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电脑前趴了一下午,眼睛和脖子都酸得要命。我一进家门就把自己扔床上了,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下午看的那些资料,一会儿又是玉堂的音容笑貌。我告诉自己要赶快睡着,明天还要找包局商量去美国的行程。可越是着急就越睡不着。
我躺在属于自己的这一边,把左臂打开伸直,左手落在玉堂那边的床单上。
他的被子呢?
既然我们住在一起,为什么从美国回来这么多天了,没见到他的东西?
我一个激灵,迅速翻身下床。
衣柜里只有警服和一些我的衬衫休闲服,
洗手间只有一把牙刷,
书房只有经济学和金融学的书,
客房只有一个床垫、一片空白,
客厅里挂着的、摆着的照片全没了……
我冲向房门,却发现锁是完好的,并没有破坏的痕迹。
怪不得我一回来就觉得不对劲,将近一周没有打扫,怎么可能干净得一尘不染?
好大的本事,敢悄无声息的潜入警局宿舍!
我换了警服抄起警证下了楼。此时已是深夜,但物业是24小时办公的。
我晃了一下证件,提出要看监控。那保安队长虽然没发现我不是管刑侦的,但也支支吾吾的不肯给我,我冷笑着反问他如果明天我去局里立了案,物业还想不想干了?软硬兼施,那保安队长才勉强允许我在物业办公室看我们楼一层电梯口一周的监控录像。
拿走这么多东西,体能如我者都不想从19楼爬下去的。
看了录像才知道保安队长为什么不敢让我复制了拿回家去看。平时进进出出的都是警局同事和家属,想从一群熟悉的人中找出一个陌生人并不难。但问题是访亲探友的络绎不绝,上楼的时候还都大包小包的,下来了就两手空空满脸是笑。不知道包局看了这监控录像会做何感想。
我瘫坐在电脑前,5倍速的看着画面里的人进进出出。几盘的下来,有两个人却是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一个是赵祯。其实他的出现并不意外,我只是庆幸自己白天没有把对赵祯的怀疑告诉包局。
另一个是闵秀秀,就是卢方的太太,市人民医院急诊室主任。我在医院查脑部CT的时候,每次公孙都把她叫上。她从没跟我提过玉堂,每次只是问问我恢复情况。屏幕里,她走得很急,抱了一个纸箱子,还拖了一个行李箱。也没有刻意的去用纸箱挡住脸。
从物业出来,天已经亮了。我索性开车去了市人民医院碰碰运气。
闵秀秀果然在值班,只是一夜没睡看着有些疲倦。
我进了她办公室尽量婉转的说明了来意。没想到她承认得倒痛快。
“小昭,东西是我拿走的。你大哥说既然你暂时忘了,就先把老五的东西拿出来。我们也是怕你看着难受……”
“老五?是玉堂么?”
“是。他们那届伯克利一共五个中国同学。卢方年纪最大,就排行老大了。”闵秀秀笑着说:“其实啊,就他最笨了。年纪大看书也慢了,记忆力也不好了。经常请老五吃中餐,就为了要他的case brief,顺便给他念叨念叨案例。老五选什么课他就选什么课,做作业跟老五一组,考试前也拽着老五复习,最后工作都找到一起了。我还经常嘲笑他没有个兄长的样子。不过,老五也跟你大哥和我走得最近。”
“那另外三个呢?”
“他们留在美国了,也做律师呢。兄弟五个每年都能在国内或者美国见几次面。如今老五不在了,也就不见了。”
我听得心里难受,就想抽根烟。又想起只是医院,老老实实的把手放回去。
“大嫂,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才突然发现玉堂的东西都没了……”
“小昭,我是自己开门进去的,钥匙还是你给我的呢。”
“我给你的?”
“对啊。你忘啦?有一天我正在上班,接到老五电话说是难受问我能不能去家里看看。我再打回去就没人接了,然后……”
“然后你给我打了电话。”我打断她。
想起来了,那时大嫂声音都变了,说没有家里的钥匙,怕万一进不了门,让我赶紧回家。我到的时候,大嫂正在外面拍门,急得直跺脚。我冲进家门,就看见那人蜷缩在沙发上昏睡过去,脸都黄了,身上烫得像烧红的碳。送到医院说是急性胆囊炎,于是年纪轻轻的就做了胆囊切除手术。那段时间我脾气特别不好,心情更糟糕。见面就骂他生活不规律昼夜颠倒,饥一顿饱一顿,喝酒应酬胡吃海塞。他也不说话,乖乖听着我骂。骂到最后,只剩下后怕。万一那天大嫂没接到电话,万一那天我出差了,出任务去了,或者是手机没电了,出门忘带钥匙了他岂不是要死在家里了?然后我就给了大嫂一把钥匙,我出差什么的,大嫂也能来看看他。
可再怎么后怕,再怎么小心,他还不是死了?
我闭上眼睛,心里剧痛无比,头也疼起来,刺耳的“滴”声如约而至,我却不想再压制。隐约听见大嫂喊我名字,我却不想再理。为什么不让我干脆死了,也好过这样的折磨。天堂也罢地狱也罢,早点让我见到那人。
耳边持续的“滴”声放大到极限之后却越来越小,头也不疼了,我明明闭着眼睛,周围却越来越亮,身体也越来越轻,轻得简直可以飘起来。我刚睁开眼睛,那该死的“滴”声又响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响在我脑子里,而是耳边!我扭过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声音来源于一个小小的显示屏,上面一道绿色的水平线。
电光火石之间,记忆像洪水般涌进我的脑海。
我呆呆的坐着,手术门开了,刺耳的“滴”声传出来,医生摇头,带出了一句标准的职业用语“我们尽力了。”我猛的站起来,世界一片昏黑,只剩下那“滴”声和我一起坠入黑暗。
我一路攥着他的手,他早已没有意识,体温在一点点的流逝。他胸前都是血,白衣浸染。不论我大声喊他名字,温柔呼唤,还是泪流满面的哀求,他都不出声。
我和颜查散冲进中肖美分的大楼,我们兵分两路逐层寻找他。我拨他手机,跟着熟悉的铃声在顶层的操做间里找到已经昏迷的他。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黑猫警长的U盘。
“啊!”我再也忍不住了,大叫一声。抬起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我面前,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