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日,是两年后的八月十九日,离胡玉芹刑满还有一个多月。
傍晚,天气闷热闷热的,燥得人喘不过气来。劳累了一天的社员们,耐不住这违反季节、风雨欲来的燥热,三三两两的在大街上,在院子里乘凉拉家常。有的围坐在一起,一边不时地用蒲扇驱赶着蚊子和热浪,一边静听着年长者夸夸其谈的前三皇后五帝,古典风范二十四孝,暂时忘记了疲劳和炎热。
突然,从小叶庄的村后,传来了一高一低的争吵声。高声,是女高音;低声,是男低音。哦,原来是叶朝阳和梁素琼在争吵,你听?
…………
“他不就是仗着是个公社一般干部吗?有什么了不起?”梁素琼高喉咙大嗓门地道。
“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黄鹂鸟吃桑椹子,总有黑的时候。刘卫东那一伙也总有被押上审判台的那一天!”叶朝阳低声说道。
“这句话我都停腻了,刘卫东仍稳稳地当着县委书记,你叶朝阳也稳稳地在家劳动改造,你却忍、忍、忍,究竟要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我们的党拨乱反正的那一天,忍到刘卫东之流垮台的那一天。”
“那还不知等到驴年马月呢?我要他现在就向赔礼道歉,包赔我一切损失!”
“琼妹,你怎么变得如此不可理喻?他会向我这个正走背运的反革命分子道歉?会向你道歉?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当然没有你的芹妹好,我算什么,只不过是你眼中的、不通情理的丑八怪而已!”
“你……唉!”
“我怎么啦?是偷人家还是抢人家了?让我向那些王八日的低头,别说门,连窗户都没有。”
“琼妹,我们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为一点鸡毛蒜皮子的事争吵,岂不让别人看笑话?”
“我的文化,我的知识,早为你就馍吃完了。”
“唉,我们真不该在一起……”,叶朝阳话出口就后悔了,咋能哪把壶不开提哪把壶呢?
果然,更大的声讨爆发了!
“这么说是我下贱,是我淫荡!三年给你叶朝阳生下一双儿女,从没有见过你一次笑脸,就连干那事儿的时候,你也把我当成了你的芹妹,我只是你的芹妹的替身,你眼里何时有过我?我真心的爱你、服侍你,得到的是什么?是不可理喻的丑八怪,是没有知识的长舌妇,是……”。
“琼妹,对不起!你……”。
梁素琼的怒火爆发了,怎能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压下去的?更加愤怒地道:“我知道你想叫我滚,你的芹妹马上就要出狱了,再也用不着我了。我梁素琼不会死赖着你的,我这就滚,不要你往外赶!”
梁素琼话没说完就气昂昂的走了出去。
梁素琼的性子就是这样,一旦发了脾气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等她气消了,她又会温驯得象个绵羊。所以叶朝阳并没有介意,忙着收拾家务,哄着两个孩子睡觉。
这时,叶朝阳的父母听到争吵声走了过来,好心的邻居也来了。详细的问清了争吵的原因,见梁素琼久久不回,唯恐梁素琼一时想不开,好心的街坊邻居自动的分头寻找去了。
半夜过去了,梁素琼仍然未回。叶朝阳惊了,平时夫妻两个吵几句嘴,不到一会儿就会烟消云散,梁素琼又会“英哥,英哥”的叫起来。今天是怎么啦?难道是回娘家去了?叶朝阳存不住气了,急忙请母亲看着两个孩子,骑车飞奔梁家寨。结果是梁素琼根本没有去。叶朝阳不敢停留,连夜赶到县城。公路上,大街上,不见梁素琼的影子。叶朝阳又急忙骑车奔到家,请了许多人,坑里、井里、河里捞个遍。天明了,仍然不见梁素琼踪影。
叶家震惊了,小叶庄震惊了,叶力军更是惊讶非常,向亲戚邻居好友们磕头求救,好心的人们出动了,几十辆自行车遍寻清水县境。叶朝阳又请三四个人撘乘公共汽车前往SQ城寻找。
叶朝阳骑着自行车将梁素琼娘家的亲戚朋友全部寻访一遍,于天黑后才赶回家胡乱吃了一口饭,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哄睡,心事重重的坐在床上出神,回想着与梁素琼近两年的夫妻生活。
开始,叶朝阳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这本应该发生的事,架不住刘子英一路上的劝说,母亲一把鼻子一把泪的哭诉,叶力军那至高无上的家法,梁素琼的真挚爱情,以及她那无私的奉献精神,和尚没满月的亲生女儿,这一切的一切,逼迫着叶朝阳不得不屈服了。叶朝阳在政治上、生活上的双重打击,虽然没有再犯神经病,(这也多亏了刘子英按时寄来的药起到了应有的作用)但叶朝阳精神上仍然是压抑的、烦闷的,常常无缘无故的发火,梁素琼都默默地忍受着,精心的服侍着叶朝阳。原来的生产队长因贪玩过多垮台了,新上任的生产队长对叶朝阳非常同情,在劳动中给予了许多照顾。由于新队长年富力强生产上去了分的粮食也多了,更由于郭玉田和张惠夫妻以及其他同学又不时地给予经济上的援助,使叶朝阳全家的生活逐渐得到了好转,叶朝阳也慢慢的有了笑容,更把精力转移到笔尖上。劳动一天后,带着疲倦的身子,在煤油灯下伏案写作,写自己的爱,写自己的向往。写杂文,写小品,写小说,写诗歌,常常写到深夜。
八月十六日,也就是梁素琼出走的前三天。深夜了,叶朝阳仍然在写他的、即将完稿的《清水河游击队》这部三十多万字的记实小说。梁素琼从睡梦中醒来,见叶朝阳望着窗外呆呆地出神,不由心疼地说道:“英哥,夜深了,睡吧?写书并非一日之功。”
叶朝阳好象根本没有听见一样,好大一会儿,才用手拭去脸上的泪。梁素琼估计叶朝阳可能又是想他的芹妹了,就披衣起来,坐在桌子的对面,默默地陪着叶朝阳。许许多多的夜晚,二人就是这样度过的。也只有这样,叶朝阳才会上床睡觉,劝说是无效的,反而会招来叶朝阳无缘无故的发火,然后走出去,坐在叶雷坟前,直至天明。害得梁素琼也只好坐在那里默默地守着他。梁素琼知道叶朝阳今天又不会睡觉了,唯恐他那脆弱的神经再度复发,出现料想不到的事情,只好起来陪着他。
好久好久,梁素琼才小心翼翼的问道:“英哥,你今天去探监,芹妹好吗?为什么不把昆儿带回来?让他和花儿一起玩嘛!”
叶朝阳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代表着什么意思。
梁素琼不敢问啦,只好沉默下来。
好大一会儿,叶朝阳说道:“琼妹,你睡去吧?让我坐一会儿。”
梁素琼见叶朝阳开口说话,知道叶朝阳不会神经了,也不会再发火,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听话的坐到床上,说:“英哥,你也睡吧?再过一个多月,芹妹就出狱了,你要保重身体啊!”
叶朝阳闻听,身体剧烈的战栗了几下,开开门走了出去。叶朝阳何尝不知他的芹妹该出狱了呢?他每天都会计算着这个日期。可是离这个日期越近,他的心中越矛盾,越痛苦。与梁素琼被迫的结合,这个压力越来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舍弃胡玉芹,就这样和梁素琼过下去,这个想法一出现,叶朝阳的心就开始滴血,小玉昆已经两岁多了,更让他无法舍去。舍弃梁素琼,重新和胡玉芹结合,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三年的夫妻生活,二十几年的兄妹之情也是让叶朝阳难割难舍。梁素琼除了在待人接物上不近情理、怪脾气上来,令人退避三舍外,爱叶朝阳之深,并不亚于胡玉芹,这点叶朝阳是知道的。特别是这三年的夫妻生活中,梁素琼更是罄尽心血服侍着叶朝阳,和他们的孩子。也可以这样说,没有梁素琼,叶朝阳可能早就化成了泥。叶朝阳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从良心上,从道义上,他不能做出对不起梁素琼的事。可是眼前的问题该怎么解决泥?一龙双凤,法律上是不允许的,共产党员的党性也是不允许的。一个乌鸦只能站一枝,一个人的爱,也只能奉献给一个人啊?
梁素琼见叶朝阳无声的走了出去,真后悔不该说出这样的话题,又要害得他长夜难眠了。梁素琼不敢睡了,急忙穿好衣服起来,尾随着叶朝阳走了出去。远远地看见叶朝阳又坐在叶雷坟前呆呆地出神,知道一时半会儿叶朝阳不会出事,就又折了回来,小屋的灯一夜长明。
叶朝阳习惯性地在天明前练完功,回到屋里。见梁素琼伏案写着什么,知道她一夜也没睡,心中不免有点内疚,但也没有说什么,就洗洗脸上工去了。
如今叶朝阳想到,梁素琼那天写的是什么呢?难道她的出走是与胡玉芹出狱有关?近三年的夫妻生活,自己在神经中度过一半,可另一半呢?在清醒的时候也从没有给过她一点爱啊!给她的只是无缘无故的发火,长久的沉默,何曾见过自己的一次笑脸?唉,叶英啊叶英,你枉是男子汉大丈夫,你的良心叫狗扒吃了啊!万一琼妹有一个好歹,看你再何以为人?
叶朝阳深深地遣責着自己,眼睛突然看到土条几上面的小皮箱。那是梁素琼的私有物品,叶朝阳从没有动过,更没有打开过。如今人走物在,那天夜里琼妹写的是什么呢?会不会在里面?叶朝阳边想边站起来,见上面用锁锁住,找了半天才找到钥匙,急忙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些各种信件,梁素琼的党员证,还有张国志犯罪的各种材料和证据。叶朝阳想不到胡玉芹竞把这些交给了梁素琼保管,可见她对梁素琼是极为信赖的。最下面的是四张结婚和离婚证书,啊!叶朝阳惊呆了,想不到梁素琼早就有了今天的准备。琼妹啊,你不该这样,我们可以坐下来……,唉,都怪自己,又何曾给过她说话的机会?
叶朝阳痛苦地把两种证书重新放回里面,突然,一个折叠成燕子型的信从许多材料中掉了出来。叶朝阳忙把它打开,只见上面写道:
英哥
我走了,请不要恨我,因为我只有这一条路了。请不要找我,我早就有所准备,我要到遥远遥远的地方去,你找不到我的。衷心地祝福你和芹妹白头到老,永远幸福!
所遗憾的是,三年来我不该生下两个孩子,让他们从此失去母爱,可这不怪我,芹妹也会为他们补上我所欠的母爱的。我更想带走一个孩子,以慰我今后的余生,可是……我只好忍痛割爱,全部托付给你了。
对于我的生身父母,我更放心,你是有名的大孝子,有我没我,你都会照顾他们的,替我安慰他们吧!
英哥,我的夫君,请相信我,我的身子,我的灵魂,永远是属于你的。虽然你不爱我,可我爱你,再一次求你不要找我。
永别了,我的英哥!永别了,我的两个心肝宝贝!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数不清的泪痕。这可能就是那天晚上写的吧?叶朝阳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拿着信高喊道:“琼妹,琼妹,你不该这样啊!”
突然的一声喊,吓醒了熟睡中的孩子。两个孩子“哇哇”大哭,嘴里喊着:“妈妈,妈妈,爸爸,我要妈妈……”。
叶朝阳好不容易又把两个孩子哄睡,想不到在饲养室喂牲口的叶力军,听到孩子的哭声,摸索着来到这里。
叶力军说道:“儿啊,今天几十辆自行车搜遍了方圆百里以内,琼儿能到哪里去呢?找不着琼儿,可是我们叶家的罪孽啊!”
“爹,您老人家别发急,琼妹她信上说,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会想办法找到她的。”叶朝阳急忙安慰道。
“啥,琼儿来信了?”
“没有,是她几天前就写好的。”
“这么说是她早有谋算,唉,是你对不起她啊!”
“爹,都怪孩儿不孝,惹您老人家生气了,您先回去休息吧?我要连夜写信发往各地。”
叶力军听说叶朝阳要写信,就要不在多坐,在叶朝阳的掺扶下又回到饲养室。叶朝阳一夜没睡,又写到第二天的八点,写得手酸脖子疼,总算写好了几十封信。刚刚服侍两个孩子吃过饭,突然,叶朝武跑过来说:“二哥,二嫂有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