,指指花圃边的车,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周蒙坐了二十分钟的公交车,又走了一小段路,才来到保险公司。他围巾也来不及解,直奔接待大厅。
对着保单研究了半个小时,周蒙脸色有些灰暗。
“实在是很抱歉,周先生。”一旁为他讲解的美女一直在道歉。周蒙摆摆手。
美女用欣赏的眼光瞟了一眼周蒙,觉着这位大帅哥脾气倒是很好,不像别的顾客那样胡搅蛮缠。
“需不需要我们为您联系车主蔡荣培先生?”
“不用。”周蒙立马回答。
这辆奔驰S260的确不是周蒙的,是老蔡叔买给小情人的,结果小情人才开了一次就和他拜拜了。那会儿正赶上周蒙向他借车,他就把这车半借半送给了周蒙。周蒙白捡了四十多万的车自然是高兴,可心里还是觉得金灰色太娘气了。
周蒙拿着保单合同又看了一会儿,轻叹一声。
“行,我知道了。”周蒙站起来,面带微笑,“辛苦你了。”
美女蓦地脸红:“应、应该的。”
周蒙出了保险公司,走在公交车站,抽出一根烟。寒风大作,他打了几次火才点着。
他望着密密麻麻的站点,似乎忘了接下来该去哪儿。
突然腰间手机狂震,周蒙看也不看就搁在耳边按通——
“周蒙你这个骗子!!”
“啊?”周蒙嘴一张,烟掉到地上。
“你啊什么啊?!”金小铁的嗓门儿震得周蒙耳朵发疼。
周蒙轻皱眉头,把烟捡起来丢到垃圾桶:“…你谁啊?”
金小铁气得差点一拳把公用电话砸了:“我坐了一个小时的车才赶到你单位,结果人家根本不认识你!”金小铁攥着皱巴巴的名片,恨不得瞪出个洞来。
“哦,是你呀。”周蒙认出了声音,“你在哪儿?”
不道歉不说明,居然还不紧不慢地问他在哪儿,金小铁怒气更甚:“环宇制药!”
周蒙一拍脑门儿:“这么远!”他看了一下手机:“这你家号码?”
“你家号码!!”金小铁气死。
周蒙看到路口转过来的一辆公交车,牌号正是他要乘的。
“好了好了,你先回家吧。”周蒙柔声道,“到家再打电话给我,我这会儿正愁呢。”
金小铁突然忘了愤怒:“愁什么?”
“没你事儿,你先回去吧。”周蒙道了声再见就挂了。
回到北园路,周蒙跑到修车摊儿。修车师傅见他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丢下手中的老虎钳,朝周蒙无奈地摇摇头:“我跟你说,不要说一百块,就是三百都不够修的。”
周蒙望了望倚在墙边的破烂电瓶车:“这车我不要了,算点钱处理给你。”
“光修就要花多少钱,你还打算问我要多少?” 师傅把黑漆漆的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顶多五十,不行你还是推走吧。”
“就五十。”周蒙的语气有些疲惫。
周蒙去北园路正对面的交巡警支队,把奔驰车提了出来,然后打电话给汽车维修店把车子拖走,接着从附近的ATM机上提了三万块钱,两万给了维修店,还有一万揣在包里。
看着自己的车被拖进了修理厂那幽黑的血盆大口里,周蒙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大口。
刚才提完钱,他都没敢看余额,那数字定是惨不忍睹。
他吐出烟,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手机及时地震了起来。
“周蒙!”金小铁气呼呼地喊他名字。
“到家啦。”周蒙弹了弹烟灰,“辛苦你啊跑那么远…”
“还不都是你害的!死骗子!”金小铁打断他。
“干嘛说得那么难听。”周蒙微笑着,“你家地址告诉我。”
金小铁一愣:“干嘛?”
周蒙看了一下手表,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你说,我听着。”
“你要来我家?”
“废话,快说。”
“金镇文峰街道办红星社三组六号。”
“等等慢点儿。”周蒙在纸上划着,念叨着把地址记下,字迹虽然潦草,却出奇的刚劲漂亮。
周蒙啪地合上本子:“我马上过来,你在家等我。”
“哦…”金小铁云里雾里。
周蒙抱着他的咖啡色真皮商务包,坐在公车的最后一排靠窗位置,公车里打着二十六度的空调,他解开围巾绕在手上。
车窗外阳光正好,周蒙望着明晃晃的街景,不知不觉困意袭来。
刺溜一声刹车。
“终点站到了,都下车啦!”司机师傅朝车厢内一挥手,乘客纷纷下车。司机推推睡得正香的周蒙:“小伙子,到站了。”
“啊…谢谢。”周蒙转醒,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把围巾搭在脖子里。
前脚刚着地,一阵狂风卷着地上的沙尘朝周蒙脸上扑来,围巾也飞了几丈远。
周蒙顾不得形象,去追围巾。可围巾就像有生命似的,在风中狂奔,就是不让他抓住。围巾掠过一篮子鸡蛋,突然被一只军绿色的胶底鞋踩住。
周蒙抬头一看,一位大爷正对着他乐呵呵地笑。
大爷把围巾捡起来递给周蒙:“这两天风太大啦。”
“谢谢大伯。”周蒙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心想我这戴在脖子里的东西被你这一脚下去还能用么!
大爷摆摆手,继续捯饬竹篮里的红皮鸡蛋,把一个个圆润光滑的鸡蛋摆放整齐。
“对了大伯,跟你打听个地儿。”周蒙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咱这镇上的‘红星社’在什么地方?”
大爷站起身,指着街道的远处:“前面红绿灯向东拐,一直走到底就是红星社。”
周蒙道了谢,把围巾搭在手臂上,向红绿灯走去。
金小铁从环宇制药回来,给周蒙打完电话,去后院清理了一下猪舍,洗了两棵大白菜搁在水池里,把发黄的菜叶丢到院子里喂鸡,忙完金小铁把里屋门口的厚布帘子卷了起来。
穿堂风一个劲儿地往里灌,夹杂着太阳的香气。金小铁深呼吸了一口,似乎没有想象的那么寒冷,空气清新起来。王虎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估计玩得正得劲呢。
金小铁撑着下巴,盘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柔顺的头发被穿堂风吹起,轻拂耳边。
咚咚咚三声礼貌的敲门。
金小铁不用问也知道是周蒙,附近的村民上门来大老远就喊开了,只有城里人喜欢玩先礼后兵那一套。
金小铁跑到门口,吱嘎一声拉开门,看到比他高两个头周蒙,正气喘吁吁地吐着白气,面带柔和微笑:“总算给我找着了。”周蒙把手撑在门框上,笑嘻嘻地望着金小铁:“干嘛这么瞪我,大冷天儿我这么老远赶过来,你忍心让我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么。”
你让我白跑一趟的帐还没跟你算呢。金小铁腹诽。他让开道,让身形高大的周蒙进了家门。周蒙绕开低头啄食的母鸡群,三步并作两步进了里屋。
金小铁望着坐在条凳上泰然自若的周蒙,没好气地问:“你过来干嘛的?”
周蒙松了松衣领:“我嗓子要冒烟了。”
金小铁脸有些发黑,他压抑压抑再压抑,起身倒了一杯热水,重重地搁在周蒙手边:“喝!”
周蒙望了望杯子,没有伸手,眼神微微有些变化。他掏出烟点上,烟雾迷蒙了他帅气潇洒的面容:“金小铁。”
“干嘛?”
周蒙狠狠吸了一口烟:“实话跟你说吧,保险公司一个子儿都没赔给我。”
“嗯?”金小铁不明白。
“他们说车主不是我,所以不能赔。”周蒙吐出烟,“那车确实不是我的,是我借的。”
“那…你要自己花钱修?”金小铁问。
周蒙伸出两个手指:“我花了这个数,你猜是多少。”
“…两百?…两千?”
“两万。”
金小铁愕然,在他的字典里,这个数够买三台拖拉机了。
周蒙瞅了他一眼:“多亏你把拖拉机开出来,我正愁钱花不掉呢。”
金小铁听出了话语中的埋怨,不知如何反应。
“不怪你,真的,不知者无罪。”周蒙说,“我刚去了交警支队,他们出具的事故责任认定我负全责。”周蒙低头自嘲一笑:“也应该是我全责,拖拉机又慢又吵,你驾驶技术又那么精湛,对吧。”
金小铁有些不自然,刚才的气势被周蒙几句话浇得全无。
周蒙很快吸完了一支烟,把烟头掐灭扔进簸箕。
“对了,你上次你跟我说拖拉机多少来着的?六千?”没等金小铁回答,周蒙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沓子粉红大钞,标准式捆法。
周蒙看着金小铁问:“四千,够不够?”
金小铁盯着那沓子钱。
“够不够?我问你呢!”
金小铁仿佛惊醒般:“够。”
“嗯,”周蒙把钱塞到金小铁手中,“你点点吧。”
金小铁望着百元大钞上的花纹,把钱搁在一边。
“你去忙吧,我再抽根烟就走。”周蒙走到门外,站在墙根,啪地点上烟,阳光照在他英俊的面容上,此刻却少了几分神采,多了两分沧桑。
金小铁扶着门框,眼中游移着不安情绪:“周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