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且说这天下午，叶朝阳和十几个学生在实验室里，整理着那些实验用具。大家都用痛苦的心情俯视着实验室内惨象。这些攀登科学高峰的阶梯，不知怎么得罪了张国志之流，一个个都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叶朝阳拿起那架用一千多元人民币买来的进口显微镜，不由掉下了伤心的泪。这个显微镜，机身和各种镜片都被敲得粉碎。叶朝阳只好把残缺不存的碎片拾了起来，痛苦的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在看那些天平、砝码、干燥器、启普发生器、烧瓶、坩锅等实验仪器，大都粉身碎骨。

叶朝阳实在不忍再看，擦掉那不争气的眼泪，来到图书室，见胡玉芹领着几个学生已经把它整理好了。

胡玉芹转脸望见了叶朝阳，急忙迎过来说：“这些图书损失惨重，科技类的被撕坏许多，而文艺类的书籍则被洗劫一空，整个图书室内的图书，损坏与失迷的约占三分之二，真是……，唉！”

叶朝阳在室内随意看了看，诚如胡玉芹所说，许多书架空空如也，令人叹息不已。

图书室是叶朝阳三年来课外活动时间，浪费最多的地方。在这里叶朝阳从中汲取了不少营养知识，与图书结下了不解之缘。，叶朝阳低头见一片书纸，忙拣了起来，仔细地把它加进它原来的书中，不由叹了一口气。内心里实是想不通这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究竟要革谁的命？平时倍受人们爱戴的党的优秀干部，竞被打成“走资派”戴上几十斤中的高帽子，被游街示众。而那些真正的牛鬼蛇神公然跳了出来，骑在人民头上拉屎。好好地一个学堂也被搅闹成这样。叶朝阳想到这里，再一次落下伤心的泪，心中凄苦地叫道：“毛主席啊！您住在北京，这里发生的情况您知道吗？祖国各地的情况您知道吗？您曾用您那伟大的思想领导中国人民推翻压在头上的三座大山，建立了新中国。如今灾难深重的祖国又面临着新的灾难，人民多么希望您再一次地挽救祖国啊！尽早地澄清是非，使我们可爱的新中国沿着您指引的航向飞速向前啊！”两行热泪顺着叶朝阳那白皙英俊的面孔淌了下来。

胡玉芹看见叶朝阳那悲天悯人的神态，鼻子一酸，泪珠也成串的滚了下来。梁素琼更是扑在叶朝阳怀里饮泣，室内的几个同学被三人所感染，更想到各自的前途黯然，不由都哭了起来。

正在这时，王庆从外边气喘咻咻的跑了进来，边跑边喊：“英哥，叶朝阳，快救郭书记！”

提起王庆，笔者在这里不得不先交待几句，王庆也是叶朝阳最要好的同学之一，在叶朝阳以后遇到磨难时，从物质上，从精神上都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和帮助。后来，叶朝阳在江城市费尽千辛万苦建起一个小厂，聘请王庆当了销售部门的主管，刚刚有所盈利，王庆就将所有现金和第一批货款卷走了，不知逃向何处。这是后话，在《翔龙潜飞》中，才有描写。

叶朝阳闻听大吃一惊，急忙迎了出来，扶着气喘如牛的王庆，说：“王庆，不要慌慢慢的说。”

王庆喘息了一阵，焦急地说道：“吃过中午饭，我和范卫华一块儿去叫林清泉来上学，路过广场，看见那里聚集着许多人，走到近前一看，却又是批判咱县的走资派，郭书记首当其冲，左腿已被打断，骨头都露在外面，昏过去几次了，现在不知是生是死，我让范卫华和林清泉在那里看着，我就跑回来了，快叫所有的人都去，把郭书记再抢回来啊？不然，我们怎么对得起郭玉田啊？”

叶朝阳一听怒不可遏，想不到张国志等人如此卑鄙恶毒，竞连一点人道主义也没有了。自梁三星和刘卫东带着各自的部队进驻县委大院以后，所谓的走资派就遭了秧。不用说，张国志是不会放过郭书记和燕县长的。燕县长有一身武功，挨一顿打，倒没有什么。而郭书记只是凡夫俗子，张国志又对他恨之入骨，曾被三天四夜轮流批判，拳打脚踢之后，还不让吃不让喝，更不让睡觉。那一次也是叶朝阳带领全校师生冲进县委大院，硬是把郭书记抢了回来，但后来又被他们搜去。前天叶朝阳前往探视，见郭书记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叶朝阳非要把郭书记背回来，可郭书记怕连累叶朝阳，再说凭叶朝阳一人之力，想冲出一千多人把守的县委大院，实在有点难，情愿一死就不让叶朝阳背他回来。叶朝阳被逼无奈，只好找到他的二姐秦玉娇，买了些退烧药，治外伤的药和一些吃食，郭书记服后高烧才退。

县委大院虽然有一千多人把守，但叶朝阳身份特殊，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拦他，没有强硬命令，也没有一个人敢拦他，甚至许多人以能认识叶朝阳为荣，这才让叶朝阳可随意进出县委大院。但是叶朝阳要是把走资派背走，在那个狂热的年代里，可是犯了众怒。叶朝阳虽然早就被戴上“保皇派”的帽子，但他也不敢过分的保护郭书记。叶朝阳今天本想前往探视，可学校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又是学生的主心骨，就还没有来得及去看郭书记呢！叶朝阳也估计他们连夜围攻学校，今天白天就不可能再批斗郭书记他们了。想不到张国志之流竟然发扬了连续作战的作风。如今听王庆说，郭书记被打成重伤，生死不明，叶朝阳哪能不急，哪能不怒？王庆话没说完，叶朝阳就想立即前往，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救出郭书记。

此时，许多学生听说了也跑了过来，人人义愤填膺，个个摩拳擦掌，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救郭书记。

叶朝阳看看来到的学生也只不过百十人，和他们的力量悬殊太大，这些学生刚脱离险境，怎能再让他们进入虎口？叶朝阳好说歹说，才劝住众人，又费了半天的劲才让梁素琼留下来，就急急忙忙飞步奔往广场。

广场是在县委后院的后面，原来是一个浅湖。新中国成立后，由于大力疏通河道，兴修水利，使这个浅湖成了陆地。县城建局根据县委的指示，经多年修理，把它建成一个面积相当大的集贸市场。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这里就成了批斗走资派的最理想的场地。紧靠县委后院的后墙，用土和砖砌起了一个半人高的、长21米宽15米的长方形平台，空中架起了电线，安上了几十盏百瓦以上的大灯泡，即使是晚上也会亮得犹如白昼。

今天广场上的人比往日更多，黑压压的不知有多少人。不过，大多都是看热闹，瞧稀罕的。还有那赶集上店的，买菜卖菜的，真正参加批斗会的，也就是张国志、梁三星、刘卫东这三大司令带来的一千多人而已。

今天的主席台上也比往日威风，几十面红旗分插在主席台四周，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主席台后边并排放着几把椅子，正中间坐着俨如判官的、自封为县长的卢玉莲，刘卫东和梁三星分坐在卢玉莲两边。主席台的两侧分站着手持二十几杆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步枪的红卫兵，持枪者一律身穿陆军装，有男有女，这些人都是张、卢、梁、刘四大天王的贴身侍卫。

二十多个走资派一律面向广场跪在前台边上，个别的还吃了“小灶”，膝盖下还垫有碎砖头、石子之类的。那三、四尺高的，用竹子、钢筋扎成、纸糊的帽子上，分别写着各自的名字，是离很远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是谁。帽子上还写着的他们所谓“罪名”，什么“走资派、内奸。工贼、叛徒、特务”等，“走资派”正中间，是头号“走资派”郭长海，却只有帽子没有人。两边是燕县长、秦部长。张局长、胡校长等，连张局长的夫人、县妇联副主任李自英也跪在丈夫身边。而妇联正主任卢副书记的爱人却不在其中，卢副书记、张副县长当然也都“逍遥法外”。

为人民鞠躬尽瘁的郭长海，此时却卷曲在张局长身后，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不知是死了还是昏迷过去左腿小腿骨断折后斜露在外面，令人不忍细看。可枭雄张国志却仍然不放过郭书记，走过来用脚踢了一下，狞笑着说道：“姓郭的，怎么躺在这里睡觉？当年骑在人民头上拉屎拉尿的威风哪里去了？”

跪在郭书记身前的张局长，对张国志的残暴行径，义愤填膺，一时忍不住说道：“张国志，你不要得意忘形，人民定会给你清算这笔血债！”

张国志闻听暴跳如雷，骂道：“张瞎子，咱们的帐还没算呢？你TMD是不是等不及了？老子这就先慰劳慰劳你！”

张国志话没说完，就提起右脚，猛的向张局长踢去。

眼看张国志聚集二十多年功力，挟怒而发的一脚就要踢在张局长身上。正在这时，突然从空中落下一人，未落地就发出一掌。张国志猝不及防，犹如断线风筝般地，撞倒几个持枪的红卫兵，摔落平台下，挣扎了好半天才爬起来，这才看清是叶朝阳来到了，双手拔出枪来，暴怒道：“英弟，怎么又是你？”

原来，叶朝阳离开学校后，如飞来到广场，纵观全场形势，不觉吃了一惊。主席台上那荷枪实弹的红卫兵虎视眈眈，台前的红卫兵也人挨人，腚挨腚，很难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挤过去。透过那些“走资派”的高帽子，隐约可见郭书记纹丝不动的卷曲在平台上。叶朝阳心中一紧，他知道时间不允许他耽搁了。脑海里飞快的想着办法。他明知道所谓已去了十九公社，可他仍然抱着一线希望来到武装部，却是失望得很，失望仍然未回。隔着一排房子就能听到那一阵阵的口号声，这让叶朝阳心急如火燎，不自觉的纵上房子，恰恰看见张国志向张局长发威。叶朝阳来不及多想，更忘记了自身的危险，一式“大鹏展翅”就落到平台上，顾不得张国志的讥笑，俯身抱起郭书记，泣声叫道：“郭书记，郭叔叔！”

张局长说：“他快不行了，朝阳，快把他救出去！”

一句话提醒了饮泣的叶朝阳，痛苦的抱起郭书记。

这时，那些荷枪实弹的红卫兵，已经包围了过来。张国志更是穷凶极恶的用枪指着叶朝阳道：“英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觉得你能走出去吗？”

叶朝阳怒极反笑道：“哈哈，张国志，你就看着办吧？”

叶朝阳边说边抱着郭书记退向房子前，那些拿枪的红卫兵，没有头头的命令，还真的不敢开枪，纸糊随着叶朝阳往后退。

张国志怒道：“叶朝阳，你不要自以为武功高强，无人能奈何你，今天你私劫法场，公然与革命作对，你已成了反革命，只要你一纵身，我的枪就会……”。

“张国志，妄加之罪，何患无词？我只认为我抱着的是曾经为共和国屡建功勋、倍受人民爱戴的共产党的书记。虽然他可能犯有错误，但他还罪不至死吧？难道你把他打成重伤，就不允许我以革命的人道主义为他治疗吗？我也告诉你，如果郭书记有个三长两短，张国志，我不活剥了你才怪？”叶朝阳大义凛然地说道。

梁三星突然走过来说：“张国志，你MLBZ，我弟弟能把你打下平台，信不信我也能让你滚下台去？我告诉你多少回了，清水县你谁都能动，就我的妹妹和叶英你碰不得，NNDE，是想给我过不去是不是？”

张国志还真不敢得罪梁三星，急忙赔笑道：“梁大哥，我哪敢呢？这不是给英弟开开玩笑吗！”

梁三星骂骂咧咧地道：“龟孙子，知道就好，否则，用不到人民审判你，我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张国志表面上满脸赔笑，心底里恨得咬牙切齿，趁梁三星扭回身时，突然向他的六个爪牙使了个眼色。六个爪牙急忙端起枪来，对准了梁三星和叶朝阳。叶朝阳一看危险，急忙喊道：“三哥，危险！”

没等叶朝阳和梁三星有所行动，突然又从房子上落下一人，身子并没有落地，手中的粪铲子已经抡了起来，也没看见他如何行动的，张国志的六个爪牙惨叫着飞滚向平台下，粪铲子正想抡向张国志，不料张国志见机得快，“刺溜”一下子钻到了桌子底下。

叶朝阳一看是他的郭妈妈来到，吃了一惊，关心的说道：“妈妈，你怎么来了？您的身体不是还没有好吗？”

“儿啊！清水县出了这样的大事，我还能在床上躺住吗？……”。

叶朝阳心中又吃了一惊，这郭妈妈病了十几天，怎么说话的口气变了？变得好熟悉，好亲热……咦，对了，前往大刘庄的路上，也是这样的口气，怪不得这样熟悉，原来郭妈妈是深藏不露的高声，竞能千里传音，以后可要向郭妈妈学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