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飞转的车轮与钢轨发出单调的铿锵声,催人欲睡。
由于这趟车上的人太多,连过道里、洗漱间都挤满了人,叶朝阳只好站了两个多小时,才找了位置坐下。把秦玉荣送的水果之类的挂在帽勾上,提包抱在怀里。虽然一天多都没有吃饭,可叶朝阳仍然没感到饿,连秦玉荣送的苹果也无心尝一个。闭目遐思,心中翻腾着梁素琼的一切。想到梁素琼,叶朝阳脑海里立即映现出了胡玉芹那焦急、愤怒的神态。
也就是今天上午,叶朝阳到了县里,自知前途未卜,吉凶难测,首先找到了县武装部参谋长邵武,办好了一切证件,怕的是路上出现意想不到的麻烦,就到了监狱。想不到胡玉芹一见面就是一串连珠炮:“英哥,你为什么要瞒我?琼姐如此待你,可你对她……”。
叶朝阳震惊了,刚发生两天的事胡玉芹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她的呢?急切地问道:“琼妹到这里来了?”
“没有,你瞒得我好苦,别人瞒我有情可原,可你不该瞒我,琼姐是我请求她照顾你的。我以为琼姐变心了,瞧不起我这杀人犯了,谁知你们……难道我是那种心胸狭隘的人吗?”
胡玉芹那娇妍如花的面容上泪水涟涟,满带着委屈,焦急、不满的神情,令叶朝阳愧疚得无地自容。
是的,自己不该瞒着心爱的人,她会理解的。可自己残暴的糟蹋了梁素琼,致使其怀孕,被迫与自己结婚,这些话怎么能向心爱的人张开口呢?每次见到胡玉芹,叶朝阳都有着一种愧疚之感,迫使他难以启口,只好用过一天算一天的想法来拖延时间。今天受到胡玉芹的遣責是应该的,还有什么可以分辨的呢?这是自作自受啊!
胡玉芹见到叶朝阳那羞愧、内疚的样子,心疼了,急忙擦去眼泪,从床上拿起一封信,说:“今天早上,李大婶一上班,就交给我这封信。英哥,你可千万要找到她啊?不然我们将何以为人?”
叶朝阳接过信后,耳朵听着胡玉芹说的话,双眼飞快的检阅着梁素琼的心声,只见她在信中写道:
芹妹
我走了,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可能见面了,忘了我吧?我亲爱的妹妹!
芹妹,所幸我没辱及使命,你要求的一切我都做到了。近三年来,我精心的、无微不至的关照、服侍着我们的英哥、我们的丈夫。就因为无微不至的服侍他,才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短短的三年,我为他生下一双儿女。芹妹,请不要生姐姐的气,姐姐还不是那种淫荡的女人。我虽然全神戒备着他,可他在精神失常的情况下,不该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经双方父母的撮合,我不得不和他结婚了。也请你不要怪他薄情寡义,因为他精神已经失常。被迫的结合,被迫的怀孕生孩子,使我心中无限的愧疚,这就是我长时间不敢见你的原因。我知道的,你那宽广的胸怀是会原谅我,可我内疚啊!哪怕你多看我一眼,我也会无地自容的。芹妹,我的心你能理解吗?
芹妹,我早说过,在爱情上我是个失败者。命运安排的三年夫妻生活,彻底证明了。虽然我名副其实的得到了他的人,可我得不到他的心,半点也没有。我们英哥的胸怀,在其它方面都是那样宽广,而在爱情上却是那样狭窄。他心中只有你,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女人。就连做那事儿的时候,他也把我当成你的替身,神经失常时如此,神经正常时也是如此,我能感觉出来。白天我是他的小妹妹,睡在床上时我只能是你的替身。命运把我们撮合在一起是多么的错误,是多么的无情!
芹妹,我爱他,你知道的。即使他对我这样,可我仍然爱他。我的心也和他一样的狭窄,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男人。象你一样,为了他我也会不惜牺牲一切的。也就是为了他,我才毅然决然的离开你和他。因为我在他身边时间越久,他的心越痛苦,我能体会出来。特别是近一个月以来,他的内心矛盾、痛苦至极,常常彻夜不眠。他明显的又消瘦了,这让我心疼。虽然会因为我的出走,他会为失去一个妹妹而难过,你的很快出狱当会弥补他的不安。再者我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两年多以前,我已经想到了这一条路。所以在与他结婚的同时,也办了离婚手续,这些,英哥他是不知道的,离婚证书在皮箱里放着。你出来后就可以堂而皇之的与他结婚,尽快的弥补我欠他的情。你身上的担子是够重的,千万要做好他的思想工作,不要因为我的出走而使他再度神经失常,拜托了,亲爱的芹妹,愚姐诚心的祝福你和英哥美满幸福,白头偕老。
芹妹,我不该给你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可是天下的母亲就没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而我只好狠狠心了,因为我们的英哥比我更疼爱孩子,我不能在他失去妹妹的同时,再失去他的亲生孩子,我只好自吞苦果了。我更相信你,会和待昆儿一样的待他们。他们的年龄幼小,时间一久,就会忘记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也请你不要告诉他们有我这样一个人了,他们就是你的亲生儿女,愚姐向你道谢了。
芹妹,我走之后,英哥会到你这里来的,就请你劝劝他吧?两年多以前,我就有所准备,他是找不到我的,不要为我再浪费时间和金钱了。更请你劝慰英哥不要灰心丧气,振作起来。从形势上看,刘卫东之流作威作福的时间不会太长久了,再次启用朱局长和那些老干部便能证明。我们的英哥出头之日将为期不远了,借你们的结合,定能给英哥带来光明的前途,这些你出来后会明白的。
最后,求求你,为了我,为了你和他,为了我们都能幸福,请你一定劝阻英哥,不要让他找我,切切。
还想说一句,我是多么想见见你和昆儿啊?可我不能,我知道你会死命的拦住我的,我只好擦干眼泪,将思念你们的心情埋在心底,踏上光明的前程。
别了,我最亲爱的妹妹,永别了,我所有的亲人!
信写得冗赘、拉杂,许多地方被泪痕湿透,字迹模糊,没有署名和日期。叶朝阳心想这可能就是那天凌晨写的吧?心中为梁素琼那执著的爱情和自我牺牲精神感动得热泪盈眶,更恨自己辜负了她一片爱心,愧疚之心油然而生。
胡玉芹见叶朝阳看完信,泪眼模糊,沉默不语,急切地说:“英哥,你快想想办法呀?总不能就依着她说的不找她吧?光明前程,她会有什么光明前程?还会有什么样的幸福?她吉凶难测啊!”
叶朝阳稳定住自己烦乱的心绪,镇静地说道:“芹妹,你不要发急,我一定能够找到她的。今天我一共发出去三十二封信,相信在半月后,北半个中国的各省市电台,各家报纸都会登载出寻人启事。再说已打听出她的去向……”。
“什么,琼姐她往哪去的?”胡玉芹急切地说道。
叶朝阳就把自梁素琼出走,寻找她的经过,堂兄发现的线索,以及自己的打算,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琼妹可能往大西北去,新疆有我们初中时十几个同学和朋友。她也可能到西安去,因为她和孙玉芝最要好,秦国良已经向西安发了电报……”。
这时的胡玉芹已镇静了下来,她那聪明的头脑,让她立即反驳道:“英哥,你错了,你所想到的地方,她都不会去。琼姐已经说出那样的话,可能你真的找不到她,我们的良心将会痛苦一辈子……”。
“不,芹妹。”叶朝阳肯定地说,“琼妹已经确切的在SQ搭车往西,她必定是到新疆去。她信上不是说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吗?只有大西北才最远最偏僻。到东北去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平时最怕冷,她也曾说过‘不知东北人在那样冷的情况下是怎样生活的,真叫人不敢想像’,我想她不会到东北去的。”
胡玉芹见叶朝阳说得那样肯定,心中虽不同意叶朝阳的看法,却又无言反驳,只好说道:“但愿你能找到她,不过我仍然认为她到东北去的可能性大些。既然她担心东北人怎样生活,必定有心往那里去,这叫做听者无心说者有意。你到郑州后一定打听到她的确切去向,再向前追,不然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也!”
叶朝阳点点头说:“这个我会的,请芹妹放心!刑满之日,自有四弟接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我已经再经受不了打击了,一切等把她找回来再说,好吗?”
胡玉芹也郑重的点点头,说道:“英哥,我等你!出门在外,又是万里迢迢,你可要时时处处小心啊?”
列车在“咣当,咣当”声中,以百里之速奔驶着。夜,越来越深,叶朝阳也在遐思中沉沉睡去。也可能是他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使他太疲乏了;也可能是秦玉荣为他安排好了一切,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也可能是火车发出的催眠曲太动听了,总之,叶朝阳真的睡着了。睡梦中,叶朝阳又好象回到了大别山躲避战祸的年代,耳轮中也好象传来了梁素琼“英哥,英哥”的叫声。
那时,他们还是两小无猜,在和煦的春光里,嬉戏在山谷中,共同扑击那色彩斑斓的蝴蝶。几次扑击失败,小梁素琼撒娇道:“英哥,我要蝴蝶,快给我抓住一个?”
小叶英说:“我不也是抓不住吗?”
小梁素琼跺着脚说:“不,我偏要,你不给我抓住一个,我……我就哭!”
小叶英最怕小梁素琼的哭声,因为她哭起来没完没了,小叶英想尽一切办法才能止住她的哭声,所以,闻听她要哭,就害怕道:“好妹妹,好媳妇,别哭,别哭,我一定给你抓住一个好看的。”
“那你还不快点?”小梁素琼心急地催促道。
那时,小叶英的轻功已有小成,三尺深坑已能纵跃自如,瞅准一个目标,几次纵跃,几次扑击,终于抓住一个。想不到由于小叶英用力过度,抓到的蝴蝶已经死了,惹得小梁素琼真的哭起来。
小叶英急忙哄道:“好媳妇,别哭,别哭,我再给你抓一个!”
小叶英说完就又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小心翼翼的捏着蝴蝶的翅膀,交给小梁素琼,说:“好妹妹,别哭了,看,这一个可比那一个好看多了,真的是一个蝴蝶皇后吔!”
小梁素琼怪不得擦去腮边的泪,也小心翼翼的捏着蝴蝶的翅膀,马上被蝴蝶的美色吸引得破涕为笑。
小叶英才放下紧张的心,用袖子擦了把头上的汗。想不到小梁素琼那刚止住的眼泪又滚了出来,望着手中的一死一活两个蝴蝶,说:“英哥,我死了以后,你还会再要一个媳妇吗?”
小叶英急忙说道:“琼妹,你不会死的,妈妈和哥哥、姐姐不是说我们是天生一对吗?我们永远不会死的。”
“那……要是有人比我长得还漂亮、还好,你还会要我吗?”
“要,谁也不会比我的媳妇漂亮了!”
“真的吗?英哥。”
“哄你是小狗。”
小梁素琼这才真的不哭了,撒娇地推搡着小叶英,说:“你敢再要别人,我就不依你,我就哭!”
叶朝阳被推醒了,睡意朦胧地说道:“琼妹,别闹了……”。
“谁闹了?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