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岚守进来送咖啡,心中苦痛难忍,湿润了眼,却无能为力。无能为力,连岚守都无能为力。什么都帮助不得。他察言观色,费尽心机地开玩笑,以缓解气氛。躲在首领办公室门外,日日夜夜,手机随时畅通,只恐泽田纲吉寻他不得。坐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抽烟,抽得满口涩苦。西西里的冬季,清寒浓重。深夜空气静滞,寒气从雨水、从灰黄色灯光、从老旧剥落的绣满百合与金盏花的壁纸中,重重浸染。彭格列大宅那么静,静得只听到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像古老阴沉的坟墓。
最终还是发生了一场叛乱。叛乱的发动者,竟是亚平宁半岛的下级首领。瞧不起新任十代目,扬言如不解决这个懦弱无能的首领,彭格列将从内部瓦解。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分部,随即响应,一批小分队被遣往日本。加密信件被西西里本部截获。雨守被指派回到日本,保证故人安全。
他去迟一步。回来那日已是深冬,西西里岛夜雨倾盆,裹挟深夜寒气袭来。三浦春全家外出旅行,不在日本,因而幸免于难,已得到保护。泽田纲吉站在倾盆大雨中,注视着少女尸体,全身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面孔。他少年时代的梦想,他青涩的初恋。他想起少女的温热躯体与柔软的四肢百骸。他想起她在机场与之告别,叮嘱说你们一定要保重你们一定要小心。他们过了安检,见少女仍在人群中踮脚张望他们的身影。他想起少女的容颜,静谧笑容,温存话语,走路轻盈,花朵般芬芳绚烂。
他在夜雨中站着,一直站着,浑身颤抖不能自持。冰冷刺骨的雨水,从他发间,从他鼻翼,从他睫毛,从他肩背,从他衣领贯穿进去,冷得彻骨透心。心脏被拗成一团,血肉模糊,弃掷不顾。
神,请拯救我。请宽恕我的罪孽。他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反复复地念。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穿越雨水而过,落在地上,化为尘埃与微光。他大约没有流泪罢,或许没有,又或许有。寒彻血骨的雨水,终于给了他,一次软弱的机会。
光本佳美,黑暗日子必多。然尘归尘,土归土,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我们一无所有。是的,一无所有。
这场叛乱被定为最高A级。守护者全部出动,首领亲自参战,要求门外顾问一同加入。他的声音,冷漠得不近丝毫人情,没有回环余地。亦不是要求,而是命令。里包恩沉默,最终同意。总部风卷残云一般倾巢出动。泽田纲吉离开西西里大宅。罗马、佛罗伦萨、那不勒斯、热那亚、米兰、威尼斯、都灵、地拉那、雅典、克里特岛。这些曾在书本中散发油墨清香,被反复抚摸,无限向往的地名,或柔美秀雅,或静谧动人,或粗犷旷远,都是美好动人之地。本可以如少年时代,参观奈良一般,细细观赏,慢慢揣摩,反复体味。最终,竟以如此血腥残酷的方式,踩踏于脚下,得到胜利印证。他每日休息三四小时,冷漠、残酷、不择手段,能谈判就谈判,谈判不得,直接动手。杀人时,却并不如当初那人折磨笹川京子般,折磨死者。他内心沉痛悲怆,众人有目共睹。内心却如黑暗深海,幽深而不可测。
两周后,叛乱被平定,迅疾得,超过彭格列世界各分部的预料。泽田纲吉着一身黑色西装,冷漠、清醒、镇定自持,坐在谈判桌前,神色凛冽如化不开的寒冰。他根本就没有打算谈判。掏出枪来,那人连带奉命去日本的下属,一枪毙命。
没有人敢说话,偌大房间,死一般寂静。
我让他痛快地死。这惩罚,够不够轻。其他人,都给我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们的脸。
8
“玫瑰花梦里所见到的那群弗兰克人来了,在这些异国人中有一位北国的诗人:他摘下这朵玫瑰,在他新鲜的嘴唇上亲了一吻,于是就把它带到云块和北极光的故乡去。这朵花的躯体像木乃伊一样,现在躺在他的伊利亚特里面。它像在做梦一样,听到他打开这本书,说:‘这是荷马墓上的一朵玫瑰。’”
泽田纲吉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境中是一个晴朗午后,读书人絮絮地念着,声音迟缓低沉。咧嘴微笑的猫,夜莺将身体刺入胸膛,婉转歌唱,落下的鲜血染红洁白玫瑰。故事竟都是黯淡沉静的色彩,清新得令人欢喜。
醒来时,已在彭格列大宅的房间中。西西里冬季,有如此一天晴朗天气,实属难得。丝缕阳光,穿过厚重的黯红色窗帘,与其上繁复琐碎的淡金色金盏花,抚在眼上,如轻柔呼吸,缱绻缠绵,温暖得竟有并盛阳光的味道。他睁开眼,朦胧中惘然莫名,竟不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不清楚自己置身何地。他想,该上学了,为什么奈奈没有催促。真安静,蓝波难得没有吵闹。狱寺君不在身边,可很快,在十字路口,就可见他,所以,没有关系。京子也要上学吧,太好了。千万别遇见小春,她有时挺可怕的。
他想着,不由微笑起来。那一刻的泽田纲吉,自动滤除苦痛记忆,仿佛被蔚蓝海水包裹,温暖舒适。仍是多年前天真懵懂的少年,百合般纯洁饱满,散发温润光彩。
岚守走进屋来,见首领醒了,惊叫一声,赶到床前。本有千言万语积郁在胸口,见泽田纲吉神色惘然,仍用少年时清澈眼光,望过来。心下黯然,竟说不出话来,声音都有些颤了:十代目,感觉,还好吗。
泽田纲吉沉默着,瞧着岚守。轮廓分明,英俊挺拔的面孔,不复少年时代的青涩。他忽然就一点点忆起,发生过的事情。少女冰凉的面孔,鲜血淋漓,失却活力生机,不由分说,钻进他的记忆之中。一阵强烈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这失落感竟这样强烈,令他不得不努力打消从此沉沉睡去的念头。他最终闭了眼,定了定神。想对岚守笑一下,以示歉意,但只觉僵硬不适,只得放弃,低声道:还好。
岚守沉默了一阵,轻声道:不如再休息一会吧。我就先……不打搅您了。
泽田纲吉仿佛吃了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岚守的西装后襟。一怔,自觉不妥,又将手松开,神色竟有些腼腆羞怯,请求般地轻轻碰了碰岚守的手背。那只手一颤,覆过来,缓慢反握住他。他将岚守的手,贴在脸颊上,微微呼吸。浓烈的烟草味道从他食指和中指间散发出来。岚守十指并不细腻,生着厚厚的茧,在皮肤上摩挲,却温暖舒适,一如少年时代,温热躯体带来的安宁触感。他在这片温暖海域中,终于觉得,自己能够,更坚强一些。
他闭了眼,道:隼人,我想……
话音未落,岚守的手剧烈一颤,一脸怀疑自己吃错药的神情:十代目,您、您刚叫我什么?
隼人啊。
这个……这个不妥吧。为什么不用过去的称呼了。
让家族里所有人都知道,首领和守护者关系不亲密?一旦这么觉得了,挑拨离间,怎么办?
十代目,合着您这在怀疑我的忠诚。
我没有。泽田纲吉仍握着岚守的手,睫毛颤动,像扑动翅膀的蝴蝶,落在皮肤上,投下鸽灰色阴影。他凄然一笑:那人要这么做,岂不死定了。我们总不能,留给别人这样的机会。
岚守黯然。闭了眼,再睁开,已是欢愉神色,笑道:您真是太善良了。
泽田纲吉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他在回西西里的路途中,失去了意识。过度负荷与体力透支,侵蚀损伤了他的精力。他在几近零度的瓢泼大雨中,淋了一夜,未尝休息。准备资源规划,亲自战斗,接连多天不曾进食。处理完繁琐事务,守护者们都意识到,首领健康状况已非常可怕。显而易见,透支过度。泽田纲吉的肤色,苍白,半透明,失去血色。如若不看目光与面部僵硬的线条,狱寺隼人甚至觉得,站在他身边的,不是一个活人。
终其一生,他都将背负对一个少女与晴之守护者的愧疚度日。这份愧疚,融着对未来,对不可知,对失去的惊惶恐惧,最终无限扩大,扩大到每一个守护者、每一个身边人身上。递送到他身边的文件,如若即将交给守护者去办,且有生命威胁,他定然亲自动手,决绝得里包恩都奈何不得。他日夜学习意大利语,最终使用得流畅自如,高贵典雅。他姿态端庄,谈判手腕逐渐灵活,不复初时犹豫懦弱。
叛乱平定约三年后,彭格列内部,已被泽田纲吉改造得相对严密清晰,不致出现严重问题。此时,西西里社交界,终于不再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与手腕。他曾因过分仁慈温存,而被鄙夷轻视,如今这种人格魅力,历经磨砺之后,因着他的稳重冷静,节制而不自觉地流露出来。阻止杀戮,需要权威。权威的获得,仍需杀戮,不得手软。以善治恶是懦弱者的说辞。暴力只可用于对待暴力。他处决叛徒,稳重自然,不再犹豫不决。
泽田纲吉渐渐摸通知晓,黑手党内的门道。顺门道而行,则畅通无阻。水至清则无鱼,假装不知亚平宁半岛的毒品交易,已是各代彭格列首领,不动声色的潜规则。因而,私下交易,他从不管辖约束。
泽田纲吉就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青翠稻田雨后拔节般,成长起来。苦痛得剜骨揪心。
9
他与狱寺隼人的关系,命运一般,早在里包恩出现那一刻,齿轮就已开始运作,擦擦作响,链条转动不息,再无反悔机会。他们终究不再是朋友,亦不能成为朋友。守护者们与彭格列门外顾问,将首领的成长视为理所当然。这成长是种责任与指引,有无可推诿的必然性。然而,正如狱寺隼人与泽田纲吉的辛苦程度,是成正比般,岚守日日守候在首领左右,比任何人,都更为强烈直接地感受泽田纲吉的辛苦。泽田纲吉的心脏,植入他生命之中,如弱小枝桠,缓慢成长,最终,竟成长为不可摇撼的参天大树,成为他的一部分,用躯体感受其跳动,因而理解,承诺,给予依靠,感同身受。
他理解泽田纲吉的选择。他们的关系,自始至终,只可能是上司与下属。黑手党的世界,太过严酷。泽田纲吉的情感被挤压被扭曲被禁锢,无力释放。他渴望幸福温暖,渴望包容体贴,渴望理解依靠,正如溺水者拼命挣扎,渴望生存一般。但这渴望本身便是禁忌。首领的权威,任谁都不容侵犯。
爱的表达形式,可被控制,爱却不能被控制。他们是在爱着的,他们爱彼此就如爱着清亮镜面中的另一个自己。但它却必然陷入束缚之中。拥抱和亲吻,是被彻底杜绝的。他们传递表达的途径如此狭隘简单,任谁都不会注意:礼物与咖啡。礼物多是些私人物品。泽田纲吉用了四年,精致小巧的钢笔。伏在笔杆的细腻花纹,长久使用后,烫金黯淡下来,些许磨损了。应该是非常珍贵的随身物品,他随手就插在岚守的西装口袋中,振振有词地说,把它送给你,今后,见它如见我。宴会结束后,在办公室内脱下鞋,解了领带,□着颈间洁白细腻的皮肤,也不避讳,就凑过来将领带笑着交给岚守,盈盈地笑。微弱的古龙水香气,从首领的皮肤上散发出来。咖啡加两茶匙半的糖浆,一起品尝。有时是一些蜻蜓点水般的吻,唇落在手背上,葡萄般柔软。
生命之光,如此简洁干净,悄无声息。
岚守端入调好的咖啡时,泽田纲吉在审核文件。咖啡磕在办公桌上,咔哒一声轻响。首领从文件中抬起头,将笔插入墨水瓶中。又见岚守神色中,都是隐不去的欢喜,笑道:心情不错?
岚守亦笑道:看起来,十代目心情也不错。
泽田纲吉将咖啡递给岚守,交合十指,靠在扶手椅上:今天找到一个地方。
哪里?岚守顿了顿,深吸口气,蹙眉喝下一口。
就在附近,山顶的一间……算了,不瞒你,一座教堂。
岚守一呛,咖啡全喷了出来。禁不住就要发笑,拼了命忍着。偏偏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面部都在向笑的方向扭去,却硬是垂着嘴角,一副制作不精良的悲伤表情,皮不笑,肉笑得挺欢。泽田纲吉见岚守这模样,又恼又羞,瞪他一眼。那人本来笑脸和哭脸平分秋色,面部表情凑合着还算正常,给他一瞪,禁不住了,赶紧转过身,乐开了花。
隼人……你再笑,我就生气了!他气急,道:有什么可笑的!
岚守调整呼吸,拍拍脸颊,这才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得过了头的神色:没什么可笑的。真的,十代目。我是认真的。
泽田纲吉恼羞成怒,瞪他一眼:自欺欺人。
10
他回彭格列大宅的途中,在市郊熙熙攘攘,充满烟火气息的街道上,听到几个妇人闲谈。山顶有一座新教教堂,建于十七世纪,恰于亨利四世被刺杀时代,是宗教改革的直接产物。神甫是虔诚的贵格会信徒,满头银丝,腿脚却还灵便利索,声音仍清晰可辨。那里地处山岭之上,少有人前往,因而寂静幽深。
岚守对这消息,笑归笑,心下却清明如镜,知晓泽田纲吉的心境。最终敛了戏谑神色,认真道:还是我陪您去吧。
二人捡了一个略有闲暇的星期日,动身出发。山坡陡峭,又因山下小镇并不繁华,所以没有直通山顶的公路,只得顺小路亦步亦趋地行走。秋日正午,日光清朗。林间小路幽深恬静。微风拂过,两旁林木上的洋黄色阔叶,簌簌地落下。干燥的枯枝败叶,踩在脚下,咔嚓咔嚓作响。小而不知名的花朵丛丛绽放,鸟鸣声婉转悦耳,隐匿在林木中。不时有野兔一闪而过,灰色带斑的毛,格外显眼。
岚守在前带路,一路警觉地注意周围动静。泽田纲吉却显得轻松悠闲,心情愉悦。时而敲敲树皮,捡起落叶,辨认乔木种类,时而停顿,注视枯枝败叶间觅食的野兔。小生物机灵轻巧,见有人注视,便凝滞不动了。岚守见自家首领与野兔瞪得挺欢,又见那野兔一溜烟,扑扑地跑了,笑道:带一只回去?
野兔当然不能带回大宅养着,恐怕引来祸患。饲料内下毒,皮毛上覆毒,都是黑手党的惯常伎俩。泽田纲吉如何不清楚,却对岚守盈盈一笑,长而柔软的眼睫,覆着眸子,秋水般颤着:好主意,带一只回去。然后呢?
当然是烤来吃。岚守一脸镇定:我猜味道不错。
没料到竟是这回答,首领一噎,差点没呛了:隼人,你太残忍了!
他们到达山顶教堂时,恰在诵经时间。教堂小而简单,没有雕花玻璃,更没有重重拱顶。似一栋普通房屋,被改造成了教堂。稀疏几排长椅,坐着当地人,零零散散,都在低头浏览手边圣经,姿态虔诚。圣经是免费领取的,他们一人取了一本,悄悄坐在最后一排。那老人年迈体衰,双目却炯炯亮着,远远见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停了诵经,扬声道:为何不愿接近主?
老人嗓音沙哑,口吻却充满力度。余音在教堂寂静空旷的空间内,萦绕不绝,缓缓融进空气里。这一声,引得当地人都转过视线。见不速之客一身黑色西装,不少人倒吸口气。坐在他们身前的妇女,一声惊叫,站起身来,护着年纪约八九岁的幼童,露出惊惧惶恐的神色,抖抖索索地退了几步。
泽田纲吉敛了笑容,清晰镇定道:带罪之身,没有接近主的资格。
老人听他回答,又见众人惊疑惧怕,鹰钩般的视线,犀利地刺过来。见他们一身黑色西装,气息凛冽。稍一思索,便明了七八分。目光愈发明亮清澈,火焰一般燃着:凡自高的,必降为卑。自卑的,必升为高。①
岚守自小生长于意大利,即便没有把圣经倒背如流,亦在各种传道说教与学科古籍中,耳濡目染,自然清楚神甫的意思。岚守坐在泽田纲吉身边,见他神色如常,眼神中却溢着苦痛,知道他又忆起少女的死,一时心下黯然,轻轻触了触首领的手,用掌心覆着。那只手冰冰凉凉,紧张地蜷着,微微发抖。岚守叹息一声,替他答道:撒在荆棘里的,就是人听了道,后来有世上的思虑,把道挤住了,不能结实。②
话音刚落,泽田纲吉浑身一颤,握紧岚守的手。指尖刺进肉中,尖锐地痛。
神父见多识广,却从未见过黑手党来教堂,听经诵经。猜不透这二人所图为何。听到这句应答,露出惊诧神色,当即明了,交叉十指,祈祷般叹息道:先生妄自菲薄了。主说,义人必因信得生。③
狱寺隼人听神父这句话,知这是宽恕默许了。忍着痛,低声提醒道:十代目。
泽田纲吉恍恍惚惚,被他一唤,回过神来,松了手。见岚守手背上,被指甲划出几道血痕,向外点点滴滴渗着血珠,触目惊心。他一僵,露出哀伤神色,望向岚守,做口型道:抱歉。
岚守轻松笑笑,示意不碍事:十代目,去前排坐罢。
泽田纲吉黯然一笑。
「神,请拯救我。请宽恕我的罪孽。他想起多年前,西西里冬季寒彻血骨的夜雨。那时的他,是那样绝望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反复复地祈祷。颤抖的声音,穿越雨水而过,落在地上,化为尘埃与微光。」
「只是,神因我的罪,已背过身去。我自始至终,都未曾得到过救赎。」
①路加福音18:14
②马太福音13:22
③哈巴谷书2:4
雏菊与漂泊者 下
11
泽田纲吉不失控。如若最初的他,在控制自己,并发布命令时,仍未能使用决绝而不可置疑的口吻,那是因为,他对发布命令这种行为本身,仍不熟稔。他处理公务,与对待他人的姿态,都是相似的。简洁、分明、严肃、镇定。这沉稳,随年龄增长,愈发厚重摄人。如此树立起来的权威,是仅属于他的宝贵财富。
他的烦躁不安,他的惶惑惊恐,都被深深封禁在心底,不得主宰自己的情绪。如同灵魂一半被劈开,封入瓶中,沉没进黑暗海底,失去重见天日的机会。伤口发霉腐烂,便会逐渐侵蚀全身。而岚守,则是打捞瓶子,缝合伤口的人。即便这伤口,不久后,必得再次□,接受风吹雨打。多年来,他是维持泽田纲吉自身平衡,重要的一部分。首领在他面前,维持了完整的自己。有哭有笑,有轻松有惊悸,有欢喜有忧愁。在岚守身边,容许首领发脾气、短暂失神、心不在焉等日常不可能见到的行为。他们知道彼此是苦痛的,但他们在爱。仿佛要燃烧自身,用尽力气般,融进对方的骨血。这不间断地给予,该有多么辛苦,泽田纲吉心知肚明。
因而,隼人,你要知道。我一直,是那样心怀愧疚,诚挚谦卑,始终如一地爱你。
泽田纲吉的彻底失控,仅发生一次。他们22岁那年,一次前往英国的任务。目标是一个古老的伯爵家庭。老伯爵从小机智聪慧,少年时代就读于伊顿,与同学外出南意游学时,沾染黑手党。他心狠手辣,能掌控大局,凭借自身能力,打通贵族间的情报网,最终插手西西里黑手党内部事务。老伯爵为控制扶植几个小党,频频对彭格列发起偷袭,手段卑劣。又因系统滴水不漏,一时间连泽田纲吉亦奈何不得。很快又出现一次自杀式袭击,发生于罗马尼亚的分部。消息传出,彭格列家族内部频发怨言。
守护者早看不过眼,只因手头都有事,抽不开身。自杀式袭击时,岚守在雅典。解决完希腊分部的系统维护问题,便主动提出,去英国抹杀罪魁祸首。不出意料,泽田纲吉放心不下,干脆将手头工作交给里包恩,二人一起去了英国。
伯爵庄园在肯特郡,约莫湖区一带。有别于地中海的明媚清朗,湖区的景色,浑然天成,似是人工构建,却不带穿凿痕迹。自然成为一种归属。不似西西里,充满烟火气息,人与自然平起平坐。宅邸坐落于山头,沉滞静重,没有丝毫声响,如一块坚硬磐石。二人乔装成旅人模样,初到肯特郡,先被绮丽景色震慑住了。寻了一个距离伯爵大宅比较近的旅馆,住了下来。
老伯爵在宅邸内,毫无疑问。只是在何处,仍不能确定。宅邸内有没有机关密道,亦不清楚。大摇大摆地走正门,绝对行不通。论实力,城堡内的守卫即便再多,能力再强,亦不是二人的对手。只是如此一来,必然有无辜人惨遭非命,泽田纲吉不会允许。二人在房中商议,望向肯特郡大宅,一时都有些苦恼,不知从何下手。岚守提议,不如扮成城堡内用人的模样,先潜进去,再随机应变。首领扑哧一笑:即便从长相来说,我们实在不像用人啊。
岚守见首领笑意盈盈,神色中都是明亮光彩,秋水般颤着。竟是久违了的欢喜模样,一时心下释然,笑道:可以打扮成卖咖啡的。当场煮几杯咖啡,看他信不信。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伯爵的咖啡,哪杯不用上好的咖啡豆磨制,价值连城,怎可能随便使用村中人的咖啡豆。泽田纲吉却对这话沉思一阵,道:我猜他知道我们会来。
是,确实如此。宅邸内的守备,必然不弱。十代目,我们不知宅内情况。强行闯入应该是行不通的。
但是直接拜访行得通。泽田纲吉站起身来,盈盈一笑:而且要越不合常理越好。
12
岚守换了西装,独自登上山,沿一条寂静的石子路,走上高坡,来到伯爵宅邸前。坡上种植着深深浅浅的蒿草,雨后清新嫩绿的芽尖,微微颤动。不远处是一株枝干虬劲的栗树,突兀而鲜明地矗立在一片蒿草之间。像一个老人,沉静稳重,面孔被时光抚摸得粗糙,从时间深处,从太古代一路跋涉而来。坡下有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流向高坡的另一边,隐匿了。远处苍茫群山,在雨后的重重云雾中,若隐若现。
他想,这景色确实是美的。一怔,自嘲般地笑: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乱七八糟的。少年时代种下对自然的向往,深入骨髓,毒瘾似的,怎么都戒不掉。
管家开了门,引他进入会客室。不一会便重新下来,躬身道:请楼上走。
一打开房间的门,岚守便倒吸一口气,自觉不妙。他自小长于贵族世家,又在彭格列内部几经磨练,不动声色的功夫,自觉练得水到渠成。然而这房间,实在丑得心惊胆战。且不管有无埋伏,仅凭红艳艳的装潢,就足以搅得人心神不宁。英式黯红底绣金花纹,出现在目光可及的任何一处。墙上挂着蒙克的画,显然是仿制品。黯红颜色深沉黯淡,涂得扭曲不已。根本不是协调风格,不过为了维持色调。仿佛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美国海报上的香艳女人,画着蔻丹色浓妆,眼睑支撑不住假睫毛,摇摇欲坠。风骚太过,因而做作庸俗。
一个桃花心木沙发,隔开岚守与伯爵的写字桌。伯爵从扶手椅上转过身,看向岚守。他的脸红彤彤的,生着密密胡茬,像一颗熟透了的甜菜。身材矮小,却硕壮矫健。坚毅神色从浓密眉毛下,甲虫般晶亮亮的小眼睛中露出来:在您表明来意之前,在下可否冒昧询问您的身份?
岚守根本不打算掩饰自己对装潢的厌恶:也恕我冒昧,不知这房间是谁布置的?
哦。那人哈哈大笑,似乎为岚守的直接,感到有趣。笑了一阵,住了声道: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岚守。彭格列岚守。他伸出右手,露出彭格列戒指:所以我代表彭格列,与您谈判。
谈判什么?
一声枪响。房内黯红色幕帘后的人应声而倒,手枪落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在伯爵面前。立时从帘后出现几个人,黑洞洞的枪口,幽深阴暗,直对岚守。岚守蹙紧眉,仍神色镇定,双目炯炯亮着,举枪对准伯爵:不是我要出手,您的属下,刚刚恐怕确实要取我性命。
伯爵敛了笑容,道:你们想要什么。
要你放弃对斯丹法诺家族的全部领导权。岚守笑道:说句抬举您的话,您给彭格列添的麻烦,足以让您死千此百次。十代目不愿残害无辜人性命,才决定谈判。这是首领给您的最低底线。
没有回旋余地?
当然。
伯爵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那好,我们的谈判破裂了。
岚守千钧一发地匍匐在地,几十发子弹开枪声震耳欲聋,擦右臂与肩背而过,在皮肤上落下灼灼温度。随即他听见玻璃被噼里啪啦打碎的声音,开枪声,衣料撕扯声,呻吟声,肉搏发出的踢踹声。他迅速从沙发后起身。泽田纲吉似是被震耳欲聋的枪声刺激了,焦急着确认岚守安危,直接敲破窗户而入,几枪击毙了靠窗几人。泽田纲吉的身影在几个彪形大汉之间游移不定,房间乱成一团。桌椅掀翻了,花瓶与桌布被打碎,霹雳啪啦地落了一地。墙上的画吃了枪子,摇摇欲坠。
天!他居然就那么闯进来!岚守见伯爵举枪,心下一悸,头脑瞬间空白,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胸腔,灌进嗓子里,呼吸都不能顺畅完成。不顾混乱扫射过来的枪子,伸手拽住泽田纲吉的手肘,用力一扯。二人就势从沙发上滚了下来,翻在地上。泽田纲吉伏在他身上,被用力抱着。震耳欲聋的子弹开枪声从头顶炸开,壁纸被打烂了,墙壁扑簌簌地掉灰。
千钧一发。真是千钧一发。首领在他怀中,身体仍是温热的,没有受伤。他余光仍见二三人站着,地上软绵绵地又瘫了几人,恐怕是伯爵误伤的。黏稠湿滑的血,流得到处都是,散发芬芳的新鲜味道。没有人动弹,房间一时竟安静下来。只听见粗重喘息,久久弥散不去。泽田纲吉正准备跳起,却被岚守环在腰间的手按着。岚守一使力,将他仍旧按在地上,自己跳起来,快得首领来不及阻止。岚守伸手便是几枪,那几人光顾注意沙发两侧,对站起来的岚守,一时未能反应,中弹倒下了。
泽田纲吉气急败坏地跳起身,却迅速被护在他身后,听岚守用振聋发聩的声音吼道:十代目!为什么突然闯进来!你那是在找死知道吗!
泽田纲吉被他抵在墙上,动弹不得,脊柱和肋骨,都被压得隐隐作痛。又听岚守气得头盖骨都要被掀掉的声音,知道自己终于百年难得一见地,把岚守惹毛了。
十代目?伯爵手臂受了伤,靠在椅子里,粗重喘息。听岚守这么叫,视线又惊又疑地扫视过来:泽田纲吉?
岚守的手肘,从他身后环着他的腰,用力收紧。首领碰了碰岚守的手,示意自己没事。见岚守没有反应,正要挣,便听岚守气急败坏道:请别动。我担心他有枪。
已经可以了,隼人。松手吧。被岚守一提醒,泽田纲吉的声音,很快镇定下来,理智、自持、充满力度:如果他有枪,我现在的行为,就是让自己的守护者,暴露于枪管之下。
岚守顿了顿,仍未松手。面对那人,双眸熠熠燃烧如火焰,冷淡道:先生,您该感激自己没有伤了彭格列十代目。他的一丝小伤,就足以让你不得好死。
13
岚守穿过玻璃碎屑,走向那人。血液粘在脚底,黏稠湿滑,散发甜蜜香气。那人额头上都是冷汗,粗重地喘息。面色红涨,眼神却几近疯狂,晶亮亮的甲虫般的眼睛,犀利阴冷地勾着泽田纲吉,狡黠地笑:竟然劳动彭格列大驾,实在太抬举我了。
话音未落,忽然从地上拾起枪来,抬手便射。伯爵身材肥硕,动作并不迅疾,却掐得不早不晚,卡在岚守夺枪不及,首领防备减弱之时。似是早有准备,已算准时机。岚守头脑一片空白,顾不及多想,便闪身向泽田纲吉的方向去挡。
几发子弹擦手肘而过,另一发深陷入胸腔。强烈灼烧般的剧烈疼痛瞬间袭来,视线昏花,天旋地转。腿一软便跪倒在地。隼人!泽田纲吉发出一声可怖尖叫,便拼了命地扑上来。那声尖叫颤抖不止,撕心裂肺,揉着凄凉之极的惶惑恐惧,一刹那间,连伯爵都惊得浑身一颤。岚守尚存模糊意识,被这尖叫一震,勉强清醒过来,伸手对准伯爵所在位置,便是几枪。他听见子弹陷入肉中,发出撕裂般的响声。又听见血液涌出的声音。一双颤抖不已的手臂伸过来,动作几近疯狂,将他用力拥在怀中。他在模糊之中,感到泽田纲吉的脖颈,贴着他的脸颊,柔软细腻的皮肤,散发古龙水的清淡芬芳,与血液的腥甜味道。细瘦的身材骨架,似是连身体都控制不得,抖得厉害。
那人颤抖着唇,低声念:隼人。你这是何苦。
他用力挤出笑容:绝对,不让十代目如愿以偿。你死了,我怎么办。
泽田纲吉一颤,更加用力地抱着他。声音抖抖索索,委屈至极,带了浓重的哭腔:你死了,我怎么办!
岚守在铺天盖地袭来的浓重黑暗中,动着唇,露出微茫笑意。抱歉,十代目。他喃喃道,我自私了。
岚守与泽田纲吉相处时间长久,清楚了解首领的思考回路。心下清明,在伯爵开枪瞬间,便知晓情况。平日战斗,泽田纲吉经验丰富,又何等敏捷,凭超直感护身,怎可能出这么愚蠢的纰漏,没有意识到伯爵的抽枪动作。故意站起身来,又不带丝毫防御,寻死似的让他瞄准。
首领在他人面前,尚未出现此类行为。在其他守护者面前,他担任的,是保护者、安排者、领导者的角色。坚决不令同伴受伤,并尽量使自己全身而退。然而在岚守面前,说得难听点,就是完全不在乎死活,有时还巴不得吃几颗枪子,就这么死了最好。岚守每每经历类似事件,便觉火冒三丈。却因泽田纲吉每每受伤,不好表现愤怒。首领在此类事件中,皮外伤有,需要动手术的严重伤口,亦不在少数。岚守自忖了解首领,却始终不能明白,首领为何屡屡如此而行。像执拗少年般,独自护着愿望,不愿令他人知晓。明知无利可图,甚至可能损失惨重,都毫不在乎,只全心全意希望愿望实现。
像不时发发的小脾气。叫人恼怒万分,却因无意伤及他人,又叫人无可奈何。
岚守到了最后,甚至都丧失了发脾气的力气。只尽力阻止,凄凉一笑:十代目,您死了,我怎么办。
14
泽田纲吉坐在病床旁,握着岚守的手,覆在自己面颊上,沉默不语。想起两年前,自己受了伤,岚守亦是这般,握着他的手,焦灼不安,心慌意乱地等待他醒来。岚守的手,有浓密的烟草味道,修长粗糙,指腹上有厚厚老茧,泛出浅淡黄色。面孔苍白,显得憔悴不安。显然是长期压力造成的恶果。意大利式的五官,英俊挺拔。深深眼窝,刀削般凉薄的唇。
他们的少年时代,各种亲昵行为,尚是常态,呼吸般熟稔自然。二人外出旅行,疲惫时,他便枕岚守的肩,沉沉睡去。有心事,烦躁难安,亦会凑过来。靠在岚守身上,一句句絮絮地解释。秋日午后,岚守到他房间,取出书来读。他感兴趣,便枕着岚守的肩,姿态认真,与他一起看。不自觉地呵呵笑起来,笑容花朵般柔软。夜间并肩而睡。他从梦中惊醒,心脏悸动难安,想去碰岚守的手,却担心他突然醒来。害羞不安,不敢前进,又不甘心就此放弃,携隐隐期盼。
这明显属于朋友,逾越首领与下属关系的行为,在他们不复朋友关系,生活被上下级身份填满后,彻底消失。
他不曾主动握过岚守的手。甚至,在成为首领后,不曾细细端详过岚守的面容。岚守的手,熟悉的,宽厚的,粗糙的掌心,仍如以往一般,冰冰凉凉。他觉得冷,俯下身去,将头埋在岚守颈窝内。浓密的烟草味道环绕包裹,气息温热。久违的肢体触感,很快令他重新感到熟悉。熟悉得,几近恍惚。他靠着他,闻着他的烟草香气,感受他的灼灼体温,仿佛能从中,得到生存的力气。仿佛身边沉睡的岚守,与不知所措的自己,仍是多年前,尚不懂人间百态的天真少年。
他为控制自己,而艰辛地训练出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分崩离析,一塌糊涂,不可收拾。心如刀割,悲伤淋漓尽致,海啸般爆发出来。这世界太残酷,太过残酷。人生苦短。社会化严酷不可逆转。岚守一直都比他,懂得更多,看得更远。他的关心体贴,多年如一日,被时光打磨出镇定谦和的光彩。他的服从理解,决绝得令他心生感激。
他松手,他理解。他转身,他服从。他苦痛,他给予支持。隼人,你要求的太少,而我得到的太多。此刻的我,脆弱的,无力的,苦痛的,悲伤的,除了你无人依靠的我,再说独自完成,再说独自承担,再说独自坚持,无论姿态再决绝再坚定,都是□裸的伪善。无力放弃自己,所以我沉默。所以我们不能□,只能深深沉沦于黑暗之中,我们舔舐伤口,我们血肉模糊,我们彼此相爱。我们生活在被背弃的世界之中,失却力气。
隼人,你给予,我得到。人鱼幻化为泡影,夜莺歌唱,十字架上落下的鲜血,染红玫瑰。隼人,那些烟火般绚烂的幸福与欢愉,就如同深不见底的茫茫深海中,转瞬即逝的一线微光,稀少凉薄。如此,这叫人,怎能不患得患失,怎能不惶惑惊恐,怎能不感激涕零,怎能不悲伤着,它的即将失去。
隼人,你要知道,我那样爱你。
狱寺隼人醒来时,朦朦胧胧,思维尚混乱不明。胸腔受伤的部分,火辣辣地痛。他眨了眨眼,感到有人伏在自己颈窝间,又感到炽热温暖的泪水,灼灼地滚烫。沿自己脖颈落下,落进衣内,陷入枕中,湿了一大片。泽田纲吉这副失却理智镇定,狼狈不堪的模样,已多年未出现过了。岚守一怔,顿时清醒过来。手忙脚乱,竟不知如何安慰才算妥当,绞尽脑汁,才挤出几句话,笑道:十代目,我受伤,又不是你的错。怎么这副模样。
泽田纲吉听他说话,知是醒了。又见他不在意伤势,反用平日安抚口气,询问自己状况。口吻中,都是柔和妥帖的温热气息。眼一酸,又要落下泪来。岚守伸出手,准确抚过他的面颊。停在他眼上,轻轻覆着。湿润睫毛在掌心微微跳动,像只蝴蝶。
泽田纲吉的脸部皮肤,触到岚守掌心,竟湿了一片。这才意识到,这副泪眼朦胧的模样,实在狼狈不堪。泽田纲吉顿了顿,知自己的行为,逾越了二人维持已久的平衡。他直起身来,背身擦了泪,冷静下来。尽力稳着声音,口吻仍是颤的,咬牙切齿道:当然是我的错。
岚守笑道:这不是您的责任。
首领一噎,气急败坏:怎么可能不是!
岚守不语,只是笑了笑。一副不信不碍事的神色。扫视泽田纲吉的脸,见他眼下阴翳愈发浓重,叹息一声:您该休息了。
泽田纲吉又听他在关心自己,一时气不过,径直躺了下去,干脆利落。他柔软的发丝,触着岚守的面颊与颈,微微地酥[阿百]痒。犹带微弱香气。古龙水的清新味道,与病房内的消毒水味,糅在空气中。隔着西装衬衫,岚守感到首领秀巧的肢体骨架。削瘦脖颈,与凛冽肩线。四肢冰凉,轻轻颤抖。他暗暗叹息一声,向床边挪了挪,给首领腾出位置,笑道:要是让里包恩先生知道了……估计我们都活不成。
泽田纲吉一噎。想笑,却被自己呛了一下。岚守侧过身,伸手抱住他,拥进怀中。泽田纲吉在这几年间,还未被人拥抱过,吓了一跳。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反手环住岚守脖颈,埋头进他肩内。
他在岚守怀中,开始笑。笑得像在落泪,浑身颤抖,一塌糊涂。
隼人,我怕。我怕自己如那为儿子复仇的老人一般,弃尸荒野。我怕自己葬身浩瀚深海,尸骨无存。我怕自己如那伯爵一般,死前伤势惨重,不被知晓。隼人,如果我死在不被知晓,全无讯息中,我该如何找到你。世界这么大,如果我没有死在你身边,如果我死前触摸不到你的温度,是不是,我们的生命,从此便没有交集,从此便间隔茫茫生死,从此便间隔万水千山,再不得相见?如有一天,我的灵魂,从尸身上升起,如童话中描述的那般,幻化为泡影。那么,那时孤身一人的我,该如何惶惑惊恐,悲伤苦痛。
隼人,如若有一天,我死在看不见你的地方,该怎么办。
15
泽田纲吉出席重要的家族间谈判,通常,都会请谈判家族,选择交涉地点。面对庞大而极具势力的彭格列,多数弱小家族为巴结附势,会不惜重金,选择上佳住处。颇有实力,可独自支撑的家族,通常选择普通场所。而实力稍逊彭格列一筹,却是本国顶梁之柱的繁盛家族,往往不注意谈判地点,选择交通便捷之处。泽田纲吉大多在谈判前,凭此推测自己该用何种态度,面对谈判对象。弱小无依的,需拉拢。繁荣昌盛的,需压制。睥睨桀骜的,需威慑。
无论过去,抑或未来,彭格列始终不能被毁灭。从它踩踏鲜血,登上黑手党顶峰之时,便已注定如此。它一天存在于孤高无人之境,便一天不可被动摇。彭格列太过繁盛,威望太高。它的触手遍及世界,它的威严,深深渗入盘根错节的黑手党集团之中。仲裁者、调剂者、平衡者、控制者,如此艰巨之任务,不仅需首领的灵活手腕,更需强大的内部系统。除彭格列外,无任何家族可担此重任。
毁灭彭格列,是不可想象的。泽田纲吉处于黑手党权力顶峰,逐渐知晓,自己少年时代的梦想,天真如童话,建立于虚幻泡沫之上。如若他这十年来,仍坚持首领职务,那不过为众生之生,而不为家族之灭。
泽田纲吉23岁那年,俄罗斯颇有实力的列昂尼德家族,要求与彭格列谈判。苏联解体后,大量克格勃渗入各地黑手党,成为维持家族的强劲力量,并引导家族,向政治领域渗透,控制国家经济命脉。列昂尼德亦因此受益,由一时日尚浅的小党,跃升至俄罗斯黑手党巅峰,教父飘飘然,以为世间之事,无不可由其完成,企图白道转黑,插手欧洲违法贸易。泽田纲吉掌握确切情报后,立即着手进行制裁。限制尚宽松,列昂尼德却忍受不能,提出交涉。
他们将交涉地点,选在荷兰阿姆斯特丹。泽田纲吉收到文件时,见这地名,眉头一蹙,递给岚守。岚守颇好奇,细细端详一遍,神色镇定如常,未发现不妥,道:十代目,怎么了。
泽田纲吉微微一惊,抬眼看岚守,见他一脸不知所云的惊奇神色,叹息一声:列昂尼德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类家族,最该恩威并施。我只怕他们头目头脑发热,去红|灯|区谈判。那些女人,我实在不擅长应付。一时处理不好,叫他们看笑话,就糟了。
岚守本板着一张严肃脸,见泽田纲吉坦言不善女色,扑哧就要笑,连忙用文件挡着,口吻中却溢着深深笑意:您一说哪里不擅长,我就觉得自己赚翻了。要在别人面前说这些话,十代目,他们绝对怀疑您不是本尊。
好,你可以尽情地向家族内部宣告,现任首领还是童贞。我敢说一大半人从此都要闹翻天。泽田纲吉见他笑得半戏谑半无辜,又恼又羞,狠狠瞪他一眼:隼人,黑手党教父在向你诉苦啊,我知道你平时把红|灯|区摸得轻车熟路,但也没必要这样取笑我吧。
您言重了。岚守这才敛了笑意:我陪您去就是了。十代目,请放心。阿姆斯特丹红|灯|区的女人,不会缠人。况且您这模样,实在不像嫖|客。
他们到达阿姆斯特丹时,尚是午后时分。日光清朗,天高云淡。街道两旁红艳艳的树叶,灼灼妖妖,火焰般燃着。两旁米黄色平房,如安静小象般,乖巧伶俐,立在一片繁华绚烂的枝叶里。清朗的黯蓝色河水,揉着丝丝缕缕的云,映着湖边乔木的盈盈倒影。几只天鹅拢着翅膀,从河中缓缓游过。河面所到之处,泛起粼粼细纹,碎银般灼灼颤动,一时间,水中倒影竟模糊不清了。
二人游览一番,已到夜间。在街角咖啡店用了晚餐,便动身出发,前往红灯区的酒店。泽田纲吉除公事外,极少外出。岚守长期指导各地情报工作,红|灯|区作为重要的情报源,一直在他掌握之中。他对内部结构熟稔至极,引着首领,轻车熟路地在小巷中,左拐右绕。夜间八点,天色逐渐阴暗,清亮的湛蓝色天空,透出深海般深沉的黯色。街边招牌五光十色,昏黄路灯散发柔和光彩。身边都是人,熙熙攘攘,潮水般汹涌。各式穿着的男人与他们擦肩而过。牛仔衬衫有,朋克钉片有,奇装异服,浓妆浓妆艳抹者更是不乏其人。然而,唯有他们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姿态端庄,屡屡引行人注目。街上甚至有不少女人,似是慕名前来参观的游客。有人坐在路边抽烟,吐出团团白色烟雾,缭绕不散。情侣搂搂抱抱,一人手提一瓶生啤,从他们身边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