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亲不遇,途中患病",这句俗语说的是千里迢迢投亲,却寻不着亲戚家,盘费不愁倒还好过些,要是钱财花尽,这个难可就作大了;前进途中或归家途中,身患有疾,不论有钱无钱,心情都是不好过的.
这两条都被叶朝阳占全了,真可谓多灾多难也.叶朝阳来到乌鲁木齐市整整五天了,也病了五天.可能是他连日以来在火车上的颠簸,和精神上的沉重打击,也可能是他在火车上吃了那廉价的饭菜,总之叶朝阳病了,到乌鲁木齐的第一天,时间大多浪费在厕所里.一天一夜的二十多次拉肚子,拉得叶朝阳筋疲力尽.雪上加霜的是,乌鲁木齐的昼夜温差是那样的大,让叶朝阳真正体会到了夜穿皮袄午穿衫,怀抱火炉吃西瓜的滋味.到了晚上,叶朝阳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也抵不住异乡的寒冷.叶朝阳开始发烧了,战抖的身子卷曲在汽车站候车室内.身上的钱并不算少,秦学昆夫妻给叶朝阳买了火车票后,又送了两百元钱.两百元,在当时的年代是不算少的.可叶朝阳不知道需要多长时间/奔波多少路才能找到梁素琼.所以,他把钱一个掰成两半花,更舍不得住旅社.叶朝阳这一次小心了,吃一堑长一智,把两百元钱分装在几个地方,谨慎的防备着小偷的再次作案.
发烧后的第二天,叶朝阳在火车站医疗室包了一些止泻药和退烧药,就拖着病体,踉踉跄跄的打听着梁素琼的踪迹.可是梁素琼就好象在这里消失了一样,无人能知她的下落.找不着线索,叶朝阳不敢贸然前往伊犁的.乌鲁木齐离伊犁近两千里路,谁知他们在郑州市说的是不是实话,万一追错了怎么办?
叶朝阳白天在汽车站/火车站逢人打听着梁素琼和三男二女的下落,凌晨两点(新疆时间零点)再到汽车站票房内熬过那寒冷的夜晚.他不是忘记了秦玉荣介绍的齐玉兰,而是齐玉兰几天来都没有上班.被打听的人没有知道她的地址的,只因她是刚从内地调过来.他更不是没有想到他的表兄/他的好友张绍松,而是张绍松在叶朝阳来新疆的前一天返乡了.叶朝阳投亲不遇,寻人不着,成了断线风筝,远在异乡飘荡着.
第六天,叶朝阳仍然烧不退,泻不止,只是都轻了一些.北京时间九点多时,叶朝阳又蹒跚着来到火车站,正在向几个人打听着,突然见一个中年妇女急匆匆走了过来,问道:"你是叶朝阳吗?"
叶朝阳惊喜地说:"是的,您是_?"
"我是齐玉兰,让你受苦了!你好象也病了吗?"
"一点小病,,不碍事."
"这里夜冷白天热,初来这里的人往往都要病的,快随我到医务室检查一下?"
"不必了,我已经在那里拿了药,还没有吃完呢."
"那这里也不是谈话之地,到我办公室去吧!"
叶朝阳犹如见到了亲人,病也好了一半,随着齐玉兰来到她的办公室.齐玉兰说道:"朝阳,是我对不起了.接到玉荣姐的电话后,第二天我就病倒了,住进了医院,现在还没有出院呢!病后的第二天,我清醒了些,就给车站派出所打了电话,让他们扣下你要找的人.派出所也在当天真的按玉荣姐说的模样扣留了三男三女,可是他们都有证件,其中也没有一个叫梁素琼的.派出所问不出破绽,给我打电话后,就把他们都放了.事后我又叫服务员小江留意他们的行动.刚才小江跑到医院对我说,这几个人在市里逛了几天,于今天九点搭乘去伊犁的汽车离开了本市.我不知道你来没来,就急着来找你."
叶朝阳闻听真是惊喜交集,又有了梁素琼的线索,让叶朝阳怎能不喜?惊喜中也让叶朝阳悔恨不已.他是八点半离开汽车站的,若在那多等半个小时,岂不是找着了吗?半个小时的时间,自己又要奔波近两千里路,才能赶上,真令人遗恨终身.但有了线索总比没有强,叶朝阳高兴地说:"谢谢您,大姐!让您带着病为我操劳,叶朝阳深感过意不去."
齐玉兰说道:"这没啥,不知你还需要什么?我会尽力而为的."
"没有,只是我想见见派出所的人."
"那好,我陪你去一趟."
叶朝阳可不敢推辞,因为叶朝阳五天中去了三次,都没能得到准确的答复.如今齐玉兰说派出所曾扣留过那几个人,想必还记得他们各自的容貌.为了得到确实的消息,叶朝阳就在齐玉兰的陪同下来到了车站派出所.
派出所内正坐着三个人,一位年长者,另两位则是年轻人.叶朝阳来了三次,都没有见着这位年长者,三次也都是被这两个年轻人粗暴的推辞出去.室内的三个人正如叶朝阳所料,都认识齐玉兰.一见二人来到,就都站起来打招呼.年长者说:"齐主任,病好了吗?这人是谁?"
齐玉兰说道:"他是我的老乡,前天我托你扣人,就是为他,其中一个女的可能就是他的妻子."
那两个年轻人一听说叶朝阳是齐主任的老乡,就有点不好意思.叶朝阳并不道破,早已从口袋里掏出如意烟,不卑不亢的每人敬了一支.然后就将梁素琼的照片递给那位年长者,说:"请您仔细辨认一下,那几个人中有没有她?"
年长者仔细看了一会儿照片,说:"有她,可她不叫梁素琼,叫什么名字?哦_小李?"
其中一个年轻人接过照片看看,说道:"一点不错,茉莉花."
"对,是叫莫莉华."另一个年轻人也证实道.
年长者说道:"可惜你来晚了,他们都是奎屯市某连队的职工.抓不到把柄,我们也无权扣人."
叶朝阳从三人口中得到了证实,惊喜得双泪交流,急忙道谢道:"谢谢,谢谢各位!虽然晚了一点,只要有了线索,我就可以找到她."
叶朝阳又每人敬了一支高级如意烟后,就和齐玉兰告辞了出来.
叶朝阳说道:"大姐,我想立即赶上去,不知往伊犁去的还有车没有?"
"我看你最好还是等那辆车返回后再去找,他们证件是奎屯市人,却搭车到伊犁,这其中可能有诈.再说到伊犁近两千里路,大小车站几十个,你知道她在哪里下车?"
"可能他们的证件是伪造的,不然,为什么到伊犁去?这几个人是九点搭的车,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汽车站剪票员当还记得他们是往哪里去的."
"也好,我陪你去一趟吧!那里我有几个熟人,比你好打听一些."
叶朝阳连声道谢,和齐玉兰一块乘公共汽车到汽车站.汽车站离火车站并不太远,坐车只一站路,步行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所以二人很快来到汽车站.当真的熟人好打听事,齐玉兰没费多大的劲就打听出来了,梁素琼和那几个人是买的直接到伊犁去的车票。
叶朝阳心急,不愿多停留一分钟。因为当天去伊犁的车票已经售完,只好买了一张到乌苏市的车票。
出了乌鲁木齐市,汽车往西行驶几个小时后,就能远远望见那高耸入云、上面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高大山脉了,近处则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画面,往前是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汽车正沿着山脉向西飞驶着。
叶朝阳无力的仰靠在松软的车座上,对于车外的锦绣画面无心观赏,脑海中再次翻腾起梁素琼的一切。叶朝阳病了六天了,这六天中他更思念他的妻子、他的琼妹。他不止一次的想到,若是有琼妹在身边,自己病成这样,琼妹会心疼得要死,更会不厌其烦的服侍自己。想到病,使他想起了自己在神经失常的日日夜夜。
那还是叶朝阳在SQ被迫出院后的事,叶朝阳由疯狂变成了痴呆。梁素琼为了照顾她的英哥、她的丈夫,放弃了每月几十元工资的行政秘书外,还放弃了自己的信仰。自叶朝阳神经失常后,小叶庄的年长者,好心的街坊邻居们,不厌其烦的向叶家说什么“叶英是中了邪,遇见了白虎星,单靠药物医治是治不好叶英的病的,必须求神才能治好”,对此叶力军是不相信的,只是付之一笑。叶母却深信不疑,但她是“五类份子”,自然不敢落下个纵恿出身自来红的儿媳。梁素琼开始也完全不相信,可是不怕不信神,就怕家里有病人。梁素琼架不住街坊邻居的一再劝说,慢慢的由不信到半信半疑,到死心塌地,成了个虔诚的佛教徒。
有一天下午,同村的李翠花来到叶朝阳家,见屋里只有梁素琼和痴呆的叶朝阳,就神秘地说:“素琼,观音庙新近出了个神汉,可灵啦!能降妖驱邪,治病免灾。不论你家离那里有多远,只要一点香,就能看出你家何人得了病,得的又是啥病。轻者烧够七七四十九把香,就能治好;重者需烧九九八十一把香,但必须心诚,心诚则灵,心不诚治不好病。那神汉啥彩礼都不要,去时带两把香,买点黄表纸就中。你去不去?”
梁素琼看了一眼痴呆的丈夫,半信半疑地问道:“能行吗?”
李翠花快人快嘴,为人更是热情,纵恿道:“行不行,到那一看不就知道啦?又花不了几个钱,两把香两毛钱,一毛钱的黄表纸,总共才三毛钱。”
“唉,可我连三毛钱也没有……”。
“我借给你一块,要去赶紧拾掇一下,天黑前得赶到,还要排队等呢。”
梁素琼急忙叫来叶朝文看住叶朝阳,就和李翠花一块出了家门。待二人来到观音庙,天早已黑了下来。李翠花轻车熟路领着梁素琼摸黑找到一户人家,买了两把香和黄表纸,就直奔神汉家。
神汉是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神汉,父母双亡,三间房子就他一人,也非常贫穷,一进屋就能窥视全貌。只有那后台上的香灰相当富裕。梁素琼二人来到时,已经七八位香客在等候了。
等了很久,才轮到梁素琼上香。梁素琼也早已被满屋子的香气熏得神志不清,点上她的香后,就遵从神汉的吩咐跪在神台前。
这个年轻神汉,也并不象某些神汉那样疯疯癫癫,舞剑降魔。只是面对香坛,老僧入定般的坐在椅子上,待香着到三分之一,才睁开惺忪的睡眼,观了一会儿香,突然说道:“大嫂家住东南方,丈夫有病卧了床。看病似病不是病,白虎附身遭了秧。前世作孽今报应,疯疯癫癫痴呆样。若想丈夫病痊愈,皈依我门多烧香。”
就这么几句顺口溜,让梁素琼在信仰上来了个彻底大转变。试想素不相识,初次见面,怎么会说得这么准?真是神了!
其实拆穿了,也并不是什么神机妙算。李翠花娘家本是观音庙,年轻神汉自然认识,李翠花所领之人有可能是她本村人,家住东南方自然而然就可破解。观音庙与小叶庄相距十几里路,虽不属一个公社,但对叶朝阳一波三折的仕途,三角恋爱的感情纠葛,已经传遍清水县,谁人不知,何人不晓?李翠花一口一个“素琼”,年轻神汉自然就知道来人是谁了,还能说不准吗?
若问年轻神汉图的是什么,自然不外乎“财”字。每人去时带两把香,只点一把,余下的一把又可转手卖出去。一把一毛钱,十把就是一块钱。一块钱在当今是很少有人把它看在眼内,可在那个时代,一个劳动工值只有三五毛钱,一天赚一块钱,就够五口之家几天的生活费。年轻神汉孤苦一人,何乐而不为呢?
所幸这个年轻神汉行骗不长,三个月后,就被政府查获,神汉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可当时,聪明的梁素琼并没有看穿这个鬼把戏,信以为真。每天早晚两次跪香,直跪得膝盖沁出血来又长痂,血与痂在她的膝盖上轮番折磨,并没有动摇她那虔诚的封建迷信心。高香烧够九九八十一把,又烧了七七四十九把,她的英哥、她的丈夫,仍然痴呆如常。梁素琼怨恨自己心意不诚,感动不了南海观世音,更是东求西借,买来许多许多把香,由原来的一天两次,改为一天四次,分早、中、晚、子时四次跪香,直跪得膝盖没有皮,疤痂向边去,梁素琼仍然诚心不减。
又一天的下午,李翠花又来到叶朝阳家,见梁素琼跪在那里,几次想起来都没有成功,非常内疚的把梁素琼掺扶起来,说:“素琼,都是我害了你,象你这样诚心,叶英的病仍然不好,只怪老天不睁眼。”
“不,是我心意不诚,也是我前世作孽太重,观音菩萨才惩罚于我的。”
“唉,烧了那么多天的香了,我那当家的病也是不轻。本来我想叫你一块去取符水的,看你这个样子,只好我一人取了。”
“符水,哪里有符水?”梁素琼现在的样子实在不雅,更难走远路了。双膝跪破不说,她还双着身子呢!再有两个多月她就要做母亲了,怎还能走远路?可她一听说符水,又来了精神,急切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