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来到了叶英家门口,只见屋内一片漆黑,叶英摸着进屋,低声叫道:“爹,娘……”
二位老人同时惊醒,忙应道:“是根长吗?火柴在桌子上。”
叶英摸到火柴,点上灯,胡玉芹进了屋。
叶母道:“根长,你送胡家小姐到你三婶家,让她和你冬梅妹妹睡一个床,迁就一晚,我已叫根深跟您三婶说了。”
叶英忙答声:“好。”
胡玉芹却道:“不必了,大娘,让四弟和大爷一块儿睡,咱娘俩一个床,我给您暖脚,不是很好吗?”
“那可不行,我已经三年没有起床了,床上太不干净了,你是金枝玉叶,怎能和我老婆子睡一个床,不行,实在不行。”
“大娘,你光说客气话,人家再好,不如咱这个穷家好,如果我是您的闺女,您就不会把我赶走到人家睡了。”
“这………,这太委屈你了…….”
“没有什么,哪有晚辈嫌弃长辈不干净的。”
胡玉芹的几句话,使叶英大为感动,为有这样好的同学而高兴,不由想到,将来如果非要结婚的话,非要找个象胡玉芹这样的媳妇,只不过自己和胡玉芹相差甚远,门不当户不对,人家是商品粮,考不考得上学,都会有工作,而自己如考不上学,父亲的死对头张孝田又恢复了副县长的职务,肯定会干涉自己的工作分配的,那时就只能在家种田了,要想与胡玉芹结婚,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高妄想了,光为这,自己也应该发奋学习,以求榜上有名,叶英心中胡思乱想,呆立当地。
只听父亲说道:“既然闺女心意如此,根长还不快把你四弟抱来。”
叶英慌忙把熟睡未醒的四弟抱起放在父亲脚旁,盖好被子。
胡玉芹问道:“三弟到哪去睡了?”
叶母道:“不怕闺女笑话,家里太穷了,没有被子和床,天已冷,三儿只好去铅麦秸窝,根长上学回来都是在他老哥哥那里睡。”
胡玉芹说:“穷别思变,要干,要革命,咱家的困难是暂时的,三弟和四弟眼看就要长大,二位老人的病也会很快好的,到那时咱家就不会再穷了,更何况现在是社会主义制度,有党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我们的国家会很快富起来的,我相信,要不了多少年,定能赶上和超过那些资本主义国家的生活水平,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的日子为期不远了。”
叶父说:“还是姑娘说得有理,想不到你的父母把你教养得那么好,你的父母身体都好吧?都在哪工作?你回去后别忘了代我们向你父母问好?”
“家母身体很好,她在我公社学校读书,先父早已过世。”
“实在对不起,不知道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从我记事起,我就不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子。”
“这么说就你和母亲一块过日子?”叶母问道。
“是的,但大多数我们母女也是分开的,母亲她自己吃自己做,我一般情况下是在学校吃饭,只有在节假期才能和母亲团聚。”
叶父突然问道:“姑娘,你家是哪庄的?”
“我没有家,走到哪里,哪里便是我的家,我的小学是在商邱上的,中学是在公社上的,学校就是我的家,听母亲说我的老家是浙江金华人,可我从来没有去过,家里又没有亲人了。”
“你爹是不是叫胡知敬,你娘姓秦,芳名素兰。”
胡玉芹一听惊讶地问道:“大爷,您是怎么知道的?”
叶力军已经泣不成声:“姑娘,快过来,让我看一看。”
胡玉芹忙走到叶力军床前,坐在床上。
叶力军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抚摸着胡玉芹的满头秀发,泣声说道:“好姑娘,我总算找到你了,死也能瞑目了,根长,你也过来,这就是我常给你说的,要你找的妹妹,今后你要好好待她,不许她受一点委屈。”
叶英闻听早已惊喜交集欢愉地道:“请爹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妹妹的。”
胡玉芹被弄糊涂了,不解地问道:“大爷这是怎么回事?”
“姑娘,此事说起来话长,根长你把那块玉佩给我拿出来。”
叶英慌忙从一个破板箱里拿出一个布包,解开十几层子布,里面呈现出一块十分好看的玉佩,双手递给了父亲。
胡玉芹自见到玉佩,心中便十分诧异,不由解下了自己贴身带着一块的玉佩。
就听叶力军道:“这块玉佩是你父亲生前遗物,让我好好保管,等我找到你母女后,交给你们,如今总算物归原主了。”
胡玉芹接过玉佩和自己的一比,竟是一模一样,实在难以分辨,不由问道:“大爷,你和我父亲是怎样认识的?”
“那还是三八年秋后的事,我因事进城,办完事回来,刚出南关,正碰见你祖父和你父亲在路边哭,询问后才知道,他父子是来这里做生意的,刚进城便被日本鬼子把钱财全部搜了去,几乎被抓起来,身无分文,千里迢迢,回又回不去,万般无奈,才伤心痛哭,是我把他领回了家,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我们成了知心朋友,经你祖父的认可,我们拜了弟兄,成了生死之交,不料他父子两在归家途中,你父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你祖父被打死,其尸体就埋在旧县镇,后来你父亲跑了出来,投了八路军,参加了共产党,39年夏,我因事进城刚走到县南关,也就是现在你们学校那个地方,碰见三个日本鬼子在调戏一个年轻女子,是我抱打不平,用重手法打死了两个日本鬼子,另一个鬼子却跑回去叫来了一个小队的鬼子,人未到枪声先到,我领着这个妇女连忙翻过清水河堤,躲进一人多深的芦苇中,敌人到处搜查,我的胳膊也被子弹击中,血流不止,眼看我们两个就要被发现,突然从敌人的背后响起了枪声,大批的敌人叫喊着追了过去,这时天已擦黑,等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我们两个摸索着淌过了清水河,却碰见了你的父亲和他的警卫员小郭,就是现在的郭书记,当时由于天黑,又和你父亲分别了两年,我怎能想到是他,而他却知道是我,原来我和日本鬼子打斗时他也到了那里,正想和我相认,敌人已经过来了,他看我跑向了南边,他俩便跑向了北边,打枪吸引走了敌人,又绕回来找我,久别重逢,真是悲喜交集,想不到你父亲却是来上任的清水县的新县委书记,从此我和我的游击队便也跟着你父亲参加了革命,转战在清水县方圆.48年冬,我因叛徒出卖被捕,是你父亲带领游击队和第四野战军的一个营,提前发动了解放县城的战斗,砸开监狱把我救了出来,而他却不幸被敌人的子弹击中,那时我刑伤未愈,双眼被敌人的辣椒水,害得腐烂红肿,忽听你父亲呻吟了一声忙问他怎么了,他却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把公文包和这块玉佩交给了我,他一句话未说出就牺牲了.后来公文包转交给了组织,这块玉佩一直保留着,由于我双眼失明,无法亲自找你们,你父亲又没有告诉地址,只知你母亲做地下工作,公开身份是中学教师,上海人,名叫秦素兰,你叫小芹,其它就不知道了.解放后,我便到处让人打听,也没有消息,想不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却见到了你,这岂不是天意吗?”
胡玉芹没听完这段故事,便泣不成声:“听我母亲说,我爹牺牲时,她正在商邱教书,经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曾大病一场被外祖母接回到上海住了一阶段,病愈后,我外祖母曾叫我母亲留在上海,可她坚持要回来,结果却遭受不白之冤达六年之久。平反后,经母亲多次要求才调到这个县教学,母亲也曾经多次提到玉佩,就是不知下落,我母亲也曾多次找过您,就是不知您的住处………”
叶母说:“这是天意,找了多少年找不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却有这样的奇遇,真是老天造就,让我们有生之年了却一桩心事,你父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
叶英也极为高兴,胡玉芹的聪明机智,使叶英大为佩服,如今认下这个妹妹,“男女授受不亲”的戒条,将会得到宽松,对于自己的学业定有所帮助。叶英正在胡思,就听母亲叫道:“根长,天已不早了,明天你还需起早干活,快去睡吧。”
叶英走后,胡玉芹脱掉鞋,准备休息,没来时,心中便希望叶英能陪她一天,一是想学习武术,二是向叶英倾诉心事,不料叶英星期天还要出去干活,不由问道:“大娘,英哥明天干什么活?”
“唉,干脏活啊!没有人愿意干的活,由于我家没人劳动,队长特意照顾让根长每星期天收人粪便,全村三十户人家,一百多号人,再碰见那些往厕所里放水,掺杂弄假的,便苦了根长,一百多担粪,根长从天明到天黑不休息才能挑完,可他干的蛮高兴,说什么这正是锻炼的时候,手上有脏的,但心里干净,做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就必须吃大苦,耐大劳,才能培养出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感情。”胡玉芹对于叶母的话及自到小叶庄的所见所闻陷入了久久的深思。
第二天,金鸡一声啼鸣惊醒了胡玉芹,急忙穿衣起床,用手弄了弄散乱的头发,开门走了出来,拿起昨天就准备好的柴筢,奔向果园方向,原来胡玉芹到叶家后便留心看了看,知叶英家既没吃也没有烧的,现在政府和学校解决了吃的,烧的困难明显地摆在面前,昨天下午陪朝武来果园游玩,便看见果园四周泡桐树下还有许多树叶没人打扫,可能是三弟朝文无暇顾及,老哥哥说自己的武艺由叶英代教,到学校后叶英自会教她,学武并非一时之事,所以便趁此东方未晓,金鸡高唱的时刻,为叶英消除一些后顾之忧,虽是初冬的黎明,寒意侵人,胡玉芹却累得满头大汗,等东方破晓,果园地上的树叶已经捡完了,又急忙回去找一个篮子,一趟一趟地拿回去,眼望着这一大堆柴火,胡玉芹由衷地笑了,心想这堆树叶定够烧一个星期的,英哥不会为烧火发愁了,怀着喜悦的心情回到屋里,叶力军已经起了床,胡玉芹已见叶父起来,惊讶地问道:“大爷您怎么起来了,会着凉的。”
“不碍事,你这一来,我的病也好了,怪不得人常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看起来这话一点不假,一高兴这胃也不敢那么疼了,多少天没有活动过了,今天起来向城里人学习学习去,到外边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让病魔早点离身,我还可以为建设社会主义干它个几十年。”嘴里说着“干它个几十年”身子却不住地摇晃,叶力军忙弯腰拿起拐仗。
胡玉芹见叶父身子如此虚弱忙上前扶住说:“大爷,您还是等身体好点再出去吧。”
“不碍事,请你把搂筢递给我,待我锻炼锻炼去。”
胡玉芹忙道:“大爷,不用找搂筢了,我已经把树叶子搂好了,都在外边堆着呢?准够烧一个星期的,等下星期来我再来搂。”
“你起的那么早,不是去学艺了吗?这……这可叫我怎么说好!”嘴里说着,在胡玉芹的掺扶下来到了院子里,看到搂的那么多的树叶子,感动得老泪直流又道:“姑娘,真难为你了,为我想得这样周到,让你吃苦了。”
“大爷,你光说客气话,我年轻力壮的干点活算什么。”
叶力军久病初愈,本是顶着一股火准备去搂柴禾,现在见柴禾搂好了,这股火也随之消失,身子摇摇欲倒,多亏了胡玉芹扶着又到了屋里,躺在床上。
这时叶母才顾得插上话:“想不到你母亲把你教养得那么好,唉,我如果有你这样好的女儿,真算是积了德。”
“娘,我不就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唉呀!使不得,使不得,这不折了我的阳寿吗?只要你能常来几趟,看看我这病老婆子,我就很高兴了。”
“娘,我一定常来看您。”
胡玉芹说罢,连忙抱柴禾烧洗脸水,烧好后,端着洗脸盆让叶力军洗了脸,又给叶母洗了脸,然后给叶母梳头,朝武也起来了洗过脸后,也帮着梳头发,胡玉芹又忙着烧锅做饭,饭做好后,先扶持二老吃完饭,自己则等着叶英和朝文回来一块吃,谁知等了好久,连朝文也回来了,叶英还没有回来,胡玉芹不免心焦,不知叶英为什么不回来,正在急盼朝武从外边跑回来,边跑边说:“二哥不回来吃饭了,叫我给他送两个馍去。”
胡玉芹忙问道:“二哥,为什么不回来了?”
“不对你说。”朝武调皮地说,又附在母亲耳边小声说:“二哥说他一身臭气,怕熏着芹姐,等挑好后,洗了燥再回来。”说完又调皮地看了胡玉芹。胡玉芹顾不得脸红,忙用手巾包了两个馍,怕叶英不够吃的,又拿了一个放在手巾内,朝武接过,笑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