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朝阳脑海里飞快地想着办法,可有什么办法可想呢?躲,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到处是红色的世界啊!上一次郭书记被张国志打成重伤后,又三天不叫吃饭。是叶朝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算从物资局一个破仓库内找到奄奄一息的郭书记,把他背到他的秦爸爸家隐藏起来。不料又被张国志找到,他的秦爸爸也挨了一顿毒打,导致秦松涛旧病复发,若不是抢救及时,秦松涛就被张国志打死了。如今再躲能躲到哪里去?叶朝阳又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救出的郭书记,已是众所周知。想不到一个为共和国成立和建设,立下汗马功劳的共产党的县委书记,竟然被打伤后,连个医治的地方都没有?叶朝阳心中万分难过,但这也激起了他的万丈豪气,为了人民爱戴的郭书记,自己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叶朝阳想到这里,猛的擦去腮边的泪,坚定地说:“不,不能走,时间来不及了。郭书记前胸右侧三根肋骨已断,肝脏已经离位,并引起内出血。我们不能眼看着郭书记就这样死去,你们等我去要批条。”
“好,就这样,你放心地去吧,这里有我在,谁敢动郭书记一指头,我就和他拼命!”李贵嗡声中带着极大的愤慨。
胡玉芹说道:“英哥,你去行吗?他们都有枪,你可要小心啊!”
“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的!”叶朝阳说完,再一次检查检查郭书记的伤势,觉得一会半会儿不会有生命的危险,就大踏步走出门去,刚到大门口,迎面遇见了从会场上回来的医院红卫兵。
那些人一见是叶朝阳,虽属意料中事,却也吃了一惊,急急忙忙躲向两边。而其中一个细长条、大高个,大约不到二十岁的年龄,脸上透出奸猾之相,,拦住叶朝阳的去路,怒气冲冲地说道:“叶朝阳,你抢走‘走资派’,我们不管,可你不能找我们的麻烦。县城三个大医院,为什么单往我们脸上抹黑?求求你,你把走资派弄走,咱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
话说得够明白的了,也够委婉的。
叶朝阳却不领情,他对于这里的医护人员,大多都认识,却从没见过这位“将军”,反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不是为人治病的地方吗?既是医院我为什么不能来?”
“这是人民医院,是给人民治病的地方,不能给走资派治!”
“水是走资派,我却不管,我只知道郭书记为解放和建设清水县立下过不可磨灭的功勋。毛主席教导我们,‘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这是每个医护人员必须执行的。现在,我把话挑明,郭书记已放在外科手术台上。你们不是要批条吗?我也不与你们为难,我这就去要。但郭书记在这里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拿你是问!化就说至此处,不信,咱就走着瞧!”
叶朝阳说完,睬也不睬那些不务正业的红卫兵,飞快地奔往县委大院。叶朝阳本想找他的三哥梁三星要个批条,内心里实在不愿再与卢玉莲多打交道,今天发生的两回事寒透了他的心,更对卢玉莲非常失望。可是,叶朝阳一到县委大院大门口,那些小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报了进去。叶朝阳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老远就见卢玉莲喜出望外地迎了出来,高兴地说道:“英弟,怎么到现在才来?”
叶朝阳不置可否的随她走进屋内,卢玉莲知道叶朝阳不会抽烟,急忙泡了一杯红白二糖茶,双手递给叶朝阳。叶朝阳接过,放在桌子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卢玉莲,,我的来意你不是不知道吧?”
“英弟,我真的不配再做你的……姐姐吗?”卢玉莲的泪珠一下子滚了出来,双眼迷茫的看着叶朝阳。
“我想叫你姐姐,可你今天做的事,让我无法再高攀你了……,好,我没时间给你争论,我要的是批条!”
“英弟,不要急嘛!我们坐下谈谈好吗?”
“你不急,可郭书记危在旦夕……”。
“这个好说,我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嘛”卢玉莲边说边走到电话前,打起电话来,“喂,喂,是县人民医院吗?我是卢玉莲……对,叶朝阳正在我这里,郭长海的伤势,由你院负责治疗……对,全力以赴的抢救,出了问题由你负责……嗯,不论有多大困难,你都必须负责治好郭长海,否则,我就拿你是问!”
从话筒里可以听出是那个红卫兵头头接的电话。
卢玉莲放下电话,笑着说:“英弟,这一下可以了吧?你的轻功再好,总没有电话快!可以陪我说说话嘛?”
哟,原来是想和叶朝阳多说会儿话,不知其葫芦里又装的什么药?
叶朝阳本以为要经过一番唇枪舌战才能拿到批条,想不到这样顺利,就站起来说:“谢谢你,叶朝阳将终身不忘!”
“哟,这一点就值得谢吗?在我可是举手之劳。”
“是的,你现在已今非昔比,一句话可以让人生,一句话也可以让人死!”叶朝阳想到郭书记致伤的原因,不由怒上心头,愤愤地说道。
“不要生气好不好?你是我从小学到高中惟一一个真心看得起我的人,不管你无论怎样对待我,我都不愿失去你这样的朋友。我虽然比你大,但只比你大了六十七天。人家说女大不好,那么我就叫你哥,就算我妈晚生我几十天,不就行了……”
“我可不敢高攀,你是堂堂的总司令,一县之长,我只是一个穷学生……”。
“又来了?在你面前我可从来都没有摆什么总司令的架子啊!现在的事不是闹着玩嘛!”
“寅夜围攻学校,砸烂教学用具,殴打师生,扒光女生的衣服,以批斗为名,把人民敬爱的书记打成重伤,这就是你们闹着玩的?”叶朝阳站起来愤怒地说道。
“英哥,坐下嘛!想不到你生气的时候,也是这样好看……”。
“你……”。
“英哥,其实我也身不由己啊!你别瞪眼好不好?在这场史无前例的红色风暴中,你被打成了‘修正主义路线培养出来的黑苗子’,才让你理智的看待这场运动,要不然,你也会为了你的前途,比谁都狂热。而我呢?自我生下来就受到了众人的歧视,长得丑是我的错吗?那么多的同学,有谁正眼看我一下?若不是那说不清楚是我的爸爸不是我的爸爸,是县委副书记,可能那些老师也不愿给我说一句话。英哥,只有你能够理解我的心。正好有了这样的大好时机,我需要别人看得起我,我需要别人阿谀奉承我,我需要成为人上人!现在,我的梦想变成了现实,这是在张国志和刘卫东,还有你三哥的帮助下,所以,他们的一些要求,我也得支持,别人不知道我有多大能耐,你该明白的啊?我这个县长,清水县的第一把手,还不是他们三个把我推上去的?正象你说的那样,我被别人当枪使。我也知道出了事以后,他们会把責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可我不在乎,你看,知道我学会了抽烟、喝酒,那些公社红卫兵头头一口一个县长、一口一个总司令叫着,把香烟美酒硬往我屋里送,你看看床底下酒都塞满了,香烟也总有几十条吧?英哥啊!二十年加起来也没有这几个月和我说话的人多。我也知道他们看中的是我手中的权力,可我心满意足了……“。
“哼!”叶朝阳强压下心头火气,说道:“卢玉莲,我们志不同,道不合,请容叶朝阳告辞!”
卢玉莲一见叶朝阳要走,急叫道:“英弟,英哥,我还有许多话没给你说呢?”
叶朝阳无奈地站在门口,说道:“你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可没有时间陪你说废话?”
“英哥……”。
“我叫叶朝阳!”
“我偏要这样叫你,英哥,英哥……”
“……”。
“英哥,你可知有一个人爱你爱得发狂,并不亚于你的两个义妹。可她自知她长得丑,配不上你这人中龙,她只好把爱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眼看着心上人是那样英俊潇洒,却不能去爱,你不会想到她的心中是多么的痛苦……,唉,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吗?好好,我不说这些了。今天我也不准备把她的名字告诉你,我另有要事,你先看看这个?”卢玉莲擦去腮边的眼泪,将一份文件递给叶朝阳。
叶朝阳不情愿的接过一看,顿时气炸了肺,原来是一份叶朝阳的罪状材料,上面杂乱无章的写着十条:
第一条, 叶朝阳是清水县头号走资派郭长海培养出来的修正主义黑苗子。
第二条, 叶朝阳用糖衣炮弹大肆贿赂党的领导干部,换来了铁饭碗,是我县前所没有的。
第三条, 叶朝阳资产阶级思想极为严重,在学生中到处拉关系,拜把子,大搞宗派活动。
第四条, 叶朝阳置学校纪律于不顾,乱搞男女关系,致使女学生XXX怀孕流产,被迫中途辍学。
第五条, 叶朝阳本是叛徒和地主的儿子,文革开始就被清出学生会,所以,对文化大革命极度不满,大肆造谣、破坏,抵触文革。
第六条, 煽动学生拉山头、闹独立,至今不向革命路线靠拢。
第七条, 公然与毛主席革命路线唱对台戏,夜抢走资派,将其隐藏起来,不让批判。
第八条, 叶朝阳是铁杆保皇派,死抱着走资派的大腿不放。
第九条, 叶朝阳受“读书做官论”的流毒最深,一心想当官。
第十条, 叶朝阳极尽造谣之能事,陷害烈士子女、革命后代。
这份黑材料是打印出来的,从文言用词之低劣也可以猜出是张国志之所为,可谓无耻到了极点,完全是张冠李戴、莫须有的罪名罗列而成。叶朝阳看完怒极反笑道:“哈哈,妄加之罪,何患无词?”
叶朝阳说着就站起来背过双手说道:“请吧!”
卢玉莲急忙站起来说:“英哥,快坐下!我可没有这个意思,要有也不会让你看这份材料了!……好弟弟,好哥哥,你且听我说完好不好?”卢玉莲连拉带拽的把叶朝阳又拉到椅子上,说,“这份材料如你所说,是妄加之罪,是张国志和刘卫东背住你的三哥梁三星写的,想让我盖上大印后,送交地区革委会,被我压了下来。你也应该知道,在这样的非常时期,只要上面一批复,清水县就无人敢再保你。因为地区革委会已经成立了,它代表的是无产阶级权力机构。如果我县的革委会成立,就凭张国志捏造的这十条,恐怕你也要被关进监狱。我的英哥,你要有思想准备啊?”
“你这是恐吓?”
“我说的是实话,你不要以为邵武和梁三星能够保住你,当然,在革委会成立前是没人敢动你的。革委会成立以后呢?保你的那些老家伙又能有几个会进入革委会?这些你应该会考虑到的。我说这番话的目的,并不是恐吓你,而是让你明白我的心,也请你谅解我,不要再给我出难题,更希望你能写一份……”。
“悔过书?”叶朝阳打断卢玉莲的话讥笑道。