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镇上,肖承远就推论了几点,认为千山的来人,武当派难说嫌疑。但是,此事关系
甚大,不容稍有差误之处。另则由于所推论的几点,也未尽然就是无隙可击。等到肖承远看
到无极消遥生被剥的人皮之后,武当派的嫌疑,在肖承远的心中,愈来愈为浓厚。
武林之中,虽有正邪之分,手段也有宽猛之别,但是,即使是恶毒无边的人,也罕有活
剥人皮的手段。但是,如今换过是武当派用来对付无极逍遥生,却是事出自然,只不过是当
年闲云道长惨死依样画葫芦而已。
及至四支金色小剑从门上射出,这个暗置的埋伏,也无异是一个标志。肖承远虽然不敢
确定这金色小剑,就是武当派的本门暗器,因为通常各大门派,都禁止门人使用暗器,以崇
尚正大光明,但是,实际上暗地里,各门各派,仍然有独门暗器传授。但是,用剑来作睹器
的门派,舍去武当,尚有其谁能得相配?
尤其最后肖承远看到无极仙子的坟塚墓碑,心中一惊之余,几乎断然肯定,千山之麓这
一宗血案,是武当派所为。武林之中,虽有“人沉债了,罪不及死”的规定,但是,也断然
不会将自己的仇家,筑墓置碑。然而如果此事是武当派所为,便又不足以惊奇了。因为武当
派毕竟是一个正大门派,尚不致做到斩尽杀绝的地步。论冤仇,无极仙子有别于无极消遥生;
论地位,无极仙子毕竟是一派掌门,如果弃尸山野,天理人情,都难以自圆其说。
够了!就凭这些可以为证的事迹,再参证过去的一段恩怨,肖承远小侠便决定了武当之
行。
若论武当与无极两派之间的宿怨而言,能了结时便了结,肖承远也不是兴风作浪之人,
至少不愿再将两代怨仇,重新扣结。但是,这其间却还夹杂着另一宗重大的事件,肖承远则
不能息事宁人。
武当派报怨无极门,尚有因可说,武当派暗袭少林掌门,那是既悖人情,又背天理。武
当派本身历代清誉远播,不应有此大悖人情有逆天道的举动,如果他是受益惑于人,那不仅
是武当派的不幸,何尝又不是武林之大不幸?
无论是为少林掌门雪恨,抑或是为无极伸冤,或者是为武林消弭一次大劫,肖承远的武
当之行,势在必须,而且是任重道远。
从千山到武当,关山阻隔,千里迢迢,无如肖承远心急似箭,少不得日夜兼程。在途中,
肖承远也曾想到,趁便道经南海,探望怡红的伤势,但是,一经想到月后崂山之约,便横心
而过,直奔鄂境。
尽管肖承远小侠对于武当派的猜疑,业已具体而微,尽管肖承远昔日在扛湖上也是名震
迩远,但是武当派毕竟是当今武林举足轻重的一大门派,这“礼”之一字,不能落人以口实,
何况肖承远此行,用心只在查证,还不是大兴问罪之势。
所以,肖承远在抵达武当之日,先在附近客店,稍作休憩,平静下心情,使之心平气和。
再则,此次武当之行,好则握手言欢,宾主执礼相待,否则难免要兵戎相见,肖承远不能不
先作调患,以恢复关山跨涉之辛劳。
翌日,肖承远整顿衣衫,飘然离开客店,登山就道,缓缓而行。
肖承远久闻武当一宫五观,各有主持,而其中三清宫,则为武当掌门所在之地,当时便
朝着当中一座建筑宏伟,气象庄严的观院,一直走去。
在乍登山道之初,肖承远便察觉到武当山上,有一种异样的气氛,那便是在庄严肃穆,
在宁静中,又仿佛有一种山雨欲来之势。
肖承远止不住心里暗自忖道;“难道是武当派早有所觉,知道迟早会有人寻找上门,便
如此戒备森严,严阵以待吗?”
想到这里,肖承远禁不住自己又摇摇头,自语说道:“那岂不是自露马脚,引人注意吗?
武当派人才辈出,岂能如此愚蠢?”
但是此时肖承远已经登临半山,也已经清清楚楚看到许多观院之外,间或有道人匆匆走
过其间,但是都是行止紧张,煞有其事。肖承远又不禁想道:“武当派自然不乏识我之人,
难道早已发现我的前来,如此故作姿态吗?”
这个想法未经想完,肖承远便禁不住自己笑出声来,摇头说道;“我为何如此自抬身价?
凭我肖承远一人前来,即使武当派早早知道,无论对我友善欢迎,抑或是敌意接待,都不致
如此全观出动,紧张一似如此。”
肖承远虽然对于目前的武当山,知道必定有其特别情形发生,但是,一时他也无法判定
究竟与他有关与否,他只是慢慢地沿着登山石道,缓缓地向上登临。
三清宫业已在望了,在金璧辉煌琉璃耀目的门头上,肖承远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三
清宫”三个龙飞蛇舞的泥金大字,忽然,眼前人影一闪,一位中年道人。极其迅速地从路旁
转了出来,拦住肖承远小侠的去路。
肖承远停下脚步,抬头打量着对面那位中年道人,只见他两眼神光充足,太阳穴坟起,
武功极为不弱。只是此刻他脸上流露着一种浓厚的忧郁,微锁着双眉,仿佛是心里有着沉重
的心事。
肖承远这一阵打量之后,退后一步,拱手说道;“道长有何见教?”
那中年道人朝肖承远打着稽首,口中宣称“无量佛!”低沉地说道:“请施主暂留大驾,
或者改日再来,敝观有一场隆重法事,暂时不接待香客。”
肖承远本来要说出前来拜候掌门人卿云道长,但是转而一念,何妨先探听一下,他们究
竟是为了何事?
肖承远主意打定,便依然拱手说道:“贵观盛大法事,正应该让善男信女,进香了愿,
同祈平安,共禳天福,为何反而不接待香客? 小生乍来贵地,实为之不明。有道是:出门三
五里,各处各乡风。道长可否见告,让小生稍长见识。”
那中年道人皱起眉头,还没有答话,肖承远又一拱手说道:“小生远道而来,除了瞻仰
道家圣地,另有一事也要趁便请教。如今既然贵观设坛祈天,盛做法事,请教二字暂且不提,
道长何不让小生到贵观瞻仰法事,礼拜三清?”
说着话,拱一拱手,便要从中年道人的身旁穿过去。
那中年道人想是一听肖承远小侠说是“另有一事趁便请教”,这几个字入耳惊心,大触
隐痛,不由地一双眼睛凝神注目,对眼前这英俊潇洒,神色安祥的年轻相公,打量个不停。
就在这时候肖小侠要从身侧走过,中年道人一惊之余,连忙退后几步,双手一伸,拦住
肖承远,沉声说道,“这位施主,请勿擅向上闯,贫道职责所在,势难纵容施主上山,否则
一旦怪罪下来,贫道与相公,均有所不便。”
肖承远小侠到此时,虽然不明了武当何以如此严禁外人的原因,但是,他可以推测到武
当山必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发生,是毋庸置疑的。
武当山究竟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为何恰巧就在他来到武当的同时?
本来肖承远来到武当,立意要见到掌门人卿云道长,查证心里的疑窦,如今武当山上竟
巧于此时,出来这等严重的大事,肖承远更是非去见过卿云道长不可。
肖承远如此一沉吟之际,对面那位中年道人,便又缓下语气,说道:“武当山是十方香
火之地,平日施主进香随喜,敝观自当扫径以迎,只是今日例外,施主请海涵一二。”
这几句话说得委婉得体,而且也给肖承远找好退路台阶。要是肖小侠果为朝山进香而来,
自然要趁此作罢,但是,如今的肖承远不远千里迢迢而来,如何能为这几句话,便掉头而去。
这中年道人如此极有分寸地婉拒,使肖承远不好再作无理歪缠,明知此时说出真正来意,
未见得能得到他人相信,但是,除此之外,一时之下肖承远想不出其他足可代替的理由。
当时肖承远立即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拱手对中年道人说道:“既然如此,在下不得不说
真情,有劳道长通禀贵派掌门,就说太湖肖承远,登门求见掌门人。”
那位中年道人想是没有料到眼前这位年轻相公,竟然一变口,要求见掌门人。
这情形要搁在平时,至少要将肖承远迎延至观内,请辈份较长,地位较高的人前来接待,
盘明身份,说明来意,适当地打发,送客出门。
当然,如果有人知道“肖承远”是何许人,情形自然更不是如此。
无如目前武当山上三清宫内,正是面临重大难题,哪里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打发这些武
林中不知来历的人物?
最重要的,还是由于不知道“肖承远”三个字是何许人。
当年肖承远以一身“苍虚秘笈”所得的神功,仗手中一柄碧雪神剑,和一把描金白玉折
扇,威括武林,名传宇内,以他当时年纪之轻,而名声之大,几乎为近百年来,武林少见的
传奇人物。是家喻户晓,武林中提起“肖承远”三个字,无论黑白两道,还有谁不知道?
但是,武当派的弟子,除去几位有头脸的知名之士,其他的人,很少走动江湖。所以对
于武林中的一切,即使知之,但也知之不详。因此,对于“肖承远”这个名字即或有所听闻,
但是三年来,武林中平静无波,多少大事,都会被时间作无情的淡漠,何况传闻中的这位传
奇人物呢?
因此,当肖承远如此正颜道出来意,中年道人脸上颜色立变,厉声说道:“施主一味不
听贫道忠言相告,反而如此变本加厉,戏言相对,如此休怪贫道有失厚道。”
肖承远也预料到对方不能立即相信,便也不加辩白,只是淡淡地一笑说道:“道长休动
无名,事情自有曲直。在下远道前来求见贵派掌门,道长谓我出自戏言,如此各执一词,难
定孰是孰非。道长何不禀告贵掌门,请示处理,岂不是两全其美吗?何苦在此作无谓之争?”
中年道人闻言突然冷笑一声,说道:“毋怪贫道一再好言奉告,施主听若无闻,原来施
主是有意前来寻衅。施主如此在武当山目中无人,不知所恃为何?”
肖承远正色说道:“在下诚意前来求见贵派掌门,道长如此一味相拦,有失出家人的本
份,一旦传出武林,岂不令人齿冷吗?”
中年道人冷笑一声,不再作答,拂袖转身,迳向山上走去。大有警告肖承远之意,去此
一步,便有大祸临身。
肖承远就在这一瞬间,心里有了一个决定:“此次武当之行,适逢武当派内发生大事,
若按平时登门求见的方法,只怕难得见到卿云道长,不出奇计,恐难如愿。”
心里如此一经决定,立即起步前行,口中朗声说道:“武当派名震于当今武林,竟然如
此不谙江湖礼教,令人有见面不如闻名之唤。既然道长不与在下通报,在下只好迳自求见
了。”
口中说着话,脚下微一加劲,只见他身形一闪,流水行云,风声不动,衣袂不飘,就从
中年道人身旁,一掩而过。
中年道人一见肖承远竟然掠过他的身旁,直向三清宫观门抢去,既惊且怒,顿时脱口大
喝一声:“站住!”
这一声“站住”刚一出口,人已垫足欺身,直逼肖承远小侠身后,右手随意一探,五指
如钩,疾抓肖承远的右肩。
这一探手的功力,只是一招普通的擒拿,但是,道人出手迅速,劲道逼人,分明是中年
道人动了真怒,立意一抓之下,碎骨穿肩,将肖承远折辱在这登山道上。
肖承远若无其事地连头都不回,等到道人右手抓到肩头,仿佛是他身后长下眼睛,观得
准处,右肩只略一晃动,仅以分毫之差,将中年道人这身后一招,撇招卸劲,化除得干干净
净。而且口中还道:“道长!出家人如此妄动无名,实在大不应该,尤其武当山三清宫前,
更有仗势欺人之嫌,道长何以教我?”
那中年道人早就料到肖承远胆敢到武当山三清宫前,只身前来寻衅,必有所恃,但是他
使自己有些不敢相信起来。
中年道人在武当山三清宫内,地位颇为不低,功力也极有火候,所以在如此一惊之余心
中如何能服?再则,他奉命巡视宫前,职责所在,不能就如此眼睁睁地让肖承远直奔三清宫。
当时,一提丹田真气,躬身一长,搜地一声,凌空拔起两丈有余,双臂及时平抬,力划
向后,人像湖滨落雁,越过肖承远小侠,又拦住去路。冷呵呵地一阵冷笑,伸手指着肖承远
说道:“施主果然身手不凡,怪不得胆敢到武当山来挑衅撒野。”
肖承远没有等中年道人说完,便立即厉声叱道:“道长,你休要如此胡言乱语,有失厚
道。我肖承远远从千里迢迢,来到武当,求见贵掌门,你不但不为之引见,反而横加阻挠,
乱加罪名,若论你道人这等行径,在下就应该予以薄惩,以儆尔后。”说到此处,肖承远又
缓下语气,说道:“肖承远身为客位,不愿和你一般见识,只要你能及时通报,方才的一切,
念在你职责所在,在下也不为已甚。”
中年道人对于肖承远这两段话,听在心里,也顿生忐忑不安之意。但是,无奈今天的武
当,正是面临要紧关头,等闲人们不能容许进入宫中确是事实。当时他双脚微微一分,沉桩
落式,气聚力凝,对肖承远冷冷地说道:“无论你怎么说,你要进入三清宫,也要经过我这
一关。”
肖承远一听对方语气之中,已经露出一点莫可奈何之意,便知道方才那一闪身之间,已
经使对方有“知难”之心,若不是身负职责所在,恐怕这第一道关卡,已经“兵不血刃”越
过去了。所以,肖承远便摇着头道:“破脸相向,非我此来之初衷,既然你要我越过你这第
一道关卡,我越过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兵刃相见?”
人在说着话,脚下依然向上走去。那中年道人忽然吐气出声,“嘿”的一下,双掌遽翻,
两只大袖也疾吐而出,两只手掌干推一式“力拒虎豹”,带起一阵极为猛烈的劲道,直扑肖
承远当胸。
肖承远久闻武当百步神拳,力能隔山打牛,百步打空,但是,这—个传闻,从未获得证
实,今日一见这位中年道人一式双掌齐推,势猛劲刚,颇有不同凡响之势,他不知道是否在
这一掌当中,夹着声名远播武林的神拳内力。
这个念头一转之间,肖承远突然把闪躲的心情,撇开一旁,左掌护心,右掌内圈半式,
遽地一翻,使出五成功力,硬向当面迎去。
中年道人一见肖承远停身不躲,已经感到奇怪,他心里暗自忖道;“难道他看不出在我
这力起双掌之间,是一招大力掌式吗?”
心里如此一生硒然不屑之意,双掌力道顿时减少两成。但是转而一见肖承远竟以一只右
掌,独迎双掌,又不由得为之勃然,对方分明有轻视之意。立即力贯双臂,疾推直前。
这其间的变化,也不过是一瞬之间,说时迟,那时快,肖承远只是单掌相迎,三掌乍一
接触,劲风一激,长袖四飘,只听得“篷”地—声巨响,超过寻常。肖承远却于此时收掌敛
势,发话说道:“得罪了!”
中年道人就在双方一触之下,抵挡不住一阵狂飚汹涌,桩步早浮,劲道已收,心头热血
声如潮,腾、腾、腾一连退后七八步,兀自停不稳身形。肖承远掌力一收,这才好容易止住
后退的脚步,但是,人在力浮气散之际,如此突然一停,不由地心头一激,嗓门一甜,哇地
一声,一腔鲜血,喷个满地,人也坐落地上,一时撑持不起。
肖承远摇手说道:“道长功力不弱,当知此刻如何自处之道,否则血不归经,只怕后果
不堪。”
正如肖承远所说的,这中年道人自然知道这一掌震动之下,内腑早已受伤,自救之道唯
有立即忍住一口气,调息行功,才能自保。但是,中年道人也由于这一掌,知道自己有眼不
识人,眼前这位年轻的相公,却是一位身藏绝顶功力的高手,这等高手突于此时来到武当。
是武当山的—件扎手大事,若不尽先让宫中知道,只怕措手无及,武当派就要坐吃大亏。
那道人如此心中闪电一转,立即将轻重衡量得体,当时不但没有立即调息行功,反而一
扬头,咧嘴长啸,啸声凄凉而悠长,声传远近。
肖承远一时大为意外,一顿之余,立即回悟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由大声喝:“你难道
不要自己的性命吗?”
肖承远话未说完,只见那道人身体向前一栽,鲜血有如喷泉,从嘴里直喷出来。肖承远
小侠不敢稍慢,一掠身,来到道人身边,疾出右手食中二指,骈指直截道人血脉,停住道人
如涌的鲜血,井点中他的晕穴。
正在这时候,只听到身后左右,数道金刃破风,凌厉无比的围攻而来。
肖承远人在为这位中年道人点穴截脉,心里也在暗自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如此莽然出手,
如今伤了人,只怕今天的事,不仅要多费一番口舌,而且免不了还有不少额外麻烦。肖小侠
自然不会惧怕这些额外麻烦,但是,如果真的引起武当派的极端仇视,与他此行之初衷,恐
或有不相容之处。
肖承远小侠如此心中一个转动,正是所谓心神已分,而此时偏巧周围一齐攻来,不仅招
式快速,抑且力道逼人。
肖承远一惊而觉,他已经察觉到周围至少有五柄锋厉的青钢长剑,一齐指向他的身后各
大穴道.
行家出手,讲究机先,如果有一着之失,纵然功力超过他人,到头来,也要缚手缚脚,
难能扳回劣势。肖承远就在这一瞬间,当机立断,身形一错而旋,右手平抬护住前胸各大穴
道,左手趁着这一滑之间,描金白玉折扇,业已握到手中,反身一招“谈笑退兵”,白玉晶
莹挥起一道半圆弧形,极其准确的一点不差迎向身后指来的几柄剑锋。
这一招盲目反击,将肖承远的功力表现无遗,无论耳力,心力、准确、胆色、以及自信
力,都表现出超人一等。像这种身后围攻,措手无及之时,肖承远小侠如此挥扇反击,只要
有一样失之毫厘,难免就要差之千里。
可是这一招“谈笑退兵”疾如闪电的一挥,只听得叮当数响,紧接着一阵呛当当长剑坠
地的声音,终结在一阵惊讶的叹息声里。
肖承远右手执描金白玉折扇挥退身后来人后,脚下微一着力,将业已旋回的身形,平地
起身,飘落八尺开外。
因为肖承远一旋回身形之时,本是背对三清宫,如今陡地飘起八尺,便自然地又接近三
清宫八尺。
如此刚一稳下身形,就听得一声发喊,眼前人影起落,方才身后那几个人,又纷纷拾起
地上的长剑,一齐向肖承远扑来.
肖承远这才凝神打量,仗剑追上来的五个道人,比起方才那位中年道人,看上去要年轻
不少,此时各横长剑,相距肖承远约有七尺之谱,各站一方,将肖承远团团围住。
肖承远左手执描金白玉折扇,双手背在身后,一双眼睛朝这五个人身一转,点点头说道:
“五位道长方才从身后突然暗袭在下,是各位自己的主意?还是受意于贵观哪位道长?”
肖承远如此一提方才之事,五个年轻的道人,都禁不住脸上一红,其中一人叱道:“你
来到武当山撒野,还想妄弄口舌吗?”
肖承远轻轻地啊了一声,立即缓和着脸色,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在下千里迢迢,专
程前来求见贵派掌门人,这位道长拦住在下于先,各位又齐施暗袭于后,事实俱在,不容置
辩,是在下一人在武当山撒野,抑或是武当山倚仗人多势众,对一位单身前来的武林同道,
不给予应有之礼数呢?”
肖承远这一番话,说得那五人顿时哑口无言。无论如何,肖承远所说的,确是事实俱在,
有何可辩?
五个道人如此微一错愕之际,其中一人立即又厉声叱道;“你在武当山上出手伤人,你
还能赖得掉吗?什么是武林礼数?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伤了武当山上的人,扰乱了武当
山的安静,仅此两项,我们就要拿你治以应得之罪.”
说着话,五个人一式长剑斜指,逐渐向肖承远逼将过来。
肖承远闻言不由地哈哈大笑,摇头说道:“方才有一个不讲理的,已经自取其辱,没有
料到如今来的更是等而次之。武当派竟是如此空有虚名,真是令人大失所望。”
那五个年轻道人,已经不再答话,各自捧剑当胸,凝神注目,逼近到肖承远身前约五尺
之谱,忽然一齐围绕着肖承远小侠,飞身疾走。而且愈走愈快,后来只见风影闪闪,风声嗖
嗖,使人眼花缭乱。
肖承远一见这种情形,心里一动,记得在青镇夜遇王秋绮之时,在树林中被那几个不知
来历的仗剑围攻,也正是这个形势。若论有什么不同,那也只是前者是四个人,后者是五个
人。
肖承远心里又想起在青镇上,和王秋绮推论的那一段,最后推翻的理由,就是:武当派
的五行剑阵,为武林有名之群斗功夫,经过多少年代,不断地钻研才获得这个群斗剑阵变化
的奥妙。
如果青镇上四剑围攻的阵势,是由五行剑阵变化而来,难道他们能在短短的时间之内,
将五行变化运用到四四变化上,而且变得如此熟练吗?
肖承远想到过去这一段推翻的理由,心里闪出一个决定:若知真假虚实,曲直是非,何
妨今日一试。说不定……想到这里,肖承远立即厉声大喝说道;“各位休要倚仗区区一个剑
阵,便如此横不讲理,少时休怪在下手底无情,开罪于各位。”
言犹未了,只听得铮地一声,弹剑作响,声如经吟遽地五支长剑,顿化剑幕重重,厉风
四起,只见数十道耀眼的青光,分从四面八方,上中下三路,一齐向肖承远小侠攻来。
肖承远小侠这才看出五行剑阵,确有其不凡之处。论功力,这五个年轻的道人,比起方
才那位中年道人,尚有不及之处。可是,五人如此联剑抢攻,其声势之猛,足令武林第一流
高手,也要为之吃惊。
还有一点使肖承远感到心头沉重的,便是这五行剑阵的攻势,和青镇下四四变化的那一
轮攻击,看去没有多大分别。
肖承远已经没有时间多作思虑,一尺二寸长的描金白玉折扇,交到右手,不顾左右也不
顾身后,身形疾如闪电,右臂疾伸,玉扇急涌,银花三点,演出一招“舍利三光”,分明是
佛门降魔的一招精绝杖法,直指正面那一人。
这一招,不仅仅是快,而且是快得犹如闪电追风般,不仅仅是狠,而且是报得犹如猛虎
出柙。但是,这一招也是险得有如一发千钧。
五行剑阵既然是群斗的阵势,每个人之间,其相互呼应之势,自属必然。
肖承远起手一招,舍其他不顾,独攻正面一人,其他的四剑,自然以前后呼应之势,四
剑齐递实招,分取肖承远身后“对口”、“笑腰”、“凤眼’、“命门”各大主穴,这种以
攻救攻,正是群斗阵中最大的妙用。所以,即使本身功力稍弱,也可以在这种互相呼应的情
势之下,抢个均势。
肖承远独攻正面的同时,四支长剑如此急攻抢到,逼使肖承远势必不能只顾抢攻别人,
而要回身先顾自己。等到他一回身顾到自己,前面那人不仅威胁顿除,而且可以趁势进攻。
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一齐溶化在这一个剑阵之中,攻守自如,变化万千,武当派的五
行剑阵名震一时,是不无道理的。
但是凡事道理只能适用于平常一般,若用之于特殊,常理便不可以衡量其结果。
肖承远武功文采,内力机智,无论他的内修或外在,均是目前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他
虽然没有见过五行剑阵这种群斗的阵势,至少可以猜测到其性质之一般,所以在他决定单攻
一面的时候,他岂没有想到其他方面的进袭? 自然不难想像到那种变化呼应的情势。他决定
以自己的一身功力,在五行剑阵之中,铤而走险,而来实现他心里的一个打算。
所以,肖承远一见剑阵发动的一瞬间,便提足全身功力,作流星闪电式的一下猛攻,技
高一筹,在相差瞬间,便有了相去甚远的结果。
身后左右四支长剑还没有沾到肖承远身边,正面的那人,便已经吃肖承远一招“舍利三
光”,将手中长剑荡开老远,而且余风扫及,左右双臂,“曲池”大穴,顿时被点中血脉,
双臂麻木,连带着身形站立不稳,向后一个踉跄,倒退数尺。
其实,肖承远这一招“舍利三光”,招式未满三成,便急于收回,否则这一招之下,岂
止是扔剑伤臂?肖承远这三分功力刚一伤退正面那人,描金白玉折扇又如电花火石,后撤一
招“云锁山壑”,划起一道长弧,以一瞬之先,和后面来的四支长剑迎个正着。这一次可不
比方才那玉扇一撤消下,肖承远点到即收,招式未满即撒,玉扇一掖,昂然停身站立,微微
哂道:“各位如不知难而退,休怪在下狠心还手了。”
这四位年轻的道人刹时间,变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上话来。他们断没有想到,五行剑
阵竟在来人一招之下,不仅破坏无余,而且将当中—人击伤双臂,震落长剑,这是武当山上
未曾有闻的事。
肖承远一见对面四个人被自己一招吓得呆了,也不由得心里一急,如此一来岂不是将原
有的计谋,无法实施了吗?
想到这里,肖承远飘然上前两步,嘴角挂了不屑之意,对着四位年轻道人说道:“开始
在下就曾警告各位,不要自不量力,妄动无名,在下只不过是前来求见贵派掌门,何庸如此
兵刃相见? 各位不听忠告,恃仗什么剑阵,倚多欺人,如今又将如何?虽然在下手里业已留
情,但是,各位回去如何交待? 在师兄弟之间,可否会觉得无地自容?”
肖承远这一段话说来轻松已极,可是,听在这四个道人的耳里,何异于是针针刺肉,句
句捣心?
本来这四个年轻人吃肖承远一招震慑,确是挫了锐气,杀了斗志,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
好。
如今,一听肖承远如此冷讽热嘲,即使他是泥人,也激起几分土性,何况肖承远最后两
句话,确是触到他们的痛处?
当时四个人互视一眼之后,长剑以手捧起,四人身形一个移动,各站一方,形成四象,
又采取包围之势,将肖承远团团围住。顿时长剑缓缓推动,左手领起剑诀,脚下也随着慢慢
移动起来。
肖承远一见之下,心头始而一振,继而大笑,说道:“妙极了! 想不到武当派五行剑阵,
还能化为如此这般的四四变化,倒是武林中一大秘闻,在下今日能亲目睹及,生平一大幸
也。”
大笑未了,描金白玉折扇横在手中,脸色顿时一沉,杀气遽摆眉端,自语道:“打发了
你们四位,不怕你们掌门人避而不见,到时候,我看他还有何说?”
说着话,人停气敛,功力行达,跟见着描金白玉折扇就要展开“万象归宗”的扇法,将
这四个年青的道人,制了于三清宫前。
其实,在肖承远一招击散五行剑阵之时,三清宫内早就有人通报进去,这时候刚一准备
展开煞手,只听得三清宫内突传三声玉磬,清越悠长,袅袅不绝。
这三声玉磬清音,刚一传出三清宫外,站在肖承远小侠周围的四个年青道人,立即脸色
一变,各自收剑入鞘,疾退数步,四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垂手低头,在肃穆之中,透着几分
害怕之意。
肖承远何等聪明,一见眼前情况,便知道定是掌门人要出三清宫来。
当时肖小侠拢扇入袖,回身面对三清宫,缓缓地向宫门走去。
这时候,三清宫大门敞开,道观内外,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个道人的踪影,只有八个
道童,雁行排列,站在三清宫大门之外,垂手而立。三清宫内,这才看见一位苍白长髯的老
道,缓缓地从三清官内走到门外,站在八个道童之中。
肖承远一见心里顿时有了奇怪之意,禁不住暗自付道:“照这份气派看来,分明是掌门
人的亲临,可是来的这位老道,却不是当年的卿云道长,难道武当派掌门人有所变更吗?”
这个怀疑自然是不对的,武当派为武林中与少林齐名的—大门派,掌门人若有意外变更,
武林之中岂有不知之理。
肖承远心中疑问未了,就听到站在三清宫外那位苍髯老道,高声说道:“贫道阳一奉掌
吁人法旨,出观迎接肖小侠。”
肖承远一听人家是排出隆重礼节相迎,慌忙站定脚步,拱手一躬,口称“不敢”,说道:
“小生武林末学,不敢道长如此相迎。”
阳一道长打一稽首,口称无量佛! 罄若宏钟地朗声说道:“肖小侠誉满宇内,名震八荒,
贫道久已仰慕,今日能武当幸见,藉慰平生.掌门人本应亲出观外相迎,实因身有要事,此
刻不克分身,不礼之处.尚请肖小侠大量海涵。”
阳一老道这几句话一说,肖承远立即躬身连声“不敢”,阳一老道举手肃客,两人一前
一后,走进三清宫。
但是,肖承远小侠的心里,却为这几句话,感到惶惑不解,疑虑重重。
三年前的往事,肖承远已得清清楚楚,在黑风帮的宾馆前,武当派卿云道长和卧云道长,
以及随行的几位武当高手,为了向肖承远追问无极逍遥生的下落,终于闹得不欢而散。
洞宫山正邪大会,是武林中一件大事,武当派临阵而去,多少给予武林呈些非议,武当
派自然也听在耳里,因此,武当派与肖承远小侠之间,虽说不上有仇有恨,至少心中存有不
快的芥蒂,是为难免.
而且,要照肖承远自己的推论,武当派只要是果为肖小侠所料中,对于肖小侠之来,更
是有仇人见面的感觉。何况,方才就已经伤了武当两位弟子?
在这种情势之下,武当派掌门人竟然如此隆重相迎,待之以礼,不难使人想到其中有诈。
即使对武当派而言,不应怀疑他会暗中弄鬼,至少这个行径,在当时的肖承远小侠心中,是
一个想不透的谜。
肖承远小侠虽然心中疑虑重重,他仍然是神色不变,潇洒自如。而且,他也留神地向周
围打量端详三清官内的情形。
三清宫可以当得上“富丽堂皇,气象万千”八个字,可是,即富丽堂皇当中,又有一种
肃穆乒严的气氛,令人心里有肃然起敬的感觉。
当肖小侠慢步向后面走去的时候,沿途看不见有任何一个道人,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在
走动,因此,在这肃穆庄严的气氛当中,又有一种沉重非常的意味,压在的心头。
肖承远小侠忽然止住。脚步,向阳一老道拱手说道:“晚辈乍到贵观,理应礼拜三清,
再去谒见掌门人,有烦道长引导如何?”
阳一老道连声高喧“无量寿佛”,躬身打着稽首说道:“肖小侠礼数分明,贫道倒是为
之汗颇。不过……”
老道说到此处,忽然顿了一下,又含笑向肖承远说道:“老道今日斗胆冒犯三清,先请
小侠见过掌门人如何?”
肖承远微一沉吟,便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晚辈早些谒见掌门人,一了千里迢迢而
来的心事,更是所愿。”
阳一老道闻到肖承远如此一说,微微偏过头,向肖承远问道:“贫道听肖小侠言下之意,
是专程前来,会见敝派掌门人。贫道斗胆请问,小侠是从太湖故居而来,抑或是从另一处而
来。”
肖承远当时抬头看了阳一老道一眼,应声说道:“晚辈是来自千山寒江。”
阳一老道轻轻地“啊”了一声,正待说些什么,前面引道的八位道童,业已分开在两旁,
云板当地敲了一下。阳一老道立即稽首退到一旁说道:“已到掌门人静室,小侠请自进,贫
道迎接任务已毕,就要告退。”
肖承远还礼之余,还忍不住有一阵疑虑,这时候,忽然听到静室里面,有一阵苍老的声
音,沉重地说道:“肖小侠不远千里而来,门下弟子无知冒犯,贫道未能出门相迎,一切不
礼之处,尚望小侠大量海涵是幸。”
这声音一听到肖承远的耳里,立即分辨得出,那正是三年前在洞宫山前拂袖而去的卿云
道长。
肖承远小侠为人厚道,虽然心中含有怀疑,但是,对于卿云道长如此以礼相待,自然也
不愿意先失礼数。立即应声说道:“晚辈来得鲁莽,尚望道长海涵勿罪是幸。”
说着话,便迈步走进静室。肖承远小侠刚一迈进静室,门外八位道童立即将静室的门,
呀然而闭,肖承远也顿时为之霍然一惊。
肖承远如此霍然而惊,并不是因为门外的八个道童,遽然地将门关上,而是为眼前的卿
云道长,感到大为诧异而惊。
卿云道长坐在云床之上,神色极为萎顿,面容苍白,比起三年前在洞宫山前所见的情形,
仿佛老了几十年,这哪里像是一位功力精湛的武当派掌门人。
卿云道长一见肖承远小侠进来,立即含笑说道:“肖小侠! 请恕贫道不能起身相迎。床
前有椅,请小侠坐下相谈。”
肖承远依言坐下之后,拱手问道:“道长身有贵恙,晚辈来得鲁莽,抱罪良深。如道长
贵体不便,晚辈告退,容后再踵前请教。”
卿云道长连忙摆手,让肖承远坐下,说道:“小侠来得正是时候,否则贫道尚须遣人寻
访于小侠,如今岂有见面不谈之理。”
肖承远闻言一惊,连忙问道:“道长要派人寻找晚辈,是有何要事指教吗?晚辈自当洗
耳恭听。”
卿云道长含笑说道:“贫道之事,暂时搁下,贫道要先请问小侠,千里迢迢,专程来到
武当,小侠究竟有何教我? 可否先请小侠说明?”
肖小侠当时不禁为之微微一怔,他来到武当,主要是为了查证千山血案,以及毒杨花的
移花接木疑案,但是他没有料到,会如此为人和颜悦色地相询。在这种情形之下,肖承远他
如何能够莽然出口?
肖承远如此一迟疑,卿云道长立即正色说道;“肖小侠! 有何事对贫道不能坦诚以告,
小侠既然千里迢迢而来,又何必如此碍难启口?”
卿云道长如此坦然相问,肖承远仍然不便于直接开口就来证实。因此,肖承远略一沉吟
之后,便抬起头来,向卿云道长问道:“晚辈贸然请问道长,当年道长追问无极逍遥生的下
落,晚辈碍于当时情况未能秉直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