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漆黑如墨的子夜。

清水县城东北角的烈士陵园，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更显得阴森恐怖，三、四级的偏东风，吹拂着苍松翠柏，发出“呼呼”的响声，更使胆小之人望而却步。就在这座占地十余亩的烈士陵园内，埋葬着几十位为清水县的解放而英勇牺牲的革命先烈们。在高大的、上面写着“死难烈士万岁”的纪念碑后，并排埋着两位清水县县委书记，一个是第一任书记胡知敬，一个是倍受人们爱戴的郭长海，他们生前勤勤恳恳地为人民工作，呕心沥血，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忘记了疲劳，忘记了休息，而今，他们他们却在这里躺着，永久的安息了。

也就是在这个夜晚，多灾多难的叶朝阳，喝得醉醺醺的，来到这个荒无人烟的鬼的世界，趔趔趄趄的向胡书记坟头行了四拜礼，继而，一头扑在郭书记的坟头上失声痛哭。先是呜咽，继而放声大哭，纵情的哭。撕心裂肺的哭，一任那断了线的眼泪，倾洒在郭书记坟上，哭着，哭着，叶朝阳终于耐不住过度的疲劳和腹中酒精的发挥作用，昏睡在郭书记坟上。

睡梦中，叶朝阳好像又见到了和蔼可亲的郭书记。啊呵呵！可叹他没有死在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反动派的枪刀之下，却无辜地死在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也是在他刚过五十岁，正要大展宏图的时候，悲惨的死去。郭书记那浑身是血，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仿佛又映现在叶朝阳面前，睡梦中的叶朝阳好像又痛苦地回忆起那腥风血雨的年代。

正当叶朝阳在人生的道路上大踏步前进，为踏进向往的大学门槛，苦读寒窗，夜以继日的拼搏着、奋斗着。不料，在中国大地上却刮起了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真可谓是史无前例的大动乱。每一个人都在这“红色风暴”中挣扎着，苟延残喘着。一个个被冲击得晕头转向，不知东南西北。

叶朝阳在这个“红色风暴”中，首当其冲，被封为“修正主义路线培育出来的黑苗子”，“两耳不问窗外事，一心专读圣贤书的小爬虫”不用说，前几批的红卫兵与叶朝阳无缘，仅在第五批时，分到一个红卫兵袖章，带着七十四人的队伍前往郑州市大串联，目睹了各个城市和地区的形势，正准备前往首都串联时，接到“复课闹革命”的最高指示，返回到学校。

往日平静的校园沸腾了，到处是标语、大字报，到处是口号声、批斗声，惊天动地。三百多人的学校，一夜之间，出现了十几个司令部，学习用的桌椅板凳和教室成了各个司令部的战利品。叶朝阳也在一夜之间被几个司令部，同时封为各自部队的总参谋长。连一向莽撞闻名的莽李逵――李贵和寡言少语的冰美人梁素琼，也各自拉起了队伍，当上了总司令。

叶朝阳和一半是革命烈士的女儿、一半是反革命的女儿的胡玉芹，谢绝了好友的封号，一头钻进邬老师的房里关起门来，学习无线电技术。

想不到在这个时候，早已被开除学籍、作恶多端的张国志，没有受到人民的审判，却趁机兴风作浪，回到学校拉起十几个人的队伍，自封为“二七造反兵团”总司令，在学校内，在清水县城，横冲直撞，无所不为，无恶不作。

不久，红卫兵响应上级号召，实行了革命大联合。李贵、梁素琼、刘学艺等九个战斗队，成立了“大联合司令部”。李贵任总司令，梁素琼、刘学艺任副总司令，叶朝阳仍是挂牌的总参谋长。而卢副书记的女儿卢玉莲竞和张国志合并起来，成立了“二七红卫司”。二人狼狈为奸，在学校多次与大联合司令部发生冲突。怎奈大联合司令部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张国志、卢玉莲见在学校捞不到稻草，就和四公社的梁三星“造反兵团”，以及城关公社的刘卫东“井冈山战斗队”等相继联合起来，在大夺权中，砸了县委和公检法，抢了枪支弹药，封了银行，把县委后院内的干部家属统统赶了出来，张国志、卢玉莲、梁三星、刘卫东等人带着各自的部队住进了县委大院。一小撮跳梁小丑竟然推举卢玉莲为县长，一时声势浩大，各公社的红卫兵组织，争相攀附，县武装部也只好表态，支持以张、卢、梁、刘为首的所谓左派。

而高中学校的大联合司令部，因为响应伟大领袖的“复课闹革命”的号召，却成了独立的司令部。不久，各级组织相继表态，指出只有“二七”才是真正的革命左派，其它组织必须向“二七”靠拢。在这样的形势下，李贵、梁素琼、刘学艺领导的大联合司令部，因为与张国志的关系不睦，更痛恨张国志的所作所为，不愿加入，只好下令解散自己的组织，致使学校成了红色风暴的死角。

张国志对此大为恼火，声言非要砸烂这个修正主义的学校。果不其然，正如李自英给叶朝阳信中说的那样，张国志是个说得出作得到的人，说后的不久，就发生了“八•一三”惨案。

所谓“八•一三”，就是1967年农历八月十三日。这天正好是星期六，大多数学生都回家去了。这天晚上，学校内仅有三十多名学生。叶朝阳和十一名同学同住在三间大寝室内，睡到半夜，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叶朝阳翻身起来，纵上房子，朝四周一看，大吃一惊，到处是黑压压的人群，灯笼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远处的人群还在不断地涌来，已经开始对学校采取大包围了。

叶朝阳急忙纵下房子，叫醒苏林、王庆、刘学艺等人，让他们分别通知其它寝室的人，想办法逃出学校。一切都安排好后，叶朝阳的脑海里马上想到了学校的女生们，若被外边的人捉住，后果定然不堪设想。就急急忙忙来到女生住室，敲门叫道：“琼妹、芹妹，快起来！”

二女睡梦中惊醒，急问道：“英哥，什么事？”

“你们住室内还有多少人，快叫她们起来！”

胡玉芹边穿衣边说：“今天，几个住室的女生总共有七个人，为了仗胆都睡在这里。英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胡玉芹和叶朝阳说话的时候，住室内其他女生，也度相继摸黑穿好衣服，来到门外。

叶朝阳说道：“外边不知什么人正在包围学校，你们快点想办法逃出去，或者躲起来。”

众女生一听大惊失色，张皇失措，连一向聪明的胡玉芹和冷静沉着的梁素琼也失去了主张。这怪不得她们胆小害怕，她们生就的是弱者。三天前在她们中间还传说着，某某公社的红卫兵与学校红卫兵发生了冲突，趁夜围攻了学校，几个女生没有来得及逃出去，被扒光了衣服，受尽凌辱。如今高中学校的死对头――张国志是比豺狼还凶恶的枭雄，她们面临的后果将难以想象。

正在众女生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突然听见三声枪响，继而又从几个方向传来了冲锋号声、砸大门声、推倒围墙声，人喊声、口号声，从后院相继传来。随之，又传来了哭叫声、打骂声，整个后院乱成了一锅粥。

叶朝阳看着眼前的这七个女娇娥，一时也束手无策。此时再想逃出去已经不可能，学校大门眼看就要被砸开。躲起来，往哪儿躲呢？正在作难，见胡玉芹抬头往上看去，叶朝阳心里一亮，对，就躲在房子上。

女生住室墙前有一个硕大无朋的泡桐树，由于其它树木的排挤，庞大的树冠倾斜于房子上，覆盖女生住室的三分之二。目前，这是最理想藏身之地，下面纵有手灯也照不到房子上。

叶朝阳低头见梁素琼紧靠着自己，说声“别动”，伸出左手揽紧梁素琼的腰，一个腾身就轻飘飘落在房子上，低声对梁素琼说：“快钻进树枝下！”

叶朝阳复又纵下房子，往返七次，才把七名女生都送到房子上，叶朝阳也急忙钻进茂密的树枝下。

此时，大门已被砸开，涌来了大批人马，学校前院也成了人山人海，更不知从外面进来多少人。但见从大门涌来的人群，在各个旗帜的引导下，迅速有计划、有目的地散开，扑向各个教室、寝室、图书室、实验室、校长办公室，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劈劈啪啪”的声言。

女生寝室紧靠图书室、实验室，眼看各类图书、各种仪器将遭到灭顶之灾。叶朝阳心中大为不忿，几次欲下去，都被身边的胡玉芹和梁素琼死死地拉住了。

这时，由一个瘦猴子青年领着的一队红卫兵，把女生寝室前后窗户封锁以后，进屋去二十多个男青年，床上、床下到处搜查，结果不见人影，恼怒地把衣服、被子扔到地上，被踩来踩去，更为甚者，三四个半大小伙子在被褥上洒下一泡泡猴尿，有一个男青年还提来一桶水泼在许多被褥上。胡玉芹的衣服、被褥在当时的女生中间是比较好的，几身替换衣服被随后而来的十几个女青年一抢而空，也捎带着把许多还没有淋上水的、女生的衣服、被褥席卷而去，胡玉芹的被褥也早已被一个年近三旬的男子，囊括而去。

房子上的女生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物被践踏，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好偷偷地饮泣。

就在这时，从大门的方向急急忙忙走来一群人，来到近前一看，呀！竟是人民不共戴天的仇敌张国志和卢玉莲在荷枪实弹的小兵们的簇拥下来到这里。但看此时的张国志和卢玉莲已是今非昔比，二人都是一身的陆军装，腰系武装带。卢玉莲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大小机头都张开着。而张国志则别着两把枪，趾高气扬，耀武扬威好不威风！如果你看过《林海雪原》，当会立即想到许大马棒和蝴蝶迷。张国志人高马大，犹如凶神恶煞，活脱脱的许大马棒。卢玉莲长相非凡，整个身子好似一根麻杆安了个头，细长细长的，穿了一身大号军装，还顾不住腚、盖不住脚，与张国志并排一站，那个威风样，说她是蝴蝶迷或“女妖精”，准不过分。

二人来到女生住室前，卢玉莲一见迎面过来的瘦猴子，立即问道：“抓住胡玉芹和梁素琼没有？”

“没有，整个寝室都搜遍了也没有找到一个女生。”

“呀！难道钻天入地不成？即使把学校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她们！”

瘦猴子立即领着人奉命而去。

张国志一拍卢玉莲的屁股，嬉皮笑脸地说：“县长大人，为什么非要找这两个人，难道你得了同性恋病？”

“去你的，胡玉芹和梁素琼，一个是排名第一、一个是排名第二的大美女，又死赖在我的英弟身边，总想以色相勾引我的英弟。哼！她们穿着衣服都长得那样美，姑奶奶倒想看看，二人脱光衣服是什么样子，还美不美？”

“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雅兴？耶！是思春了，是想叶朝阳想得发疯啦！哈哈！”

“笑什么笑？恐怕你做梦都想看她们的光腚一眼！”

“嘿嘿，梁素琼，我可是不敢！”

“为什么？”

“笨，她可是梁三星的妹妹！”

“那……就饶了她吧！”卢玉莲恨恨不息地说道。

张国志道：“胡玉芹你也不能动！”

“又为什么？难道因为她是反革命的女儿，叶朝阳的臭姘头？”

“非也，胡玉芹乃是在下的。”

“嘻嘻，我明白了，是你只能望不能吃的一块肥肉。你小子真不是好人，你想占几个？”

“只胡玉芹和你足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别看姑奶奶长得丑，除我的英弟外，谁也别想得到！”

正在这时，忽然从后院过来了一大群人，来到近前方知是刘卫东和梁三星带着护兵马弁，四位头头一见面，张国志就急问道：“梁大哥，抓住多少俘虏？”

“NND,今天倒霉，也是我们计划不周，怎么碰见今天是星期六？出动这么多人，只抓了二十多个学生。老师除胡校长早已被抓外，其余的全部落网，现正在后院审理呢！”梁三星气咻咻地说。

张国志一听怒骂道：“MMDB,便宜了这些龟孙子！”

“不，我们要发扬鲁迅痛打落水狗的精神，一定要全部抓获这些‘保皇派’，不使一人漏网。我建议，我和梁副司令带一部分人先把这些牛鬼蛇神，带到司令部改造改造。你们二位代大部分人留守学校，天明后，那些学生会一个个落入我们的口袋。”刘卫东阴险毒辣地说道。

张国志一听，怒声说道：“好，包围学校的人一个也不撤，不听老子的非要让他们尝尝老子的厉害！”

卢玉莲说道：“恐怕邵代表不会同意？还有……还有我的英弟……”。

“呵呵，邵代表和叶英昨天去了十七公社，估计后天才能回来，等他们回来了，生米也煮成了熟饭。要不然，他们中的一个在，我们也不敢动学校。”梁三星有点幸灾乐祸地说道。

“原来你们早有阴谋诡计啊？”卢玉莲惊讶地说道。

刘卫东阴笑阳不笑地说道：“这叫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想到还是失了算！”

“耶，你们看见我的妹妹没有？我可告诉你们了，谁敢碰我妹妹一指头，我让他爬着走！”梁三星突然说道。

“梁大哥，你不说我们也不敢动你的妹妹。不过学校的女生一个也没有找到，难道他们昨天都回去了？”张国志急忙说道。

“吔，不对，她要回去，没有叶英她是不敢的，她回去也会和我说一声的。张国志，我知道你的花花肠子多，我再告诉你一次，其他的我都依你，我的妹妹和叶英，你不能有任何的想法。你不是武功多么多么的好吗？信不信，我只用三十招就让你爬那个起不来？”梁三星说道。

“哎呀！我的梁大哥，吓死我也不敢动他们呀？你的妹妹真的没有找到，不信，你问问卢县长？”张国志皮笑肉不笑地急忙说道。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