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郭大娘不知听谁说了,泪流满面地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几个老太婆。梁素琼已经和郭大娘非常熟悉了,此时一见竟然哭出了声。
郭大娘先看过叶朝阳,对梁素琼说:“孩子,不要难过了,以后我不会再让我的英儿挨饿的。这里就由我照顾吧,你们都回去上学去!”
梁素琼哪能舍得离开,郭玉田更是不走。他可是后悔死了,学生们都知道他和叶朝阳是最好的同学,他却不知道叶朝阳几天都在饿着肚子,更不知道叶朝阳的家庭情况,每天来上学若给他带个馍,叶朝阳就不会饿死过去了,他心中在深深的自責。
第二天下午,胡主任和秦学昆二人从叶朝阳家回来了,一见到刚从医院回来的孙校长,秦学昆便哭腔说道:“叶朝阳家太苦了,也太惨了。”
孙校长倒了两杯水,分别递给胡主任和秦学昆说:“坐下来,慢慢讲。”
三人都落座后,胡主任说:“叶朝阳的家实在太苦了,是你我都料想不到的………。”
原来,叶朝阳一家五口人住在小叶庄最东头,在菜园边上盖了两间草房子,母亲三年前得了坐骨神经病,卧床不起至今,父亲双眼基本上失明,胃溃疡病又经常犯,叶朝阳远在外地工作的大哥,每个月省吃俭用下来的工资寄回来还不够双亲吃药的,债台高筑负债累累,由于无人劳动,队里边仅能分给的人头粮不够还以上借的,只好还着借着,一年粮食不够吃三月的,今年秋季共分了一百多斤玉米,决算时还超了几十斤,队里不借给了,生活更加困难。靠向亲戚邻居告借一点,维持生活,双亲由于霜上加雪,病情更加严重,多亏了三弟领着四弟伺候着双亲,十三岁的叶朝文挑起了沉重家庭负担,叶朝阳有心退学,可父亲坚决不让,上学拿不起馍,一个月以来只好向队里面借红薯,每顿只能吃一块,这星期拿的红薯不知被谁生吃了几块,叶朝阳只好饿着到了星期三的下午,家里已断顿一天多了,叶朝阳一进家,三弟叶朝文哭着向二哥说:“队长连红薯也不借给我们了,说我们家是生就的穷鬼,吃虎,从昨天到现在什么吃的也没有,我和四弟一块到地里弄了一篮子红薯叶子,煮了一锅还没有吃完,我给你盛一碗去?”说着便要去盛饭。
叶朝阳拦住说:“等会在吃,我还不饿。”
不是他不饿,是他看到不能起床的母亲和抱着肚子呻吟的父亲,哪还能吃下去,忍不住泪流满面跪在父亲床前哭着说:“爹,让我不上学了吧!我已长大了,可以在队里劳动,挣钱养活您。”
叶力军一听儿子不愿上学,怒声说:“小小年纪不上学有什么出息,古人说的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是大队第一批高中生,东西南北庄都说我们积了德,出了个秀才,我打心眼了高兴,再苦再难也要上学,为我们家挣口气,我就是死了也是高兴的。”歇了一会叶力军又说,“这几天你姐姐没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咱家连累了你姐,你吃点东西到你姐家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借点粮食回来,如借不到,再到东庄你义叔家去看看。”
这时,母亲叫道:“根长,你过来。”
叶朝阳赶紧到母亲床前。
“你到你姐家不要先张口借粮食,要察言观色,看你姐脸上是否有泪痕,你姐姐的婆婆是否高兴,再说借的话,你义叔家也不要去了,我们家连着借了他几次粮食都没有还,怎么好意思再去借,叫三儿每天弄点红薯叶子煮煮吃,艰苦几天,你大哥寄的钱就该收到了。”
这时,叶朝文早已盛好了饭,叶朝阳和着泪水吃了碗红薯叶子汤,向父母亲说声“我去了”,便到姐姐家,不料姐姐家果真在生气,叶朝阳只好把借粮的话往肚子里咽了咽,随便说了些家常话便告辞回来,姐姐用袋子装了一升豆杂面,哭着叫叶朝阳带回去,叶朝阳只好接着这一升面回到了家。万般无奈只好自己去找队长商议借点红薯,自己好拿着上学,队长却推到付队长,付队长则叫找会计,会计回答说要等开个队委会商量一下,才能借给你,叶朝阳只好回到了家,母亲叫三儿把借来的面和上搀上红薯叶蒸馍,叶朝阳怎能忍心,推说自己可以向同学们求借一部分,等星期天回来再想办法,父母只好同意,叶朝阳惟恐耽误了明天的上学,只好勒了勒裤腰带,摸黑回到了学校。
不料想腹中空空又拉肚子,一夜之间,出去回来十几次,讥饿与阵阵腹疼把叶朝阳折腾得筋疲力尽,第二天,叶朝阳饥饿难忍,有心想向梁素琼要个馍吃,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又怕梁素琼回去受到惩罚,只好喝了碗茶充饥,惟恐好友们发现,便急走到洪河堤上背英语,却昏迷过去了。
胡主任说到这里,早已来到的姜老师和董老师都已泣不成声。董老师说:“我们现在是社会主义国家,政府应该解决,我们要向当地政府反映,解决叶朝阳一家的生活问题,好让他安心读书。”
孙校长说:“是的,郭书记已经知道了这个情况,想必会解决的,但我们学校也要想点办法帮他一把,现在学校经费又非常紧张,助学金又是死额的,想什么办法呢?大家可以出出主意。”
姜老师说:“我看只有发动师生自动捐献,有钱捐钱,学生没有钱的也可以捐馍。”
孙校长立即说:“这个办法好,立即召开老师会,再由老师传达下去,今天晚上我们把捐献的东西准备好,明天早上我和秦学昆同学给他家送去。”
不大一会儿,老师们接到通知,纷纷来到校长室,孙校长把情况作了说明,并和胡主任带头各捐五元钱,老师们也立即响应,有捐钱的也有捐粮票的,老师们又回到各自的班级,向学生们传达了校委指示,吃晚饭时共收到了三百多个馍,五十元钱和三十多斤粮票,第二天早起,孙校长和秦学昆便送到了叶朝阳的家中。
离城三十多公里的小叶庄,只有一百多口人,不到三十户人家,却风景秀丽,南有清水河,北有兰沟河,庄西头南北河贯通清兰二河,与叶家庄隔河相望,东面便是大叶庄,真是三面环水,一面靠庄,庄的四周栽满了泡桐树,靠河则是绿杨垂柳,时节已至初东,树叶都已落尽,方显出错落别致的农家小院,叶朝阳家就座落在村庄的最东头,紧靠菜园子,建有两间又矮又破的草房,没有院墙,真正是蓬门筚户之家。
这天下午,八岁的朝武正在捉母亲头上的虱子,一边数着数儿“……五、六、七、八……”
一边给母亲说着话儿,只听朝武问道:“娘,为什么学校给咱家送来了好吃的馍和那么多的钱,是二哥给人家要的吗?”
“孩子,娘也不知道,可能你二哥出了什么事?”
“二哥出了什么事了?今天能回来吗?二哥要是回不来,谁教我认字呀?”说着朝武便带了哭腔。
母亲急忙哄道:“别哭别哭,你二哥一定能回来。”说着又转向睡在外间不住呻吟的叶力军说:“他爹,根长十来天没回来了。学校又是来人调查,又是送馍送钱,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也该请人去看看,难道你是铁石心肠,自己的儿子不挂念?”
叶力军说:“请谁去呢?请谁都得经队长的批准,我们家又没人干活,再请人去,队长能批准吗?如果根长今天不回来,明天只好叫三儿去一趟。”
“什么叫三儿去?你怎能放心!他今年还不满十三岁,从来没出过小叶庄一步,离城七十里,让他往哪走,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
正在这时,忽然门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叶力军忙叫道:“根深,快去看看又是谁来了!”边说边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叶母也慌忙弄了弄头发,把头又垫高一些。
就听朝武高兴地喊道:“爹,娘是二哥回来了。”说着跑到母亲床前又小声对母亲说,“是二哥回来了,琼姐也来了,还有一个穿得很漂亮的大闺女。”
叶母说道:“别胡说,对人要有礼貌,可能是你二哥的同学,见面要叫姐。”
这时,叶朝阳、梁素琼、胡玉芹已经走进屋里,胡、梁二女忙上前向二老问好。
叶母极为高兴地拍着床说:“姑娘,快坐下,家里太穷了,连个凳子也没有,真委屈你们了!”
二女分别坐在床上,胡玉芹拉着叶母的手说:“大娘,你的身体好点没有,要让医生看看才行!”
叶母说:“唉,已经病了三年了,哪还指望好,不料大前天,县里郭书记、公社张书记和大队孙支书一同来到我们家,还带来个医生,给我和你大爷都看了看,都打了针吃了药,还在我腿上和腰上共扎了十三根银针,连续扎了三天了,今天就觉得轻了,想不到小郭当了那么大的官,穿的跟我们农民一样,还来看我这半死不活的老婆子,又发给我们家半年的购粮证和救济款,这真是共产党领导的好啊!”
朝武抢着向胡玉芹说:“漂亮姐姐,医生说,咱娘和咱爹的病都能治好,到那时爹娘都可以干活了,我二哥便可以安心上学了。”
小朝武几句话把大家都说笑了,胡玉芹红着脸从提包了拿出两个烧饼,递给朝武说:“小弟弟,今年几岁了?”
朝武看了看母亲犹豫的接过烧饼,放进怀里,把腰带紧了紧说:“八岁,我大名叫叶朝武,我爹说,叫我好好练武,长大好去打敌人,打日本鬼子,漂亮姐姐,敌人和日本鬼子都长什么样啊?等我长大了还可以打敌人吗?”
“日本鬼子我也没见过,你长大了,你还可以去打敌人的,你要好好上学,好好练武。”
一提上学,朝武难过地说:“我家太穷了,爹不叫我上学,只叫二哥一人上,二哥放学再教我和三哥,你能教我吗?”
“能,等会我教你。”
朝武一听教他认字,非常高兴,拍着小手一边蹦着一边说:“噢,噢,漂亮姐姐教我认字了,漂亮姐姐叫我认字了!”蹦着,叫着跑了出去,逗得大家都笑了。
叶朝阳自进屋后,坐在父亲床前,诉说了这次病倒的经过,正要讲胡玉芹这次来的目的,忽听门外一阵吵闹声,忙出去看了看,只见一群妇女,有老有少走了过来,叶朝阳忙往屋里让,霎时把两间屋里挤得满满的,门口与窗前也都站满了人闹哄哄的,有的说:“当真是城里的学生,长的真漂亮”,有的说:“根长好福气,有这么好的漂亮的同学“,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叶朝阳这才明白大家是来看胡玉芹的,不由向胡玉芹看去,只见她脸红红的,正在和西院奶奶拉家常。
突然,妇女队长从外边走过来大声斥道:“都干活去,一个洋学生有什么看头,真是乡里人没见过世面。”
妇女们赶紧走了出去。
妇女队长看见胡玉芹不由一愣说:“哟,怪不得都来看,长得真标志,你这一进门,把小叶庄的大小媳妇都比了下去,想不到穷根长挺好的福气。”
胡于芹对于妇女队长的不礼貌,实感厌恶,但为了叶朝阳只好说:“大婶,你好,快请坐下。”
“不,不,我还要领导人干活呢,等你什么时候不走的时候,我们在拉家常,不过未婚先育影响可不太好,千万要注意哟!”妇女队长边笑边走了出去。
妇女队长的一席话,把叶朝阳气得脸红脖子粗,有心发怒却发不起来,一来人家笑着说,二来人家是干部,对于救济粮有决定权,实在不敢得罪,只怪胡玉芹不听话,不叫她来非要来,遭受着不三不四的奚落,令人难堪。
叶力军也被气得脸上变了色,好久才对胡玉芹说:“姑娘,乡里人没见过世面,千万别介意。”
“没有什么。”胡玉芹早被妇女队长的奚落气得欲哭无泪,但为了叶英只好忍下这口气。
梁素琼小声对胡玉芹说;“妇女队长和队长一家,给英哥家不对,英哥家常受到她家的欺负,你不要理她们这种人。”
正在这时忽听门外有人吟咏“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二弟,你好福气!”
随着话音,从门外进来一个老者,虽然年过八旬,腰不弯背不驼,耳不聋,眼不花,身高到有一米八,鹤发童颜,虎背熊腰,穿着俭朴,他就是二十世纪初威震大江南北的风雷大狭之一的叶雷、叶朝奉,就见他一进门便哈哈大笑道:“一庄沸沸腾腾,到处都传说着二弟家来了贵客,慌的我这老头子连忙跑了过来,一睹芳容,呀!来了个这么丑的小妞,扫兴,扫兴。”
梁素琼忙低声对胡玉芹说:“他就是英哥的老哥哥,似疯非疯,似癫非癫,一生游戏风尘,他也是英哥写的小说《予东风雷》的模特儿。”
胡玉芹忙上前说:“老哥哥,您老人家身体可好?”
“好,好,恩,怎么你也叫我老哥哥,老夫今年八旬有三,头发胡子都白了,论年纪你该叫我声爷爷,还差不多。”
胡玉芹忙改口说:“老爷爷……。”
“哎,不妥,不妥,乱辈了,乱辈了!你与我二弟兄妹相称,芑不是乱了辈份,看起来,我这一辈子只能叫别人个啥,却不能应别人的。”
叶力军说:“雷侄,快坐这,别光说话了。”
“好,好!小叔您老人家吃药打针后贵体好点了吧?”
“好多了,能忍受住痛了!”
“这多亏了共产党领导的好啊!爹亲娘亲没有共产党亲,千好万好没有社会主义好!”
“真是,托毛主席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