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美国的第三天就被包局叫回国了。
不过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到美国第一天,大哥以律师的身份调了中肖美分的全部资料,我们三个奋战了一夜,证实了玉堂偷出来的全部资料。大哥说只要送到纽约警局就可以正式立案了。
不过我建议直接送到SEC去——送到警局无异于打草惊蛇,警局立案后会找FBI,FBI也许会找SEC。等到冻结公司资产的时候,赵德芳已经闻风撤资了。而且中肖美分这种公司,黑白两道都有靠山,送到警局也许就被压下来了。
早上九点资料准时送到了SEC.由于大哥凌晨的时候给在SEC工作的朋友打过招呼知会过此事,立案过程非常顺利。开盘之前,中肖美分被SEC立案调查的公报已经发布。随之而来的就是开盘以后中肖美分股价暴跌。受此影响,东部时间当晚九点半沪市开盘,十点钟中肖跌停。当天夜里赵德芳心脏病复发,经抢救无效去世,享年84岁。
包局就是要我回国参加追悼会的,他亲自来接的机。我在车里换上警服直奔追悼会现场。
赵德芳是本市企业家协会会长,多年来热心慈善事业,其经营管理的中肖又对本省经济有着巨大影响,因此市委专门成立了赵德芳治丧委员会,追悼会也办得十分隆重。包局无论如何要我和他一起代表市局出席,所以没有等到FBI介入,我就带着邓凯匆匆回国了,而卢大哥则留在美国善后。
追悼会嘛,无非是交份子钱三鞠躬遗体告别慰问家属。穿着黑西装的悼念者歪歪扭扭的排成两队,就像湿透的墩布在地上拖出的两条水渍。
排队等着鞠躬告别的时候,包局说:
“小昭,卢方那边刚刚传来消息,FBI已经正式立案,赵钰已经被限制出境。中肖美分已经向纽约南区法院申请破产了。”
“嗯”
“赵祯已经辞职了,估计赵德芳的事情办完了他就会正式接手中肖。”
“是么。”
“今天早上中肖又跌停了,资产两天之内已经缩水了40%。”
我望向站在遗像一侧的赵祯,他脸色很不好,眼睛里也都是血丝。如日中天的企业马上到手的时候却突遭剧变,公司内部股东会或许也有波动,还要主持叔叔的丧事活动,想必这两天他也不好过。
“噢”我应付着包局。
排到我们了,我放下攥在手心里的袖扣,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摘下帽子托在左手,右手中指紧贴警服裤线,恭恭敬敬的对着赵德芳的遗体鞠了三躬——我对赵德芳的死多少有些歉疚。他的为人、能力有目共睹,企业做得这么大,税和账目却都很干净,仅凭这点,我就佩服敬仰他。其实如果中肖平安,他也许可以再撑些天。不过我并不后悔。
绕着遗体瞻仰的时候,包局继续说:“小昭,不是我批评你,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冲动了。”
也?
像白玉堂么?
我不说话,继续听着。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中肖要是倒了,最受影响的是市里的经济……”
“包局,”我打断他“赵祯辞职了,您接替了他的位置吧?”
“小昭……你怎么了,怎么这么跟我说话?”包局语气里满是惊讶而非暴跳如雷。
于是我继续说:“您还进了市委常委?”
“小昭,我去市里工作以后,就由你来担任公安局局长,叶副市长任命书都签好了。”
“祝贺您。”包局长已经变成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包书记了,哪有不祝贺的道理。
“小昭,你听我说。小白来找我那次就已经知道今天这步了,他若在天有灵,看到如此安排也会很高兴的。”
此时我们已经绕到家属面前了。
站在第一个的是赵夫人——老太太年纪虽大,却很有气质。眼睛里有着老人的深邃,却有着年轻人的神采,好像一眼就能把人看穿。她一身黑色套裙,银发黑纱,风仪玉立,表情平静。我跟在包局后面跟她握了握手。
“赵夫人,请节哀。”
“展警官,谢谢你能来。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必太过介意。”
我闻言吃惊抬头,碰上她平静的目光。
胜败乃兵家常事,真是绝情。
她还真有风度,而我则无法平静的对着带走我爱人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倒是站在她身边的赵祯,真实得有些可爱。
“请节哀顺变。”我能感到自己声音冰冷。
“展警官真是青年才俊,美国那种地方还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哪里,小聪明而已。赵总临危受命,力挽狂澜才是真本事。”
余光看到包局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于是不再多言。
从追悼会大厅出来,包局一边把我领向大厅旁边的一间休息室,一边有点生气地说:
“展昭,我不管你吃什么戗药了,一会儿见到叶副市长你给我收敛点,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
刚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站起身向我们走过来,笑容很得体到位。
“叶副市长,这就是展昭。”包局侧过身,把我让到叶晁锋面前。
“叶副市长,您好。”
“小展哪,”他用力握上我的手,还热情的上下震了一下,继续说“你这年轻人政治嗅觉灵敏,本事也不小。前途无量,前途无量啊!”
我知道他是指我压下那个案子的事情,这次中肖的案子也对他的胃口。
“多亏包局提携,以后也请叶副市长您多多培养!”
余光看包局,他果然很满意的向我眨眨眼。
叶副市长也很高兴,接着说
“小展啊,成家了没?家里还有什么人?找个低调的认购点股票吧。”
这是要把我跟他长期拴在一起呢,想必包太太已经是股东了。
“谢谢叶副市长。”
离开殡仪馆,包局打算回局里上班。司机等在车里,我让他打车回去了。
包局知道我有话跟他说,也不着急,反而坐到驾驶员的位置,让我坐在副驾驶。
“小昭,你刚下飞机,我来开车。你这两天先在家里倒倒时差,把精神养好了,直接回去主持工作。”
这又是什么理论?
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没了谁地球都转?
得了吧。
“包局,我想我不用倒时差了。”
我从警服衬衫口袋里掏出辞职信,递给包局。
包局显然没有想到,并没有伸手去接。我拿着信封的手悬在半空中也没有收回来。
“包局,您现在还是我的直接领导,我想这封辞职信给您比较合适。我已经订好了去三藩市的机票,明天就走。”
“三藩市?你去那干嘛?”
“还没想好,也许读个MBA,也许找个工作。”
“小昭!你疯了?!”
“包局,我警校毕业七年,您是我授业恩师,待我一直像亲生父亲。处处护着我、提携我,我永远都记得您的恩情。叶副市长那边,刚才我已经尽力了,希望他不会迁怒与您。这也是我唯一能为您做的了。”
“小昭……我知道小白的事情对你打击很大,但是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去世的人烟消云散,活着的人不能背负一辈子,这对他们不公平。”
果然是这套理论,幸好包局没说出“胜败乃兵家常事”这种混蛋话。
我没再说话,把辞职报告放在仪表盘上,下了车。
他们是不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