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玉堂会来和我告别。
这几天他一直在我身边,虽然他没有再通过邓凯来给我传话。
我知道他的痛苦,也知道此时我说什么都是雪上加霜。
我能做的就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把事情处理好,让他安心的走。邓凯也说过,只有我能让他跨越。
何尝舍得?但让他这样留在我身边简直是对他的巨大折磨。
不如就让我在心里记住他,安安静静的缅怀他。
晚上我正在收拾东西,门铃响了,是邓凯。
“他有话对你说。”
我让邓凯进门,他却说“他问你能不能和他再散一次步。”
换鞋、锁门、下楼。
他就在我身边,没准儿还拉着我的手。邓凯走在我们后面,一直没人开口。
此时已是深夜,白天喧闹的小路彻底安静下来,路灯惨白,把我的影子浓浓的打在地上。几年以来,每天晚饭后我们都沿着这条小路散步,或者各自说说白天发生的事情,或者天南海北的聊天,或者说说周末计划,或者拌拌嘴,再或者走到没人的地方偷偷香。想到他被突袭后一脸吃憋的表情我不禁笑了出来。
邓凯突然说话了。
“他说他想抱抱你。”
于是我站定。
“他说让你闭上眼睛。”
于是我准备闭上眼睛,可就在眼皮阖上的一刹那,我分明看见地上我浓浓的黑色影子旁边,出现了一小块淡淡的灰色的影子。
我再也控制不住,任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来。
但我却不敢睁眼——他让我闭眼一定有他的理由,那只笨老鼠不知道怎么拼命才能出现这一次,万一我睁眼他魂飞魄散了怎么办?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环住了我的腰,有东西搭载我左侧肩膀上。
我小心翼翼的合拢双臂,生怕环住的是自己的身体。
还好,我抱住的是个温热的圆滚滚的东西。
左肩的衣服湿了——我的玉堂哭了。
我瞬间心疼得无法呼吸。心像是被戳了个窟窿,呼呼的漏着风。
“白玉堂,我想把你团成一个团儿,塞到我心里去才踏实。”
我心里满满涨涨的疼一下子渲泄出来——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共事,第一次争吵,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亲密,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互诉衷肠,往事历历在目,如果能留住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可我不能,我只能带着你的爱带着我们的回忆,活出我们两个人的生命。
“白玉堂,我答应你从不食言。你答应我的,也要说话算数。”
说完这话,我肩膀上的重量渐渐轻了,腰间的力量也慢慢撤了。邓凯自言自语的说着什么,我知道那是在和玉堂对话。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了淡淡的桃花香气。我睁开眼,地上只剩下我浓重的黑影,脚下的落叶被微风吹得动了动。我抬头看邓凯,他笑着脸上却还挂着泪水。
“他走了?”
“嗯,他走的时候很开心。”
听邓凯这么说,我心里踏实了很多,一边往车边走一边对他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邓凯边走边说:“他跨越之前让我告诉你他知道永远有多远了——永远就是永远,超越生死,没有尽头。他说等你死的时候也会明白了。”
“邓凯,他跨越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会不会忘了来接我?”
邓凯笑了一声,随后说“展大哥,每个来接人的,都曾经被接走过。不过白大哥说了,如果你敢食言,他就不来接你了。展大哥,他一直看着你呢。”
“他还有别的话么?”
“他说他也永远爱你。”
我心里释然。
那只笨老鼠终于找到了永远。
而我要做的,只是安心等来我的大限,让玉堂把我接到永远那个地方。
“谁来接的他?”我心里突然怕是他的旧相识。
“他叫那人哥。”幸好。
“邓凯,这次真的谢谢你。”
一周之后,我已在三藩市安顿好。坐在街角的星巴克里,捧着一杯摩卡frappuccino,看着窗外车来车往。金门大桥在清晨的阳光下熠熠发光,衬得旧金山湾湛蓝耀眼波光粼粼,三三两两的白帆点缀其中。我抬头望天,头顶也是金色、蓝色和白色。
玉堂,我跟你同城共风雨来了。
☆、番外 上
死其实不可怕。
刚中枪的时候挺疼的,血流的多了也就麻木了。不过就是开始发冷,猫儿来的时候,爷都快冻僵了。
我的最后时刻是在猫儿怀里度过的。那个只属于我的位置,那温暖的拥抱,那熟悉的气息,实在让人眷恋不已。我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呼唤,抬起手摸他的脸,想告诉他我没事。却发觉他感知不到我了,这才知道我已经死了。
更加奇怪的是,活着的时候人见人爱的白五爷,死了以后非但没有天使来接,就连黑白无常都没来。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了。我靠在急诊室门外,看着猫儿失魂的坐在椅子上,心里就绞着疼——一会儿抢救失败,他可怎么办?我的身体进去没多久,抢救就结束了。洋大夫一耸肩一摊手,猫儿猛地站起来,又猛地一头栽下去。我早有准备,立刻伸手去扶他。
却没扶住。
我眼看着他的身体穿过我的手,直直栽倒在地。“咣当”一声,格外刺耳。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真的死了。
墓地是大哥选的,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大哥几乎跑遍了整个纽约,才找来一个会写颜体的工匠——纽约华人虽多,但颜体写得好又会刻墓碑的就没多少了。那工匠也不含糊,一手颜体行草写得纵横跌宕,刻得气势磅礴,很投五爷我的脾气。
葬礼十分简单,只来了大哥大嫂和颜兄。那时候猫儿还昏迷着呢,出席了自己的葬礼之后我只想在医院陪他。可是大哥天天抚着墓碑上我的名字,边哭边说话,还背着管理员偷偷烧过纸钱——真不知道他怎么在纽约找到这种东西的。长兄如父,大哥大嫂对我很好,我只能离开猫儿,到墓地听大哥说话。内容无非是追忆加缅怀,还有一定会替我照顾好展昭。其实我特想跟大哥说您要是在家说话我也能听见,不用非得跑墓地来——您不害怕,我还怕碰见恶鬼呢。
我的财产都给侄子芸生了,至于律所的股份,大哥对着我的墓碑信誓旦旦的说先放在他名下,将来芸生法学院毕业就让他来我们所工作。由大哥亲自带,培养起来就把股份给他。我办公室的东西是大嫂回国以后收拾的,不过她没留意柳青那小子偷偷留下了我的水杯和鼠标。靠!爷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YY的!
我已经死了三天了,猫儿还没醒,也没人来接我或者要求我去投胎转世。也许是身在美国,那些接我走的人找不到吧。颜兄回国照料律所了,大哥大嫂留下来照看猫儿。没事的时候我就躺在他身边,用手摸他的眉眼鼻子,偷偷亲他,跟他说话。他是听不见我的,但我至少要做点什么把他唤醒。
后来猫儿真的醒了,却把我忘了。我死的时候都没有听到他说“谁死了”时那么绝望。我知道他是痛苦所至,但我真不甘心就这样被他忘记。 “永远”一直是人类不切实际的追求——皇帝们求仙炼丹想要长生不老,百姓就只好追求精神层面的永远。可真正的永远,能有多远?我不求猫儿永远爱我,但那些美好的回忆,炙热的感情,水乳交融的亲密难道就这样忘了么?我不相信上帝,可是如果真有上帝,不求他保佑我,只求他捅我一刀,让我魂飞魄散。
直到听到大哥大嫂说要提前回国把我的东西收走,我才如梦初醒。对猫儿来说,想起来才是最痛苦的。如果我能这样默默在他身边守他一辈子,看着他开开心心的,也就满足了。我刚进律所那年,展昭还是经侦处的科员,他带来的案子是我接手的第一个业务。后来一来二去的,他就把我们所弄成了市局经侦处的合作单位,把我弄成了他的床伴。再后来他提了处长,我也熬到了合伙人,我们的关系也成了爱人。经侦学专业侦查学课时比经济学方面的多,碰上难度大的案子,我们所就帮着看看。几年下来,破了不少大案。可中肖集团的案子没这么简单。
这个案子是颜兄交给我的,他跟市政法委书记赵祯是大学同学。这个案子很奇怪,政法委书记要想规制管辖范围内的某个企业直接跟经侦处打招呼就行了,为什么先找我们?而且中肖集团在省内影响这么大,赵祯一个市级政法委书记怎么能撼动?
我托朋友查了才知道,赵祯是现任中肖集团总裁赵德芳的侄子。当年赵祯的父亲赵恒去世的早,外界只知道有赵德芳、赵钰,不知道还有个赵恒,更不知道赵祯。如今赵德芳年近80,赵祯却突然要查中肖美分,明摆着就是要办赵钰、争夺中肖的董事长之位。颜兄还说赵祯不想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这个四个字说得真艺术。想取证又不打草惊蛇,只能去偷。赵祯心知肚明,却偏偏不说。偷出来了皆大欢喜,出了事却好推卸责任,弄不好还要倒打一耙。好如意的算盘!
而那只傻猫为人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次他要是知道赵祯的目的,不知道要受多大刺激。说他是傻猫一点不过分,工作这么久没怎么请过假,上班也不会偷懒,就知道埋头干活。他还以此为荣呢,觉得人人都应该这样。他毕业之后直接进了市局,包局又很照顾他,平时上班都跟数字打交道,生活规律,人际关系简单。而我做律师时间不长,但也替客户处理过各种各样的麻烦,看过人心险恶世事复杂。只是每次想到猫儿的单纯和坚持,心里就为他心疼。也罢,五爷我就去一趟。取了证再把猫儿骗出国玩一圈,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只是没想到我会死在中肖。
更没想到颜兄一回国就去找了赵祯,按照他的意思遮遮掩掩的跟猫儿说得不明不白。
以猫儿的性格,越是不让他查的,他越是要查到底。他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要弄明白。要不说他眼里不揉沙子呢!
眼看着这傻猫着了颜兄的道,我却无法跟他交流。我在他面前跳来跳去,大声嚷,摇晃他的身体,他都注意不到我,就傻呆呆的着我那枚袖扣。
我看不下去了,就走出办公室透透风。在走廊里却看到一个年轻小子上上下下的打量我。
这可奇了!
死了以后,还没有活人能看见我呢。
“你能看见我?”
“白律师。”他四处看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
“你认识我?”
“白律师,我叫邓凯,我是卢律师的实习生。”
“你有特异功能?”
“算是吧。我能看见已经去世但由于种种原因没有跨越的人。”
“跨越到哪儿?”
“我没死过,现在还不知道。不过据我之前送走的那些人说他们会看到很亮很漂亮的光,里面会走出他们最亲近的人来接他们。”
我点点头,觉得解释还算合理“那为什么没人来接我?”
“白律师,灵魂只有在做好准备的时候才会看到那道光,您……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了解,或者有什么人放心不下?”
正说着,猫儿六神无主的走出来了,大哥把他送到律所门口。我追出来,看见猫儿呆呆的站在电梯间里,也不知道叫电梯。
我走过去把他搂在怀里,用手摸摸他脑后的头发,再亲亲他的耳朵。
可是他都感觉不到。
偏偏邓凯那个臭小子跟着跑出来,不仅当着我的面对猫儿眉来眼去,还敢告诉他我的“存在”——他要是知道,肯定寻死觅活。
“邓凯!老子要是活着就开除你!”
☆、番外 中
“小子,怎么回事?”我倚靠在邓凯的办公桌的隔板上,用手指敲敲他的桌子。
邓凯张了张嘴,又看看忙乱的办公室,用眼神示意我跟他出去。
他把我引进楼梯间,这小子还真会找地方——九点多各公司都刚刚开始忙,没人会留意到35层楼梯间拐角处有个人“自言自语”的。
“为什么要告诉展昭?” 我心里着急,猫儿那边浑浑噩噩的,开车可别出什么事。只想赶快弄清楚赶紧去找他。
“白律师,他需要知道你的状态,否则他无法帮你完成跨越。”
“跨越那道光?”
“是。”
“那我要是跨越过去了,猫儿呢?天人永隔?”
“猫儿?是展警官?”邓凯声音里透着笑意,我一眼瞪过去,他赶紧抿抿嘴收住笑。
“嗯……”
“白律师,”
“你叫我白大哥吧。”我打断他。
“白大哥,我亲手送走过一百多个人。我不能保证你跨过去之后会经历什么,但是我送走的这些人在看到那道光的时候都是非常幸福的——他们都是被已经去世的最爱的人接走的。”
“我是幸福了,猫儿怎么办?”
其实我幸不幸福无所谓,死都死了,还何谈幸福。
“白大哥,也许这就是你迟迟看不到那道光的原因。可能你心里对展大哥还不放心。因此你俩才需要谈谈。”
“这种事谈管用么?!我已经死了,这是事实。” 我不由得恼火,竟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爱人之间,还有什么伤害比天人永隔更致命?
“白大哥,你先别着急,我先试着帮你们沟通好不好?”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真挚诚恳竟让我想到了猫儿的眼睛。
“邓凯,你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们?即使你有特异功能可以看见我,也完全可以置身世外的。”
“白大哥,我的这个能力是上帝的礼物,让我看到了很多常人看不到的冷暖。我送走的这些人曾经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跨越,有的是放心不下痛不欲生的爱人,有的是大仇未报含恨而终,有的是因为尸体还没有被找到,还有个女的只是因为她先生没有找到家里保险柜的钥匙。”
他低头微微笑了一下,接着说“我感受着他们的喜怒哀乐,跟着他们一起笑,跟着他们一起落泪。但不论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跨越,走的时候都是温馨动人的。每次他们兴奋的告诉我看到了光,我虽然看不见,虽然知道这是我和他们的告别,但我心里都特别满足。这一桩桩一件件,让我感觉自己是被爱的,让我想为他人付出更多的爱。”
我知道他说的不假,律师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客户人生的见证者。窥斑而知豹,透过那些当事人暴露在我面前的喜怒哀乐的片段,都能看到他们挣扎和取舍,看到人性最隐秘的一面。尽管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把个人感情带进工作中,每次结案还是唏嘘不已,只想回家躲进猫儿的怀抱,紧紧地搂着他。
邓凯见我低头不说话,以为我不信。忙不迭的解释说:
“白大哥,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和展大哥也会温馨地告别的。”
告别?
告别?!凭什么?!
我已经和猫儿生死相隔,凭什么还要天人永隔?!
我已经辜负猫儿,怎么能离他更远负他更多?!
“别说了!我不会离开猫儿的!”我转身冲下了楼。
出了律所,我在大街上漫无边际的游荡。
我不敢去找猫儿——死了以后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只剩下心干绞着疼。
人要是痛苦得活不下去了,还可以去死——割腕可以听到血流的声音,上吊可以慢慢感受窒息,跳楼可以体会到越来越强烈的恐惧,吞安眠药后也高烧恶心得畅快淋漓,这些身体上的痛苦一点一点的排解着内心的痛苦和负罪感。排解完了,干干净净,轮回转世。
可是我已经死了,再怎么痛苦内疚我不能活过来,也不能死得更透。
此时再见猫儿,能说什么?
我错了对不起?可那有用么?
我要心疼死你了?可我已经死了。
我不走,像以前一样天天在你身边?可你也感受不到我了。
想着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回了我们的家。
猫儿已经躺下了,只是一双大眼睛还亮亮的,死盯着天花板,不知道想什么呢。我走到床边,刚要躺下,他却迅速翻身起来——那动作敏捷的真像只山猫。
臭猫,吓爷爷一跳!
看着他满屋乱转,四下寻找。我笑他身为一个警察,神经如此大条,家里少了这么多东西现在才发现。
看着猫儿连夜看录像,我特别想告诉他是大嫂偷偷来收拾的,钥匙还是我得胆囊炎那次他亲自给大嫂的。可惜我再怎么大声喊他都听不见。我再怎么着急,也只是让猫儿眼前的显示屏闪了几下,他还以为接触不良,拿手使劲拍拍显示器。无奈,我只好坐到旁边陪着他看。
那次生病真是把猫儿吓坏了。他平时是很理智内敛的人,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都是淡淡的。那次却真是失态,我从来没见他那么手足无措过。每天中午一下班就来医院看我,风尘仆仆的进来,看见我没事就开始语无伦次的骂我,骂完了就做到床上紧紧的抱着我,一直抱到快上班才走。我自知理亏,出院以后,生活作息就完全听他的了,一日三餐也由他负责。他居然专门去学了素斋,把豆腐做得像五花肉——外形、色泽、口感、味道都像是在吃肥而不腻的东坡肉。晚上12点准时断电睡觉,早上7点雷打不动的把我拽起来慢跑,晚上吃完饭也要散步。几年来,每天营养早餐、爱心午餐、烛光晚餐,外加坚持锻炼、作息规律,我虽然戒了咖啡戒了酒,戒了油腻戒了荤,胃口却好了很多,白天晚上精力也非常充沛。猫儿很高兴,说要再接再厉。我看他是要把我养成长命百岁的太白金星。我听他话,他也得听我的——于是我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终于让他戒了烟。只可惜,白头偕老的承诺已被我粉碎。
猫儿瘫在椅子上困得直点头,每次惊醒过来就立刻坐正了,盯着显示屏看,不一会儿又开始从椅子上往下滑。我站在椅子后面,俯□环住他的肩膀,低下头用下巴顶着他的脑袋,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如果不是担心猫儿,我真想就这样魂飞魄散。邓凯能帮人跨越,不知道能不能让人魂飞魄散。
见到猫儿灵魂出体的那一刹那,我终于下决心要去找邓凯。
我不敢上前,生怕带走了他还没完全离开身体的灵魂。他却一下子扑上来紧紧的勒着我,力气大得恨不得把我揉碎。
我蹭蹭他身体,在他怀里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上一次拥抱好像一个世纪之前。
我再也忍不住了,脱口而出:
“猫儿,我都快要想死你了!”
一开口才发现,我竟然能哭了,于是眼泪再也止不住,汹涌而出。
我拼命控制,公孙和大嫂正在抢救,我必须平静、理智的告诉猫儿要他好好活下去。
果然,他反抗的厉害。第一次抢救失败了。
虽然力气没有他大,但我深知什么是四两拨千斤。
只是每个吻下去,心里痛得像刀割——嘴唇划过他颈间的肌肤,舌头感受着细小的纹路,呼吸间闻到熟悉的体香,这一切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那猫儿只顾意乱情迷,哪里管我心痛如绞。
报应啊!
公孙已经充好电了。
我双手攀上他脖子,果然,他欺身过来,逼得我退了半步。
公孙已经让护士闪开准备除颤了,他手也松开了。
我配合着公孙的电击,推了他一把。
他舌头一僵,一个深吻生生被分开,带出一条银丝。
他的手划过我的肩,却抓空了。
看着他迅速后退的身体和绝望的眼神,我有那么一点点后悔和惋惜。
但想到他对我的承诺,终于心安。
猫儿,我没能控制自己的生死,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好好生活。
☆、番外 下
对于我来找他,邓凯似乎并不吃惊。不过他说他既没有能力让人魂飞魄散,也不能召唤那道光——只有我在准备好的时候才会看到。
而我放心不下的,就只有猫儿了。他那么想查中肖的案子,与其让他自己发现真相,不如我直接告诉他。
人死过一次毕竟不一样,我已经不像生前那么冲动了,于是找来了大哥商量。
大哥是典型的马克思主义者,唯物主义哲学的坚定信徒。刚开始说什么都不信,坚持认为邓凯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还提出要给邓凯涨薪水。
邓凯那孩子哭笑不得的,我就告诉邓凯我和大哥在伯克利读书时他上课把某个问题回答得要多离谱有多离谱。邓凯转述完了,大哥终于信了,开始满屋子扯着嗓子大叫我的名字。邓凯那家伙忍笑忍得都内伤了,才勉强平静地告诉他说不用那么大声,我听得见。
大哥紧接着就笑骂我无事不登三宝殿,要不是为了展小猫儿我也不给他和大嫂报个平安。我心说这事有报平安的么?再说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痛苦。果然,听说我最终还得跨越之后,大哥又开始伤心。
我是提心吊胆跟着大哥回家看猫儿的,进了家门就灰溜溜的坐在沙发上属于我的位置,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我没有留下他,不知道他了解了赵祯的目的之后会不会受刺激。
听大哥说的时候,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过这猫向来不把心事露出来。
可我知道他心疼我。
他走过来,双手试探着,想用触觉感受我。我眼看着他的手穿过我的腿落在了沙发上,心里疼的发抖。我一定要让猫儿感受到真实的我,哪怕只有一次。
他失望的坐回去,闭上眼睛。
我慌了,赶紧道歉。
他猛的睁开眼睛,望向我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愤怒。随后眼神柔和下来,却成了哀伤和无奈,最后又凌厉起来,充满了坚定。
他百转千回的心思我都懂。猫儿向来比我强,他知道什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不想让他原谅我,哪怕恨我,只要羁绊还在,茫茫人海,我就能找到他。
当他一字一顿的告诉我他要彻查中肖的案子是,我心放下了大半。中肖不过是个象征,他也并不是要为我报仇,只是想给我给自己一个了结而已。
说他是猫,一点都不夸张。平时在太阳底下假寐,惹急了真挠人。看着他办中肖的案子,我心里说不出的痛快解气。猫儿真有一套,反其道而行之,SEC介入案子公开,中肖美分股价急跌,银行中止放贷,合同缔约方纷纷要求提前履行,一天下来中肖美分资金链断裂,捉襟见肘。次日SEC通知了FBI,FBI第二天就立案了。猫儿回国后,中肖美分向法院申请了破产。挺过了金融风暴和房地产风暴的中肖美分神话就这样被猫儿终结了。
不过我彻底放心,是看到猫儿在飞机上写辞职信的时候。
如果他忍辱负重,继续留在市局,就太压抑自己了。如果他改变心性,心安理得的继续仕途,他会非常非常成功,但他就不是我的猫儿了。
猫儿拿着笔,在纸上刷刷的写着。我不想浪费时间看他具体写了什么,有标题那三个字就够了。我要抓紧最后的时间看看我的猫儿。
猫儿要去三藩市定居我也不感到奇怪。以前陪猫儿去看阿凡达的时候,我俩都特别喜欢那片记录、传承记忆的树林。想不到过去这么久了,猫儿还记得。一个人在某个城市生活了三年,这个城市就他短短的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样的,这个城市长长的历史中也有他轻描淡写一笔。记忆树林已毁,我和猫儿却可以拥有更多相同的回忆,还能在同一个城市的历史上淡淡的描一抹蓝、一抹白。
这就够了。
来找猫儿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只是想抱抱他。
我要用力挣脱出来一次,给他一个真实的拥抱。
我怕他借着家里的灯光偷看到我,然后再也舍不得我走或者想法设法过来陪我。所以特意把他带到我们平时散步的那条昏暗的小路。
我像每晚一样拉着他的手,和他并肩走了好远。
猫儿好像触景生情了,裂开嘴呆呆的乐了出来。
我让他闭上眼睛,自己用力挣脱了出来。
他哭了,大颗大颗的泪水把长长的睫毛坠得一颤一颤的,
即使这样,他也没有睁眼。
我轻轻的环住他,
他比我还轻,缓缓的搂住我的肩膀,头压在我左侧的颈窝上。
我的左肩湿了一片。
他说:“白玉堂,我想把你团成一个团儿,塞到我心里去才踏实。”
我何尝不是如此。
猫儿,情到深处便是痛,与生死无关。
当我听到他再次向我保证他会好好活下去,等着我接他时,远处的天边突然出现了一道特别特别漂亮的金光。那金光刚开始是一道,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竟环成了一个椭圆。
“邓凯,你快看,是那道光么?”
“白大哥”邓凯声音已经颤抖了,我转过头,见他满脸泪痕。
“你哭什么啊?快看看”我指给他。
“白大哥,我看不见,但之前的人都说是。是不是还有个人走出来,你看看认识他么?”
我仔细一看,真有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哥!怎么是你!”
走出来的是我大哥白锦堂。大哥是我最少年时最亲近的人,后来和父母出去玩的时候出了车祸,从此我就变成孤儿了。
“玉堂,可跟你的猫儿交代好了?”大哥走过来摸摸我的头,笑盈盈的问我。
“什么?你知道猫儿?”我心说不好,这人死的这么早,怎么什么都知道?!
“放心啦,我是看不到卧室的。”
“你是说,你这么多年,一直看着我?”
“废话,要不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做好准备了?”
那一刹那我像死而复生一般的兴奋,看着还傻呆呆的猫儿,恨不得冲出去告诉他爷再也不会食言了!
“邓凯,告诉猫儿我知道永远有多远了——永远就是永远,超越生死,没有尽头。算了,等他死的时候自己就明白了。”
邓凯点头,破涕为笑。
“还有,告诉他我也永远爱他。”
“嗯。”
“还有,告诉那猫,如果他食言,白爷爷我可不来接他。”
“好的。”
我仔细想了想,再没什么嘱咐的了。
“邓凯,谢谢你。”我由衷的感谢邓凯。
大哥轻轻锤了我肩膀一下,“快走吧,爸妈在家等着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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