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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虫虫 当前章节:126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1:49

大街两旁,立着最高不过五六层的公寓,从昏黄幽暗的路灯中,可见斑驳剥落的墙面,刷洋黄色油漆。正门却都是明亮的艳红色,挂着红灯笼。上层窗户宽大敞亮,内部结构一览无余。多数房间都只有一张床,铺着艳色床单。桃红地毯,黯黑吊灯放射耀眼灯光。一层门边设有宽大橱窗,隔着透明玻璃,在柔和的昏黄灯光下,可见丰|乳|肥|臀的女人,搔首弄姿,几近赤|裸,在橱窗中摆出撩人姿势,对行人咯咯直笑。

泽田纲吉自小生在日本,即便来到西西里,亦少见穿着如此暴露的女人。见满街橱窗都是裸|露着的各色皮肤,恰似熟肉铺,又似大杂烩一般,一时蹙了眉,转过视线,不扫橱窗。岚守却轻松自如,偶尔停下,见橱窗中的女人招呼他,便调侃几句,生活还好吧,赚了多少钱,诸如此类。他很快意识到,泽田纲吉走不习惯。不知不觉,便不停了,见到熟人,他亦不语,微微一笑,便算招呼了。

橱窗前,一个年轻姑娘,浓密黑发,眼睛海洋般蔚蓝。穿着比基尼,团团缠绕黯黑色蕾丝。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见岚守与陌生面孔的人一前一后,向自己这边过来了,顿时神采奕奕,远远就冲他抛了一个飞吻。岚守一笑,示意般伸手挥了挥。

线人?泽田纲吉耳语道。

是的。岚守微微侧身,脚步不停,镇定道:十代目,上一次的希腊自卫团事件,您还记得吗?当时,情报部为搜集确切资料,忙得焦头烂额。自卫团当时在阿姆斯特丹,机要头目就来这里寻花问柳,酒后失言,把消息一股脑吐露给她。这消息是最高机密,她信不过上司,又不知如何联络我。见我经过,就赶紧从橱窗冲出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她怀孕了,要我对她负责。天,十代目,我真的非常庆幸当时身边没有熟人!

泽田纲吉在他身后,答道:很显然,那时她已经爱上你了。

岚守一个趔趄,满脸黑线。听泽田纲吉的口吻,仍是镇定自若,听不出情绪。他停了脚步,转身面对泽田纲吉。首领黯棕色的眸子,看似镇定,实则隐匿惶惑不安,像冰下汹涌的潮水。人群从他们身边穿过,如汹涌潮水,熙熙攘攘,时聚时散。明亮的红色招牌,与昏黄的暗色路灯,在岚守英俊挺拔的面孔上,交织出柔和光彩。欧洲人的深邃五官,深深眼窝,刀削般凉薄的唇,一半沉浸在黑暗里。他见泽田纲吉这副模样,微微蹙没,心下清明如镜。岚守在心底叹息一声,口吻郑重,清晰道:十代目,您误会了。虽然我与这里的女人都认识,但我不是嫖客。那时我跟她,是第一次见面。

泽田纲吉听他解释,抬起眼来。亮红色灯光将他的浓密睫毛映在皮肤上,投下黯红色阴影。黯棕色的眸子,竟是认真神色,在黑暗中熠熠发亮:当真?

当真。

哦。泽田纲吉顿了顿,一时不知如何接口。这时候,总不能回答“那太好了”吧。然而,在这片莫名其妙的尴尬之中,他忽地觉得,心头卸下一块巨石,轻松愉悦,令人欢喜。惶惑不安的神色,倏忽不见,又恢复先前淡漠稳重的模样。泽田纲吉顿了顿,忽地意识到,他们的对话,产生了奇异气场。气氛微妙,周围人纷纷侧目而视。他唯恐被误会,轻咳一声,提醒道:呃,总之,隼人,我们还是快走吧。这样太引人注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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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田纲吉的内心覆着坚硬躯壳,厚重坚固,洁身自好,不可被侵犯。唯有一片柔软地方,专为普通人敞开。一反平日稳重冷静,对家族任何事物,都清醒得淡漠的态度,他对待孩童,温柔得似滴出水来。对平民老人,亦尊敬有加。

他不怜悯。他对人没有怜悯。如若对芸芸众生,对妓|女,对孩童,对老人,对妇女,他温柔和婉,那不因怜悯,而因心存怜爱。人心险恶,家族内部,多少人需时刻提防,多少人需打压牵制,又有多少人,设置他的光环,将他奉在头顶,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首领与下级的关系,不可逾越。他长期置身幽暗海底,偶然浮出水面,见蓝天暖日,潮汐起伏,细腻沙粒柔软舒适,自然而然心生眷恋,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拼尽力气守护这片洁净天地。

有别于人前的寂寥冷漠,他的爱怜,似清新花朵,散发馥郁香气,热烈清明,动人心弦,洋溢人性光彩。

他们到达列昂尼德指定的酒店时,对方家族的谈判对象,尚未到达。服务生将二人领进包间。包间大而空旷,一张桃花心木长桌,四角雕刻细密花纹。墙壁厚重,贴着淡金色壁纸,显然是隔音墙。有别于普通包间,这里没有床。淡金色软缎织成沙发与窗帘,在掌心滑过,水一般柔软。几个女人坐在包间内,面容精致小巧,身着比基尼,露出丰满胸脯与纤细大腿。海藻般浓密的头发,不时扫过赤|裸肩头。她们的行为,都因职业要求,有技巧地要求撩人情致。

泽田纲吉抬眼,见到那群女人,微微一怔。岚守与红|灯|区的女人,打了多年交道,清楚她们不会主动上前。他宁人息事般笑了笑,露出郑重神色:您先休息一会吧。趁他们未到,还是检查一下房间,比较妥当。语毕,从口袋中掏出精致盒子,取出一团天线般的东西,一根根展开,走出门去。

一张清秀端庄的东方面孔,与一张英俊挺拔的欧洲面孔。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对话稳重得体。在这纸醉金迷的红|灯|区,格外不合时宜,却因而,自然而然流露特殊魅力。女人们凑在一起,少女般咯咯笑着。稍微胆大的金发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被其他人拥簇着,走过来,凑到泽田纲吉身边,伸手便搂他的腰,笑道:先生,这里提供特殊服务的喔。泽田纲吉也不挣,笑意盈盈,柔声道:目前不需要特殊服务。

女人靠在他肩上,环着他的腰。这样一个漂亮的少女,鹿一般轻盈。泽田纲吉在她身上,闻到浓郁的廉价香水味。见她浓密的假睫毛与脂粉下,眼袋浓重,显然久未休息了。笑容恬美动人,眼神却暗淡无光,僵硬虚假。他暗自叹息一声,伸手扶起她,让她坐在沙发上。那双漂亮的黯棕色眸子,盛着一泓潋滟秋水,盈盈笑道:不如趁这机会,休息一会吧。

少女一怔,反应过来,凑上来,恬美笑道:先生说笑了,您哪里看出我累了?

泽田纲吉仍被那女人环着腰,顿了顿,干脆不挣了。他伸出手,拂过少女的柔软面颊。细腻清秀的肌肤,皮下血液轻盈流动,汩汩作响,一条生命之河。笑道:哪种人是你的目标,你这么聪明,该很清楚才对。他顿了顿,伸手进西装中,果不其然,口香糖般大小的异物。一个窃听器。

少女浑身一颤,松手退了几步,敛了笑容,看向他。一群女人,霎时都没有动静。偌大的房间,死一般寂静。

泽田纲吉仿佛不以为意,见女人没了动作,仍盈盈笑着,安抚般柔声道:现在呢,秘密被我发现了。当然,为帮你们保密,或让你们多赚点小费,我会做做样子,给他们一些情报。所以,趁现在还有时间,不如做些真正开心的事吧。

他在笑。他的神色,褪去平日淡漠,柔软温婉,似清新花朵,散发馥郁香气,动人心弦,洋溢人性光彩。

一直以来,在任何时候,教父都必须做到察言观色,控制大局。稳重、柔和、有礼,细腻体贴他人,是与人交流极其重要的一环。与人交流,愈稳重,便愈易令人心安,愈柔和,便愈易令人真心相待。少女被他散发的不自知气质所吸引,敛了笑容。重又坐下来,仿佛精疲力竭的溺水者,靠着他的肩。双手并在腿上,竟是规矩模样。她闻到泽田纲吉身上,清淡的古龙水味道,又见他的稳重姿态与盈盈笑意,叹息一声:您这样有身份的大人物,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

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泽田纲吉任她靠着,笑道:这世上就是有人喜欢寻欢作乐,喜欢沾花惹草,有什么办法呢。

谈判结束时,已是深夜了。列昂尼德的人,从包间鱼贯而出。门外站着先前几个女人,那几人看都不看,便走过去。唯有家族首领,以为窃听器的放置万无一失,心情大好。见先前那少女颇具姿色,便将女人拉过来,伸手脱她衣物。少女一时不敢挣,视线求助般地扫向泽田纲吉。泽田纲吉本不擅长应付这类差事,意欲交与岚守处理。又担心,岚守仍不知事件始末,还是站起身来,淡漠道:抱歉,先生,我不愿拂您的雅兴,但不得不提醒您,您来之前,这位小姐已同我约好,要外出一逛了。

哦?那人见教父发话,不敢置之不理,松了手,大笑道:之前?

之前。他肯定道。黯棕色双眸中,流露些微戏谑神色。列昂尼德未看出来,少女却一清二楚,知泽田纲吉顺便肯定了窃听器已放置成功的情况。果不其然,列昂尼德一听这话,虽被阻止,仍是心情大好的模样,收了手,转身便走出去了,大笑道:那预祝你们今晚游览愉快!

岚守泡好了咖啡,从隔间内走出来。见列昂尼德走出包间,便去关了门。顿了顿,回身望向泽田纲吉,笑道:十代目,您什么时候跟她约好要出去逛了?不如我先回去,你们尽兴游览?

隼人,你怎么也这样。那些话,明显是骗他的。泽田纲吉神色委屈,瞪了岚守一眼,才接过咖啡。啜饮几口,放在身边。又仿佛脱力般倒在沙发上:累都累死了,还出去逛。我现在只想睡一觉。

少女见泽田纲吉这副模样,微微一惊。炽热视线落在岚守身上,执拗坚韧,直直盯了他半晌。岚守似意识到她的灼灼目光,回过身,对少女蹙眉厉声道:别打鬼主意。实话告诉你吧,这个房间的所有人里,教父最好说话。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样善良。他容许的事情,至少有一半,我坚决反对。

少女听他口吻凌厉,却也不怕。姣好清秀的面容,花朵般亮丽,笑道:你们是情人吗?

泽田纲吉恰又端了咖啡喝。一听这话,满口咖啡全喷了出来,滴滴溅落,落在黑色西装上,浸染得黯淡。他喘过气来,气急败坏地想说话。却被咖啡呛了,缩起肩,捂紧口鼻一阵咳嗽。岚守忍着笑,赶忙取出纸巾,上前清理现场。首领恼羞交加,恶狠狠瞪他一眼。

他笑首领抑不住的腼腆天真。泽田纲吉清楚,欲回嘴,一时羞赧,不知该说什么。他气不过,只得怒道:隼人!

首领被戳到痛处,便时不时爆发小脾气,需快些安抚。岚守干咳一声,眼神犹带微弱笑意,道:失礼了,十代目。

那双漂亮的黯棕色眸子,盛着盈盈水光,潋滟秋水般颤着,转向少女,已恢复柔和声调,道:何以见得?

对您来说,他是特别的,先生。少女的清亮目光,由泽田纲吉,转向岚守。微微地笑,热烈娇媚,动人心弦:一个有身份的大人物,如果在一人面前,丝毫不介意暴露他的弱点,那么,他与那人的关系,定然非常亲密。不是亲人,就只能是情人了。

首领与岚守走出酒店时,已是深夜了。岚守仍走在他前面,替他带路。他们需要乘坐深夜班机,返回西西里大宅。街巷熙熙攘攘,灯红酒绿。粗俗叫骂与绵绵细语混杂缠绕,各种语言此起彼伏,如一条汹涌河流。房间内的灯,明明灭灭,欲望般燃亮又消失。一天劳碌,谈判压力巨石般沉在心间,难以喘息。顺利完成后,才放松心情,脱力般疲惫。泽田纲吉走了走,忽然觉得头晕脑胀,伸手碰了碰岚守手背,轻声道:休息一会吧。

岚守回身,端详首领的面孔。见他确是疲惫不堪的模样,抚慰道:不如我去通知了平,今晚留下,不回去了吧。

还是算了。里包恩明天要回西西里,会带不少需要销毁的资料。如果我不在,那就麻烦了。泽田纲吉顿了顿,盈盈笑道:其实我还不算累,上机前,找个地方坐一坐,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这样说来,附近有一个咖啡馆。十代目,您方便继续走动吗。岚守一脸担忧神色。

当然。首领笑道: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咖啡馆确实很近,折过几条小巷,便到了。再普通不过的酒吧,街道上摆放着圆桌靠椅,即便在夜间,亦撑着墨绿色阳伞,可供行人休憩。泽田纲吉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沉默不语,视线转向对面橱窗内的女人,失了神般盯着。

十代目。岚守顿了顿,看向首领,斟酌一阵,轻声道: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人死后,灵魂飞向天空。当它触及云后,就会变成雨。所以天堂存在,但没有谁曾到达那里。

那双黯棕色眼睛转过来,停在岚守身上。双眸中,仍残存爱怜神色,在黑暗中熠熠地亮,潋滟秋水般颤着:隼人,那是句玩笑话。

没人知道它是不是玩笑话,十代目。您体贴他人太过,才总是心里疲惫。岚守深深叹息一声,似要将胸腔中的悲伤,都释放出一般,浓烈深沉。他口吻无奈,柔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是一点都没有变。

泽田纲吉扑哧一笑。回身看向他,竟是庄重镇定的神色,认真思忖一番,道:怎么会没有变呢。要在国中时,遇见这种情况,绝对会下决心,想我一定不再让这种情况出现。现在呢,只剩下不甘心,没那力气了。泽田纲吉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还不算改变么。

方式变了,本质还是一样的吧。侍应生端来一杯芒果汁。岚守笑了笑,将它推到泽田纲吉面前:失礼了,十代目。作为属下,讨论您的私事,是僭越了。

10

他有时想,时间这样过去,就已足够。

即便没有绚烂欢愉,即便没有亲吻拥抱,即便不再如少年般青涩勇敢,他们毕竟,是在爱的。伸出手来,在空间中的某一点,触摸到温度、血骨与肌理。闭上双眼,微微呼吸,嗅到清淡芬芳。外出工作,即便只身一人,亦会有些许慰藉,知道对方的等待与舍得。心底柔软的一块,藏着糖果般甜蜜的期盼。

他有时想,如有一天,我们都到了不惑的年纪,耄耋孱弱垂垂老矣,如有一天,我们终究能卸下重担,踽踽而行,义无反顾地远离这是非之地,如有一天,我们仍是朋友,仍像少年时代那般日日夜夜相濡以沫,那时的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告诉彼此,亲爱的,我是爱你的。抑或,更肉麻一些,微笑着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猜猜是什么。

猜猜是什么,亲爱的。如若那时,我们都还活着,那沉重而甜蜜的几个字,该用怎样的口吻说出。

冰面下汹涌的黑色潮水,浓重静滞。破冰而出的那一瞬间,便是终结。家康与奈奈失踪,总部被袭击的消息传来时,泽田纲吉在日本,视察地下基地修建状况。雨守将文件交予他,破坏与伤亡资料,遍及世界各地,厚厚一叠,惨不忍睹。西西里故人的名字,排排列于其上。黯淡的黑色字体,像一场盛大的死之祭奠。另一份文件,是密鲁菲奥雷的谈判邀请,口吻郑重信誓旦旦,他说我们来分一杯羹吧。这个丑恶的世界,你得一半,留我一半,势均力敌。

他想,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密鲁菲奥雷的实力,他何尝不清楚。万事唾手可得,轻而易举,毁灭彭格列是迟早的事情,何必要分羹。不过是场狡黠的引诱,诱他出面。事实上他不得不出面,时间紧迫,他们的战力尚未击中,未被袭击的各分部尚接到通知,守护者分散在世界各地,如若突然袭击,对方势如破竹,根本无法抵抗。同意谈判,便可获得一两周的休憩时间。这时间不长,却足以安排战事,集中力量以备不时之需。真真验证了他先前的话:既然都是死,早死不如晚死,不如给他个机会好了。

他低头,重新打开资料,伸手抚着那些白纸黑字:云守该在这附近吧。

是。那人回答道,确切地点尚不清楚,但就在并盛。

这封邀请函,公布了么。

没有。除了您与我,没有人知道。

请找到云守,让他到基地见我。邀请函的事情,暂时先不要公布。谁都不许透露,特别是岚守,明白?

雨守一震,口吻都颤了:您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泽田纲吉淡然笑道:我的守护者们,一个个都是容易被情感冲晕头脑的家伙。都来劝我别拿自己生命冒险,还能做出正确判断么。

雨守握紧了拳,顿了顿,又松开:恕我直言,您的判断不一定是正确的。

但我确认,我的判断一定是伤亡最小、成功几率最大的。泽田纲吉抬眼看向他,口吻漠然,神色凛冽如化不开的寒冰:彭格列十代首领在此命令你,关于邀请函的事,禁止向外人透露一字一句。

雨守神色哀伤,闭了眼,深呼吸数下,才顿了顿,道:明白了。Boss。

他抬起头来。并盛的清朗日光,流水般淌进来,抚在脸上,如轻柔呼吸,温柔缱绻。他在这一片静谧之中,忽地想起,多年前,巴罗多买老人刺杀失败,他躺在病床上,握着那人的手。厚厚的茧,却温暖舒适,一如少年时代,温热躯体带来的安宁触感。浓烈的烟草味道,从食指与中指间散发出来。他见岚守的神色中,都是化不开的浓重哀伤,却为安抚他,强颜欢笑,凄凉笑道:您死了,我怎么办。

留你一人在这纷繁世间。他想,我信你能幸福,你就能幸福。如若能是这样,那么我,即便死在看不见你的地方,即便与你相隔茫茫生死,即便灵魂升腾而起时,孤身一人,遍寻你不着,都亦会是幸福的。

这盛大而华美的生之眷恋,隼人。

我罪孽深重,隼人。我知晓自己不会被你原谅。我没有说爱你的资格。

雨守最终还是没有公布消息。休息一两天,便马不停蹄地去寻云守。泽田纲吉将邀请函锁进身边抽屉,又装上夹层,垫了几本书,这才安心了些,着手安排备战事务。他仿佛又回到彭格列叛乱的工作状态,日日夜夜,不饮不吃,沉默不语。坐在办公桌上,规划布置,集中人马,并安排相应守护者随行。他反锁办公室的门,又装了密码锁,杜绝一切人擅自进入的可能。

密鲁菲奥雷的袭击发生时,岚守仍在意大利境内,去德国的路上。只身一人滞留在阿尔卑斯一带。地远人稀,行迹隐秘不定,因而躲过袭击。得知确切情况后,迅速处理了德国境内的事务,赶回了日本。他到达时,尚是深夜。见首领办公室门上的密码锁,暗暗心惊。他顿了顿,就在走廊上席地坐下,掏出手机,向首领拨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呼叫失败,他一遍又一遍地拨。手机中的歌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仍没有人接。担忧惧怕,如同重重潮水涌入。岚守在来日本的路上,便猜测,泽田纲吉必定重新陷入令人担忧的状态中。只是未曾料到,他甚至决定将人都隔绝在外。首领从来不是独身者,他的身边,有温度,有声响,有安抚,有理解,才能心安。与人交流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事态严重紧急,岚守清楚,但绝对不至这种境地。仿佛斩钉截铁,割裂自身,封锁一切软弱可能。姿态太过决绝。

他想,是不是发生了其他事情。

他在并盛神社中,找到雨守。雨守扶刀靠在树下,恰在休息。见他远远走来,笑道,哟,好久不见了。

除了伤亡名单,你还给了他什么。

哎哎哎?雨守一脸天然呆,糊涂莫名,却有悲怆神色一闪而过:什么?

力气都懒得耗费在谈话上:别装了。

雨守仍一脸天然呆:问这个做什么?

他转身便走。

他重新回到办公室门口,席地而坐,取出烟来,拢起手将它点燃。团团烟雾缭绕盘旋,又逐渐消散。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在泽田纲吉走投无路,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内,禁止外人进入时,亦是如此。手机畅通,掏出烟来一根一根地抽,满口涩苦。除了地点,连时机都是相似的。多年前,泽田纲吉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内,签署了第一份处决申请。那是他,狠下心肠,摒弃懦弱良善,决心成为教父的开端。如今这场景,太过似曾相识,如同一场终结,谶语般令人惊慌失措。

不知坐了多久,他听见门锁咯哒咯哒被扭开的声音。泽田纲吉开了门。见他坐在外面,笑道:猜你在这。又见一地烟头,蹙眉道:抽烟伤肺,隼人。岚守平日,不在泽田纲吉面前吸烟。

失礼了。他摁灭烟头,站起身来。泽田纲吉进了房内,回身道:请反锁上门。有任务布置给你。

三十多个来电,他没有接。可以想象到,岚守的焦急苦楚。知他在门外,去开门,根本是疲惫不堪时,下意识的行为。如若是下意识的行为,与理智背离,那么,为什么,现在的自己,能这样处之淡然呢。泽田纲吉想。如若这次见面,是倒数第三,第二,或第一次,那岂不该用温存话语,切切叮嘱他,小心身体。或更有效地,对他微笑,说局面尚能控制。抑或微笑着说,再见。即便去赴谈判,生之几率几近不存在。岚守泡了咖啡,便坐回沙发上,再无动静。他低头修改计划,笔尖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二人缄默不语,各做各事。接受任务,谈话口吻如常,甚至更为冷淡,寂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他接到电话时,岚守靠在沙发上,已沉沉睡去。他的疲惫不堪,从身上的任何一处,都可看出来。欧洲人的深深眼窝,阴翳密布,眉心蹙起,不知是怎样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地上散落的烟头,又不知他在外,不眠不休,等待了多久。泽田纲吉只觉得,内心寂灭的某处,在微微钝痛。像内心缠绕着的丝,逐渐拉紧了,陷入血肉里,苦痛至极而不觉痛。他定了定神,取出震动的手机,来电显示,是云守。

他尽量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走到门外。掏出钥匙,从外反锁了门,接起电话道,喂,恭弥,那边还好吧。

狱寺隼人坐在房中,清理杂物。搬家需要丢弃一些书,各种用尽了墨水的笔,衣物,草稿,模型,杂志杂乱无章地摊在榻榻米上,叫人头疼不已。他正思量着如何着手,清理这一团乱麻。忽地听到,身后房门被拉开的声音。他回过头,见妻子站在门边,笑道:收拾得怎样了。

他对着这满房狼籍,恶狠狠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如你所见。

妻子是奈良人。多年以来,在奈良图书馆担任管理员。典型的日本女人,心思细腻,走路轻盈如鹿,孩童般天真。在图书馆中工作,沾染一身清淡气质,说话声音柔和。二十多年前,密鲁菲奥雷的首领,人间蒸发一般,忽地失去踪迹。彭格列凭借集中战力,进行全面反攻,最终获得惨烈胜利。胜利后,他沉睡了半个月。身体检验一切正常,未能发现疾病,只是在沉睡,依靠葡萄糖点滴,维持生命。睡前,他做了什么,狱寺隼人已完全失却印象了。确切情况,是门外顾问简要叙述的。门外顾问说了一些话,交付他一样东西。然而,记忆像一场语焉不详的呓语,模糊不清,错漏百出,第二天清晨起身时,连门外顾问叙述的一些内容,他都不能清晰记得了。发生了什么事,那东西是什么,自己将它放在哪里,都不能再被忆起。

他很快辞去彭格列职务,抽身而退,定居奈良。生活闲适平静,往往去图书馆消磨时光,从早坐到晚,与图书管理员混了面熟。交往直到结婚生子,都是再正常不过,顺水推舟的事情。

他们聊天,偶尔说起陈年旧事。妻子问他过去做什么工作,他亦不隐瞒,直说是黑手党情报局的管理者。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女人听他叙述,清淡地笑,又听他说那半个月的沉睡光景,露出惊讶神色,感慨般笑道:居然活下来了?

不然在这里的是什么,行尸走肉么。他笑道。

为什么会睡那么久呢,没有什么感觉吗。

只是觉得疲惫……极度疲惫。他回忆道,有时我都觉得,能醒来,真是奇迹。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说,我要你活着,你就能活着,于是就真的活下来了。

见房间仍是一团狼籍,狱寺隼人一脸焦躁难安的模样,妻子走上前来,跪坐到他面前,柔和的视线,鹿一般小巧柔软。他叹了口气。探过身,吻她面颊,道:晚餐吃什么?女人伸出手来,晃了晃食指,露出清亮笑容:鳗鱼饭。说罢站起身,走出门道:这个房间的杂物特别多,太麻烦的话,明天一起收拾吧。我先去拿点果汁来。

他漫不经心地应着,视线落在柜底一封信件上。那封信已很旧了,被压在一堆厚重的书本之下。经多年时光抚摸,纸质已显得粗糙不平,边边角角,泛出浓重的黯黄色来。他从书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信。这封信,犹带微弱香气,古龙水的芬芳味道。他一怔,又闻了闻,那香气便消失了。他自嘲般笑笑,觉得一定是收拾太久,疲惫了。信封上,有一行清秀小字,“狱寺隼人收”。信的一半,覆着浓重的黯红色,微微发黑,似乎是血。通过浓重血迹,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一段残损不全的语句,“如果你能幸福……”

寄信人不知是谁,墨迹亦看不清楚了。他顿了顿,斟酌一阵,还是将信件丢入废纸篓中。   抬起眼来,见奈良的日光微风,携微弱花香,从窗外落进来。低沉的钟磬声,悠悠扬扬,回环往复,消逝于无垠静默中。

泽田纲吉唯一担心的事情,便是敌方作势声张和平谈判,将事件暴露出去。然而,半周过去,仍不见动静。与密鲁菲奥雷的谈判,就这样被隐瞒下来。他将全部作战任务安排完毕,召集战力成功的时间,恰卡在谈判前天。他须在夜间出发,不惊动任何人,离开基地。

下午,岚守在隔间泡了咖啡。一如既往,将咖啡豆磨成粉,放入锅中,用中火煮开。清亮的琥珀色液体,加了两茶匙半的糖浆。他泡好咖啡,从隔间走出。泽田纲吉靠在扶手椅上,双手合十,恰在发怔。并盛夏日,日光浓烈炽热,抚在眼上,会如呼吸般温柔缱绻。只是如今形势危急,无法离开地下基地。他神色惘然,姿态端庄,仿佛自动滤除万千苦痛,与茫茫生死,仍是少年时代,清澈洁净的少年。

岚守将咖啡放在桌上,咔哒一响。泽田纲吉用清澈眼光,竟讶异地看向他,仍是惘然姿态。他们没有对话,仍旧一言不发,只是静默相视,神色淡漠。他伸手接过咖啡,啜饮几口,伸手递向岚守,盈盈笑道:味道恰好呢。岚守笑了笑,接过便饮。甜腻感与抽烟过量而导致的苦涩感,混合糅杂,在口腔弥散开。

泽田纲吉顿了顿,似是回想起什么事般,仍端着咖啡杯,漫不经心道:对了,隼人,帮我拿一下密鲁菲奥雷的资料。那边的柜子,第三排第四格。

岚守走到柜子前,听见身后咖啡杯咔哒一响,撞在地毯上,骨碌骨碌滚过地板。仍是漠然神色,回过身来,见泽田纲吉已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他在咖啡里加了十片安眠药。五十片,已是毒药,足以伤及性命。对于普通催眠来说,十片的剂量,已掐得非常狠。再加上,泽田纲吉久未休息,一旦沉睡,至少两三天不会醒来。他将安眠药片细细捣成粉末,在煮咖啡时,倒进杯子中。

他在泽田纲吉外出,接云守电话时,已然醒来。长期在情报机关工作,开锁与寻找暗格,就如开门般轻而易举。狱寺隼人想,这或许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意志最为坚定的一件事。决绝镇定,不留回旋余地。他的一生都在服从,理解,接纳,宽容。然而这一件事,若令自己服从,便是将心鲜血淋漓地掏出,缠绕细丝,用力拉紧,深入肌肉血管,绞成一团血肉模糊。痛不可忍,痛不可忍。

你死了,我怎么办。眼睁睁看你死,我怎么办。

他将泽田纲吉抱到沙发上,脱下西装,覆在首领身上,动作轻柔如呼吸缱绻。他坐在地上,靠着泽田纲吉的颈窝,在沉沉睡去前,感受到他的温热躯体,犹带清新香气,古龙水的芬芳味道。安眠药的效力,逐渐将他浸没。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坐在地上,靠着沙发。身上覆着自己的西装外套。沙发是空的。桌面的时钟,指向七。清晨七点。他忽地清醒过来。有一股寒冷的气息,从腿,至腰,蔓延到全身。他感到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咯咯颤抖,手心黏腻冰凉,覆着薄薄一层细汗。他站起身来,看见办公室扶手椅,旁边的一盆植物。俯下身去,土壤之上,覆着清透的白色石子。它曾经是白色的,但如今已变成清亮的琥珀色。咖啡气味尚清晰可辨。

泽田纲吉喝了一口,以维持一两小时的效力。他将其余的咖啡,倒入了土壤之中。在他背过身,去柜边取文件的那几秒里。

他最终没有死在岚守怀里,而是倒在那片花朵般艳丽的血泊中。就像是对这盛大而华美的生,做一场最后的告别。

狱寺隼人坐在房中,清理杂物。搬家需要丢弃一些书,各种用尽了墨水的笔,衣物,草稿,模型,杂志杂乱无章地摊在榻榻米上,叫人头疼不已。他正思量着如何着手,清理这一团乱麻。忽地听到,身后房门被拉开的声音。他回过头,见妻子站在门边,笑道:收拾得怎样了。

他对着这满房狼籍,恶狠狠地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如你所见。

妻子是奈良人。多年以来,在奈良图书馆担任管理员。典型的日本女人,心思细腻,走路轻盈如鹿,孩童般天真。在图书馆中工作,沾染一身清淡气质,说话声音柔和。二十多年前,密鲁菲奥雷的首领,人间蒸发一般,忽地失去踪迹。彭格列凭借集中战力,进行全面反攻,最终获得惨烈胜利。胜利后,他沉睡了半个月。身体检验一切正常,未能发现疾病,只是在沉睡,依靠葡萄糖点滴,维持生命。睡前,他做了什么,狱寺隼人已完全失却印象了。确切情况,是门外顾问简要叙述的。门外顾问说了一些话,交付他一样东西。然而,记忆像一场语焉不详的呓语,模糊不清,错漏百出,第二天清晨起身时,连门外顾问叙述的一些内容,他都不能清晰记得了。发生了什么事,那东西是什么,自己将它放在哪里,都不能再被忆起。

他很快辞去彭格列职务,抽身而退,定居奈良。生活闲适平静,往往去图书馆消磨时光,从早坐到晚,与图书管理员混了面熟。交往直到结婚生子,都是再正常不过,顺水推舟的事情。

他们聊天,偶尔说起陈年旧事。妻子问他过去做什么工作,他亦不隐瞒,直说是黑手党情报局的管理者。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女人听他叙述,清淡地笑,又听他说那半个月的沉睡光景,露出惊讶神色,感慨般笑道:居然活下来了?

不然在这里的是什么,行尸走肉么。他笑道。

为什么会睡那么久呢,没有什么感觉吗。

只是觉得疲惫……极度疲惫。他回忆道,有时我都觉得,能醒来,真是奇迹。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说,我要你活着,你就能活着,于是就真的活下来了。

见房间仍是一团狼籍,狱寺隼人一脸焦躁难安的模样,妻子走上前来,跪坐到他面前,柔和的视线,鹿一般小巧柔软。他叹了口气。探过身,吻她面颊,道:晚餐吃什么?女人伸出手来,晃了晃食指,露出清亮笑容:鳗鱼饭。说罢站起身,走出门道:这个房间的杂物特别多,太麻烦的话,明天一起收拾吧。我先去拿点果汁来。

他漫不经心地应着,视线落在柜底一封信件上。那封信已很旧了,被压在一堆厚重的书本之下。经多年时光抚摸,纸质已显得粗糙不平,边边角角,泛出浓重的黯黄色来。他从书下,小心翼翼地抽出信。这封信,犹带微弱香气,古龙水的芬芳味道。他一怔,又闻了闻,那香气便消失了。他自嘲般笑笑,觉得一定是收拾太久,疲惫了。信封上,有一行清秀小字,“狱寺隼人收”。信的一半,覆着浓重的黯红色,微微发黑,似乎是血。通过浓重血迹,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一段残损不全的语句,“如果你能幸福……”

寄信人不知是谁,墨迹亦看不清楚了。他顿了顿,斟酌一阵,还是将信件丢入废纸篓中。

抬起眼来,见奈良的日光微风,携微弱花香,从窗外落进来。低沉的钟磬声,悠悠扬扬,回环往复,消逝于无垠静默中。

作者有话要说:8.2

一千五百字。

8.3

三千字。

8.4

三千字。

8.6

五千字。

8.10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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