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权在握有什么敢不敢的?就连清水县的元老、刘贼的岳父卢副书记都被下放到边远生产队劳动改造去了,可见他们多么的心狠手辣。嘿,想不到朱副局长和邵部长也神秘的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能被他们秘密关起来了。”梁素琼说道。
“这么说,我们的英哥真的已无生的希望了?”胡玉芹不敢相信地问道。
“有,如果秦国良、刘习武、张思友他们在县城,刘心本、田玉和、韩东等人在四公社发动罢工,我们的同学又遍布在各个公社,自会一起响应,再来一次大的革命,即使不能推翻‘四人团’的统治,也会使英哥出狱。”
“可惜英哥不赞成,还坚决反对,能有什么办法?”
“嘿!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琼姐,我就不信,你的哥哥是县委二把手,会能帮不了这个忙?”
“我已经找他两趟了,他都不吐口,说是地区定下的案子,他也没有办法。我的哥哥自幼就非常嫉妒英哥,与英哥不睦,他不可能会真心帮忙的。”
“他不是很听你父亲的话吗?能不能再让他老人家跑一趟?”
“嘿,前天他去时蛮大的劲,也不知他爷俩怎么说的,我父亲就再也不愿问了。还说这是为了我,真是没头没脑的话。他们只知为我报仇,却不知我的心,万一我的英哥真的死了,我绝不会多活一时的。”
“好姐姐,我却不愿死的,如果英哥有了后代,我会将他抚养成人的。再者,我们要想办法救出英哥!”
“嘿,太难了!”
“你对你父亲说,让他千万不要告诉叶家,父亲他老人家的胃病又犯了,够令人心疼的了。万一让二老知道了,将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告诉我父亲了,他不会说的。”
“我不敢再回家了,我的面容憔悴,二老会看出来的。今天到县城给父亲买的药,明天你给送去吧!就说我和英哥非常忙,没有时间回去。”
“好,我一定送到!”
此时,大雾已开始淡薄,县城的轮廓已经能看到了,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梁素琼加快了骑车的速度,直奔县城而去。
县监狱还是关押秦老师的那座监狱,有着盖世武功的叶朝阳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了。穿的一身衣服又被打成了布条条,只有中间的前面还算完整,尚能遮蔽羞耻之处。浑身伤疤挨着伤疤,由于天气炎热,有的已经开始流脓。更可恨的是,完全不给饭吃,全靠胡玉芹和梁素琼探监送来的饭维持生命,当时吃不完的饭,等二女一走,也会被搜去。更需要的是水,炎热的夏天,一个人的需水量是大的,可叶朝阳一滴水也得不到,只有二女来了他才能喝个饱。而今叶朝阳饥渴难忍,浑身的伤疤也阵阵作疼,痛苦的卷曲在地上。
而皮肉之疼,对于叶朝阳来说,远没有心灵创伤更疼。一心向着太阳走的叶朝阳,如今却被关在共产党的监狱里。此情此景,怎不令他浮想联翩、夜不能寐呢?那些自封为共产党员的头头们占领了世界,使黑白颠倒,是非混淆。叶朝阳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坐进共产党为了改造与人民为敌的犯人大牢。半个月了叶朝阳都在苦苦地思索着,自己没有犯罪,也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可上级政府为什么会批准逮捕自己呢?听他们的口气好象很快要枪毙自己,若张国志阴谋杀害自己,那是可想而知的事,可上一级领导机构为什么不经调查就逮捕、不审问就枪毙一个人呢?难道张国志的手真有那么大,达到了上可遮天的地步?自己连续写的十一封上告信都落入了张贼之手,而秦国良、刘学艺写的三封上告信呢?还有刘习武和三十二人的联名上告信呢?怎么都如石沉大海?张惠也快两个月没有来信了,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什么呢?可能党中央也和历代封建王朝一样,也出了大奸臣。毛主席他老人家再英明也不能面面俱到啊!可能正如张惠在来信中所指出的那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发展,荡涤着污泥浊水。然而也不能否定的是,某些地区由于对这场革命认识不足,被一小撮牛鬼蛇神乘机钻了空子,占领了政治舞台。我的英弟,你可要完全相信党啊?坚定的与那些打着红旗反红旗的一小撮阶级敌人斗争到底……”,是的,叶朝阳自豪的想,自己并没有辜负张惠的期望,与清水县的“四人团”做了或明或暗的斗争,并没有辱没共产党员的光荣称号,这是可慰的。
此时此地,使叶朝阳忽然想起了文天祥的《正气歌》,不由默诵了出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寒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旁薄,凛然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是的,“正气”是人类最崇高的道德。不论古今,都少不了它。“家破现孝子,国难显忠臣”,历史上那些忠臣义士,贤臣良将,岂不都是靠着这个“正气”在平常时兢兢业业的为国效劳,在危难时期坚持斗争,直至为正义而牺牲吗?诚然,叶朝阳想到自己与那些非凡的英雄人物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但自己也是个受党教育二十多年的、普普通通的共产党员啊!虽然对文化大革命认识不足,但与那些打着红旗反红旗的牛鬼蛇神做了坚决的斗争,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是符合共产党员标准的。目今虽然被错误的关进大牢,说不定哪天被枪毙,但为了正义而献身,正所谓“……生死安足论”啊!叶朝阳的心胸逐渐开阔起来,身上的伤也好象不疼了。使他又想起了革命先烈为了革命的成功“愿把牢底坐穿”的豪迈气概,和夏明翰的五言诗“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所体现出来的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更加激励了叶朝阳。叶朝阳自信的想到,只要不死,仍然要与那些人斗争到底。“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兰幽香风远,松寒不改容”,“天上若无难走路,世间那个不成仙”。叶朝阳想到这里,内心充满了万丈豪气,更坚定了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任凭张国志之流手段多么卑鄙,心肠多么毒辣,都要毫不妥协,宁愿身体粉身碎,不叫灵魂半点曲。
叶朝阳心胸开阔了,朦胧中睡曲。那美好的向往,远大的志向,又在梦中映现: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通向繁花似锦的大城市,路两旁树木参天,田野里金黄黄的麦子洒土不漏,多少劳动大军在抢收这金色的食粮,更有那数不清的收割机“突突”在麦地里奔跑,一辆挨着一辆的汽车装满了麦子“呼呼”在水泥路上疾驶着。一眨眼,数不清的人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在喜庆丰收。啊!自己的芹妹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共享这丰收的喜悦?吔,看见了,看见了!芹妹不是在那里正挥舞着镰刀抢收麦子吗?嗯,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儿童。呀,这是谁?对了,是自己的孩子。但是昆儿还是花儿呢?叶朝阳困惑了。突然一股强大的风暴平地刮起,胡玉芹和那稚童一刹那间不见了,不知被吹向了何处?叶朝阳大急,拼命地追赶,大声地喊道:“芹妹,昆儿?……”。
一阵剧烈的疼痛使叶朝阳猛然惊醒了,啊!原来是南柯一梦,仍然身在牢房中。如花似玉的胡玉芹霎时充满了叶朝阳整个脑海里,再不能寐。一想到胡玉芹,叶朝阳那受伤的身体一阵战栗。啊呵!自己一死不当紧,胡玉芹会守寡一辈子,自己那还许有、但还没出世的孩子将会没有父爱,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有谁能够保护他们母子呢?半个多月了,三弟为什么不来看看自己呢?也好向他托孤啊!可能三弟还不知道吧?嗯,对了,张贼早已对芹妹垂涎三尺,梦中的那一股飓风,可能是他兴起的吧?如此一来,芹妹的下场将不堪设想。张国志绝不会放过她的,怎么办?自己身陷囹圄,真犹如水牛掉进井里――有力使不上啊!
叶朝阳艰难地抬起头,看了看门外边的天色,估计也有十点多钟了,芹妹和琼妹说好的今天来探监,为什么还没有来?难道芹妹已遭了不幸?看起来真的凶多吉少了。叶朝阳实在不敢再想下去,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胡玉芹和梁素琼来到县城,推着自行车走进熙熙攘攘的西关大街,无心望一眼百货商场内那琳琅满目的商品,好不容易才走到县委门口,正碰见卢玉莲在逗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女孩玩。二女正欲快步穿过,不料卢玉莲已经看到了,脸上的表情很难分清是喜是忧,嘴角撇了一撇,讥笑道:“原来是‘皇后’、东宫二位娘娘驾到,小女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二女见到仇人,粉脸早已变色,又停卢玉莲讥笑,更是怒不可遏!但胡玉芹心事重重,无心搭理‘四人团’之一的卢玉莲,昂首挺胸、不理不睬走自己的路。梁素琼推着自行车却接言道:“原来是县长大人,不在县衙索贿,却跑到大门口与人家的小孩子玩耍起来了,可我们没有钱,不敢打官司,告辞了!”
此话含着几种贬义,卢玉莲脸色一变后,又恢复了平静,抱着孩子快步拦着二女道:“想不到两位胜似天仙玉女的校花,目今面容怎么如此憔悴,难道你们都得了相思病?”
“我们乃是村野乡姑,怎会得这种病?只有那高居官位的、吃饱撑的,才去胡思乱想,才会瘦成竹竿人?”
平时沉默寡言的冰美人梁素琼,如今竞打开了机关枪,口齿流利,句句带刺。胡玉芹也为梁素琼的伶牙俐齿露出半个月来难得一见的笑容。卢玉莲随长脸皮厚,却也变了色,半天接不上来。胡玉芹和梁素琼无心纠缠,“呸”了一口,正欲斜向一边,绕人而行。突见卢玉莲神色转暗,眼中滚下泪珠来,二女大感诧异。就听卢玉莲开口道:“两位妹妹慢走,我们不必斗口了。请问我的英弟他……他好吗?两三个月没有见到他啦!”
二女闻听更是愕然,胡玉芹怒不可遏地说:“卢玉莲,算我们白姐妹一场!我们现在是斗不过你们,但总有一天血债要用血来还!”
梁素琼说道:“芹妹,何必与这种人动气?伤了身子划不来。”
梁素琼说完就推着胡玉芹欲行。
卢玉莲拦着道:“好妹妹,不要这样说我好吗?你们也误会我了,我已经和他们分开了。难道我的英弟出了什么事?”
梁素琼说道:“你们本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夫妻又同居高位,正是你们骑在人民头上拉屎的时候,怎会舍得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