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朝阳对张国志和梁三星的矛盾根本不知道,他虽然知道梁三星有点怕和他争夺财产,却从没有怀疑过梁三星会害他。还是梁志刚来到县城,问起那封信的事,才引起叶朝阳的怀疑。梁三星是结了婚的人,他的妻子来找他,梁三星竟然避而不见。是他的妻子万般无奈找到了叶朝阳。叶朝阳知道梁三星并没有下乡,就到县委找梁三星。他那灵敏远胜于常人的耳朵,让叶朝阳听到了梁三星的真心话。叶朝阳真的没有想到梁三星会恨他这样深,竟然提出将自己下放到最边远的生产队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不准他和胡玉芹在一起,要让他永远留在那里,那说话的口气真的是恶狠狠的。后来他又不知道为什么又将胡玉芹和他分到一起,心中估计可能是他的燕爸爸力争的吧!
卢玉莲继续说道:“英弟,你知道你的郭妈妈为什么非要和你在一起?你最心爱的芹妹又为什么能和你在一起吗?是他们商量好要在那里好好的整整你,并告诉了二十一公社的革委会主任,当然是他们的爪牙。我听说后,心里也非常矛盾,你和胡玉芹的关系越来越明显了,我想得到你已是不可能的了。我能不恨吗?恨你也恨胡玉芹,真想让他们替我报报仇。可是一想到你那苦难的身世,就让我恨不起来,嫉妒没有战胜良知。胡玉芹是我在学校里第二个愿和说话、愿帮助我的人,也把我看成亲姐妹,所以,我恨她也恨不起来。如果让胡玉芹和你分开,到十九公社去,那么,胡玉芹的下场就可想而知了,张国志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我就背地里和你的燕爸爸说了,又向我的爸爸求情,在许多人的反对下,梁三星才不得不让步。我知道郭大娘非常瞧不起我,我就故意说给你的好朋友秦国良知道,说他们会在二十一公社整你,只有郭大娘才能救你,等等,秦国良信以为真就告诉了郭大娘。你想啊,郭大娘随身带着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生活标准要和县委书记的一样。就这一条哪个生产队愿意接受你?你走一步郭大娘就跟一步,你劳动郭大娘也跟着去劳动。有谁又敢让八十岁的‘革命的老妈妈’去干体力活,他们只好把你、顺便也把胡玉芹养了起来。我们一起毕业的老三届同学,没有路子的又有几个分配了工作?你只不过到二十一公社散散心而已。他们接到二十一公社打来的电话后,只好又把你调回来。在学校里教书风刮不着,雨淋不着,总比你在农村‘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强吧?”
叶朝阳闻听好一阵感动,想不到卢玉莲对自己如此爱护,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可那次回来他的郭妈妈竟然受了风寒,一病不起,几天后就撒手而去,让叶朝阳什么时候想起就想痛哭一场。他不但失去一个保护他的人,更失去一个最疼他的亲人。郭大娘去世后的第三天,他的燕妈妈也离开了人世,七天里头他失去了两个妈妈。随后他的秦爸爸也与世长辞了,叶朝阳真不知那些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卢玉莲继续说道:“英弟,可是这一次我却想不出什么办法救你了。张国志为了整治你,非要把你调到四公社,想不到地区革委会竟然任命你为四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公社党委第一副书记。但你去四公社不会宣布你的职务的,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同时,对你父亲、对你叶家恨之入骨的刘革命、也就是原来的副社长刘艺山,不但恢复了党籍,又被提拔到四公社任党委第二副书记。孙卫彪,你该认识吧?……不认识?唉,就是张国志身边的孙猴子!这次也被提拔到四公社当了公社革委会副主任。这三个人哪一个不想置你于死地?真不敢想你今后的前途。”
“什么时间报到?”
“后天下午八点前准时报到,这是命令。胡玉芹也调到四公社当广播员,你该知道张国志对胡玉芹一直不死心,你又不能天天守住,恐怕胡玉芹早晚会被张国志糟蹋……”。
叶朝阳想到这里,不由浑身打个寒颤,所幸胡玉芹没有看到。胡玉芹这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是需要他这个哥哥,她的心上人来给她仗胆,明明知道前途艰险,也不敢有一点流露出来。所以,故作不以为然的笑道:“芹妹多虑了,公社离县城也只不过几十里路,我们仍可以得到保护。再说,四公社还有蒲书记、史书记等许多老革命,只要我们忠诚党的事业,一心为人民着想,会得到人民群众的支持的。张国志虽大权在握,仍然奈何不了我们。我又连续向地区和省革委写了四封告发信,总有一天,张国志之流要被送上审判台!”
“好,英哥,我听你的。不过我们要步步小心,不落其话柄,他也奈何不了我们。”
“哈哈,还是芹妹想得周到。我有你为伴,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何惧?我们夫妻再斗一斗张国志这个败类。”
“谁给你夫妻了,八字还没一撇呢,别高兴得太早?”
叶朝阳看着娇羞的胡玉芹,由衷地说道:“我们心心相印,早晚还不是夫妻?”
“就你想得美!”
“好,不想了。我决定打一辈子光棍,看你嫁给谁去?”
胡玉芹见前面来了一群人,忙向叶朝阳使个眼色。叶朝阳一看,吐了吐舌头,就恢复了庄严的面容,加快脚步奔往县监狱。
县监狱在城内的西北角,紧靠城墙。而烈士陵园在县城外的东北角,两地相隔少说也有四五里路。叶朝阳和胡玉芹虽然没有骑自行车,又在街上买东西和吃饭占去了半个多小时,但两人靠着路熟,不走大街走小巷,仍然在上午十点(允许犯人家属探监的时刻)赶到了县监狱。
这里二人不知来了多少趟,与门卫非常熟,没验看证件,就让通过了。县监狱坐北朝南,在监狱的东北角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就是女犯人住的地方。大大小小五六间房子,分别住着犯人和看守员。可如今犯人只有一个,看守员却有两个。叶朝阳和胡玉芹由于来的多,自然与看守员非常熟。年纪大的那个胖看守员,是负责犯人饮食的。此时一看见二人来到就笑着说:“朝阳,又是你们两个一起来看望秦老师,真是孝顺!谁要是有你们这样的儿女,算是有福了!”
叶朝阳忙说:“李大婶,您的儿女会比我们更孝顺,过几年,您退休后,请等着享福吧!”
“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胡玉芹从袋子里掏出几个苹果,非要叫李大婶尝尝不可。李大婶无论如何都不接,说这是她们的纪律,随后又说:“你们快进去吧,你妈妈可是想你们了。”
胡玉芹的妈妈――秦老师早已扶着门框等待着二人,想不到五十不到的人,头发全白了,脸色苍白得可怕,瘦得皮包着骨。若是刮大风时站在外边,肯定会一吹就倒。胡玉芹急忙跑向前,掺扶着妈妈未说话已经泪流千行。
叶朝阳内疚地说:“婶母,都怪英儿无能,您病成这样还不能接您出狱!”
秦老师慈爱地抚摸着爱女,说道:“傻孩子,这怎能怪你?你不要自責过甚,到屋里坐吧!”
叶朝阳和胡玉芹扶着秦老师来到屋里,不用说犯人的住房是非常简陋的。整间房子就只有一张床,桌椅板凳什么都没有,三人只好并排坐在床上。胡玉芹取出买来的点心、水果等吃食让妈妈吃,秦老师只是接过,又轻轻的放在床上。
叶朝阳掏出两小瓶药,递给秦老师说:“婶母,不知前天托人送来的药,您收到没有?”
“收到了,你哪来那么多的钱买药?以后千万别买了,监狱里也给打针吃药,反正我的病也很难好了!”
“婶母,千万别这样说,我会想办法把你接出去治疗的。”
胡玉芹突然说道:“英哥,你什么时候买的药?这种药听说非常贵,县里根本买不到。”
“你忘了我有许多朋友吗?前天那两瓶药是托秦国良在上海买的,这两瓶药是参谋长到省城出差买的……”。
“这么说咱的钱你没送回家?可我们一个月的工资也不够买两瓶药啊?”
“家里有饭吃要钱何用?”
“英儿,苦了你啦!这两瓶药只能吃半月,象这样下去,把你们两个榨干也不够我吃药的。”
“婶母,这些您不需要操心,一切有我来解决。子英妹妹又寄来一百元钱,给你三十元,不想吃饭时,就托李大婶在外边买点,回头我给她说一声。”
秦老师推脱不掉才收下钱,说道:“英儿,听你的口气好像要外出?”
“是的,我和芹妹都被调到四公社,芹妹去当广播员,我……”。
“是你们犯了错误,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把你们下放的?”
“是地区任命我担任四公社党委第一副书记,我才把芹妹也调过去的。”叶朝阳可没有敢实话实说。
“不是说你还没有转正吗?当个支部书记也不可能啊!唉,难道世道真的变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这是命令,我们今天晚上八点前必须报到四公社。”
这时的胡玉芹忙着整理出秦老师换下的衣服,和叶朝阳的脏衣服,到外面洗去了。秦老师说道:“英儿,我想给你说几句心里话,恐怕以后就没有时间了。”
“有事您就吩咐吧,我会想办法做到的。”
“我的病你没有告诉芹儿吧?”
“没有,她只知道你得的是肝炎。”
“不能告诉她,它的命太苦了!我只怕也不会太久于人世了,如果你爱她,就娶她为妻吧,不要给我说了。给你父亲商量一下随便定个日子就完婚吧!如果你不乐意,有你或你的父亲做主,随便将她许配个人都可以。胡家欠你们叶家的恩太重了,我不敢言谢。”
“婶母,不,妈妈,我一定娶芹妹为妻,好好待她,绝不会再让她受苦。”
“好,这我就放心啦!英儿,我死后想办法把我埋在你胡叔身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唉,万一办不到就先埋一边,等党给我恢复名誉后再与他合葬。”
“妈妈,你不会死的,等我到四公社报到后,我会抽时间再找他们要求,一定把您接出去治疗。”
“晚啦!傻孩子。那次到上海,明着去处理遗产,实际上我去检查病去了。医生当时就叫住院治疗,可是我没带那么多的钱,回到清水县以后,我就向张局长说了并申请到上海治疗,却遭到了卢副书记的反对,张局长只好安排我在地区医院再复查一次。结果复查还没有出来,我就住进了监狱。两年多来,我每时每刻都盼望着党和政府快点给我洗清冤枉,平反昭雪。谁知自从来到这里一回也没有审过,就这样平白无故的把我挂在这里。我是多么希望早点恢复我的名誉,恢复我的教育事业啊!可能就是这点希望才支持我活到今天,唉,我也不知道这一黑一明是怎么过来的,好象做了一场难醒的恶梦。”
“妈妈,我想与您平反昭雪之日为期不会太远了!”
“傻孩子,我们的党正遭受着史无前例的大浩劫,一小撮牛鬼蛇神乘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之际,疯狂的侵蚀我们的党和国家,毛主席的手再大,一时还顾不了我们,目前不要再妄想了。”
“不,妈妈,我已经连续向地区和省革委写了四封告发信,并将您的情况也作了申诉,估计也该收到了。”
“唉,你太天真了。如今我们的国家适逢多难之秋,正直的领导干部不是被排挤就是被下放。真正掌权的是靠打砸抢起家的红卫兵。再说,社会是复杂的,斗争是激烈的,你慢慢的就会体会到……”。秦老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禁气短起来。
叶朝阳一见秦老师身子摇摇欲坠,就急忙抓住秦老师的手,将自己的先天真气输入到秦老师体内。
一会儿,秦老师的脸色变了过来,说道:“想不到你的气功这样高,听说你都能将死人治活,我的病为什么治不好呢?”
“妈妈,我也不知为什么,自从给我二姐治好以后,就再也发不出那种功力。”
“不要内疚,妈妈并没有怪你。以后也不要再为我花钱了,让我早点见到你胡叔吧。”秦老师摇摇手阻止住叶朝阳说话,又道:“英儿,我心中有一个秘密很想对你说一下,也可能对你以后为我平凡昭雪有点用处。”
“什么事呢?”
“你可知我守寡二十年,为什么不改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